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五章 危難令人想起往事

大仲馬 《二十年後》
安娜怒氣沖沖地走進她的祈禱室。 「怎麼搞的!」她叉起她那雙好看的胳臂說,「怎麼搞的,百姓們曾經見到王室最親的親王孔代先生被我的婆婆瑪麗·德·美第奇逮捕;曾經見到我的婆婆,他們原來的攝政王后遭到紅衣主教驅逐;曾經見到旺多姆先生,也即是亨利四世的兒子,成了萬森城堡的囚犯420;別人在凌辱,在監禁,在威脅這些大人物的時候,他們卻一聲不吭,現在為了區區一個布魯塞爾,居然會弄成這樣!耶穌啊,法國的王權落到什麼地步啦?」 安娜不自覺地接觸到了一個棘手的問題。百勝們從來沒有為親王們說過一句好話,但是為了布魯塞爾他們起來暴動。這是因為他是一個平民,百姓們保衛布魯塞爾,從本能上感到是在保衛他們自己。 在這同時,馬薩林在他的書房裡踱來踱去,不時地望望他的那面全是星形裂紋的漂亮的威尼斯鏡子。 「唉!」他說,「我完全知道,被迫做這樣的讓步是傷心的事,可是算啦!我們會報復的,布魯塞爾有什麼了不起!他不過是一個徒有虛名的人物而已。」 儘管馬薩林是個精明的政治家,這一次他也判斷錯了。布魯塞爾並非一個徒有虛名的人物。 第二天早上,布魯塞爾坐著一輛四輪大馬車回到巴黎。他的兒子盧維埃爾坐在他的身旁,弗里凱坐在馬車後面,馬車進城的時候,手拿武器的群眾,全擁了過來,處處都高呼:「布魯塞爾萬歲!」「我們的父親萬歲!」喊聲雷動,送到馬薩林耳中,像判他死刑一樣。紅衣王教的密探和王后的密探從四面八方帶來壞消息,他們發覺首相十分不安,王后卻出奇地鎮靜。王后仿佛在頭腦里反覆考慮一個重大的決策,這就更加重了馬薩林的不安。他深知這位傲慢的公主的為人,對奧地利安娜決心要做的事非常擔心。 助理主教回到最高法院,他比國王、王后和紅衣主教三個人加起來還要顯得威風。根據他的意見,最高法院發布一道命令,要求市民放下武器,拆掉街壘。現在他們也都知道,只要一個小時就能重新拿起武器,只要一個夜晚就能重新築成街壘。 布朗舍回到他的店鋪里;勝利帶來了赦免。布朗舍不再害怕會被紋死了。他相信,誰只要做出打算逮捕他的樣子,百姓們就會為他起來造反,就像他們剛剛為布魯塞爾做的那樣。 羅什福爾把他的輕騎兵還給了於米埃爾騎士,點名的時候少了兩個人。不過騎士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投石黨人,提到賠償,他連聽也不願意聽。 那個乞丐回到聖厄斯塔什教堂廣場原來的位子上,依舊一隻手分給聖水,一隻手請求別人施捨。沒有人會懷疑這一雙手剛剛參加過從社會結構中挖出王權的基石的行動。 盧維埃爾既高興又自豪,因為他向他最僧恨的馬薩林報了仇,並且在救他父親出獄的事情上他發揮了不少作用。王宮裡一提到他的名字都會心驚膽戰。他在家裡對恢復自由的參事說: 「我的父親,如果現在我向王后請求帶領一個連,您認為她會答應嗎?」 達爾大尼央趁著眼前局勢平靜下來,把拉烏爾送走了。在發生騷亂期間,他好不容易才把拉烏爾關在屋子裡,拉烏爾卻一心一意想為這一方或者那一方拔劍出力。一開始,拉烏爾不肯走,可是達爾大尼央以拉費爾伯爵的名義對他說話。於是,拉烏爾拜訪了一次石弗萊絲夫人以後,動身回軍隊去了。 只有羅什福爾覺得結局很不好,他曾經寫信給博福爾公爵,請他回來。公爵就要到達,但是他會發現巴黎已經太平無事了。 他去找助理主教,想問問是否應該向親王建議在半途停留下來,不再來巴黎;可是貢迪考慮了片刻後說道: 「讓他繼續趕路吧。」 「難道這兒的事沒有結束嗎?」羅什福爾問。 「是呀!我親愛的伯爵,我們才剛開始。」 「您怎麼會這樣認為?」 「因為我了解王后心裡在想些什麼,她不願意服輸的。」 「她在準備什麼行動嗎?」 「我相信是這樣。」 「那麼您知道了什麼情況啦?」 「我知道她已經寫信給大親王先生要他趕快從軍中回來。」 「是呀!」羅什福爾說,「您說得對,應該讓博福爾先生來。」 就在他們進行這場談話的當天晚上,大親王先生到達巴黎的消息四處傳開了。 這是個非常普通的消息,沒有什麼特別,可是卻引起極大的轟動,據說內情是隆格維爾夫人泄漏出來的,人們都指責大親王先生對他的姐姐有一種超出姐弟之情範圍的感情421,大親王先生對她吐露了一些秘密。 這些秘密暴露了王后的險惡的計劃。 大親王先生到達巴黎的這天晚上,一些比別人大膽的市民,還有市政官,街區的頭頭,都到熟人家奔走對他們說: 「為什麼我們不把國王弄到手中,把他送到市政府去。讓我們的敵人培養他,是一大錯誤,他們只會給他出一些壞主意;假使他由助理主教先生來指導,他就會學會治國方針,熱愛他的百姓。」 黑夜裡到處都在暗中活動,第二天,又出現了穿灰色斗篷和黑色斗篷的人、武裝的商人巡邏隊和成群結隊的乞丐。 王后昨晚和大親王先生通宵密談。大親王先生是在午夜給領進她的祈禱室的,直到清晨五點鐘才離開。 就在五點鐘的時候,王后走進了紅衣主教的書房。雖然她還沒有睡過,可是紅衣主教已經起床了。 他在給克倫威爾寫回信。他對摩爾東特提出的十天期限現在過去六天了。 「唔!」他說,「我讓他稍稍等了一些時候,不過克倫威爾先生完全清楚是因為發生了騷亂,他會原諒我的。」 他正在得意地又一遍讀著他寫的第一段信,這時候,聽到輕輕敲和王后套間相通的房門的聲音。只有奧地利安娜一個人能夠從這扇門進出。紅衣主教站起身來,走過去開門。 王后穿著室內穿的便服,可是這種便服對她還是很合身,因為正像黛安娜·德·波阿蒂埃422和尼儂423一樣,奧地利安娜始終得天獨厚,永葆美顏。不過,這天早上她顯得比平常更加漂亮,因為內心的喜悅使她的眼睛發出亮光。 「夫人,您怎麼啦?」馬薩林擔心地問道,「您的神情怎麼這樣洋洋得意?」 「是的,基烏利奧,」她得意而又高興地說,「因為我找到了悶死這條七頭蛇424的辦法。」 「您是一位了不起的政治家,我的王后,」馬薩林說,「說說看是什麼辦法。」 他把沒有寫完的信塞進一張白紙底下藏好。 「他們想從我身邊把國王搶走,您知道嗎?」王后說。 「天哪,是這樣,還要絞死我。」 「他們不會搶到國王的。」 「他們也不會絞死我的,benone425。」 「聽好,我要叫他們得不到我的兒子和我,您和我一起走。這件事在朝夕之間就會改變局面我希望它悄悄進行,只有您,我,和一位第三個人知道。」 「這位第三個人是誰?」 「大親王先生。」 「就像別人對我說的那樣,他來了。」 「昨天傍晚來的。」 「您見到他啦?」 「我剛和他分手。」 「他參預了這個計劃?」 「這個主意是他想出來的。」 「巴黎怎麼辦呢?」 「他要讓全巴黎挨餓,逼著它非無條件投降不可。」 「這個計劃確實偉大,不過我看到其中有一個障礙。」 「什麼障礙。」 「不可能性。」 「您這話毫無意義。天下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實現的。」 「在計劃中可以。」 「行動中也一樣。我們有錢嗎?」 「有一點點,」馬薩林說,他擔心奧地利安娜會提出掏光他的錢包。 「我們有軍隊嗎?」 「有五六千人。」 「我們有勇氣嗎?」 「大得很。」 「那麼,事情就容易了。您明白嗎,基烏利奧?巴黎這個可惡的巴黎,一天早晨醒來,沒有了王后,沒有了國王,遭到圍困,受飢挨餓,除了它的那個愚蠢的最高法院和彎腿的、骨瘦如柴的助理主教,再沒有別的依靠了,那多有意思!」 「妙極了,妙極了!」馬薩林說,「我明白結果將會怎樣,可是我還不清楚用什麼方法能夠達到這個目的。」 「我能找到這個方法的!」 「您知道,會發生戰爭,發生內戰.激烈殘酷的內戰。」 「是呀,是呀,戰爭,」奧地利安娜說,「是呀,我就要使這座不順從的城市化為灰燼;我要讓鮮血熄滅反叛的火,我要用狠狠的教訓來延長罪行和懲罰。巴黎!我恨它,我厭惡它。」 「想得非常好,安娜,不過您太殘忍了!要留神,我們不是在馬拉泰斯塔426和卡斯特魯契奧·卡斯特拉卡尼427的時期了,您會讓人砍下腦袋的,我的美麗的王后,那是很遺憾的事。」 「您在說笑話。」 「我並沒有說什麼笑話,和全國的百姓作戰是危險的事。您看看您的妹夫查理一世428吧,他處境很糟,非常糟。」 「我們是在法國,我是西班牙人。」 「perbncco429,那更糟,我寧願您是法國人,我也是法國人,這樣我們兩人就不那麼被人憎惡了。」 「不過,您同意我的打算嗎?」 「是的,如果我看到事情有可能成功的話。」 「它有可能成功,這是我在對您這樣說。去做動身的準備吧。」 「我嗎,我一直在準備離開這兒,不過,您知道,我從來也沒有能離開……這一次多半和以前一樣。」 「總之,如果我走,您走不走?」 「我盡力而為。」 「您這樣膽小,基烏利奧,會送掉我的性命的,您究竟怕的是什麼?」 「許許多多事情。」 「哪些事情?」 馬薩林原來帶著譏笑的臉變得陰沉了。 「安娜,」他說,「您只是一個女人,作為女人,您可以任意地辱罵男人,因為您完全知道您是不會受到懲罰的。您指責我膽小,我並不比您膽小。因為我不想逃命。那些人大喊大叫針對的是誰?是對您還是對我?那些人想絞死的是誰?是您還是我?我在迎擊暴風雨,我,就是您指責膽小的我,並不想假充好漢,這不是我的作風,可是我頂得住。學學我的樣子吧,不要那樣大吵大鬧,多些實際行動。您喊得很響卻不會有絲毫結果。您竟說到逃跑!」 馬薩林聳聳肩膀,抓住王后的手,把她拉到窗前。 「您瞧!」 「怎麼回事?」王后因為固執己見,眼睛好像給蒙住了。 「好呀,您從這個窗口看到了什麼?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那兒全是手執精良火槍、穿著護胸甲、戴盔的市民,就像在建立『聯盟』430的時期那樣,他們牢牢地望著這扇您也可以望得見他們的窗子,如果您把窗簾掀得過高的話,您就會被他們看見了。現在,去另一扇窗口,您看到了什麼?百姓們拿著長戟,守在您的王宮的每個門口。隨便我領您到這座王宮的哪個窗口,您都會看到同樣的情形。各處的門都有人看守,連您的酒窖的氣窗也有人看守,我要對您說,除非變成小鳥或者老鼠.否則您休想逃得出去,這是那個善良的拉拉梅對我說到博福爾先生時說過的話。」 「可是他終於逃出去了。」 「您打算用同樣的方法逃出去嗎?」 「難道我現在成了犯人不成?」 「那當然!」馬薩林說,「一個小時以來我一直對您這樣說。」 馬薩林不慌不忙地重新拿出那封沒有寫完的信,從中斷的地方繼續寫下去。 安娜氣得渾身發抖,又因為受到羞辱,臉漲得通紅,走出了書房,並且使勁地把門推上。 馬薩林連頭也不回。 王后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四肢無力地倒在一張安樂倚上,哭了起來。 突然她想到了一個主意。 「我有救了。」她站起身來說。「啊!是的,是的,我知道有一個人,他能夠救我出巴黎,這個人我長久以來一直把他忘記了。」 她帶著喜悅的心情思索起來。 「我是多麼忘恩負義呀,」她說,「我忘記這個人有二十年了,我本來應該使他成為法國元帥的。我的婆婆對孔奇尼重賞金錢,給以高位,百般寵愛431,他卻毀了她。國王因為維特里殺人有功,封他為法國元帥,我呢,卻把這位曾經救過我的高貴的達爾大尼央完全忘掉了,使他陷在貧困之中。」 她趕緊走到一張放著信紙墨水的桌子前面,開始寫信。 [注] 420 由於孔代親王反對路易十三的母后美第奇的寵臣孔奇尼,而被 母后下令逮捕。以後母后因反對紅衣主教黎塞留,陰謀敗露,流亡西班牙。旺多姆是亨利四世的私生子。 421 傳聞兩人關係不正常。 422 黛安娜·德·波阿蒂埃(1499-1566),是法國國王亨利二世的情人。 423 尼儂(1620-1705),法國著名女文人。她的沙龍十分有名。 424 見希臘神話,英雄赫拉克勒斯完成的十二項功績中有一項即為斬殺有七個頭的勒耳那水蛇。 425 義大利文:好得很。 426 馬拉泰斯塔,是義大利的一個著名的家庭,在中世紀時曾統治里米尼,15世紀初權勢日益衰落。 427 卡斯特魯契奧·卡斯特拉卡尼(1281-1328),義大利軍人,曾任法國人等的僱傭兵首領,1324年任羅馬總督。 428 查理一世是路易十三的妹夫。 429 義大利文:嘿。 430 指1576年吉斯公爵建立的天主教聯盟,又叫神聖聯盟。 431 指瑪麗·德·美第奇重用孔奇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