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三十九章 克倫威爾的信
正當昂利埃特夫人離開加爾默羅會修道院去王宮的時候,有一個騎馬的人在這座王宮門口下了馬,對衛士們說,他有要事稟告紅衣主教馬薩林。
紅衣主教雖然膽子經常很小,可是他更需要了解情況,得到情報,所以他也很願意接見人。在第一道門遇不到真正的困難,過第二道門也相當方便,可是在第三道門,除了衛士和掌門官以外,還有忠心耿耿的貝爾奴安,這個塞伯拉斯,任何好話打不動他的心,任何樹枝,哪怕是黃金的,也不能迷惑他。
這個懇情或者說是需要受到接見的人要在這第三道門經受一次正式的盤問。
騎馬的人把馬系在院子的柵欄上後,走上大樓梯,對第一間大廳里的衛士說:
「求見紅衣主教馬薩林先生。」
「往裡走,」那些衛士頭也不抬地對他說,他們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擲散子,而且,他們很高興讓別人知道他們並不執行僕人的職務。
騎馬的人走進第二間大廳。這間大廳是由火槍手和掌門官把守的。
騎馬的人又說了一遍他的要求。
「您有召見信嗎?」一個掌門官向這個求見的人走過米,問道。
「我有一封,不過不是馬薩林紅衣主教寫的。」
「請進去找貝爾奴安先生,」掌門官說。
他打開第三間房間的門。
也許是碰巧,也許是他習慣於一直待在他的崗位上,貝爾奴安這時就站在這扇門的後面,而且以上的話他全都聽見了。
「先生,」他說,「您想找的就是我。您帶來呈給紅衣主教大人的信是誰寫的?」
「是奧利弗·克倫威爾將軍,」這個剛來的人說,「請您把這個名字稟告紅衣主教大人,再來告訴我他是否願意接見我。」
他站在那兒,神態顯得又憂鬱又高傲,只有清教徒365才有這種神態。
貝爾奴安用一種審訊的眼先對這個年輕人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後走進紅衣主教的書房,轉告了那個送信來的人說的話。
「這個人送來了奧利弗·克倫威爾的信?」馬薩林說,「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英國人,大人,帶紅色的金黃頭髮,紅色比金黃色更濃些,灰藍色眼睛灰的成份更多些;此外,看上去很驕傲,生硬。」
「叫他把信拿來。」
「大人要那封信,」貝爾奴安從書房回到候見廳說。
「大人不接見送信的人也就見不到這封信,」這個年輕人回答說,「不過,為了使您相信我確實是帶著一封信,那請看吧,就是這封。」
貝爾奴安看封蠟上的印章,看到這封信的確是奧利弗·克倫威爾將軍送來的信,就打算再回過身去見馬薩林。
「您要再告訴他,」這個年輕人說,「我不是一個普通的信差,而是一名特使。」
貝爾奴安又走進書房,一會兒又走了出來,拉著打開的門說:
「先生請進。」
剛才聽說有這樣一封信來,馬薩林心裡有些不安,他需要來回踱幾步,讓自己平靜下來,可是,儘管他一向料事如神,他想來想去,也想不出是什麼理由會促使克倫威爾來和他聯繫。
年輕人在他的書房門口出現了,一手拿著帽子,一手拿著那封信。
馬薩林站了起來。
「先生」他說,「您有一封給我的引見信。」
「大人,這就是,」年輕人說。
馬薩林拿過信,拆開信看。信里寫道:
「摩爾東特先生是我的一位秘書,他將在巴黎里遞這封紹信給紅衣主教馬薩林大人閣下;此外,他還帶有一封給閣下的密信。
「奧利弗·克倫威爾」
「太好了,摩爾東特先生,」馬薩林說,「把第二封信給我,您請坐。」
年輕人從口袋裡取出第二封信,交給紅衣主教,然後坐了下來。
可是,紅衣主教拿過信後,一面沉思,一面把信翻過來轉過去,並不急於拆開,不過,為了不讓對方猜出自己的心思他開始按照他的習慣向這個信使向起話來。他相信根據經驗,只要他盯住了對方望,同時盤問,很少人能夠對他隱瞞住什麼事。
「摩爾東特先生,您擔任這樣艱巨的使者工作顯得太年輕了,最老練的外交家擔任使者有時候也要失敗的。」
「大人,我二十三歲,可是閣下說我年輕,您說錯了。我雖然缺少閣下的才智,可是年紀卻比閣下大。」
「先生,這是怎麼回事?」馬薩林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大人,我是說,苦難的歲月使得年歲加倍,二十年來我一直在痛苦中生活。」
「啊!是的,我明白了,」馬薩林說,「沒有財產,您很窮,是吧?」
按著他又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這些英國革命者不是乞丐就是鄉下佬。」
「大人,我原來在某一天應該得到六百萬財產的,可是別人把它搶走了。」
「那麼,您不是平民出身了?」馬薩林吃驚地問道。
「如果我得到我的稱號,我應該是勳爵,如果我能姓我原來的姓,那您就會聽到英國一個最顯赫的家族的姓氏。」
「那您現在叫什麼名字呢?」馬薩林間。
「我叫摩爾東特先生,」年輕人欠身回答。
馬薩林知道這位克倫威爾派來的使者不願意說出真名實姓。
他沉默了片刻,在這片刻里,他比剛才更加仔細地打量這個年輕人。
這個年輕人卻不動聲色。
「這些見鬼的清教徒!」馬薩林低聲說,「他們就像是大理石鑿成的。」
然後,他大聲問道:
「您還有親戚嗎?」
「是的,還有一個人,大人。」
「他幫助您嗎?」
「我三次去懇求他的援助,他三次叫他的僕人把我趕走。」
「我的天主啊!我親愛的摩爾東特先生,」馬薩林說,一心指望他的假惺惺的憐憫使得這個年輕人落進他的圈套里,「我的天主啊!聽了您的這些話我很感興趣。難道您不知道您出生時的一些情況嗎?」
「我是不久以前才知道的。」
「以前您從來也不清?……」
「我一直認為自己是一個棄兒。」
「那您始終沒有看見過您的母親?」
「看見過,大人,我小的時候,她到過我的奶媽那兒三次,我記得她最後一次來的情景,就像今天發生的事一樣。」
「您的記憶力很好,」馬薩林說。
「啊!是的,大人,」年輕人說,他的聲調非常古怪,紅衣主教聽了不禁全身都打寒戰。
「是誰把您撫養大的呢?」馬薩林問。
「一個法國奶媽,我五歲那年,她就不收留我了,因為沒有人再付錢給她。叫我走的時候,她對我說了那個親戚的名宇,那是我的母親經常對她提起的。」
「您以後怎麼樣了呢?」
「我哭哭啼啼,在大路上討飯,一位金斯敦366來的牧師收養了我,讓我接受加爾文派367方式的教育,他把他懂的各種知識都教給了我,並目幫助我尋找我的家庭。」
「尋找的結果怎樣?」
「毫無結果,可是什麼事都是機緣湊巧。」
「您發現您母親以後的下落啦?」
「我聽說那個親戚在他四個朋友的幫助下把她殺害了,可是我已經知道查理一世國王廢到了我的貴族身分,奪走了我的全部財產。」
「啊!我現在懂得為什麼您為克倫威爾先生效力了。您恨那個國王。」
「對,大人,我恨他!」年輕人說。
馬薩林看到年輕人說這句話時臉上露出魔鬼一樣的神情,不覺大吃一驚。通常人的臉都是血紅色,而他的臉像是膽汁的顏色,後來又變成青灰色。
「您的經歷真悲慘,摩爾東特先生,我受到深深的感動,不過,對您來說幸運的是,您現在在為一位有權有勢的主人效力,他一定會幫助您尋找家人。我們這些人總是能得到許多消息的。」
「大人,一隻純種獵狗,只要對它指指獵物的足跡的去向,它就肯定能奔到另一頭捉到獵物。」
「可是,您對我說到的您的那個親戚,您願不原意我找他談談?」馬薩林說,他很想成為克倫威爾的一個朋友。
「謝謝,大人,我以後自己找他談。」
「不過,您不是對我說過他對待您很粗暴嗎?」
「如果我和他下一次見面,他會待我好一些的。」
「您有方法打動他的心?」
「我有方法叫別人怕我。」
馬薩林望著這個年輕人,可是望見對方眼睛裡閃出的炯炯光芒,他不禁低下頭來。他覺得這樣的談話很難繼續下去,就拆開克倫威爾的來信。
年輕人的眼睛漸漸地重新變得和平常一樣灰暗無神,他陷入了沉思。馬薩林看了信的開頭幾行以後,低著頭偷偷瞧瞧摩爾東特,看他是否在注意自己臉上的表情。他看到年輕人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
「您可以叫那些同時忙自己的事的人來為您的事出力!」他略微聳聳肩膀,說,「讓我們來看看這封信里說些什麼吧。」
我們一字不漏地把信的原文寫在下面:
「致馬薩林紅衣主教大人閣下:
「大人,我渴望了解您對英國目前局勢有何想法。兩個王國如此鄰近,法國自當關心我國政局,正如我們關心法國政局一樣。英國人幾乎萬眾一心共同和查理國王及其同黨的暴政作戰。民眾對我的信任,使我成為這一行動的首領,因此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行動的性質和結果。我現已發動戰爭,並即將對查理國王展開一場決戰。我必獲勝,因為全國的希望和上帝的意願在我一邊。國王戰敗後,在英國和蘇格蘭都無路可走,如他不被俘虜或打死,將企圖前來法國,重新招兵買馬,籌集武器經費。法國已收留昂利埃特王后,此事自非出於有意,在我國卻成為內戰之火經久不熄的一個原因;但昂利埃特夫人是法國王室之女,法國予以接侍理所當然。至於查理國王,情況完全兩樣。法國如對他庇護與援助,則是對英國人民的行動採取敵視態度,將完全損害英國利益,尤其是它擬結交的政府的計劃,因此,不啻公然的敵對行為……」
看到這兒,馬薩林因為信中的語氣感到不安起來,他不再看下去又偷偷朝那個年輕人望了一眼。
年輕人一直在思索著。
馬薩林繼續看信:
「大人,我急於想知道法國的意見。法國和英國兩個王國的利益雖彼此不同,但關係遠比人們以為的親密。英國需要國內安定,方可驅逐國王,法國也需要安寧,以鞏固年輕君主的王權。您和我們一樣指望這種全國穩定的局勢,而我們由於政府的威力,即將達到這一目的。
「您與最高法院不和和那些親王吵鬧不休,他們今天為您打仗,明天就會對您開仗,助理主教、布朗梅尼爾院長和布魯塞爾參事領導民眾頑固與您作對,各個等級都是一片動亂,這必將使您擔心可能爆發一場與他國的戰爭。因為英國受到新思想的刺激,群情激奮,可能與西班牙結盟,而西班牙早就想望這一聯盟。大人我素知您為人謹慎,了解您個人地位,因此考慮到今日形勢變化會給您帶來的影響。我認為您寧願將兵力集中於法國國內,而不支持英國新政府。這種中立地位只在於使查理國王遠離法國國土,無法得到人力財力以及武器的援助,貴國與這位國王完全斷絕來往。
「此信極為機密,因此我特派我最可靠的親信向您面交。在寫此信以後,由於一種閣下可以體會的感情,我將根據事態發展,採取一些措施。奧利弗·克倫威爾認為最好事先聽取像馬薩林這樣一位才智過人的人的意見,而不向一位無疑是意志堅強的可敬的王后求教,因為王后過分順從出身和神權的毫無意義的成見。
「大人,就此擱筆,如兩周後我得不到回復,則我認為此信並非我寫。
「奧利弗·克倫威爾」
「摩爾東特先生,」紅衣主教說,他抬高了聲音,好驚醒那個在冥想中的人,「我對這封信的答覆將會使克倫威爾將軍加倍滿意,而且我肯定沒有人會知道我對他做了答覆。您去濱海布洛涅368等待我的回信,您答應我明天早上就離開這兒。」
「我答應您這樣做,大人,」摩爾東特回答說,「不過閣下要我 等待多少天?」
「如果十天之後您還沒有得到回信,您就可以離開了。」
摩爾東特躬身行了一禮。
「還有句話,先生,」馬薩林繼續接下去說,「您個人的經歷我聽後非常感動,而且,克倫威爾先生的信使您在我眼裡就如同使節一樣重要。好,我再對您說一遍,請告訴我,我能替您做些什麼嗎?」
摩爾東特想了想,看得出他在猶豫,接著他正想張口說話,這時候貝爾奴安急匆匆地走進來了,他對著紅衣主教的耳朵,聲音非常低地說道:
「大人,昂利埃特王后在一位英國貴族的陪同下,此刻正走進王宮。」
馬薩林坐在椅子上,不禁往上跳了一跳,這沒有逃過那個年輕人的眼睛,他原來想對年輕人說的一些秘密話,現在只好不說下去了。
「先生,」紅衣主教說,「您聽明白了吧?我請您待在布洛涅不要走開,因為我認為法國的任何城市對您都是無所謂的;如果您喜歡另外一座城市,您說出來,不過,您會很容易地明白,我希望您到巴黎的事不讓別人知道,因為我為各種勢力所包圍,只有小心才能擺脫掉它們。」
「先生,我這就動身,」摩爾東特向那扇他進來的門走了幾步,說。
「不,請您別走這扇門,先生,」紅衣主教急忙叫道,「請走那條走廊,從那兒您可以走到前廳。我希望沒有人看到您出去,我們的會見應該絕對不能讓人知道。」
摩爾東特跟著貝爾奴安走了出去,貝爾奴安領他走到隔壁一間大廳里,把他交給一個掌門官,並且指給他看一扇出去的大門。
接著,貝爾奴安趕緊回到他的主人身邊,好為昂利埃特王后引路,這時她已經穿過了玻璃走廊。
[注]
365 清教徒是基督教新教教徒中的一派,當時反對英國王權。
366 金斯敦,在牙買加。
367 加爾文派,是基督教新教主要宗派之一。
368 濱海布洛涅,在加來海峽省。下文稱布洛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