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三十四章 赦罪
下面補敘一下剛才發生的事。
我們曾經看到,這個修道士給留下陪受傷的人,並非出於自願,相反,是被人用一種奇怪的方式勉強他這樣做的,他心裡很不情願。也許他早就在看有沒有機會可以設法逃走了,可是,那兩個年輕人威脅著他,他們的僕人待在他們後面,肯定得到過他們的命令。說實話,修道士到這時候並沒有抱什麼太大的惡意,他甚至想擔任聽懺悔的神父這樣一個角色,直到結束為止。他一跨進那間房間,就走到受傷的人的床頭。
那個劊子手迅速地看了看這個要來安慰他的人的臉,只有快死的人才有這樣的眼光,因為他們再沒有時間浪費了。他一看,立刻驚詫地動了一下,說:
「我的神父,您的年紀真輕!」
「穿著我這樣道袍的人是沒有什麼年紀的,」修道士生硬地回答道。
「天哪!請您的語氣溫和一點,我的神父,」受傷的人說,「我需要在臨終的時刻有一位朋友。」
「您疼得很厲害嗎?」修道士問。
「是的,可是靈魂比肉體更覺得痛苦。」
「我們會拯救您的靈魂的,」年輕的修道士說;「不過,您果真是貝頓的劊子手嗎,像那幾個人說的?」
「那是說,」受傷的人連忙回答,他無疑是擔心劊子手這個名稱會使他得不到他需要的最後的幫助,「那是說,我從前做過貝頓的劊子手,可是現在我已經不做了。早在十五年以前我就不幹這件差使了。在執行死刑的時候,我依舊到場,可是我不再親自動手,不再動手了!」
「您對您的職業厭惡嗎?」劊子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只要我僅以法律和正義的名義殺人,」他說,「我的職業就能使我問心無愧地睡覺,因為我受到法律和正義的保護;可是,在那個可怕的夜裡,我被人當作一次私人報仇的工具,我滿懷仇恨地朝著天主的一個創造物舉起利刃劍,自從那天以後……」
劊子手帶著絕望的神情搖著頭,不說下去了。
「說下去,」修道士說,他已經在受傷的人腳旁邊坐下了。剛才講的這一段話這樣古怪,他開始發生了興趣。
「啊!」快死的人叫了一聲,長期壓制在心中的痛苦終於爆發了出來,「啊!二十年來,我廣做善事,想消除我的內疚;對那些殺害別人的人,我總盡力要他們擺脫殘暴的天性,只要有機會,我就不怕冒生命危險,拯救在危難中的人,我幫助更多的人活在人間,以抵償我殺死的那個女人的生命。還不僅僅是這些,我把我幹活得到的收入都分送給窮人,我從不間斷地上教堂,那些原來躲開我的人漸漸也習慣接近我了。大家都原諒了我,有些人甚至還很喜歡我。可是,我認為天主並沒有原諒我,因為那天晚上斬人的事一道不停地糾纏著我,我好像每天晚上都看到那個女人的鬼魂站在我的面前。」
「一個女人!您殺死的是一個女人?」那個修道士大聲問道.
「您也這麼說!」劊子手說,「您也用『殺死』這兩個字,我耳朵聽得清清楚楚!我殺死了她而不是處決了她!我是一個殺人犯,而不是一個伸張正義的人!」
他發出一陣呻吟,閉上了眼睛。
修道士無疑是擔心他話沒說完就斷了氣,所以趕緊說道:
「請說下去,我還一點沒有弄清楚,等您把事情講完,天主和我會做出判斷的。」
「啊!我的神父!」劊子手繼續往下說,不過沒有再張開眼睛,仿佛他怕一張開來,會看到什麼嚇人的東西似的,「尤其是每當我在黑夜裡過河的時候,我無法戰勝的恐懼更加厲害了。我好像覺得我的手變得很沉重,如同還在拿著我的那把大刀。河水變成鮮血一樣通紅的顏色,大自然里的各種聲音,樹枝樹葉的颯颯聲,低沉的風聲,波浪的擊拍聲,匯合在一起,形成一個絕望的、可怕的、含著哭泣的聲音,在對我叫喊,『讓天主進行審判!』」
「在說胡話!」修道士搖搖頭,低聲說。
劊子手張開了眼睛,身子動了一下,向年輕的修道士轉過來,抓住他的胳臂。
「在說胡話,」他也說了一句,「您是說我在說胡話?啊!不是,不是,因為那是在黑夜裡,因為我把她的屍體丟進了河裡,因為我的悔恨的良心反覆對我說的那些話是我在得意的時候說的。我當時相信在擔任人間裁判的工具以後,我已經成了天主裁判的工具。」
「可是,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呢?請您說下去,」修道士說。
「那是一天晚上,有一個人來找我,向我出示一道命令,我就跟著他走了。另外四位爵爺在等著我。他們給我戴上面具,領著我走。我心裡打定好主意,如果他們要我做的事我覺得是不符合正義的,那我就堅決不干。我們走了五六法里路,彼此幾乎沒有交談過一句話,全都保持著沉默,氣氛很悽慘。最後,我們走到一間小茅屋前面,他們指著窗子裡面叫我看,屋裡坐著一個女人,臂肘支在桌子上。他們對我說:『這就是應該處決的人。』」
「真可怕!」修道士說。「那您照做了嗎?」
「我的神父,這個女人是一個沒有心肝的壞人,據說,她毒死了她的第二個丈夫,還企圖殺害這個丈夫的弟弟,這個人就在那幾個人當中。她不久前又毒死了一個女人,是她的對頭。又據說,她在離開英國以前,叫人用匕首刺死國王的一位寵臣。」
「是白金漢?」修道士叫起來.
「是的,正是白金漢。」
「這個女人是英國人嗎?」
「不,她是法國人,不過她在英國結的婚。」
那個修道士臉發白了,擦著前額上不住流的汗,接著去關上房門插上門門。劊子手以為修道士要拋棄他不管,低聲呻吟著又倒在床上。
「不,不,我在這兒,」修道士立刻又回到他的身旁,「繼續說下去,那幾個人是誰?」
「一個是外國人,我想是英國人。另外四個人是法國人,穿著火槍手的服裝。」
「他們叫什麼名字?」教士同。
「我不認識他們。不過另外四位爵爺叫那個英國人勳爵。」
「那個女人長得漂亮嗎?」
「又年輕,又漂亮!啊,是的,特別是長得漂亮。我現在仿佛還看到她跪在我腳跟前,頭向後仰,做著祈禱。從那以後,我一直弄不懂,為什麼我會那樣狠心,把這個臉色這樣蒼白、相貌這樣美麗的女人的腦袋砍下來。」
修道士仿佛受列一種奇怪的感情的刺激,四肢都顫抖起來,看得出他是想提一個問題,可是不敢開口。
最後,他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才下決心問道:
「這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就像我對您說過的,她好像結過兩次婚,一次在法國,另一次在英國。」
「您說她很年輕,對嗎?」
「二十五歲。」
「漂亮?」
「太迷人了。」
「金黃頭髮?」
「對。」
「頭髮非常長,對吧?一直披到了肩膀上。」
「對。」
「眼神非常動人?」
「當她願意這樣看人的時候,對,眼神正是這樣。」
「說話的聲音說不出的溫柔悅耳。」
「您怎麼知道的?」
劊子手用臂肘支在床上,稍稍抬起身子,驚恐地望著修道士,修道士的臉上一點兒血色也沒有了。
「您殺死了她!」修道士說,「您充當了那些卑鄙殘忍的人的工具,他們自己不敢殺她!您毫不憐憫這個美麗、弱小的年輕女人!您殺死了這個女人?」
「天哪!」劊子手說,「我的神父,我對您說過,這個女人在天使般的外表底下,隱藏著一個惡魔似的靈魂。當我看到她的時候,我就想到了她給我帶來的一切痛苦…」
「給您?她對您會做了些什麼呀?您說。」
「她引誘了我的哥哥,把他毀掉了,他是一個教士,她和他一起從她的女修道院裡逃出來。」
「和您的哥哥?」
「是的。我的哥哥是她的第一個情人。我的哥哥就是因為她而死掉的。啊!我的神父!我的神父!別這樣望著我。啊!難道我犯了罪嗎?啊!難道您不能寬恕我嗎?」
修道士裝出很溫和的神情。
「能,能,」他說,「如果您把事情全都告訴我,我會寬恕您的!」
「好!」劊子手大聲說,「我全說!全說!全說!」
「那麼,您回答我。如果說她引誘了您的哥哥……您說過她引誘了他,對不對?」
「對。」
「如果說她造成了他的死亡……您說過她造成了他的死亡?」
「對,」劊子手說。
「那麼,您應該知道這個年輕女人的名字。」
「我的天主啊,」劊子手說,「我的天主,我好像覺得就要死了。赦我的罪,我的神父,赦我的罪!」
「說出她的名字!」修道士叫著說,「我就赦您的罪!」
「她叫……我的天主,可憐可憐我!」劊子手喃喃地說。
他躺在床上,毫無生氣,臉色灰白,全身顫抖,就像快要斷氣似的.
「她的名字!」修道士又說了一遍,同時對劊子手彎下身來,仿佛劊子手如果不願意對他說出來的話,他就要從他的嘴裡把這個名字拉出來一樣,「她的名字衛……說呀,不然就不赦您的罪!」
垂死的人好像在聚集他全身的力量。修道士的兩眼閃閃發光。
「安娜·德·比埃伊,」受傷的人低聲地說。
「安娜·德·比埃伊!」修道士站直了身子,高舉雙手,大聲說道;「安娜·德·比埃伊!你說是安娜·德·比埃伊,對不對?」
「對,對,這是她的名字,現在請赦我的罪吧,因為我要死了。」
「我,赦你的罪!」修道士叫道,同時大聲笑起來,垂死的人聽到這樣的笑聲不禁毛骨驚然,「我,赦你的罪?我不是教士!」
「您不是教士!」劊子手大聲叫道,「那您是什麼人呢?」
「我會告訴您的,混蛋!」
「啊!天哪!我的天主呀!」
「我是約翰·弗朗西斯·德·溫特!」
「我並不認識您!」劊子手叫道。
「等一下,等一下,您就會認識我的,我是約翰·弗朗西斯·德·溫特,」他又說了一遍,「而那個女人一聲……」
「怎麼,那個女人?」
「她是我的母親!」
劊子手發出一聲可怕的喊聲,就是外面最先聽到的那一聲。
「啊!饒恕我,饒恕我,」他低聲說,「即使不以天主的名義,至少以您的名義,即使不以神父的身分,至少也以兒子的身分。」
「饒恕你!」那個假修道士叫道,「饒恕你!天主也許會饒恕你,可是我,永遠不會!」
「請發發慈悲,」劊子手對他伸出了兩臂。
「對一個不向別人發慈悲的人是不發慈悲的,你要沒有懺悔地死去,絕望地死去,死後罰下地獄!」
他從道袍里抽出一把匕首,刺進劊子手的胸膛。
「諾,」他說,「這就是我的赦罪!」
就是這時候,在外面聽到了第二聲叫聲,它比第一聲微弱,緊接著是一陣很長的呻吟聲。
原來坐了起來的劊子手,又仰身倒到床上。那個修道士沒有把匕首從傷口拔出來,他奔到窗口,打開窗子,跳到小花園的花叢里,然後溜進了馬房,拉出他的騾子,走後門出去,跑到最近一個樹叢里,扔掉他穿的修道士道袍,從他的手提箱裡取出一套騎士服裝,換到身上接著步行到附近第一個驛站,騎上了馬,飛快地直奔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