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九章 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賣麥稈大賺其錢443

大仲馬 《二十年後》
馬薩林打算立刻就去聖日耳曼,可是王后說她要等一些人,她約好他們在這兒會合的。不過,她請紅衣主教坐拉波特原來坐的位子。紅衣主教接受了邀請,換了馬車。 四處都在傳說國王今天夜裡會離開巴黎,這不是沒有原因的。從傍晚六點鐘起,就有十二三個人知道這次逃走的秘密。不管他們怎樣守口如瓶,他們在下達命令的時候,事情不會不多少泄露出去一點點。此外,這些人誰都有一兩個最關心的至親好友。大家都相信王后離開巴黎,心中懷有一些可怕的復仇計劃,於是又通知自己的親戚朋友,就這樣,王后出走的請息不脛而走,傳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 跟在王后的馬車後面最先來到的是大親王先生的馬車,車上坐著孔代先生,大親王夫人,還有孀居的老親王夫人。她們兩人都是半夜裡給喚醒的,現在還不明白是出了什麼事。 接著到的第二輛馬車上坐的是奧爾良公爵先生,公爵夫人,大郡主,以及拉里維埃神父,這位神父是公爵不可分離的親信和最知己的謀士。 第三輛上面坐著隆格維爾先生和孔蒂親王先生,他們一個是大親王先生的姐夫,一個是大親王先生的弟弟。他們下車後,走到國王和王后坐的馬車跟前,向他們表示敬意。 王后對這輛馬車車廂裡面望去因為車門是開著的,可是車上沒有人了。 「隆格維爾夫人在哪兒?」 「真的,我的姐姐在哪兒?」大親王先生問。 「夫人,隆格維爾夫人身體不舒服,」公爵回答說,「她要我代她請求隆下寬恕。」 安娜對馬薩林迅速地看了一眼,馬薩林微微點點頭來回答她,他的這個動作別人是覺察不出來的。 「您說這是怎麼一回事?」王后問。 「我說,她成了巴黎人的一個人質了,」紅衣主教回答說。 「為什麼她不來呢?」大親王先生聲音很低地問他的弟弟。 「別再說了!」孔蒂說,「她一定有她的道理。」 「她會斷送我們的,」親王喃喃地說。 「她會拯救我們,」孔蒂說。 馬車大批地趕到。拉梅耶雷元帥,維爾羅阿元帥,吉托·維爾墓埃,科曼熱,一個接一個地坐車來了;那兩個火槍手帶著達爾大尼央的馬和波爾朵斯的馬也到了。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騎上了馬。波爾朵斯的車夫替換達爾大尼央坐上王后那輛馬車的趕車座位上,末司革東代替了車夫,由於誰都清楚的原因444,他只好站著趕車,就像古代的奧托墨冬445。 王后雖然忙著處理許許多多瑣碎的事情,還是不時用眼睛錄找達爾大尼央,可是這個加斯科尼人一向小心謹慎,他早已鑽到人群中看不見了。 「我們去打前站,」他對波爾朵斯說,「我們到聖日耳曼好好安排妥我們住的地方,因為沒有人會考慮到我們的。我現在感到非常疲勞。」 「我呢,」波爾朵斯說,「我實在困得站也站不住了。真想不到我們連一次仗也沒有打過。巴黎人的的確確都是笨蛋。」 「難道不能說是我們更機靈嗎?」達爾大尼央說。 「也許是。」 「您的手腕怎麼樣?」 「好一點了,不過,您認為我們這一次可以到手了嗎?」 「到手什麼?」 「您呀,您的官階,我呢,我的爵位,不是嗎?」 「天哪!是的,我差不多可以打賭能成功。此外,如果他們記不起來了,我會叫他們記起來的。」 「我聽見王后在說話,」波爾朵斯說。「我相信她是在說要騎馬。」 「啊!她,她可想得好,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紅衣主教不會願意的。先生們,」達爾大尼央對那兩個火槍手說,「你們伴送王后的馬車,不要離開馬車門。我們去叫人準備居住的地方。」 達爾大尼央在波爾朵斯陪同下,策馬向聖日耳曼奔馳而去。 「先生們,我們動身吧!」王后說。 王后和國王坐的馬車上路了,後面跟著所有其它的馬車和五十多個騎馬的人。 他們一路無事,終於到了聖日耳曼。王后走下腳踏板的時候,看到大親王先生脫下帽子,正站在車旁等她。大親王伸過手來扶她。 「巴黎人一覺睡醒,他們該會怎麼樣!」奧地利安娜高興地說。 「就是說,戰爭開始了,」大親王說。 「好呀!戰爭,來吧。我們不是有羅克魯瓦、諾林根和朗斯三場戰役的勝利者和我們在一起嗎?」 大親王彎腰行禮,表示感謝。 這時是清晨三點鐘。王后第一個走進城堡,所有的人都跟在她後面。她這次出逃,差不多有兩百個人陪伴她。 「先生們,」王后笑著說,「你們就都住在城堡里,它十分寬敞,諸位不會沒有地方安頓;不過這兒沒有估計到有人來,他們通知我城堡里一共只有三張床,一張給國王,一張給我……」 「再一張給馬薩林,」大親王先生聲音很低地說。 「我呢,難道我要睡在地板上不成?」加斯東·德·奧爾良帶著很不安的微笑說。 「不會的,大人,」馬薩林說,「因為第三張床是指定供殿下睡的。」 「可是您呢?」親王問。 「我嗎,我不睡覺,」馬薩林說「我要工作。」 加斯東叫人把有他那張床的房間指給他看,至於他的妻子和女兒怎麼樣睡他就不管了。 「好啦,我要去睡了,」達爾大尼央說,「您和我一起去,波爾朵斯。」 波爾朵斯跟著達爾大尼央走,他對他的朋友的聰明才智一直是非常信任的。 他們兩人在城堡的廣場上並肩走著。波爾朵斯用十分驚訝的目光望著達爾大尼央,因為達爾大尼央一面走路一面扳著指頭在計算著什麼。 「一件一個皮斯托爾,四百件就是四百個皮斯托爾。」 「對,」波爾朵斯說,「四百個皮斯托爾,可是怎麼弄得到四百個皮斯托爾?」 「一個皮斯托爾還不夠,」達爾大尼央繼續說道,「要值一個金路易。」 「是什麼東西值一個金路易?」 「四百件,一件一個金路易,就是四百個金路易。」 「四百個?」波爾朵斯說。「是的,他們有兩百個人,每個人至少要兩件。每人兩件,那就是四百件。」 「可是,四百件什麼呀?」 「您聽我說,」達爾大尼央說。 這時候,來了不少各種各樣的人,他們非常驚訝地望著宮廷里的人來到城堡,所以達爾大尼央就附在波爾朵斯的耳朵旁邊低聲地說完他的想法。 「我明白了,我完全明白了,真是沒有說的!一個人兩百金路易,太美了,不過,以後別人會怎麼說呢?」 「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況且,他們能知道是我們幹的嗎?」 「可是誰來賣呢?」 「末司革東不是在這兒嗎?」 「他穿了我的號衣446!」波爾朵斯說,「別人會認出我的號衣來的。」 「他可以把衣服翻過來穿。」 「您的話總是有道理,親愛的,」波爾朵斯不禁大聲說,「可是您的這一切主意是從什麼鬼地方找來的?」 達爾大尼央微微笑了笑。 兩個朋友走進他們最先看到的一條街。波爾朵斯去敲右邊一家房子的門,達爾大尼央去敲左邊一家的門。 「要麥稈!」他們同時叫道。 「先生,我們沒有麥稈,」左右兩家來開門的人回答道,「不過 您可以去找草料商。」 「草料商住在哪?」 「這條街上最後一家大門裡面。」 「右邊還是左邊?」 「左邊?」 「在聖日耳曼還有沒有別的人那兒可以找到麥稈?」 「還有『戴冠的綿羊』客店老闆和農場主胖子路易他們有。」 「他們住在哪兒?」 「聖於爾絮勒會447修女街。」 「兩個人都住在那兒?」 「對。」 「很好。」 兩個朋友打聽到的第二個和第三個地址跟第一個地址一樣確切,達爾大尼央先到草料商那兒,花了三個皮斯托爾買下他的一百五十捆麥稈。然後他又去找客店老闆,在那兒他看到波爾朵斯已經用差不多同樣的價錢買了兩百捆。後來,農場主路易又給了他們八十捆。這樣,一共是四百三十捆。 聖日耳曼再也拿不出更多的麥稈了。 這場大規模的搜羅用了不到半個小時他們就完成了。受過正式訓練的末司革東被委託負責這次臨時買賣。他得到指示,每捆麥稈至少賣一個金路易,低於這個價錢,他的手上一根也不能賣出去。他被關照說,應該得到四百三十個金路易。 末司革東搖搖頭,這兩個朋友要干投機買賣的事,他一點兒也不清楚。 達爾大尼央帶了三捆麥稈回城堡里去。在城堡里,每個人都冷得直發抖,同時又倦得支撐不住,他們用羨慕的眼光望著睡在行軍床上的國王、王后和王太弟。 達爾大尼央走進大廳,引起了全場的人的歡笑聲,可是達爾大尼央甚至好像沒有憊識到自已成了大家注意的目標,他顯出很快活的樣子,靈巧地用麥稈鋪好他的鋪位。那些磕睡得要命、又無法睡覺的可憐的人看著他鋪,一個個羨慕得連口水都流出來了。 「麥稈,」他們都叫起來,「麥稈!哪兒弄來的麥稈?」 「我會帶你們去,」波爾朵斯說。 他領著這些愛好麥稈的人到末司革東那兒,末司革東一捆收一個金胳易,慷慨地把麥稈分給了他們。大家都覺得價錢貴了一些,可是一個人在如此渴望睡覺的時候,誰不會花上兩三個路易換來幾個小時的好覺呢? 達爾大尼央把自己鋪的位子不斷讓給別人,一連讓十次。 人家以為他和其他人一樣一捆麥杆也是一個金路易買來的,這樣他半個小時不到,口袋裡就裝進了三十個金路易。到早上五點鐘,麥稈價錢漲到八十個立弗448一捆,還無法買到。 達爾大尼央事先給自己留下四捆,藏在一間小房間裡面,將房門鑰匙放進他的口襲。他和波爾朵斯一起去找末司革東結帳,末司革東就像一個高尚的總管那樣,二五一十地交給他們兩人四百三十個金路易,還私下藏起一百個金路易449。 末司革東絲毫也不知道城堡里發生的事情,他弄不明白自己怎麼沒有早一點想到做麥稈生意。 達爾大尼央把金幣放到他的帽子裡,一面往回走,一面和波爾朵斯算帳。各得兩百十五金路易。 可是這時候波爾朵斯發覺他自己還沒有麥稈,他回過身去找末司革東,可是末司革東連最後一根麥稈也賣掉了,他自己也什麼都沒有留下。 於是波爾朵斯又回去找達爾大尼央,達爾大尼央手邊有四捆麥稈,正在用它們鋪一張柔軟的床,在枕頭的地方墊得很高,放腳的地方蓋得嚴嚴實實,如果國王沒有在他的床上睡熟,這樣的床也會叫國王羨墓的。達爾大尼央還沒躺下,就先快快活活地品味起它有多麼舒適了。 達爾大尼央無論如何也不肯把自己的麥稈鋪再拆開讓一半給波爾朵斯,不過波爾朵斯給了他四個金路易,他終於答應波爾朵斯和他擠在一塊兒睡。 他把劍放在床頭,手槍放在身旁,斗旅鋪在腳上,氈帽放在斗篷上,舒舒服服地在麥稈鋪上躺下來,麥稈給壓得咯吱咯吱地響。一刻鐘時間他賺到了二百十九個金路易,這催他很快進入了甜蜜的夢鄉。當他正在做著美夢的時鐵,客廳門外響起一個人的聲音,他不禁驚得跳起來。 「達爾大尼央先生!」那個聲音叫道,「達爾大尼央先生!」 「在這兒,」波爾朵斯說,「在這兒!」 波爾朵斯知道,如果達爾大尼央給叫走了,這張床就歸他一個人享用了。 一個軍官走到他們跟前。 達爾大尼央從鋪上支起半邊身子。 「您就是達爾大尼央先生嗎?」軍官問。 「是的,先生,您有什麼事?」 「我是來找您的。」 「是誰派您來的?」 「是紅衣主教大人。」 「請告訴大人我要睡覺了,我像朋友一樣勸他也睡吧。」 「大人沒有睡,也不想再睡,他要您現在就去見他。」 「這個馬薩林不得好死,他竟不知道睡覺!」達爾大尼央低聲嘀咕說。「他找我做什麼?是要任命我當隊長,如果是這樣,我可以原諒他。」 這個火槍手一面嘴裡不停地咕噥,一面站起來,拿起他的劍、帽子、手槍和斗篷,跟著軍官走了。現在波爾朵斯一個人占有整張鋪了,他想學他朋友那樣,舒舒服服地躺下來。 「達爾大尼央先生,」紅衣主教看到他剛剛很不識趣派人找來的人,就說道,「我沒有忘記您曾經如何熱心地為我服務,現在我要再給您一次表示您的忠誠的機會。」 「好呀!」達爾大尼央想,「這是個好兆頭。」 馬薩林望著火槍手,看見他的臉上現出快樂的神情。 「啊!大人……?」 「達爾大尼央先生,」他說,「您是不是非常希望當火槍隊隊長嗎?」 「是的,大人。」 「您的朋友他一直盼著做男爵,對不對?」 「大人,此刻他正夢到自己成了男爵?」 「那好,」馬薩林從一隻公文包里拿出那封他已經給達爾大尼央看過的信,說,「您把這封緊急的信送到英國去。」 達爾大尼央看看信封,上面沒有地址。 「我能知道應該把信交給誰嗎?」 「您到了倫敦就會知道了,您只有到倫敦以後才能拆開外層的信封。」 「我有些什麼指示?」 「要完全聽從收信人的指揮。」 達爾大尼央還想再提一些問題,這時馬薩林又說下去 「您動身去布洛涅;您會在『英國紋章』旅店找到一個叫摩爾東特的年輕貴族。」 「好,大人,我找這位貴族要做些什麼?」 「跟著他去他領您去的地方。」 達爾大尼央帶著困惑的神情望著紅衣主教。 「要對您說的全都說了,」馬薩林說,「您可以走了。」 「走!說倒容易,」達爾大尼央說,「可是走的話是需要錢的,我沒有錢。」 「啊!」馬薩林搔搔耳朵說,「您說您沒有錢?」 「沒有錢,大人。」 「可是我昨天晚上給您的鑽石戒指呢。」 「我希望保留它作為大人給我的一件紀念品。」 馬薩林嘆了口氣。 「在英國生活費用很高,大人,尤其是作為特使的話。」 「嗯!」馬薩林說,「那是一個生活非常有節制的國家,自從革命450以後,變得更加簡樸了,不過,這無關緊要。」 他打開一隻抽屜,拿出一隻錢包。 「一千個埃居,您說夠嗎?」 達爾大尼央把下嘴唇撅得高高的。 「大人,我說這少了點,因為我肯定不是一個人去?」 「我本來就指望杜·瓦隆先生陪您去,」馬薩林回答說,「他是位高尚的貴族,因為,親愛的達爾大尼央先生,除您以外,他無疑是全法國我最喜愛和最器重的人了。」 「那麼,大人,」達爾大尼央指指馬薩林還沒有解開的錢包說,「如果您這樣喜愛他,器重他;您就知道……」 「好吧,因為他的關係,我再加兩百個埃居。」 「小氣鬼!」達爾大尼央心裡暗暗地罵了一句,然後他高聲地說:「不過,我們回來以後!至少波爾朵斯先生可以得到他的男爵封號,我可以得到我的官階了吧,對不對?」 「馬薩林說話是算數的 「我寧願相信別的誓言,」達爾大尼央低聲對自己說;接著他高聲說道:「我是否可以鄞見王后向她表示我的敬意?」 「王后陛下已經就寢,」馬薩林急忙回答說,「您應該馬上動身,先生,別耽擱了。」 「還要問一句話,大人,如果我去的地方在打仗,我也參加嗎?」 「那位收信的人吩咐您做什麼您就做什麼。」 「很好,大人」達爾大尼央說著,就伸出手去接那個錢包,「我向您表示我最深切的敬意。」 達爾大尼央把錢包慢慢地放進他的寬大的衣袋裡,然後轉身對那個軍官說: 「先生,您願不願意以紅衣主教大人的名義去叫醒杜·瓦隆先生?請您對他說,我在馬房等他。」 那個軍官立刻走掉了,他的行動是那樣迅速,達爾大尼央不禁感覺到他對這件事仿佛十分關心似的。 波爾朵斯剛剛舒舒服服地躺下,像平時一樣,開始發出均勻的鼾聲,突然覺得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以為這是達爾大尼央,所以一動也不動。 「是紅衣主教叫我來的,」那個軍官說。 「怎麼!」波爾朵斯睜大了眼睛說,「您說什麼?」 「我說紅衣主教大人派您到英國去,達爾大尼央先生現在在馬房等您。」 波爾朵斯深深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拿起他的氈帽、手槍、劍和斗篷。他走出去的時候,還向那張鋪位依依不捨地看了一眼,他本來是指望躺在上面美美睡上一覺的。 像剛轉過身去.那個軍官就睡了下去,他還沒有跨出門去,接收他的鋪位的人便鼾聲如雷了。這是非常自然的事,於是在城堡里的所有人當中,只有這個人和國王、王后、加斯東·德·奧爾良大人一樣,睡覺沒有花一文錢。 [注] 443 本章原標題應是:達爾大尼央和波爾朵斯如何賣麥杆,一個賺219金路易,一個賺215個金路易。現簡化。 444 在《三個火槍手》里,末司革東隨達爾大尼央等人去英國時,途中遇到黎塞留設的埋伏,大腿上中了一槍。 445 奧托墨冬是希臘神話中的英雄阿喀琉斯的車夫。 446 當時僕人穿主人家的制服。 447 聖於爾絮勒會是16世紀創建於義大利的一個天主教修會。 448 即等於四個金路易。 449 顯然是末司革東私自抬高了價錢。 450 指反對英國國王查理一世的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