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四十章 馬薩林和昂利埃特夫人
紅衣主教站起身來,趕緊去迎接英國王后。他在他的書房外面的走廊當中和她相遇。
他因為自己的吝嗇和冷酷也有些譴貴自己,因此對這位既無隨從又無飾物的王后就表現得更加尊敬。
可是,凡是有求於別人的人都知道要在臉上做出各種違心的表情,亨利四世的女兒微笑著向這個她厭惡和輕視的人走過來。
「啊!」馬薩林心裡想,「多麼溫和的面孔!她也許是來向我借錢的吧?」
他惴惴不安地朝他的銀箱望了一眼;他甚至把他手上戴的那隻珍貴的戒指上的寶石轉到反面去,在他的柔美白皙的手上,這隻寶石的光彩引人。不幸的是這隻戒指沒有古革斯369的戒指的魔力,像馬薩林把戒指這樣轉一下,就能使戒指的主人隱去了身子。
馬薩林真希望在這個時刻不被別人看見,因為他猜到昂利埃特夫人是來向他提什麼要求的。一位他平時對她那樣冷淡的王后,現在嘴角露出微笑,而不是帶著威脅的神氣,那一定是來有求於他。
「紅衣主教先生,」莊嚴的女客人說,「我原來想和我的王后嫂嫂談談我來的目的,可是我考慮到政治問題首先和每個人都有關係。」
「夫人,」馬薩林說,「請您相信,陛下令人敬愛的高貴品質使我萬分尊崇。」
「他是這樣熱情,」王后心裡想,「難道他猜到我的來意了麼?」
他們走進紅衣主教的書房。紅衣主教請王后坐下。等她在安樂椅上坐好以後,他就說道:
「請對您的最恭敬的僕人下命令吧。」
「哎呀,先生,」王后回答說,「我已經失去下命令的習慣,只習慣於向人提出請求了。我是來懇求您幫助的,如果您能消足我的要求,那我就太高興了。」
「我敬聽盼咐,夫人,」馬薩林說。
「紅衣主教先生,我的丈夫英國國王堅決要和他的叛亂的臣民作戰。也許您不知道,英國已經發生了內戰,」王后帶著憂鬱的微笑說,「不久就要進行一場決戰,是開戰以來從來沒有發生過的。」
「我完全不知道,大人,」紅衣主教說,他一面說,一面微微聳聳肩膀。「唉!我們自己國家的戰爭已經耗盡了一個像我這樣軟弱無能的可憐的首相的時間和精力。」
「是這樣,紅衣主教先生,」王后說,「我想告訴您的是,我的丈夫查理一世即將開始一次決定勝負的戰鬥。萬一失敗……」馬薩林聽到這兒,身子動了一動,王后繼續說下去,「應該事先考慮到各種結果,萬一失敗,他希望來法國居住,像一個普通百姓一樣在這兒生活。您對這個打算認為怎麼樣?」
紅衣主教聽王后說話的時侯,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變化,所以無法看得出他內心裡的活動。他的笑容始終像平時那樣虛假而又叫人高興,等王后一說完,他便用非常柔和的聲音說道:
「難道您認為,夫人,目前法國動盪不安,對一位被廢黜的國王來說,它能是一個十分安全的避難所嗎?路易十四國王頭上的王冠已經不那麼牢固了,他怎麼經受得住雙重的負擔呢?」
「說到我,我可不是非常沉重的負擔,」王后帶著淒涼的微笑說,「我只要求對待我的丈夫和對待我一樣,此外並無所求。先生,您看,我們都是生活簡樸的君主。」
「啊!您,夫人,」紅衣主教急忙打斷王后的話說,因為他聽得出接下去王后要做解釋,「您,那是另一回事,您是偉大崇高的國王亨利四世的女兒……」
「這不妨礙您拒絕接待他的女婿,對不對,先生?可是,您想必還記得這位偉大祟高的國王曾經像我的丈夫將會遇到的那樣,受到放逐,到英國請求援助,英國給了他援助。事實上,伊麗莎白女王370並不是他的侄女。」
「peceato371」馬薩林對這樣簡單的推理招架不住,只好說道,「陛下沒有理解我的話,您說會了我的意思,這一定是因為我的法語說得不好,沒有說清楚。」
「請說義大利語吧,先生,我們的母親瑪麗·德·美第奇王后372教過我們義大利語,那是在您的前任紅衣主教把她放逐,死在流放中以前的事。如果您剛才提到的這位偉大祟高的亨利國王地下有知的話,那麼他一定會感到十分驚奇,因為對他是這樣欽仰,而對他的家人卻並不憐憫。」
馬薩林的前額上淌著大淌大滴的汗珠。
「這種欽仰,相反,是很強烈的,是出自真心的,夫人,」馬薩林沒有接受王后向他提出改變語言的建議,依舊用法語說道,「所以,如果查理一世國王——願天主保佑他平安無事!——到法國來,我會把我的房子,我自己的房子讓給他住,可是,唉,這座房子可能是不大安全的住所。某一天百姓會把它燒掉,就像燒掉昂克爾元帥373的房子一樣。可憐的孔奇托·孔奇尼!可是他一心是為法國的利益著想的。」
「是的,大人,就像您一樣,」王后挖苦地說。
馬薩林裝作不知道他自己說的那句話是雙關語,繼續說一些對孔奇托·孔奇尼的遭遇表示同情的話。
「可是,紅衣主教大人,」王后不耐煩地地說,「您回答我的話呢?」
「夫人,」馬薩林說,他的態度越來越客氣了,「夫人,您允許我向您提一個勸告嗎?自然,我在這樣放肆以前,要跪在陛下腳前,使陛下能夠高興。」
「說吧,先生,」王后回答道。「一位像您這樣謹慎的人的忠告肯定是十分有用的。」
「夫人,相信我的話,國王應該抵抗到底。」
「他一直在抵抗,先生,他將進行的這次決戰說明他決不打算不戰而降,儘管他的實力不及他的敵人,不過,萬一他戰敗呢?」
「夫人,如果是這樣,我的意見,我知道我向陛下提供我的意見是萬分冒昧的事,但是我還是要說,我的意見是國王不應該離開他自己的王國。一個國王不在本國,很快就會被人忘記的。如果他到法國來,他的事業就完了。」
「那麼,」王后說,「如果這是您的意見,而且您確實關心他,那就在人力和經濟方面給他一些援助吧;因為我無法再為他做什麼事了,我為了支援他連我的最後一粒鑽石也賣掉了。您是知道的,先生,您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清楚,我身邊現在一無所有。如果我還有什麼首飾,我就會用來買木柴給我和我的女兒烤火過冬了。」
「啊,夫人,」馬薩林說,「您不知道您對我提出的是什麼樣的要求。如果有一天外國的援助使一位國王重新恢復王位,這就是承認他己經失去他的臣民的愛戴,得不到他們的支持了。」
「請回到正題來,紅衣主教先生,」這個狡猾的人故意把話題岔開,亂兜圈子,王后再也不耐煩聽下去,便說道,「請回到正題來,回答我肯不肯。如果國王堅持留在英國,您給不給他援助?如果他到法國來,您接待不接待他?」
「夫人,」紅衣主教裝出極其真誠的態度說,「我希望我就會向陛下證明我對您是如何忠誠,我多麼希望早日結束您心頭一直掛念的這件事。以後,我想,陛下將不會再懷疑我為您效勞的熱忱。」
王后氣得緊咬嘴唇,因為失去耐心,坐在安樂椅上動來動去。
「那麼說,您打算怎麼做?」她終於說道,「請您告訴我。」
「我這就去找王后商量,我們接著立刻把事情交給最高法院處理。」
「您不是和最高法院進入戰爭狀態了嗎?您將委託布魯塞爾來報告這件事。夠了,紅衣主教先生,夠了。我懂得了您的意思,或者不如說是我錯了。您就去最高法院吧,因為就是這個最高法院,國王王后的敵人,給了您如此欽佩的偉大祟高的亨利四世的女兒唯一的幫助,使她在去年冬天沒有餓死凍死。」
王后說完這些話以後,又威嚴又憤怒地站了起來。
紅衣主教雙手合掌,向她伸過來。
「啊!夫人,夫人,您對我誤解了,我的天主!」
可是昂利埃特王后甚至頭也不回一下看看這個流著虛偽的眼淚的人,穿過書房,自己打開房門。四周是紅衣主教的許許多多衛士,向她殷勤行禮的朝臣,以及和她敵對的一個王權的豪華氣氛,她從當中走過去,握住孤單一人站著的溫特的手。這位已經失去一切的可憐的王后,在她的前面,人人按照禮儀,還是照舊對她鞠躬致敬,可是,實際上她現在只有一條胳臂可以依靠了。
「不管怎樣,」等到只有他一個人的時候,馬薩林說,「這是給我出了難題,這可是一個不容易扮演的角色。不過我對雙方都沒有說什麼肯定的話。嗯!克倫威爾是國王的一個厲害的對頭,如果他有一天手下有大臣的話,我很同情他們。貝爾奴安!」
貝爾奴安進來了。
「派人去看看您剛才領到我這兒來的那個穿黑上衣、短頭髮的年輕人還在不在宮裡。」
貝爾奴安出去後,紅衣主教趁他不在,把他的戒指的底盤轉到外面,擦了擦上面的鑽右,欣賞鑽石的光澤。他眼睛裡仿佛含著眼淚一樣,因此視線模模糊糊。他搖了搖頭,想讓眼淚落下來。貝爾奴安帶著科曼熱走進來,科曼熱正在值班。
「大人,」科曼熱說,「我正送大人要找的那個年輕人出去,他走到長廊的玻璃門跟前,帶著驚呀的神情望著什麼東西,也許是門對面的那幅拉斐爾的畫。然後他沉思了片刻,走下樓去。我看見他騎上一匹灰色馬,出了王宮的院子。不過,大人不上王后那兒去嗎?」
「有什麼事?」
「我的叔叔吉托剛剛對我說王后陛下接到了從軍隊來的消息。」
「那好,我這就去。」
這時候,維爾基埃先生來了。他正是王后派來找紅衣主教的。
科曼熱絲毫沒有看錯,摩爾東特的行動確實像他說的那樣。摩爾東特走過的長廊和那條裝有玻璃的長廊是平行的,他看到了等待王后結束談判的溫特。年輕人一看見溫特,馬上站住了。他並不是在欣賞拉斐爾的畫,而是像看見一樣可怕的東西而嚇呆了。他的眼睛睜得又圓又大,周身哆嗦。他簡直就像要穿過這道把他和他的仇人隔開的玻璃牆一樣。如果科曼熱看見這個年輕人的跟睛充滿仇恨的眼神盯住溫特望著,那麼,他立刻就會毫不懷疑這位英國爵爺是年輕人的不共戴天的仇敵。
但是,摩爾東特站住了。
他一定是考慮了一下,因為他沒有任憑他最初的衝動的驅使,一直朝溫特勳爵走去,而是慢慢地走下樓去,低著頭走出王宮,然後上了馬,騎到黎塞留街的拐角上站住,眼睛注視著柵欄門,等候王后的四輪馬車駛出王宮的院子。
他沒有等多久,因為王后在馬薩林的書房裡只待了一刻鐘;可是這一刻鐘對等候的人來說,就像一個世紀那樣長。
終於當時叫做四輪馬車的一輛笨重的車子發出隆隆的聲音出了王宮的柵欄門。溫特騎在馬上,俯下身子對著馬車門和王后說話。
幾匹馬快步向盧佛宮奔去,後來進入宮裡。昂利埃特夫人在從加爾默羅會修道院出來以前曾經對她的女兒說過,要她的女兒在盧佛宮等她。她在這兒住了很長時間,只是因為在這些金碧輝煌的廳堂里她們遭受的苦難仿佛更加難以忍受,才不得不離開。
摩爾東特跟在馬車後面走。他看到馬車走進陰暗的拱廊,就騎著馬,緊緊貼住一面牆,在牆上,他的影子伸展開來,在讓·古戎374雕刻的線腳當中,一動不動,就像表現一個騎馬的人的淺浮雕。
他同在王宮裡一樣,在這兒等候著。
[注]
369 公元前七世紀呂底亞國王,據傳說 他有一隻載上能隱身的戒指。
370 伊麗莎白女王,指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一世(1533-1603),她支持亨利四世。
371 義大利文:遺憾
372 瑪麗·德·美第奇是義大利人。
373 即孔奇托·孔奇尼,義大利人,受寵於瑪麗·德·美第奇,封昂克爾侯爵,法國元帥。
374 讓·古戎,法國十六世紀著名的建築師、雕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