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十一章 蘇格蘭人出賣自己的國王455

大仲馬 《二十年後》
「標準號」並沒有像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預料的那樣航向倫敦,而是向達勒姆456駛去。因為摩爾東特在布洛涅的時候,收到好幾封英國來的信,命令他去那兒。現在,請我們的讀者讓這隻船安安靜靜地航行,跟隨我們來到紐卡斯爾附近泰恩河這邊的國王軍隊的營地。 在那兒,與蘇格蘭交界的邊境上,在英國這一邊,兩條河中間,排列著一小支軍隊的帳篷。此刻正是午夜。一些人光著小腿,穿著短裙,身上斜披著格子花呢長巾,帽上抽著羽毛,一看就認得出來他們是蘇格蘭高地的士兵,在沒精打采地巡夜。月亮從兩朵厚雲中間掠過,不時地透出銀光,照亮了哨兵的火槍,也清楚地照出那座城市的城牆、屋頂和鐘樓的輪廓,查理一世剛剛把它讓給了國會的軍隊。現在只有牛津和內瓦爾特繼續為他堅守著,希望有朝一日達成妥協。 在兵營的盡頭,一頂很大的帳篷裡面,坐滿了蘇格蘭軍官,他們正在他們的首領年老的洛文伯爵主持下,舉行會議。帳篷附近,有一個身穿騎士衣服的人躺在草地上睡覺,右手按著他的長劍。 離他五十步遠的地方,另外一個也身穿騎士衣服的人,在和一名蘇格蘭哨兵談天。雖然他是外國人,但是,看來他熟悉英語,所以能夠聽懂他的對方用珀思郡457的方言回答他的話。 紐卡斯爾城裡響起清晨一點鐘的鐘聲,這時那個睡覺的人醒過來了。像每個睡了一個好覺的人張開眼睛以後那樣,他伸了伸懶腰,又搖了搖腿,留心地向四周看了一遍。他看到沒有其他的人,就站了起來,拐了個彎,在那個和哨兵說話的人的身邊走過去。這個人無疑已經問完了他想知道的事情,因為過了一會兒,他就向哨兵告別,很自然地沿著我們剛才看見的第一個騎士走過的那條路走去。 那個人在路上的一座帳篷的陰影里籌著他。 「怎麼樣,親愛的朋友?」他用最純正的法語問他,從魯昂到圖爾458說的都是這樣的法語。 「我的朋友,是這樣,沒有時間再耽誤了,應該趕快通知國王。」 「發生了什麼事?」 「要說起來話可太長了,而且,您待會兒會聽到的。在這兒,哪怕說出半個字也可能壞了整個事情。我們去找溫特勳爵。」 兩個人朝營地相反的一頭走去,不過,整個營地面積從東到西,從南到北都不過五百多步,他們很快就走到他們要找的帳睡跟前。 「托尼,您的主人睡了嗎?」兩個騎士中的一個用英語問一個睡在外間裡的僕人,這個外間當作了候見室。 「沒有睡,伯爵先生,」僕人回答道,「我看沒有睡,要是睡也睡了沒多久,因為他離開國王以後,來來回回走了兩個多小時,他的腳步聲停下來才十分鐘,而且,」僕人一面接著說一面掀起帳篷的門帘,「你們可以進去看他。」 溫特果真坐在像一扇窗子一樣的洞前面,夜間的涼風從那個洞吹進來。他透過洞憂鬱地望著月亮。我們剛才說過,今夜的月亮時時消失在濃厚的烏雲後面。 兩個朋友走到溫特身邊,溫特兩手托著頭,望著天空,沒有聽見他們進來。他一直這樣一動不動坐著,等到他覺得有人把手放到他的肩上,才轉過身來,看到是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就向他們伸出手去。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他對他們說,「今天夜裡的月亮紅得像鮮血一樣?」 「沒有,」阿多斯說,「我覺得它和平時一樣。, 「騎士,您看呀,」溫特說。 「我對您老實說,」阿拉密斯說,「我和拉費爾伯爵一樣,一點兒也看不出今晚的月亮有什麼特別。, 「伯爵,」阿多斯說,「我們處在這樣不穩定的境地,應該觀察的是地面.而不是天空。您有沒有仔細了解過我們的那些蘇格蘭人,您信得過他們嗎?」 「蘇格蘭人?」溫特問,「什麼蘇格蘭人?」 「當然是我們的蘇格蘭人!」阿多斯說,「國王依賴的蘇格蘭人,洛文伯爵手下的蘇格蘭人。」 「沒有,」溫特說。接著他又說:「這麼說,請告訴我,你們沒有像我一樣看到天空全是紅色嗎。」 「一點兒也沒有看到,」阿多斯和阿拉密斯同聲說。 「告訴我,」溫特始終給那一個念頭纏住,繼續說,「法國有沒有這樣一個傳說,就是亨利四世被殺害的前一天晚上,他和巴松皮埃爾先生下棋看到棋盤上血跡點點459?」 「是的,」阿多斯說,「元帥460對我說過許多次。」 「於是,」溫特低聲說道,「第二天亨利四世就遇害了。」 「可是亨利四世的這個幻象和您有什麼關係呢,伯爵?」阿拉密斯問。 「毫無關係,先生們,說真的,我和你們說這樣一些事真是發瘋了,因為你們在這個時候走進我的帳篷,說明你們一定帶來了什麼重要的消息。」 「是的,勳爵,」阿多斯說,「我想鄞見國王。」 「國王?可是國王睡了。」 「我有要事需要直接向他稟報。」 「這些事情能不能放到明天再稟報?」 「他應該立刻知道,也許現在知道都已經太晚了。」 「先生們,那我們去吧,」溫特說。 溫特的帳篷就在國王的帳篷旁邊,中間有一條通道相連。守衛這條通道的不是一名衛兵,而是查理一世的一名心腹侍從,一有緊急情況,國王就可以立即和他這個忠實的僕人取得聯繫。 「這兩位先生是和我一起的。」溫特說。 侍從彎腰行禮,讓他們過去。 查理國王果然躺在一張行軍床上,他身穿黑色緊身短上衣,腳登長靴,腰帶鬆開,帽子放在身邊。他實在困得受不住,已經睡著了。幾個人向他走過去,阿多斯走在最前面,默默地望著那張高貴的臉,一頭長長的黑髮,他睡得不安穩,老在出汗,汗水將頭髮沾在雙鬢上.臉色蒼白,青筋突出,睏乏的兩眼滿含淚水好像腫起來似的。 阿多斯望了片刻,不禁深深嘆了口氣。國王沒有睡熟,嘆氣聲把他驚醒了。 他睜開了眼睛。 「怎麼?」他支著胳臂肘坐了起來,「是您.拉費爾伯爵。」 「是我,陛下,」阿多斯回答說 「我睡覺的時候您卻在熬夜,您是給我帶來什麼消息吧?」 「唉!」阿多斯回答說,「陛下猜得很對。」 「那麼是壞消息嗎?」國王憂鬱地微笑著說。 「是的,陛下。」 「沒有關係,信使總是受歡迎的,您不能做到每次上我這兒來都會給我帶來快樂。您出於一片忠誠,從不考慮是在為他國服務,也不考慮我是在危難之中,您是昂利埃特派到我身邊來的,不管您帶給我什麼消息,您只管說好了。」 「陛下,克倫威爾先生今天晚上到了紐卡斯爾。」 「啊!」國王說,「是來和我打仗嗎?」 「不是,陛下,是要購買您。」 「您說什麼?」 「我說的是,陛下,您欠了蘇格蘭軍隊四十萬英鎊。」 「欠的是軍餉;是的,我清楚。差不多一年以來,我的勇敢忠誠的蘇格蘭人就是為了榮譽在作戰。」 阿多斯微微笑了笑。 「好啦!陛下,雖然榮譽是一樣美好的東西,可是他們都已經厭倦為榮譽作戰了,今天夜裡,他們得到二十萬英鎊的收入,也就是您欠他們的一半的軍餉,把您出賣了。」 「這不可能!」國王叫起來,「蘇格蘭人為了二十萬英鎊就出賣他們的國王。」 「猶太人為了三十枚銀幣出賣了耶蛛。」 「做這筆可恥的交易的猶大461是誰?」 「洛文伯爵。」 「先生,您完全能肯定嗎?」 「我親耳聽見的。」 國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仿佛他的心都碎了似的。兩手抱著無力地垂下的腦袋。 「啊!蘇格蘭人!」他說,「蘇格蘭人!我一直把他們當做擁護我的人,蘇格蘭人!我能夠逃到牛津後,我就信賴他們,蘇格蘭人!我的同胞,蘇格蘭人!我的兄弟!不過,先生,您完全能肯定沒有聽錯嗎?」 「我躺在洛文伯爵的帳篷後面,而且我掀起了帳篷布,看到了一切,聽到了一切。」 「這場骯髒的交易是什麼時候進行的?」 「今天上午。陛下看得很清楚,沒有時間可以耽誤了。」 「既然您說我已經被出賣了,還有什麼辦法呢?」 「我們渡過泰恩河,趕到蘇格蘭,去找蒙托羅斯勳爵,他是不會出賣您的。」 「我在蘇格蘭能做些什麼呢?進行游擊戰嗎?這樣的戰爭對一個國王來說是不相稱的。」 「有羅伯特·布魯斯462的先例在那兒,可以使您得到諒解,陛下。」 「不,不,我作戰的時間已經太長久了,如果他們出賣了我,那就把我交出去吧,他們的背叛會成為他們身上的永久的恥辱。」 「陛下,」阿多斯說,「也許一位國王應該這樣做,可是做為一個丈夫和一個父親,不應該這樣做。我是代表您的妻子和女兒上這兒來的。我代表您的妻子和女兒,還有您的還在倫教的另外兩個孩子,對您說:『陛下,要活下去,是天主的旨意!』」 國王站了起來,束緊腰帶,佩上劍,用手帕擦了擦前額上的汗。 「好吧!」他說,「應該怎麼辦?」 「陛下,在全軍中間,您有沒有可以依靠的一個團?」 「溫特,」國王說,「您相信不相信您那個團的官兵忠誠可靠?」 「陛下,他們也是人,現在人都變得十分軟弱,十分邪惡了。我相信他們是忠誠可靠的,可是我不能為他們擔保,我可以把我的生命託付給他們,可是我卻不大敢把陛下的生命託付給他們。」 「那好!」阿多斯說,「如果沒有一個團,我們是三個忠心耿耿的漢子,有我們保護陛下足夠了。請陛下騎上馬,走在我們當中,我們過了泰恩河,到了蘇格蘭,就平安無事了。」 「您也是這個意見嗎,溫特?」國王問。 「是的,陛下。」 「您也同意嗎,埃爾布萊先生?」 「是的,陛下。」 「那就照你們的計劃做吧。溫特,您去下令安排。」 溫特出了帳篷。國王開始梳洗。當帳篷的縫隙剛剛透進曙光的時候,溫特回來了。 「一切準備停當,陛下,」他說。 「我們的馬呢?」阿多斯問。 「格力磨和布萊索阿正牽著你們的裝好鞍的馬。」 「這樣的話,」阿多斯說,「事不宜遲,我們趕快出發。」 「出發吧,」國王說。 「陛下,」阿拉密斯說,「陛下不和您的朋友們說一聲嗎?」 「我的朋友們,」查理一世悲傷地搖搖頭,說,「除了你們三位,我沒有別的朋友了。你們,一位是從不會忘記我的二十年的朋友,兩位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才認識一星期的朋友。走吧,先生們,走吧。」 國王走出帳篷,看到他的馬果然已經準備妥當。這是一匹淺栗色的馬,他騎了三年了,非常喜愛它。 那匹馬見到國王,歡喜地叫起來。 「啊!」國王說,「我剛才說錯了,這兒還有一個即使不算做朋友,至少是愛我的夥伴。你,你會永遠對我忠實的是不是,阿瑟斯?」 這匹馬仿佛能聽懂國王的這些話似的,把它冒著熱氣的鼻孔貼到國王臉上,同時張開嘴,高興地露出它的雪白的牙齒。 「好,好,」國王撫摸著它,說,「好,很好,阿瑟斯,我對你很滿意。」 查理很輕快地騎上了馬,他的這種上馬的本領使他成為歐洲最傑出的騎手中的一位。他向阿多斯、阿拉密斯和溫特轉過身來說: 「喂,先生們!我在等你們了。」 但是阿多斯卻站著沒有動,他的眼睛牢牢望著沿著泰恩河河岸移動的一條黑線,同時伸直手指著那個方向。這條黑線有營地兩倍長。 「這條線是針麼?」阿多斯說。這時夜色並未完全消失,晨光僅僅初現,朦朧之中,他還不能著清楚遠處的一切。「這條線是什麼?我昨天可沒有著見過。」 「也許是河面上升起的霧吧,」國王說。 「陛下,那是比霧氣緊密的什麼東西。」 「不錯,我著好像是一道淡紅色的柵欄,」溫特說。 「那是從紐卡斯爾城裡出來的敵人,把我們包圍了,」阿多斯叫起來。 「敵人!」國王說。 「是的,敵人。太遲了。瞧!瞧!在城的那一邊,陽光底下,您有沒有看到鐵盔甲在閃閃發亮?」 那是被人稱做鐵甲軍463的克倫威爾的近衛部隊。 「啊!」國王說,「我們就會知道我的蘇格蘭人是否真的出賣了我。」 「您打算怎麼辦?」阿多斯大聲問道。 「命令他們進攻,和他們一起去打垮那些無恥的叛亂分子。」 國王說著就騎馬向洛文伯爵的帳篷奔去。 「我們跟上去,」阿多斯說。 「走,」阿拉密斯說。 「國王是不是受傷了。」溫特說。「我看到地上有不少血跡。」 說完,他衝上去,想跟兩個朋友一起走。阿多斯攔住了他。 「您去把您的一團人集中起來,」阿多斯說,「我預料不用片刻我們就會需要他們。」 溫特掉轉馬頭,兩個朋友繼續往前走。國王轉瞬就到了蘇格蘭軍的總指揮官的帳篷。他跳下馬,走了進去。 總指揮官坐在一些主要的首領當中。 「國王!」他們都站了起來齊聲叫道,同時都驚詫得愣住了,面面相覷。 果然是查理本人站在他們面前,戴著帽子,緊皺雙眉,用馬鞭抽打自己的長統靴。 「是的,先生們,」他說,「是國王親自來了;國王是來要你們交待發生了什麼事情。」 「陛下是什麼事情呀?」洛文伯爵問。 「先生,」國王怒不可遏地說,「事情是是克倫威爾將軍昨天夜裡到了紐卡斯爾,您是知道的,而我卻沒有得到報告。事情是敵人已經從紐卡斯爾城出來攔住了我們去泰恩河的道路,您的哨兵應該看到對方這些行動的,而我卻沒有得到報告。事情是您簽了一個可恥的協定,為了二十萬英鎊,把我出賣給了國會,不過,至少這個協定我得列了報告。先生們,事情就是這些,請你們回答,或者請你們為自已辯解因為我控告你們犯了罪。」 「陛下,」洛文伯爵結結巴巴地說,「陛下,陛下可能受了某種假報告的欺騙。」 「我親眼看到敵人的軍隊在我和蘇格蘭之間移動,」查理說。」我幾乎可以說,我親耳聽見你們討論這筆交易條們的聲音。」 蘇格蘭的軍官們彼此對望著,現在輪到他們皺眉頭了。 「陛下,」洛文伯爵羞愧地彎下腰來,說.「陛下,我們做好準備,向您證明一切。」 「我只需要一個證明,」國王說,「將軍隊投入戰鬥,沖向敵人。」 「這不可能做到,陛下,」伯爵說。 「怎麼!不可能做到!是什麼阻攔了你們不可能做到?」查理一世大聲問。 「陛下知道得很清楚,在我們和英國軍隊之間現在在休戰,」伯爵回答道, 「如果在休戰,那麼英國軍隊出了城就是破壞了休戰,違反了他們應該待在城內的協議。現在我對你們說,應該和我一同穿過敵軍,回到蘇格蘭去。假如你們不肯這樣做,那好,你們在這兩個名稱中間選擇一個吧,這樣的名稱會使人受到別人的輕視和僧惡的,那就是做懦夫或者叛徒。」 這些蘇格蘭人的眼睛都冒出火來,就像通常在這樣的時刻會出現的情況那樣,他們從極端的羞愧一變而為極端的放肆,兩個氏族464首領從兩邊向著國王走過來。 「是的,」他們說,「我們曾經保證過,要把蘇格蘭和英國從那個二十五年來一直喝英國人和蘇格蘭人的血、搶他嘴的金子的人手中解救出來。我們這樣保證過,現在我們要實現我們的保證了。查理·斯圖爾特國王,您現在是我們的俘虜了。」 兩個人同時伸出手去想捉住國王,可是,他們的手指還沒有碰到國王的身體,兩個人都倒到了地上,一個是失去了知覺,另一個死了。 阿多斯用他的手槍柄打昏了一個首領,阿拉密斯用劍刺穿了另一個首領的身體。 這種援救原來以為已經成為他們俘虜的人的行動,仿佛從天而降,完全出人意料,因此洛文伯爵和其他的首領全都吃驚地向後退。阿多斯和阿拉密斯拉著國王出了背信棄義的人的帳篷。國王因為輕率在這個帳篷里險些遇到不幸。他們跳上僕人們準備好的馬,三個人沿著去國王的帳篷的大路飛奔。 在半路上他們看見溫特率領著他的一團人趕來。國王對溫特招手,要他同他們一起走。 [注] 455 本章原無標題,只有兩行詩:蘇格蘭人背信棄義,為了一文錢出賣自己的國王。 456 達勒姆,英國一城市。 457 在蘇格蘭。 458 都是法國城市。 459 亨利四世於1610年5月14日被拉伐亞克刺死。 460 指巴松比埃爾。 461 猶大,基督教《聖經》故事人物,原煤為耶穌十二使徒之一,後得到三十枚銀幣,將耶穌出賣給猶太教當局。 462 羅伯特·布魯斯(1274-1329),蘇格蘭國王,1314年,大敗英國軍隊。 463 鐵甲軍是克倫威爾組織的軍隊名。 464 指蘇格蘭高地人的氏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