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八章 助理主教先生的四輪馬車

大仲馬 《二十年後》
達爾大尼央沒有從聖奧諾雷門回巴黎城內,因為他有的是時間,他就兜了一個圈子,從黎塞留門進了城。一些人走過來看他是誰。他們從他戴的有羽飾的帽子和他穿的鑲飾帶的披風,認出他是一位火槍手軍官,就圍住了他,要他高喊「打倒馬薩林!」他們這種表示一開始只能叫他感到不安,可是,等到他明白 事關重要的時候,他就用洪亮的嗓音高喊起來,他喊得那樣響亮,連最會挑剔的人也很滿意。 他沿著黎塞留街往前走,一路上考慮著用什麼方法帶領王后出城,因為用有法國王家紋章的馬車送她,那連想也不必想。他經過蓋梅內夫人府邸門前的時候,看見一輛華麗的馬車。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啊!好得很,」他說,「這下能光明正大地做了。」 他走到馬車眼前,看了看車廂板上的紋章和坐在位子上的車夫。 車夫睡得像死人一樣,所以他能很方便地仔細觀看。 「果真是助理主教先生的馬車,」他說,「我敢賭咒,我開始相信老天爺是贊助我們的了。」 他悄悄地登上了馬車,拉了拉那根另一頭系在車夫小手指上的絲線,說: 「去王宮!」 突然給驚醒的車夫,並沒有料到這不是他的主人而是另一個人在吩咐他,立刻趕車向指定的地點奔去。王宮守衛正要關柵欄門,可是,看到這樣一輛豪華的馬車,毫不懷疑是一位重要人物來拜訪,就讓馬車進去,車子在柱廊甩停了下來。 這時侯,車夫才發現馬車后座上沒有僕人。 他以為助理主教先生把他們支使走了,他跳下車子,手上卻還拉著韁繩,過來開車門。 達爾大尼央也下了車子,車夫一看他不是主人,嚇得向後退了一步。達爾大尼央馬上左手揪住車夫的衣領,右手將手槍頂住他的脖子。 「你想叫一聲的話,」達爾大尼央說,「你就沒命啦!」 車夫從這個對他說話的人臉上表情看出來他已經中了圈套他目瞪白呆,完全愣住了。 院子裡有兩個火槍手在溜達,達爾大尼央叫他們的名字。 「貝利埃爾先生。」他對其中的一個說,「請您接過次位正直的漢子手上的韁繩,坐上他的位子,把馬車趕到暗梯門口,在那兒等我。這是為了一件重要事情,是為國王服務。」 那個火槍手知道他的副隊長在執行公務方面不可能開什麼不恰當的玩笑,因此一言不發地照著去做,雖然他覺得這個命令有些古怪。 接著,達爾大尼央轉身對那第二個火槍手說: 「韋熱先生,幫幫我的忙,把這個人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 這個火槍手以為他的副隊長剛剛捉住了某位喬裝改扮的親王,鞠了一躬後,同時拔出劍來,表示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達爾大尼央走上樓去,後面跟著他的俘虜,再後面是那個火槍手。他們穿過前廳,走進馬薩林的候見廳。 貝爾奴安正在焦急地等待他的主人的消息。 「先生,怎麼樣啦?」他問。 「一切都非常順利,親愛的貝爾奴安先生,不過,勞您駕,這兒有一個人,您得把他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 「先生,哪兒呢?」 「您願意哪兒就哪兒,只要您挑選的地方百葉窗能鎖上掛鎖,門能鎖牢。」 「我們有這樣的地方,先生,」貝爾奴安說。 可憐的車夫給帶進一間小房間裡,這兒的窗子上有柵欄,完全像一間牢房。 「現在,我親愛的朋友,」達爾大尼央說,「我請您摘下帽子,脫下斗篷交給我。」 就像我們已經知道的那樣,車夫毫不反抗,況且他遇到的這件事使他這樣吃驚,他站也站不穩,話也說不清楚了,像一個喝醉酒的人。達爾大尼央把他交給那個內待用胳臂夾住。 「現在,韋熱先生,」這爾大尼央說,「請您和這個人待在一起,一直等到貝爾奴安先生來開門,我知道,看守別人是非常乏味的事,時間會很長,不過您明白,」他又嚴肅地說了一句,「是為國王服務。」 「我的副隊長,聽從您的吩咐,」這個火槍手說,他懂得這和一些重要的事情有關。 「對啦,」達爾大尼央說,「如果這個人想逃走,或者想叫喊,您就用劍刺穿他的身子。」 火槍手點了點頭,表示他會嚴格遵守命令。 達爾大尼央領著貝爾奴安一起走出去了。 這時響起了十二點鐘。 「帶我去王后的祈禱室,」他說。「然後去稟報她說我來了,再替我把這包東西連同一支裝好子彈的短筒火槍,放到停在暗梯下面的那輛馬車的趕車座位上去。」 貝爾奴安帶著達爾大尼央走進祈禱室,達爾大尼央坐了下來,露出沉思的神情。 王宮裡一切都和平時一樣。到十點鐘,我們前面已經說過,幾乎所有的賓客都離開了。應該和王室一起逃跑的人全接到了命令,要他們在半夜十二點到一點之間分別趕到王后林蔭大道。 十點鐘的時候,奧地利安娜到了國王房間裡。王太弟剛剛被服侍上了床,小路易挨到最後一個,他在玩鉛兵打仗遊戲,他最喜歡玩這個遊戲了,有兩個侍童陪他玩。 「拉波特,」王后說,「該服侍陛下睡覺了。」 國王要求再玩一會兒,他說他一點兒不想睡,可是王后不答應。 「明天早上六點鐘您不是要到孔弗朗去洗澡嗎,路易?我記得,這好像是您自己提出來要去那兒的。」 「您說的對,夫人,」國王說,「等您願意親了我以後,我就準備回我自已的套間去。拉波特,把蠟燭盤給科阿蘭騎士先生。」 王后親了親身為國王的孩子伸給她的白哲光滑的前額,他態度嚴肅,像是很懂得札節。 「快去睡吧,路易」王后說,「因為明天一清早就要叫醒您。」 「我盡力聽從您的吩咐,夫人,」小路易說,「可是我一點兒也不想睡。」 「拉波特,」奧地利安娜聲音放得很低地說,「去找一本非常會叫人厭倦的書讀給陛下聽,不過,您不要脫衣服。」 國王由科阿蘭騎士陪同,走出去了,科阿蘭騎士拿著蠟燭盤照路。另一個侍童給送回他的住房。 然後,王后回到她自己的套間去。她的幾個女侍,就是說布雷吉夫人,博蒙小姐,莫特維爾夫人和她的姐姐蘇格拉蒂娜439——因為她智慧過人,所以別人這祥稱呼她,剛剛把晚餐剩下的菜餚拿到更衣室來,王后照她的習慣,和她們一同吃夜宵。 王后吩咐了好多事情,她說到後天維爾基埃侯爵將請她吃飯,指定了能夠榮幸地與她同去的人,又宣稱她明天要去慈悲谷修道院440,她想在那兒做些祈禱,她吩咐她的大內侍貝朗根陪她去。 夫人們的夜宵結束了,王后裝出非常疲倦的樣子,回到她的臥房裡。莫特維爾夫人今晚值班,她隨著王后進了臥房,幫王后脫去衣服。王后上了床,和她親切地說了好幾分鐘話,然後叫她離開。 就在這時候,達爾大尼央駕著助理主教的馬車進了王官的院子。 過了一會兒,女侍們的馬車離開了王宮,柵欄門又關上了。 這時響起了十二點鐘。 五分鐘以後,貝爾奴安來敲王后臥房的門,他是從紅衣主教的秘密通道過來的。 奧地利安娜親自來開門。 她已經穿好衣服這就是說,她重新穿上襪子,又穿上了一件長晨衣。 「是您,貝爾奴安,」她說,「達爾大尼央先生來了嗎?」 「來了,夫人,他在您的祈禱室里,他等候陛下做好動身準備。」 「我已經準備好了。去對拉波特說,要他叫醒國王,替國王穿好衣服,然後到維爾羅阿元帥那兒去,以我的名義通知他。」 貝爾奴安鞠了一躬後,走了出去。 王后走進她的祈禱室,那兒只照著一盞普通的威尼斯影色玻璃燈。她看到達爾大尼央站著等她。 「是您?」她說。 「是的,夫人。」 「您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紅衣主教先生呢?」 「他已經平安無事地出了城,現在王后林蔭大道等候陛下。」 「可是我們乘什麼馬車走呢?」 「我事先估計到了。現在有一輛四輪馬車在下邊等著陛下。」 「我們去國王那兒。」 達爾大尼央躬身行禮後,跟著王后走。 小路易已經穿好衣服,只是還沒有穿好皮鞋和緊身上衣。他讓別人給他穿衣穿鞋,帶著驚訝的神情不住嘴地問拉波特是什麼事,拉波特只用這樣一句話回答: 「陛下,這是遵從王后的囑咐。」 床上沒有遮蓋的東西了,可以看到國王的床單是那樣破舊,上面有好些洞。 這又看得出馬薩林是怎樣吝嗇。 王后走進房間,達爾大尼央站在門口。小國王看到王后,就掙脫了拉波特的手,向她奔過去。王后向達爾大尼央示意,耍他走到她身邊。 達爾大尼央遵命走過來。 「我的兒子,」奧地利安娜指著站在那兒沒有戴帽子的、沉著的火槍手對小路易說,「這是達爾大尼央先生,他像古代武士那樣勇敢,我的女侍向您講過許多您非常愛聽的那些武士的故事。您好好記牢這個名字,並且仔細看著他,好不忘記他的面貌,因為今天晚上,他要幫我們大忙。」 小國王用他的驕傲的大跟睛望著這個軍官,重複說了一句: 「達爾大尼央先生?」 「是的,我的兒子。」 小國王慢慢地抬起他的小手,伸向火槍手,火槍手一膝跪下,吻這隻小手。 「達爾大尼央先生,」路易又說,「好的,夫人。」 這時候,他們聽到一陣陣嘈雜聲越來越近。 「是怎麼回事?」王后說。 「啊!啊!」達爾大尼央豎起他的靈敏的耳朵,張大他的目光機智的眼睛,說道,「這是百姓們發出的聲音,他們又在鬧事了。」 「應該趕快逃走,」王后說。 「陛下曾經賦予我指揮這件事的權力,現在應該留下來,弄清楚百姓們的意圖。」 「達爾大尼央先生!」 「一切由我負責。」 再也沒有什麼比信心能更快地互相感染了。王后原來就是一個充滿毅力和勇氣的女人,此時此刻,別人覺得她的這兩種優點表現得更加令人嘆為觀止。 「您安排吧,」她說,「我全聽您的。」 「陛下准許在整個這件事情里我以您的名義發號施令嗎?」 「先生,您就下命令吧。」 「這些百姓又想要什麼?」國王問。 「陛下,我們就會知道的,」達爾大尼央說。 接著,他急匆匆地走出了房間。 喧鬧聲越來越響,仿佛把整個王宮都包圍起來了。在這片聲音當中可以聽得出一些叫喊聲,可是聽不出叫喊些什麼。很明顯,發生了騷亂,百姓在大叫大嚷。衣服沒有完全穿好的國王、王后和拉波特保持原來的狀態,幾乎就站在原地聽著,等待著。 科曼熱今天晚上在王宮值班,他趕了過來。他手下約有兩百來個人分布在各個院子和馬房裡,他交給王后使用。 「怎麼樣?」奧地利安娜看到達爾大尼央回來,連忙問道,「究竟出了什麼事?」 「夫人,到處都在傳說王后已經帶了國王離開了王宮,百姓要求看到並非如此的證據,他們威脅說,否則就要把王宮夷為平地。」 「啊!這一次真太過分了,」王后說,「我要向他們證實,我並沒有離開。」 達爾大尼央從王后臉上的神情看得出她打算下嚴厲的命令,就走到她跟前,低聲對她說道: 「陛下是否始終能信任我?」 這個聲音使她不禁哆嗦了一下。 「當然,先生,完全信任,」她說,「有話請說吧。」 「王后能不能屈尊一下,依照我的意思行動?」 「您說下去」 「請陛下叫科曼熱退出去,並且命令他和他手下的人待在營房裡和馬房裡,千萬別出來。」 科曼熱用嫉妒的眼光望了望達爾大尼央,所有的朝臣都是用這樣的眼光看新出現的受寵的人。 「您聽見了沒有,科曼熱?」王后說。 達爾大尼央向他走過去,他憑著他一向有的洞察力已經看出對方那充滿不安的一眼。 「科曼熱先生,」他對他說,「請原諒我;我們兩人都是王后的僕人,對不對?現在輪到我對她有用,請不要嫉妒我有這種幸運。」 科曼熱躬身行禮,然後走了出去。 「好啦,」達爾大尼央心裡想,「從此我又多了一個敵人!」 「現在,」王后對達爾大尼央說,「應該怎麼辦?因為,您聽,外面的聲音不但沒停下來,反而更響了。」 「夫人,」達爾大尼央回答說,「百姓想見國王,他們應該見到他。」 「怎麼,讓他們見到國王!在什麼地方?在陽台上嗎?」 「不,不,夫人,是在這兒,在他的床上,國王睡著。」 「啊!陛下,達爾大尼央先生說得非常有道理!」拉波特大聲說道。 王后想了一想,微笑起來,笑得就像那種習慣表里不一的女人。 「說具體些吧,」她低聲說道。 「拉波特先生,」達爾大尼央說,「請您去隔著王宮的柵欄對百姓們宣布,他們的要求將會得到滿足,五分鐘以後,他們不但能看到國王,而且能看到他睡在床上。您再說一句,國王睡覺了,王后請大家保持安靜,不要吵醒他。」 「不過,不是所有人都進來,是派三四個人作代表吧?」 「夫人,是所有人。」 「可是,他們會把我們拖到明天天亮的,您好好考慮考慮。」 「我們留一刻鐘就行了。我敢負全部責任,夫人;請相信我,我了解這些百姓,他們像大孩子一樣,只需要哄哄他們。面對著睡著的國王,他們便無話可說,會像小綿羊那樣膽怯溫順。」 「去吧,拉波特,」王后說。 小國王走到他的母親跟前。 「為什麼要照這些人提的要求做呢?」他問。 「必須這樣,我的兒子,」奧地利安娜說。 「可是,如果人家對我說,『必須這樣』,那麼我還再算是國王嗎?」 王后一時無話回答。 「陛下,」達爾大尼央說,「您允許我向您提一個問題嗎?」 路易十四轉過身去,他對有人居然敢對他說話感到十分驚奇,王后緊握住小國王的手。 「可以先生,」他說。 「隆下是否記得,以前您在楓丹白露花園裡或者在凡爾賽宮的院子裡遊玩的時候,忽然看見天空烏雲密布,聽到隆隆雷聲?」 「當然記得。」 「那好!當時,雖然陛下非常想再玩下去,可是雷聲卻對您說:『回去吧,陛下,必須這樣。』」 「不錯,先生,而且別人還對我說,雷聲是天主的聲音。」 『那好!陛下,」達爾大尼央說,「您聽聽百姓們發出的聲音吧,您會明白,那和雷聲幾乎完全一樣。」 果然,在這時候.晚風送來一陣可怕的嘈雜聲。 突然,這些聲音停止了。 「陛下,瞧,」達爾大尼央說,「剛剛對百姓們說您睡了他們就不響了;您看得很清楚,您永遠都是國王。」 王后驚訝地望著這個古怪的人。他的非凡的勇敢連最英勇的人也不能相比,他的靈活乖巧的頭腦可以賽過任何人。 拉波特走了進來。 「怎麼樣,拉波特?」王后問。 「夫人,」他回答說,「達爾大尼央先生的預言實現了,他們就像中了魔法一樣,平靜了下來。宮門就都要打開,五分鐘以後,他們就會來到這兒。」 「拉波特,」王后說,「假使您能讓您的一個兒子來代替國王,我們趁這段時間就可以離開了。」 「如果陛下這樣吩咐,」拉波特說,「我的幾個兒子和我一樣,一腸一都會為王后效勞。」 「不行,」達爾大尼央說,「因為萬一他們當中有一個人認得國王,看出了替換的把戲,那一切都完了。」 「您說得對,先生.您始終想得有道理,」奧地利安娜說。「拉波特,服侍國王睡吧。」 拉波特將穿著衣服的國王放到床上,按著又把被子一直蓋到他的肩部 王后俯下身子,親了親他的前額。 「裝做已經睡熟的樣子,路易,」她說。 「好,」國王說,「不過我不願意這些人當中任何一個人碰我。」 「陛下,有我在這兒,」達爾大尼央說,「我向您保證,如果有誰膽敢這樣做,我就要他的命。」 「現在,應該做些什麼呢?」王后問,「因為我聽見他們來了。」 「拉波特先生,您去迎接他們,再一次地關照他們保持安靜。夫人您等在門口,我待在國王的床邊,準備為國王獻出生命。」 拉波特出去了,王后站在掛毯旁邊.達爾大尼央藏到帷慢後面。 接著,傳來了許許多多人的低沉而又克制的腳步聲;王后撩起掛毯,將一隻手指放到嘴上,要大家輕一些。 那些人一看到王后,立刻都必恭必敬地站住了。 「進來.先生們,進來」王后說。 百姓們開始猶豫起來,就像感到有些羞愧似的。他們原來以為會遭到抵抗,會被阻攔,不得不衝破柵欄門,打翻衛士;可是柵攔門自己打開了,不管怎樣,國王的床邊只有他的母親一個人,沒有別的衛士。 走在前面的人支支吾吾地說了幾句話,想向後退。 「請進來,先生們,」拉波特說,「既然王后准許你們進來。」 於是,其中一個膽子最大的,鼓足勇氣跨進門裡,踮著腳朝前走。其他的人看見他這樣也都照著做了。房間裡擠滿了人,但是一片肅靜,仿佛這些人是一些最順從、最忠城的臣子一樣。 在門外,那些沒法再進來的人一個個踮起腳朝裡面望,只見前前後後都是腦袋。達爾大尼央在帷慢上拉開個洞,從洞裡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認出了那第一個進來的人是布朗舍。 「先生,」王后對布朗舍說,她知道這個人是這群人的頭兒,「您想看國王,我願意親自讓您看到他。走過來,看吧,您說我們像不像打算逃跑的人。」 「當然不像,」布朗舍說,他受到這種出乎意料的厚待,有些吃驚。 「您去對我的那些善良忠實的巴黎人說。」奧地利安娜帶著微笑說,這種裝出來的表情可騙不了達爾大尼央,「您看見國王躺在床上,而且睡著了,還有王后也正準備上床休息。」 「我會去說的,夫人,那些和我一同來的人也都會去說的,不過……」 「不過什麼?」奧地利安娜說。 「請陛下原諒,」布朗舍說,「不過,睡在龍張床上的真的是國王嗎?」 奧地利安娜不禁打了個寒顫。 「如果在你們中間有誰認識國王的,」她說,「請他走近來看看,睡在那兒的是不是陛下本人。」 一個全身裹著斗篷、連面孔也遮住的人走了過來,俯下身子,對著床上看。 達爾大尼央一時里認為這個人存心不良,連忙握住劍,可是披斗篷的人彎腰的時候,露出了一部分臉,達爾大尼央認出了他是助理主教。 「的確是國王本人,」這個人直起身子,說。「願天主降福於國王陛下!」 「是的,」那個頭兒輕聲說,「是的,願天主降福於國王陛下!」 所有在場的人進來的時候全都氣勢洶洶,現在由憤怒轉為憐憫,他們也為小國王祝福。 「現在,」布朗舍說,「我的朋友們,讓我們感謝王后,然後退出去吧。」 大家躬身行禮,一個個走出去,沒有一點兒聲音,就和進來時一樣。布朗舍第一個進來,最後一個離開。 王后留住了他。 「您叫什麼名字,我的朋友?」她問他。 布朗舍轉過身來,他對王后這樣問他感到說不出的驚訝。 「是的,」王后說,「今天晚上,我非常榮幸地接待了您,就像接待一位親王一樣,我希望知道您的名字。」 「是的,」布朗舍心想,「像接待一位親王一樣接特我,謝謝!」 達爾大尼央非常害怕,擔心布朗舍像寓言中的烏鴉那樣441,經受不住誘惑,說出自已的名字,而王后知道這個名字以後,就會知道布朗舍曾經做過他的僕人。 「夫人,」布朗舍恭恭敬敬地回答說,「我叫迪洛里埃,願為您效勞。」 「謝謝,迪洛里埃先生,」王后說,「您是幹什麼的?」 「我在布爾東內街開呢絨鋪。」 「我想知道的就是這個,」王后說,「我親愛的迪洛里埃先生,很感謝您,您以後會聽到談起我的。」 「不壞,不壞,」達爾大尼央從帷幔後面走出來同時自言自語地說,「布朗舍老闆確實不是一個傻子,看得出來,他受到過很好的培養。」 這場古怪的戲裡的幾個不同的演員,面對面地愣了好一會兒,沒有說一句話。王后站在門旁邊,達爾大尼央還有半個身子沒有露出來,國王一手支起上身,準備一聽見那群人回來的聲音就再躺下去,不過人聲並沒有越來越近,而是逐漸遠去,最後完全消失了。 王后喘了一口氣,達爾大尼央擦了撅前傾上的汗珠,國王從床上滑下來,說道: 「我們動身吧。」 這時候拉波特回來了。 「怎麼樣?」王后問。 「好啦,夫人,」這個僕人說,「我跟著他們一直到柵欄門,他們對在外面的所有同夥的人說,他們見到了國王,王后還和他們說了話,因此,大家都得意洋洋地離開了。」 「啊!這些混蛋!」王后低聲地說,「他們以後要為他們的放肆付出昂貴的代價,這是我親口這樣肯定地說的。」 然後,她朝達爾大尼央轉過身來,說道,「先生,今天晚上您給了我在我一生中聽到的最好的建議。 請再告訴我,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拉波特先生。」達爾大尼央說,「請給國王穿好衣服。」 「我們可以走了嗎?」王后問。 「只要陛下願意就可以,您只消從暗梯下去,便能在門口我到我。」 「您走吧,先生,」王后說.「我隨後就來。」 達爾大尼央走下樓去,四輪馬車停在指定的地方,那個火槍手坐在趕車的座位上。 達爾大尼央拿起他關照貝爾奴安放在那個火槍手腳下的一包東西。我們都還記得,那是貢迪先生的車夫的帽子和斗篷。 他披上這件斗篷,又戴上這頂帽子。 那個火槍手跳下車來。 「先生,」達爾大尼央說,「您去通知您的看管那個車夫的同伴,說他可以自由活動了。然後你們兩人騎馬去蒂克通街小山羊旅店去取我和杜·瓦隆先生的馬,給它們裝上鞍,套好馬具.就像要上戰場去一樣,接著你們帶著我們的馬出巴黎,到王后林蔭大道去。如果在王后林蔭大道你們看不到一個人,你們就趕到聖日耳曼。這是為國王服務。」 那個火槍乎舉手碰帽檐行禮後,就去執行他剛接到的命令。 達爾大尼央登上了趕車的座位。 他腰帶上有一對手槍,腳跟前有一把短筒火槍,身後有一把出鞘的劍。 王后出來了,走在她後面的是國王和國王的弟弟安茹公爵。 「助理主教先生的馬車!」王后喊了起來,向後退了一步。 「是的,夫人,」達爾大尼央說,「不過請大膽上車,是我駕車。」 王后吃驚地叫了一聲,上了馬車。國王和國王的大弟弟跟在她後面也上了馬車,坐在她的兩旁。 「上來,拉被特,」王后說。 「怎麼,夫人!」這個僕人說,「我跟王后和國王兩位陛下同乘一輛馬車?」 「今天晚上顧不到什麼宮廷禮儀了,最重要的是救國王。上車,拉波特!」 拉波特照做了。 「放下窗簾,」達爾大尼央說,「可是,先生,這不會引起別人懷疑嗎?」王后問。 「請陛下放心,」達爾大尼央說,「我已經準備好回答的話。」 馬車放下窗簾後,就沿著黎塞留街向前飛馳。到達城門的時候,那兒的守衛隊長帶了十一二個人走過來,他手上提著一盞燈。達爾大尼央招呼他走近馬車。 「您認得這是誰的馬車嗎?」他問那個軍士。 「不認得,」這個人回答說。 「您看看紋章。」 軍士將燈移到車廂前照了照。 「是助理主教先生的紋章!」他說。 「別出聲!他正在和蓋梅內夫人談情說愛呢。」 軍士笑了。 「打開城門,」他說,「我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然後他走到放下的窗簾前面,說:「大人,好好快括吧!」 「冒失鬼!」達爾大尼央大聲嚷道,「您會叫我丟掉飯碗的。」 城門吱吱響起來,達爾大尼央看到門打開了,就使勁地用鞭子抽馬,馬急忙向前飛奔。 五分鐘以後,他們趕到了紅衣主教的馬車跟前。 「末司革東,」達爾大尼央大聲說道,「把陛下的馬車的窗簾拉上來。」 「是他,」波爾朵斯說。 「而且在當車夫!」馬薩林叫道。 「還是以理主教的馬車!」王后說。 「corpo di dio442!達爾大尼央先生,」馬薩林說,「您真是價值千金!」 [注] 439 蘇格拉蒂娜是從蘇格拉底這一名字變開來的。蘇格拉底為古希臘著名哲學家。 440 慈悲谷修道院,1645年到1665年建成。 441 法國17世紀作家拉封丹有一篇寓言《烏鴉和狐狸》,說狐狸為了想吃烏鴉嘴中的乾酪,吹捧烏鴉歌喉美妙,烏鴉一唱歌,乾酪落下,被狐狸吃掉。 442 義大利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