二十年後 · 第十二章 復仇的人
四個人走進國王的帳篷,現在沒有行動計劃,得趕快商定出來。
國王無力地倒在一張安樂椅上。
「我完了,」他說。
「不,陛下」阿多斯說,「您只不過是被出賣了。」
國王探深地嘆了口氣。
「出賣,被蘇格蘭人出賣,我是在他們中間出生的,我一直喜歡他們要勝過喜歡英國人!啊!這些無恥的東西!」
「陛下,」阿多斯說,「現在不是指責那些人的時候,目前您要顯示出您作為因王和貴族的氣魄。站起來陛下,站起來!因為您在這兒至少還有三個不會背叛您的人。您可以放心。啊!要是我們有五個人就好了!」阿多斯想到了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不禁自言自語地說。
「您在說什麼?」查理站起來,同時問道。
「陛下,我說,現在只有一個辦法。溫特勳爵可以信任他的一團人,或者大概可以信任,這些字眼我們就不要再汁較了,他就去率領他手下的這些人,我們兩人分在陛下兩邊,保護陛下,在克倫威爾的軍隊當中衝破一個口子,然後到蘇格蘭。」
「還有一個辦法,」阿拉密斯說,「就是我們中間的一個人,穿上國王的衣服,騎國王的馬,當別人緊緊追擊這個人的時候,國王也許就能逃過去。」
「這個主意很好,」阿多斯說,「如果陛下願意給我們中的一個這種榮幸的話,我們將對您十分感激。」
「您認為這個建議怎麼樣,溫特?」國王問。他用欽佩的眼光望著這兩個人,他們一心只想把威脅他的危險轉移到自己的身上來。
「陛下,我認為如果有什麼能夠救陛下脫險的辦法,那麼就是埃爾布萊先生剛才提出來的這一個。我萬分謙卑地懇求陛下迅速做出決定,因為我們沒有時間可以耽擱了。」
「可是,如果我同意的話,那個替代我的人就會送命,至少也要坐牢。」
「能救出國王這是光榮的事情!」溫特大聲說。
國王滿眼熱淚,望著他的老友,解下戴在身上的聖靈勳章的綬帶,這是他為了給予兩位陪伴他的法國人榮譽才戴上的。他把它掛在溫特的脖子上,溫特跪著收下他的君主賜贈的表示友誼和信賴的最商級的標誌。
「這是非常合理的,」阿多斯說,「他為國王效忠的時可比我們長。」
國王聽見他說的話,就轉過身來,眼睛裡依舊全是淚水。
「先生們,」他說,「請稍等片刻,我也要給你們每人一條綬帶。」
他向一個鎖著他個人的勳章的大櫥走去,從裡面拿出兩枚嘉德勳章465的綬帶。
「這樣的勳章不能賞給我們,」阿多斯說。
「為什麼,先生?」查理問。
「這樣的勳章幾乎都是授予王族子弟的,我們只是普通的貴族。」
「我一一觀察了世界上所有的王位,找不到比你們更加高貴的心靈了。不,不,先生們,你們對自己的評價是不正確的,由我來公正地評定吧。跪下,伯爵。」
阿多斯跪了下來,國王按照慣例,把綬帶從左到右地給他戴好。國王舉起劍,但是他沒有說習慣說的那句話:「我封您為騎士,望您勇敢、忠誠,正直,」而是說:
「您勇敢,忠誠,正直,我封您為騎士,伯爵先生。」接著.他又轉過身,對阿拉密斯說:
「現在輪到您,騎士先生。」
他又說了一遍和上面同樣的話,做了一遍同樣的儀式。這時候,溫特在幾個侍從的幫助下,脫下了護胸銅甲,好扮得更像國王一些。
國王像剛才對待阿多斯那樣,封好了阿拉密斯,儀式結束以後他擁抱他們兩個人。
「陛下,」溫特說,他看到兩個朋友這樣忠誠的表示,全身又恢復了力量和勇氣,「我們都準備好了。」
國王望著這三位貴族,說:
「這麼說,應該逃跑了?」
「穿過敵軍逃跑,陛下,」阿多斯說,「世界各國都管它稱做衝鋒。」
「我將高舉著劍死去。」,查理說。「伯爵先生,騎士先生,如果我依舊是國王……」
「陛下,您已經給了我們極大的榮譽,普通的貴族是不配得到這樣的榮譽的。因此,要感激的應該是我們。不過,我們不要再拖延時間了,因為我們已經浪費了許多時間啦。」
國王最後一次向三個人伸出手去,又和溫特換戴了帽子,然後走了出去。
溫特的一團人已經在一塊高出營地的平地上排好隊伍,國主向那塊平地走去,三位朋友跟在他後面。
蘇格蘭人的營地仿佛終於驚醒過來了,士兵們走出了帳篷,一行行排好,好像就要開始戰鬥一樣。
「你們看,」國王說,「也許他們後悔了,他們在準備前進。」
「陛下,如果他們後悔,」阿多斯說,「他們會跟我們來的。」
「對!」國王說,「我們現在做什麼呢?」
「觀察敵軍的動靜,」阿多斯說。
這一小群人的跟睛立刻注視遠處那條黑線,在黎明的時候,還把它當成了晨霧.現在,初現的陽光把它照得很清楚,那是一支排成散兵線的軍隊。
早晨的空氣總是這祥清新潔淨。遠遠望去,各個團的士兵,軍旗,甚至軍服和馬的顏色都完全看得出來。
這時候,他們看到在敵人戰線前面不遠的一個小山丘上,出現了一個矮小粗壯的人,四周圍著好幾個軍官。他用望遠鏡對著國王他們這邊看。
「這個人認識陛下?」阿拉密斯問。
查理微微笑了笑,說:
「這個人就是克倫威爾。」
「陛下,請您把帽子戴低一些,讓他不會發覺代替的事。」
「咳!」阿多斯嘆口氣說,「我們耽誤的時間太多了。」
「那麼,」國王說,「就下命令,我們出發。」
「陛下,您不下命令?」阿多斯說。
「不。我指定您擔任我的代表,」國王說。
「那麼,溫特勳爵,請您聽好,」阿多斯說,「陛下,我請求您離開得遠一些,我和勳爵要說的話和陛下無關。」
國王帶著微笑,向後退了三步。
「我要建議的是,」阿多斯說,「我們把我們的團分成兩個隊,您帶領第一個隊,陛下和我們帶領第二個隊,如果一路上沒有攔阻,我們就一同向前猛攻,突破敵軍的戰線,投入泰恩河,涉水也好,游水也好,直到對岸。如果出現相反情況,他們在路上設下障礙,您和您的人要血戰到底,直到最後一個人。我們和國王繼續向前沖,只要您的一隊人馬完成了任務,我們一到了河邊,哪怕敵人有三行人那樣厚,我們也能對付了。」
「上馬!」溫特說。
「上馬!」阿多斯說,「一切都安排好,決定好了。」
「先生們,」國王說,「前進!我們高喊這個法國的古老的口號:『蒙若阿和聖德尼!466』,重新集合在一起。如今英國的戰鬥口號給叛徒們喊得太多了。」
他們都上了馬,國王轉上溫特的馬,溫特騎上國王的馬。溫特在第一隊的第一行,國王在第二隊的第一行,阿多斯在他右一邊,阿拉密斯在他左邊。
蘇格蘭軍隊看到這邊進行各種準備工作的場面,但是,由於羞愧,都一聲不響,一動也不動。
可以看到有幾個帶隊的軍官走出隊伍,折斷了他們的劍。
「瞧,」國王說,「這叫我心裡感到安慰,他們並非全是叛徒。」
這時候響起了溫特的叫喊聲:
「前進!」
第一隊開始行動,第二隊跟在後面,走下高處的平地。人數幾乎相等的鐵甲騎兵在山崗後面左右展開,向他們飛奔過來。
國王將眼前發生的事指給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看。
「陛下,」阿多斯說,「一切早在預料之中,如果溫特手下的人能盡他們的責任,這個情況會救出我們而不是葬送我們。」
這時候,在奔騰的馬蹄聲和陣陣的馬嘶聲中,可以聽到溫特響亮的叫聲:
「拔刀!」
聽見這個命令,大家都拔刀出鞘,刀光好似閃電一樣。
「先生們,沖呀。」國王聽見這個叫聲,看到這個場面,興奮萬分,也大聲喊起來,「先生們,拔刀,沖呀!」
可是,聽到溫特的命令除了國王做出榜樣行動以外,只有阿多斯和阿拉密斯照做。
「我們被出賣了,」國王低聲說。
「再等一等,」阿多斯說,「也許他們沒有聽出來是陛下的命令,他們在等待自己的隊長的命令。」
「他們沒有聽見他們的上校命令!你們看呀!」國王叫道,他用力一搖,勒住了馬,使得馬腿也彎了下來,同時他抓住阿多斯的馬的韁繩。
「啊!膽小鬼!啊!混蛋!啊!叛徒!」溫特大聲叫起來,人人都聽得見他的聲音,這時,他手下的人正離開隊伍向原野的四面八方逃奔。
只有十五個人左右聚集在他的周圍,等待克倫威爾的鐵甲騎兵進攻。
「去和他們決一死戰!」國王說。
「決一死戰!」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說。
「忠誠的人跟我來!」溫特喊道。
兩個朋友聽到溫特的喊聲,立刻向前飛速奔馳。
「不要放過他們!」有人用法語叫道,這個聲音是回答溫特的喊聲的,兩個朋友聽到後不禁全身哆嗦。
溫特一聽到這個聲音,面色變得灰白,手足僵硬,像石人一樣。
這是一個騎士的聲音,這個人騎在一匹黑色駿馬上,帶領著英國軍隊衝過來,他太激動了,竟和後面的士兵相隔有十步遠。
「是他!」溫特喃喃地說,兩眼發獃先力地垂下手,讓劍掛在他的身邊。
「國王!國王!」好些聲音叫起來,他們從藍色飾帶和溫特騎的淺栗色馬還以為溫特是國王;「抓活的!」
「不他不是國王,」那個騎士喊道,「你們別弄錯了。溫特勳爵,不是嗎,您不是國王?您不是我的叔叔嗎?」
就在這同時,摩爾東特——因為那個騎士正是他,將手槍口對準溫特。槍響了,子彈打中這位年老的貴族的胸膛。他在馬鞍上往上一跳,然後倒在阿多斯的懷裡,同時低聲說道:
「復仇的人!」
「你回想一下我的母親吧,」摩爾東特大聲叫道,同時被他狂奔的馬繼續帶著跑。
「混蛋!」阿拉密斯叫了一聲,朝他開了一槍,雖然幾乎是逼近對方開的,他正從阿拉密斯身邊過去,可是只有發爆器燃著,子彈沒打出來。
這時候,整個一團人向少數幾個堅持抵抗的人撲上來。兩個法國人被緊緊包圍住,敵人四面逼緊。阿多斯肯定溫特已經死去以後,就放下他的屍體,拔出劍來,喊道:
「沖呀,阿拉密斯,為了法國的榮譽。」
有兩個英國人距離這兩位貴族最近,他們立刻都給打死了,倒到地上。
就在這同一片刻,響起了一陣可拍的叫喊聲,有三十把劍在他們兩人頭頂上閃閃發亮。
突然,有一個人衝出英國人的隊伍,從當中奔出來,撲到阿多斯身上,用兩條有力的胳臂緊抱住他,一面奪下他的劍,一面貼著他的耳朵說:
「別出聲!您投降吧。向我投降,這不算投降。」
另一個身材高大的人也抓住了阿拉密斯的手腕,阿拉密斯想掙開他的緊得叫人喘不過氣來的擁抱,可是掙不脫。
「投降吧,」他盯住他望著說。
阿拉密斯抬起了頭,阿多斯轉過身來。
「達爾……」阿多斯沒有喊完,這個加斯科尼人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投降,」阿拉密斯把他的劍交給波爾朵斯,說。
「開搶!開槍!」摩爾東特回到他們這一群人身邊,大聲叫道。
「為什麼要開槍?」上校說,「所有人全投降了。」
「這是米萊狄的兒子,」阿多斯對達爾大尼央說。
「我早認出他來了。」
「這是那個修道士,」波爾朵斯對阿拉密斯說。
「我知道。」
就在這時候,一排排的隊伍讓出了一條路。達爾大尼央拉著阿多斯的馬韁繩。波爾朵斯拉著阿拉密斯的馬韁繩。他們都設法把自己的俘虜帶到遠離戰場的地方。他們一走動,躺著溫特屍體的地方就露了出來。摩爾東特懷著出於本能的仇恨,找到了屍體,他從馬上俯下身子望著,臉上顯出獰笑。
阿多斯儘管一向沉著鎮靜,也忍不住用手去摸馬鞍旁的手槍套,那裡面還放著手槍。
「您想幹什麼?」達爾大尼央問。
「讓我打死他。」
「您稍稍動一動就會使人相信您是認識他的,這樣一來,我們四個人都會完蛋。」
接著,達爾大尼央轉過身去,對那個年輕人喊道:
「了不起的戰果!了不起的戰果!摩爾東特朋友。我們兩人各抓到了一個俘虜,杜·瓦隆先生和我,抓到兩名嘉德勳章騎士,不多不少。」
「可是,」摩爾東特用他血紅色的眼睛望著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大聲說道,「可是我覺得他們是法國人。」
「說實話,我可一點兒也不知道,」達爾大尼央說。接著他問阿多斯:「先生,您是法國人嗎?」
「我是法國人,」阿多斯莊嚴地回答。
「好呀!我親愛的先生,您現在可成了一個同胞的俘虜了。」
「可是國王呢?」阿多斯焦急地問,「國王呢?」
達爾大尼央用力握了握他的俘虜的手,對他說:
「國王,我們抓住他了!」
「是的,」阿拉密斯說,「利用了一次可恥的背叛。」
波爾朵斯緊緊握住他的朋友的手腕,微笑著對他說:
「喂!先生!打仗既靠武力,也靠機智。您瞧呀!」
他們看到這時候原來應該保護查理撤退的那一隊士兵迎著英國軍隊走過來.包圍住了國王,國王一個人在空地里走著。國王表面上很鎮靜,可是看得出來,他內心肯定很痛苦,所以才裝做這樣鎮靜。汗水在他前額上直流,他不停地用手帕揩額角和嘴唇,每次他揩好嘴後,手帕上都沽上鮮血。
「這就是尼布甲尼撒467,」克倫威爾的鐵甲騎兵里一個年老的清教徒叫道,他一看到這個大家稱之為暴君的人,兩眼直冒火。
「您有什麼說的,尼布甲尼撒?」摩爾東特帶看嚇人的微笑說。「不.這是查理一世國王,仁慈的查理國王他掠奪了他的臣民的財產,全部占為己有。」
查理抬起頭來看這個說這段話的無禮的人,不過他認不出他是誰。但是查理臉上的平靜、虔誠、而又威嚴的神情,使摩爾東特不得不低下了眼睛。
「你們好,先生們,」國王看見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兩個貴族的時候,向他們招呼,他們一個給達爾大尼央拉著,另一個波爾朵斯拉著。「今天這個日子真不幸,不過這不是你們的過錯。感謝天主!我的老溫特在哪兒?」
兩個貴族掉過頭去,沒有回答。
「到斯特拉福德468在的地方去找吧,」摩爾東特尖聲尖氣地說。
查理不禁哆嗦起來。這個魔鬼的話正刺到他的心坎上。斯特位福德,這是他終身感到的內疚,是白天裡總在他眼前出現的幽靈,黑夜裡總在他身邊糾纏的鬼魂。
國王向四面望看到腳跟前有一個屍體。是溫特嗎?
查理沒有發出一聲叫喊,也沒有流一滴眼淚,只是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他跪下一條腿,抱起溫特的腦袋,親了親他的前額。摘下他不久前掛在他脖子上的聖靈勳章的綬帶,然後虔敬地放到自己胸前。
「溫特給打死了?」達爾大尼央凝視著屍體,問道。
「是的,」阿多斯說,「是被他的侄子打死的。」
「天哪!他是我們當中第一個離開人世的,」達爾大尼央低聲地說,「願他安息,他是一個勇敢的人。」
「查理·斯圖亞特,」英國的那團軍隊的上校向國王走過來,說,這時國王剛剛戴上王徽,「我們的俘虜,您投降嗎?」
「湯姆利森上校,」查理說,「國王是不投降的;普通的人才會屈服於暴力,就是這樣。」
「交出您的劍。」
國王拔出劍,把它在膝蓋上折斷了。
這時候,一匹沒有人騎的馬奔了過來,它口吐白沫,眼睛冒火,鼻孔張開,認出了它的主人,歡快地叫著,在國王身邊站住。
這匹馬是阿瑟斯。
國王笑了,撫摸著它,輕快地跳上馬鞍。
「先生們,好,」他說,「你們願意領我去哪兒就去哪兒吧。」
接著,他又迅速地轉過身來說:
「等等,我好像看到溫特在動,如果他還有一口氣,請你們憑著神聖的宗教感情,不要拋棄這位高貴的貴族。」
「查理國王,請您放心,」摩爾東特說,「子彈已經穿過他的心臟了?」
「不要說半句話,不要做一個手勢,也不要偷偷看我或者波爾朵斯一眼,」達爾大尼央對阿多斯和阿拉密斯說,「因為米萊狄沒有死,她的靈魂活在這個魔鬼的身上!」
隊伍帶著成為俘虜的國王向城裡走去,可是,走到中途,克倫威爾將軍的一名副官帶給湯姆利森上校一個命令:把國王帶往霍爾登貝城堡。
就在這同時,許多報信的人奔向四面八方,對全英國和全歐洲報告這個消息,查理·斯圖亞特國王成了奧利弗·克倫成爾將軍的俘虜。
[注]
465 嘉德勳章,英國的一種最高級勳章,1348年開始頒發。
466 這是12世紀起法國國王軍隊重新集合的口號。
467
尼布甲尼撒,公元前605至562年巴比倫國王,多次發動侵略戰爭,公元前586年玫占耶路撒冷,滅猶太王國。在位時大興土木,建巴比倫城,為其王妃造「空中花園」,被列為世界七大奇觀之一。在文中系作為暴君的代名詞。
468
到斯特拉福德(1593-1641),17世紀英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君主派的代表人物。原煤為國會反對國王特權的首領之一,後被收買,成為查理一世的親信。1641年在群眾壓力下,被國會逮捕,審判,查理一世被迫同意將他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