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四十一章 不幸的人有時如何將偶然的事當成天意
「夫人,結果怎樣?」溫特等王后打發走她的僕人以後,說道。
「怎樣,就像我原來預料的那樣,勳爵。」
「他拒絕了?」
「我不是事先對您說過了嗎?」
「紅衣主教拒絕接待國王?法國拒絕接受一個不幸的君主?這可是從未有過的事,夫人!」
「我並沒有說法國,勳爵,我說的是紅衣主教,紅衣主教甚至不是法國人。」
「可是王后呢,您見到她了嗎?」
「見到她也無用,」昂利埃特夫人優傷地搖搖頭說;「紅衣主教說不,王后就永遠也不會說一聲『是』。您難道不清楚這個義大利人操縱一切,里里外外專權?此外,我要再說一遍我曾經對您說過的話,如果克倫威爾搶在我們前面行動,我是不會感到驚奇的。他在對我說話的時候,顯得局促不安,不過他一心要拒絕我的要求,卻很堅決。還有,您有沒有注意到王宮裡亂糟糟的,人來人往,都是那樣匆匆忙忙,勳爵,他們會不會得到一些什麼消息了?」
「不會是英國來的消息,夫人;我一路上走得非常快,所以我可以肯定不會有人趕在我的前面。我是三天前動身的,我意想不到順利地通過了清教徒的軍隊。我和我的僕人托尼一路騎的都是驛馬,我們現在騎的馬是我們在巴黎買的。此外,我相信國王在等侍陛下的答覆,在這以前是不會冒任何危險的。」
「您去對他說,勳爵,」王后絕望地說,「我完全無能為力,我和他一樣痛苦,甚至比他還痛苦,我迫不得已地吃著流亡者吃的麵包,向一些假情假意的朋友哀求收容,這些人看到我流淚卻高興地大笑;請再告訴他,他作為一位國王,應該英勇犧牲,像一位國王那樣獻出生命。我將死在他的身旁。」
「夫人!夫人!」溫特叫道,「陛下太氣餒了,我們可能還有一些希望。」
「勳爵,不再有朋友了,在全世界除了您,不再有別的朋友了!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昂利埃特夫人朝天抬起雙眼大聲說道,「您難道將人間所有心靈高貴的人都要帶走嗎?」
「我認為並非如此,夫人,」溫特若有所思地回答說;「我以前對您說起過四個人。」
「您找這四個人有什麼用呢?」
「那是四個赤膽忠心的人,四個不怕死的人,夫人,請相信我的話,他們本領高強,我對您說的這幾個人以前有一個時期干過許多大事。」
「這四個人現在在哪兒?」
「啊!這點我就不清楚了。差不多有二十年我沒有見到過他們,不過,每逢我看到國王在危難中的時候,我就想到他們。」
「這幾個人是您的朋友嗎?」
「他們中的一個有一次本來可以殺了我375,但是沒有這樣做中,我不知道他還是不是我的朋友,不過,從那個時候起,至少我一直是他的朋友。」
「勳爵,這幾個人現在在法國嗎?」
「我相信在。」
「告訴我他們叫什麼名字,也許我聽說過他們的名字,我也許能幫助您找到他們。」
「其中有一個是達爾大尼央騎士。」
「啊,勳爵!如果我沒有弄錯,達爾大尼央騎士是王宮衛隊的副隊長,我聽人說到過他的名字;可是,您要注意,我擔心這個人是完全效忠紅衣主教的。」
「這樣的話,真是太不幸了,」溫特說,「我可能相信我們確實無路可走了。」
「可是其他三個人呢,」王后說,她牢牢抱住這最後一線希望,就像一個在海上遇難的人緊緊抓住他的船隻的殘骸一樣,「其他三個人呢,勳爵?」
「第二個,我碰巧聽到過他的名字,因為這四位貴族在和我們相打以前,曾經對我們報了他們的名字,那第二個叫拉費爾伯爵。至於另外兩個,我習慣於叫他們的化名,所以反而把他們的真名忘記了。」
「我的天主啊!要趕快找到他們,」王后說,「既然您認為這幾個高尚的貴族可能對國王十分有用處。」
「是的,」溫特說,「因為他們正是這樣的人請您聽我說,夫人,而且您也回想一下,您有沒有聽人講過奧地利安娜王后從前在從未有一位王后經歷過的一次重大危險中得救的事?」
「聽人講過,當時她在和白金漢先生談情說愛,可我不知道金剛鑽墜子是怎麼回事?」
「對!正是這件事,夫人,就是這幾個人救了她。如果這幾位貴族的名字您也不知道,這是因為王后把他們全忘記了,她原來應該使他們成為王國中最上等的貴族的。我想到這一點,不禁為他們可憐。」
「勳爵,是的,一定要找到他們,可是就四個人能夠幹什麼呢或者不如說三個人?因為我對您說過,不能把達爾大尼央先生算在內。」
「這樣會少了一個英勇的擊劍手,可是有另外三個,而且還不包括我,這樣,四個忠心耿耿的人在國王周圍,足以保護他對付敵人,打仗時寸步不離他左右,商議大事時助他一臂之力,逃亡時前後保駕,四個人很夠了,因為他們不是為了幫助國王打勝仗,而是在他萬一失敗後救他,幫他渡過大海。不管馬薩林怎麼說,您的身為君主的丈夫一旦踏上法國海岸,就會找到避難的所在,如同暴風雨中的海鳥找到藏身之處一樣。」
「去找吧,勳爵去找這幾位貴族吧,如果您找到了他們,如果他們同意和您一同去英國,有朝一日我們重登王位,我將賜給他們每人一份公爵領地,此外,還有無數黃金,夠他們蓋一座白廳376一樣的府邸。去找他們吧,勳爵,我懇求您去找他們吧。」
「我會去找的,夫人,」溫特說,「我肯定會找到他們的,不過沒有時間了,陛下難道忘記國王在等待回音,而且焦急不安地等待著嗎?」
「這麼說,我們都毫無指望啦!」王后心都碎了大聲說道。
這時候,門打開了,昂利埃特公主走了進來。王后用做母親的那種英雄氣概產生的巨大力量把眼淚強忍在心底里,同時對溫特示意,立刻改變話題。
可是這一切雖然做得非常周到,卻逃不過年輕的公主的眼睛。她在門口站住了,嘆了一口氣,然後對王后說:
「母親,為什麼我不在您身邊的時候您總要哭?」
王后微微笑了笑,沒有回答她,而是對溫特說:
「瞧,溫特,我只是半個王后,可是至少得到一個安慰,那就是我的孩子叫我母親,而不是叫我夫人。」
接著,她轉過身來對她的女兒說。
「昂利埃特,您有什麼事?」
「母親,」年輕的公主說,「有一位騎士剛剛進盧佛宮,求見陛下致敬,他是從軍隊來的,據他說有一封格拉蒙元帥的信要轉交給您,我想是這樣。」
「啊!」王后對溫特說,「元帥是我的一位忠實的朋友;不過,我親愛的勳爵您看見了嗎,我們沒有人伺候,我的女兒在擔任引見的職務?」
「夫人,請可憐我,別說了,」溫特說,「您的話使我的心全碎了。」
「這位騎士是誰呀,昂利埃特?」王后問。
「我是從窗口看見他的,夫人,是一個青年,十六歲左右,別人叫他布拉熱洛納子爵。」
王后微笑著點了點頭,年輕的公主打開房門,拉烏爾出現在門口。
他向王后走了三步然後跪了下來。
「夫人,」他說,「我給陛下帶來一封我的朋友吉什伯爵先生的信,他對我說過他很榮幸是您的一個僕人。這封信里有一件重要的消息,並且包含著對您的敬意。」
聽到吉什伯爵的名字,年輕的公主的雙頰變得通紅,王后用有點嚴肅的眼光望著她。
「可是,昂利埃特,您對我說是格拉蒙元帥的來信!」王后說。
「夫人,我原來以為是……」年輕姑娘結結巴巴地說。
「這是我的過錯,夫人,」拉烏爾說,「我請求通報的時候確實說是從格拉蒙元帥那兒來的,不過,他右胳臂受了傷,不能寫信,是吉什伯爵代他寫的。」
「發生戰鬥了嗎?」王后說,同時要拉烏爾站起來。
「是的,夫人,」年輕人把信交給溫特,溫特走前一步接過了信,轉呈給王后。
聽到發生戰鬥的消息,年輕的公主張開了嘴,想問一個無疑她很關心的問題,但是她沒有說一句話就把嘴閉上了,她雙頰上的紅暈也逐漸消失了。
王后看到了她的這些動作,她的一顆母親的心完全理解它們的含義,於是她又向拉烏爾問道:
「年輕的吉什伯爵沒有遇到什麼意外吧?因為,先生,他不僅像他對您說過的是我們的一個僕人,而且還是我們的一位朋友。」
「沒有,夫人,」拉烏爾回答說,「而且,相反,他在這一天得到了極大的榮謄,他很榮幸,大親王先生在戰場上親自擁抱了他。」
年輕的公主拍起手來,可是她又為自己情不自禁顯得這樣高興感到很不好意思。她稍稍轉過身子,向一隻放滿玫瑰的花瓶俯下身去,假裝聞花譽。
「讓我們看看伯爵對戲們說些什麼,」王后說。
「我剛才榮幸地稟告過陛下,他是以他的父親的名義寫的信。」
「對,先生。」
王后拆開信,念起來:
「王后陛下,
「我因右手受傷,不能親自執筆向您請安,現由我的兒子吉什伯爵代筆,您知道他和他的父親一樣也是您的僕人。現向陛下稟告,我們剛在朗斯一戰獲捷,這一勝利定能加強馬薩林紅衣主教和王后左右歐洲事務的力量。陛下倘若願意相信我的建議,請乘此時機為您尊敬的丈夫向國王的政府請求照顧。十分榮幸地前來呈進此信的布拉熱洛納子爵先生是我兒子的朋友,他曾教過我兒子的命。對這位貴族陛下可以完全信賴,如有吩咐,口頭或書面均可由他轉我。
「我滿懷敬意,永遠是您……
「格拉蒙元帥」
當念到拉烏爾曾經救過伯爵那一句的時候,拉烏爾禁不住向年輕的公主轉過頭去,他看到她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無限感激他的眼光,毫無疑問,查理一世的女兒愛上了他的朋友。
「朗斯一仗打勝啦!」王后說,「他們這兒真走運,打贏了一仗又一仗!對,格拉蒙元帥說得有道理,這會改變他們的局面,可是我擔心對我們卻毫無作用,哪怕他們並不會受到損害。先生,這個消息是最新的消息,」王后繼續說,「我很感激您這樣迅速地趕來告訴我們,如果沒有您來,沒有這封信,我要到明天才能知道,也許要到後天,全巴黎都知道以後我方才知道。」
「夫人,」拉烏爾說,「盧佛宮是第二個得到這個消息的王宮,別的人還都不知道。我對吉什伯爵先生髮過誓,先將這封信呈交陛下,然後再去擁抱我的監護人。」
「您的監護人也像您一樣叫布拉熱洛納嗎?」溫特勳爵問道,「我以前認識一位叫布拉熱洛納的,他還在世嗎?」
「先生,不在了,他去世了,我的監護人從他那兒繼承了這處用他的姓做名稱的產業,我相信,他們是很近的親戚。」
「您的監護人,先生,」王后說,她不禁對這個英俊的青年感到了興趣,「他叫什麼名字?」
「他叫拉費爾伯爵先生,夫人,」年輕人鞠躬回答。
溫特吃了一驚,連身子也動了一動,王后滿懷喜悅地朝他看。
「拉費爾伯爵!」她叫起來;「這不正是您對我說起過的那個名字嗎?」
至於溫特,他簡直不能相信他剛才聽到的那句話。
「拉費爾伯爵先生!」他也叫了起來。「啊!先生,請您回答我,拉費爾伯爵是不是我認識的一位英勇漂亮的爵爺,做過路易十三的火槍手,現在大約四十七八歲?」
「先生,對,您說的完全對。」
「他原來用的是一個化名?」
「叫阿多斯。最近我還聽到他的朋友達爾大尼央先生這樣叫他。」
「謝天謝地,正是他,正是他!他在巴黎嗎?」伯爵繼續問拉烏爾。
然後他回過身來對王后說:
「有希望,還有希望,上天在保佑我們,因為它讓我通過這樣神奇的巧合找到了這位勇敢的貴族。先生請告訴我,他住在什麼地方?」
「拉費爾伯爵先生住在蓋內戈街查理曼大帝旅店。」
「謝謝您,先生請您通知這位可敬的朋友不要出門,我馬上就去擁抱他。」
「先生,我會非常高興遵照您的吩咐去做,如果陛下准許我此刻告退的話。」
「去吧,布拉熱洛納子爵先生,」王后說,「去吧,請相信我們對您的真摯的友情。」
拉烏爾對兩位公主恭敬地彎腰行禮,又向溫特敬禮,然後走了出去。
溫特和王后又繼續談了一會兒,他們的聲音很低,不讓年輕的公主聽見,可是這樣的提防是不必要的,因為年輕的公主正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接著,溫特打算告辭。
「勳爵,請聽我說,」王后說,「我保存著這個鑽石十字架,它是我母親留下來的,還有這個聖米歇爾勳章377,它是我丈夫給我的。它們大約值五萬立弗。我曾經發過誓,寧願守著這兩件寶貴的紀念品餓死,也不願意把它們賣掉;可是,今夭這兩件珠寶可能對國王或者對保護他的人有用,為了前途能有希望,應該犧牲一切。您把它們拿去吧,如果您奔走需要錢用,就不用猶豫,把它們賣掉,勳爵,賣掉。但是,如果您有辦法保存它們,勳爵,您這樣為我效力,我會看做是一位貴族能對一位王后表達的最大的忠城,等到我重新得到幸福的那一夭,替我帶回這個勳章和這個十字架的人,我和我的孩子們將對他感恩不盡。」
「夫人,」溫特說,「陛下會有一個忠心的人為您效力的。我會將這兩件珍品放到一個安全可靠的地方,如果我還留下以前的財產,我決不會收下它們,可是我的產業給充公了,我身邊一文現錢也沒有,我們已經到了如此地步,有什麼就賣什麼,換些錢用。過一個小時我去找拉費爾伯爵,明天陛下便會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
王后把手伸給溫特勳爵,他恭敬地親了一下,然後她轉過身對著她的女兒,說:
「勳爵,您不是受到她的父親的囑託,有什麼東西轉送給她嗎?」
溫特很驚訝,他不明白王后的話的意思。
年輕的昂利埃將紅著臉,徽笑著走上前來,向勳爵伸出前額。
「請告訴找的父親,不論他是國王還是逃亡在外,是戰勝者還是戰敗者,是有權有勢還是一貧如洗,」年輕的公主說,「他永遠有我這樣一個最愛他、最孝順的女兒。」
「公主,我知道了,」溫特回答道,同時親了親昂利埃特的前額。
接著他離開了。他獨自一人穿過那一間間荒涼陰暗的房間,一邊走一邊擦著眼淚。五十年的宮廷生活使他對什麼都無動於衷了,然而現在他看到王室遭到這樣深重的不幸,同時還是顯得那樣高貴莊嚴,他禁不住淚水直流。
[注]
375 見《三個火槍手》下冊,溫特和達爾大尼央鬥劍失敗,達爾大尼央沒有刺死他。
376 白廳,英國倫敦從前一座王宮名。
377 聖米歇爾是天主教里的天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