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三十五章 格力磨開口說話
格力磨一個人待在劊子手身邊,客店老闆去找人來救垂危的人,老闆娘在不停地祈禱。
過了片刻,那個受傷的人又張開了雙眼。
「救救我!」他聲音微弱地說,「救救我!啊,我的天主,我的天主!難道在這個世界上我沒有一個朋友能幫助我,讓我活下去或者立刻死去。」
他使勁把手捂在胸口上,他的手碰到了匕首柄。
「啊!」他好像回想起了什麼似的叫了一聲。
他無力地垂下了路臂。
「要勇敢些,」格力磨說,「已經去找醫生了。」
「您是什麼人?」受傷的人眼睛睜得老大,盯住格力磨看。
「一個舊相識,」格力磨說。
「您?」
受傷的人竭力回想這個和他說這句話的人的容貌。
「我們以前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遇到的?」他問。
「在二十年前,一個夜裡,我的主人到貝頓找您把您帶到了阿爾芒提埃爾。」
「我完全認出您來了,」劊子手說,「您是四個僕人中的一個。」
「是這樣。」
「您從哪兒來?」
「我路過這兒,在這家客店停一下,讓我的馬林息休息。別人告訴我說貝頓的劊子手受了傷,也在這兒,就在這時候,您發出了兩聲叫聲。聽見第一聲,我們急忙奔到房門口,聽到第二聲,我們就撞破了門。」
「修道士呢?」劊子手問,「您見到修道士沒有?」
「什麼修道士?」
「就是和我一起關在房間裡的修道士。」
「沒有。他已經不在這兒了。看來他跳窗口逃走了。是他刺您的嗎?」
「是的,」劊子手說。
格力磨動了動像是想出去。
「您要幹什麼?」受傷的人問。
「應該去追他。」
「您別去了!」
「為什麼?」
「他報了仇,而且做得很好。現在,我希望天主會寬恕我,因為我贖了罪。」
「請對我說清楚,」格力磨說。
「那個你們和你們的主人叫我殺死的女人……」
「米萊狄?」
「對米萊狄,是米萊狄,你們是這樣叫她……」
「米萊狄和這個修道上之間有什麼關係?」
「她是他的母親,」
格力磨身子搖晃了一下,他的眼睛灰暗無光,目光幾乎動也不動地望著這個垂死的人。
「他的母親?」他重複了一遍。
「是的,他的母親。」
「可是,他知道這個秘密嗎?」
「我把他當做了一個修道士,我在懺悔的時候,把這個秘密說出來了。」
「不幸的人!」格力磨叫起來,他一想到這樣一個秘密泄露出去,可能產生什麼後果,頭上全是汗,連頭髮都濕了;「不幸的人!我希望您沒有說出一個人的名字吧?」
「我沒有說出任何一個人的名字,因為,我除了他的母親少女時代的名字以外,其他人的名字我全不知道,就是這個名字他才知道她是他的母親的,可是他知道在審判人當中有他的叔叔。」
他筋疲力盡地又倒了下去。格力磨想幫助他,向那把匕首的柄伸過手去。
「別碰我,」劊子手說,「如果拔出這把匕首,我就要死了。」
格力磨伸出的手不動了,接著,他突然握緊拳頭敲自己的前額,說:
「啊!可是,如果這個人知道其他的人是誰,那麼,我的主人就要倒霉了。」
「趕快,趕快!」劊子手叫道,「如果他還活著,去通知他,通知他的朋友,請您一定要相信,我的死並不是這件可怕的事情的結束。」
「他原來是去哪兒?」格力磨問。
「去巴黎」
「是誰把他留住的?」
「是兩位去參加軍隊的年輕貴族,其中一位,我聽到他的同伴叫他的名字,叫做布拉熱洛納子爵。」
「是這位年輕人把這個修道士帶到您身邊來的嗎?」
「是的。」
格力磨抬起頭來望著上空。
「難道這是天主的意願?」他說。
「當然是,」受傷的人說。
「那樣的話,事情就很可怕了,」格力磨低聲說;「不過,那個女人,她是罪有應得。您不再這樣認為了嗎?」
「在快死的時候,」劊子手說,「把別人的罪惡和自己的相比,就覺得別人的罪惡微不足道了。」
說完,他閉上眼睛,一點兒力氣也投有了。
格力磨不忍心把這個人丟下不管,同時又很焦急,想趕快動身去把這件事情告訴拉費爾伯爵,他正在為難,這時候聽到過道里傳來一陣聲音,接著看到客店老闆領著一個終於找到的外科醫生走了進來。
幾個好奇的人被吸引來了,這件奇怪的事情到處傳開了。
醫生走到快死的人眼前,床上的人好像已經失去了知覺。
「首先應該把胸口的匕首拔出來,」他意味深長地搖搖頭說。
格力磨想到受傷的人剛才說的有預見的話,他掉過頭去。
醫生解開受傷的人的緊身上衣,撕碎他的襯衣,他的胸膛露出來了。
正像我們說過的那樣,匕首刺得很深,只露出了護手。
醫生握住護手的頂端,問上拔,拔著拔著,受傷的人睜開了眼睛,可是身子可怕地一動也不動了。等到刀身完全拔出傷口的時候,受傷的人的嘴的四周沾滿了帶紅色的沫子,接著,他一喘氣,從傷口裡湧出了許多鮮血。快死的人盯住格力磨望著,臉上顯出一種古怪的神情發出一聲低啞的喘息,立刻斷了氣。
格力磨從地上拾起那把沾滿鮮血、人人仄惡的匕首,對客店老闆做了個手勢,請他眼出去。格力磨付了一筆和他的主人一樣慷慨的錢,跨上了馬。
格力磨一開始先想直接回巴黎去,可是他又想到如果久久不去找拉烏爾,拉烏爾準會擔心。他記起拉烏爾離他目前待的地方只有兩法里路遠,只要一刻鐘工夫,他就能趕到他的身邊,上他那兒,向他說明經過的事情,再趕回來,前後用不了一個小時。他催馬飛奔,十分鐘以後,他在「戴冠騾子」旅店前下了馬,這是馬贊加布唯一的一家旅店。
他和旅店老闆講了沒有幾句話,就肯定他追上了他想找的人。拉烏爾和吉什伯爵、老教師正在吃飯。上午發生的悽慘的事情使得兩個年輕人滿臉愁容,可是阿爾芒日先生見多識廣,對這類場面司空見慣,所以他比他們沉著,並且還顯得很愉快,只是他的愉快並不能消除年輕人的憂鬱心情。忽然,房門打開了,格力磨出現在門口,臉色蒼白,全身塵土,衣服上還濺滿了那個不幸的受傷的人的鮮血。
「格力磨,我的好格力磨,」拉烏爾叫起來,「你終子來了,先生們,請原諒,這不是一個僕人,他是一位朋友。」
他站了起來,跑到格力磨眼前。
「伯爵先生身體好嗎?」他接著問,「他想念我嗎?我們分手以後你有沒有看見過他?回答我的話呀,我可是有許許多多事情要對你說。三天以來,我們遇到了不少驚險的意外事。不過,你怎麼啦?你臉色怎麼這樣白?還有血!哪兒來這麼多的血?」
「果真,全是血!」伯爵站起來說。「您受傷了嗎,我的朋友?」
「沒有,先生,」格力磨說,「這不是我流的血。」
「是誰的血?」拉烏爾問.
「是你們留在那家客店裡的那個不幸的人的血,他已經死在我的懷抱里了。」
「死在你的懷抱里!這個人!可是,你知道他是誰嗎?」
「知道,」格力磨說。
「可是,他是貝頓的從前的劊子手呀。」
「我曉得。」
「你認識他嗎?」
「我認識。」
「他死了?」
「死了。」
兩個年輕人互相望了望。
「先生們,有什麼辦法呢,」阿爾芒日說,「這是共同的規律,對於做過劊子手的人來說,也是不能倖免的。自從我看到他的傷勢以後,我就覺得有危險,你們看到,他自己也是這樣想,所以他請求我一個修道士。」
聽到修道士這幾個字,格力磨臉色更加白了。
「好啦,好啦,坐下來吃飯吧!」阿爾芒日說,他和當時所有的人一樣,特別是和他那樣歲數的人一樣,不喜歡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受到什麼情緒的干擾。
「對,先生,您說得有道理,」拉烏爾說。「來,格力磨,你叫人給你端飯菜來,你怎樣吩咐都可以。等你好好休息以後,我們再談。」
「不,先生,不,」格力磨說,「我在這兒片刻也不能停留,我得馬上回巴黎去。」
「怎麼,你要回巴黎去!你弄錯了,要走的是奧利萬,而你,你留下來。」
「相反,要留下來的是奧利萬,我得走。我是特地趕來告訴您這件事的。」
「可是,為什麼要這樣換一換呢?」
「我不能對您說。」
「你解釋一下理由。」
「我不能解釋。」
「那麼,開這個玩笑是什麼意思?」
「子爵先生知道我是從來不開玩笑的。」
「是的,不過,我也知道拉費爾伯爵先生說過,要您留在我的身邊,奧利萬回巴黎去,我要聽從伯爵先生的命令。」
「目前情況有了變化,先生。」
「難道您竟不服從我嗎?」
「是的,先生,因為不得不這樣。」
「因此您一定要走?」
「因此我要走,子爵先生,祝您幸運。」
格力磨行了個禮,轉過身,向門口走去。拉烏爾又是激動,又是不安,跑過去拉住他的胳臂。
「格力磨!」拉烏爾叫道,「別走,我要您別走!」
「那麼說,」格力磨說,「您要我讓別人殺死伯爵先生了。」
格力磨又行了個禮,打算出去。
「格力磨,我的朋友,」子爵說,『您不能這樣離開,您不要讓我這樣擔心下去。格力磨,說呀,說呀,看在上天的份上!」
拉烏爾站立不住,倒在一張扶手椅上。
「先生,我只能對您說一件事,因為您問我的秘密不是屬於我的。您曾經碰到過一個修道十,對不對?」
「對。」
兩個年輕人驚恐地對望著。
「您把他帶到了那個受傷的人身邊?」
「對。」
「您對他看了好一會兒?」
「對。」
「萬一以後您再碰到他,也許您還認得他吧?」
「啊!當然,我可以肯定,」拉烏爾說.
「我也一樣,」吉什說。
「那好!如果你們以後碰到他,」格力磨說,「不管在什麼地方,大路上,街上,教堂里只要他在那兒,你們在那兒,你們就像對付睦蛇、眼鏡蛇等毒蛇一樣,把他踩在腳底下,狠狠地踩死他,萬萬不能可憐他,要把他踩得粉碎,看到他再不能活才離開他。只要他活著,對我說來,就有五個人的生命會有危險。」
格力磨沒有再說一句話,趁那幾個人因為聽了他說的話又吃驚又害怕的時候,向門外衝出去。
「怎麼樣!伯爵,」拉烏爾轉過身對吉什說,「我不是說過那個修道士我看上去就像一條蛇嗎!」
兩分鐘以後,從街上傳來了馬奔的聲音。拉烏爾跑到了窗口。
這是格力磨騎馬回巴黎去。他揮動帽子向子爵行禮,不一會工夫,他就在那條路的拐角上消失了蹤影。
在路上,格力磨想著兩件事。第一件是照他這樣的速度,這匹馬騎不了十法里路遠。
第二件是他身上沒有錢了。
可是格力磨雖然說話不多,相反,他很會動腦筋,
他走到第一個驛站,就把他的馬賣掉了,用賣馬的錢租驛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