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三十八章 查理一世的信

大仲馬 《二十年後》
現在,我們應該請讀者和我們一起走過塞納河,跟著我們到聖雅克街的加爾默羅會修道院358門口。 這是上午十一時,虔誠的修女剛剛為了查理一世的軍隊的勝利望完彌撒。走出教堂以後,一個婦人和一個少女回到她們的小房間裡。她們穿著黑衣服,一個像是寡婦,一個像是孤女。 婦人在一張漆過的木跪凳上跪下,那個少女站在離開幾步遠的地方,背靠一張椅子哭泣著。 婦人原來可能很美麗,可是看得出來,終日流淚,使她變得衰老了。少女非常可愛,她的淚水反而更給她增添了嫵媚。婦人約有四十歲光景,少女在十四歲左右。 「我的天主!」跪著祈禱的婦人說,「請保佑我的丈夫,保佑我的兒子,把我這個可憐的、毫無價值的生命拿去吧。」 「我的天主!」少女說,「請保佑我的母親!」 「您的母親在這個世界上對您不再有一點用處,昂利埃特,」這個在祈禱的悲痛的婦人轉過身來說。「您的母親不再有王位,不再有丈夫,兒子,金錢,朋友,您的母親,我可憐的孩子被全天下人拋棄了359。」 婦人說著就倒在跑過來扶她的女兒的懷裡,禁不住哭起來。 「母親,拿出勇氣來!」少女說。 「啊!今年,做國王的都很不幸,」母親把腦襲靠在女孩的肩膀上,說,「在這個國家裡,沒有一個人想到我們,因為人人都在顧他們自己的事情。您的哥哥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照顧著我們;可是,您的哥哥走了,他現在無法把他的消息告訴我,也無法告訴他的父親。我抵押了我最後一些首飾,又賣掉了我和您的衣物,來付他的僕人的工錢,如果我不做這樣的犧牲,他們就拒絕再伴隨他。現在,我們被迫只好依靠修女生活。我們成了天主教濟的窮人了。」 「可是,為什麼您不找您的做王后的嫂嫂幫助呢?」少女問。 「天哪!」悲傷的婦人說,「我的做王后的嫂嫂不再是王后了,我的孩子,是另外一個人利用她的名字在進行統治。總有一天您可能會了解這一點的。」 「那麼,您可以找您的做國王的侄子。您願不願意我去對他說?您知道他愛我,母親。」 「天哪!國王,我的侄子還不是國王,您也知道得很清楚,拉波特對我們說過好多次,國王本人手頭也什麼都沒有。」 「那我們只有祈求天主了,」少女說。 她在她的母親身旁跪了下來。這兩個女人跪在同一張跪凳上。她們是亨利四世的女兒和外孫女兒,查理一世的妻子和女兒。 她們倆剛做完祈禱,有一個修女輕輕地敲她們的小房間的門。 「請進來,我的嬤嬤,」年紀大的那個女人說,同時指著眼淚站起來。 修女恭恭敬敬地稍稍推開了門。 「假使我打擾了陛下的沉思,請原諒我,」她說,「不過,在會客室里有一位從英國來的外國爵爺,他請求陛下賞臉讓他面呈一封信。」 「啊,一封信!也許是國王的一封信!一定是您的父親有消息來啦!昂利埃特,您聽見了嗎?」 「夫人,我聽見了,我希望有我的父親的消息。」 「這位爵爺是怎樣的人?」 「是一位四十五歲到五十歲的貴族。」 「他叫什麼名字?他說了他的名字沒有?」 「溫特勳爵。」 「溫特勳爵!」王后叫起來;「我丈夫的朋友!快,請他進來,請他進來!」 王后跑過去迎接這位信使,熱烈地握住他的手。 溫特勳爵走進小房間,跪了下來,把一封金套捲住的信呈遞給王后。 「啊!勳爵,」王后說,「您給我們帶來三件我們已經很久各有見過的寶物,就是黃金,忠誠的朋友,和我的丈夫國王的信。」 溫特又行了一個禮,可是,因為他太激動了,無法說出話來。 「勳爵,」王后打開了信,說,「您明白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信上寫些什麼。」 「大人,我退出去了,」溫特說。 「不,請留下來,」王后說,「我們就當著您的面看信。您不知道我有許許多多問題要問您嗎?」 溫特向後退了幾步,一聲不響地站在那兒。 母女兩人走到一個窗洞裡,女兒依在她母親的胳臂上,兩人興奮地看信。信上這樣寫道: 「夫人,我的愛妻, 「我們已到最後關頭。上帝留給我的一切力量現在全都聚集在納斯貝360的營地,我就在這裡匆忙寫此信給您。我等待叛亂者的軍隊到來,將和他們決一死戰。如若戰勝,我將延長戰爭,如若戰敗,我則山窮水盡若是遇到後一情況,我想設法來法國登陸(老天!人到我們這樣地步,應該事事都要預料到)可是,別人能夠和願意接待一個不幸的國王嗎?這個國王在一個因內部爭端已經動盪不安的國家內會成為不祥的例子。您的智慧和愛情將為我指明方向。夫人,為防意外,我信中不便說及之事,由送信人面告。我期望您應如何盡力,他會對您說明。我同時請他轉致我對我的孩子的祝福和我對夫人我的愛妻的衷心的思念之情。」 信末簽了名,簽的不是「國王查理」,而是「依舊是國王的查理」。 王后看信的時候溫特一直注視著她臉上的表情,這封悲傷的來信卻使王后的眼睛裡閃出希望的光芒。 「不再做國王也好!」她大聲說道,「戰敗也好,放逐也好,流亡也好,只要他活著!天哪!今天,寶座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位子,所以我並不希望他再坐在那上面。可是,勳爵,請告訴我,」王后繼續說,「一點兒也不要隱瞞,國王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他的處境是否像他所認為的那樣毫無希望?」 「唉!夫人,比他所認為的還要糟糕。國王陛下的心地是如此善良,所以他不理解什麼叫仇恨,他為人是如此正直,所以他無法猜到別人會背叛他。英國到處充滿狂暴和動亂的氣氛,我非常擔心,只有流血才能結束這種局面。」 「可是蒙托羅斯勳爵361呢?」王后說,「我早就聽說在因維拉希、奧爾東、阿爾弗特和克爾西什這幾仗贏得的迅速而又巨大的勝利。我還聽說他向邊境前進,想和他的國王會合。」 「是的,夫人,可是,在邊界上他碰到了萊斯利。他憑著非凡的努力企圖獲勝,然而勝利卻拋棄了他。蒙托羅斯在費利波遭到慘敗,他只好解散剩下的軍隊,裝成僕人逃走。現在他待在挪威的卑爾根362。」 「天主保佑他!」王后說。「知道那些為了我們而多次出生入死的人目前平安無事,這至少也是一仲安慰。現在,勳爵,我看到國王的處境是這樣,就是說毫無希望,那就請告訴我您受我的丈夫的委託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夫人,」溫特說,「國王希望您能進一步了解法國國王和王后對他抱有什麼看法。」 「天哪!您是知道的,」王后回答說,「法國國王還不過是個孩子,王后是一個女人,而且非常軟弱,現在馬薩林先生就是一切。」 「他企圖在法國扮演像克倫威爾在英國扮演的角色嗎?」 「啊!不。這是一個善於投機、詭計多端的義大利人,他可能想到犯罪,可是從來也不敢犯罪,克倫威爾掌握了上下議院363,馬薩林完全相反,在他和最高法院的鬥爭中,只有王后一個人支持他。」 「那麼對他來說又有一個理由可以保護一個受到議會迫害的國王了。」 王后辛酸地搖搖頭。 「如果由我自己來判斷,勳爵,」她說,「紅衣主教是不會幫助我們的,甚至也許會反對我們。我和我的女兒待在法國已經叫他難以容忍;何況再要增加一位國王呢,」昂利埃特帶著憂鬱的微笑說,「說起來叫人難過,幾乎很不光采,可是我們確實在盧佛宮度過了這樣一個冬天,沒有錢,沒有換洗衣服,差不多連麵包也沒有,我們經常因為房間裡沒有火,無法起床。」 「太可怕了!」溫待大聲說。「亨利四世的女兒,查理國王的妻子竟會這樣不幸!夫人,您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呢?」 「一位國王請求這位首相能接待他,請看這位首相就是這樣接待一位王后的。」 「可是我聽說威爾斯親王和奧爾良公爵的小姐364要結婚,是真的嗎?」溫特問。 「是有過這樣的事,我曲經一度指望過。孩子們彼此相愛,王后起初贊成他們的愛情、但是後來卻改變了主意.奧爾良公爵原來鼓勵兩個孩子接近,以後也禁止他的女兒再想到這件親事。咳,助爵,」王后繼續說下去,她甚至沒有想揩一揩眼淚。像我這樣靠乞討生活,還不如像國王那樣作戰沙場,哪怕可能犧牲也好。」 「勇敢些,夫人,」溫特說,「勇敢些。不要灰心失望。法國的王權現在報不穩固,它會制止最鄰近的國家裡的百姓叛亂的。馬薩林是一個政治家,他將懂得有這個必要。」 「可是,」王后帶著懷疑的神情說,「您能肯定沒有人搶在您的前面來活動嗎?」 「誰?」溫特問。 「喬埃斯,普里奇,克倫威爾那一幫人。」 「一個裁縫!一個趕大車的!一個酒商!啊!夫人,我希望紅衣主教不至於和這樣一類人結成同盟。」 「哎,他自己又是怎麼樣的人呀?」昂利埃特問。 「可是,為了國王的榮譽,為了王后的榮譽……」 「那好,讓我們希望為了這樣的榮譽他能做一點事,」昂利埃特夫人說。「一位朋友有如此好的口才,您叫我放心了勳爵。把手伸給我,我們一同去見首相。」 「夫人,」溫特彎身行禮說,「我對您賜予的榮譽深感不安。」 「可是,」昂利埃特夫人站住了,說,「如果他拒絕幫助,而國王戰場失利,怎麼辦?」 「陛下那時會逃到荷蘭去,我聽說威爾斯親王大人早就到那兒了。」 「陛下在逃亡中能夠依靠許多像您一樣的僕人嗎?」 「天哪!不可能有,夫人,」溫特說;「不過情況早已預料到了,我來法國就是尋找同盟者的。」 「同盟者嗎!」王后搖搖頭說。 「夫人」溫特回答說,「如果我找得到我從前的那幾位老朋友,那就什麼都不成問題了。」 「走吧,勳爵,」王后心中懷著那種長期以來一直不幸的人才有的強烈的疑慮,說,「走吧,天主保佑您成功!」 王后上了馬車,溫特騎上馬,後面跟著兩個僕人。他在王后馬車車門旁邊陪著走。 [注] 358 加爾默羅會,又稱聖衣會,是天主教托缽修會之一。十二世紀中葉創建於巴勒斯坦的加爾默羅山,故名。 359 昂利埃特是英國國王查理一世的妻子,也是法國國王路易十三的妹妹,當時在法國落難,所以這樣說,她的女兒昂利埃特。 360 納斯貝,是英國諾思安普敦的一個村鎮。 361 蒙托羅斯(1612-1650),蘇格蘭將軍,是查理一世的忠實部下。 362 卑爾根,是挪威的海港城市。 363 當時英國國會一半以上的議員反對查理一世,雙方鬥爭激烈,克倫威爾為他們的首領。 364 即是上文提到過的大郡主,路易十三的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