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後 · 第三十三章 修道士

大仲馬 《二十年後》
兩個人躺在地上,一個人一動不動,臉伏在地上,身上中了三彈,浸在血泊中。這個人已經死了。 另一個人被兩個僕人扶著,背靠在一棵樹上,兩眼朝天望著,雙手合掌,在熱忱地祈禱……他的大腿上端中了一彈,給打傷了。 兩個年輕人先趕到那個死去的人那兒,吃驚地互相望了望。 「是一位神父,」布拉熱洛納說,「他受過剃髮禮336。啊,那些該死的東西!他們竟敢對天主的使者337下毒手!」 「先生,到這邊來,」於爾班說,他是一個老兵,過去一直跟隨那個做公爵的紅衣主教打仗,「到這邊來……那一個,已經沒有法子好想了,這一個,也許還可以救他。」 那個受了傷的人悲慘地笑了笑。 「救我!不,」他說,「還是幫助我馬上死掉吧。」 「您是神父嗎?」拉烏爾問他。 「不是,先生。」 「我看,您的不幸的同伴好像是教會中的人,」拉烏爾說。 「他是貝頓的本堂神父,先生;他要把他的教堂里的聖器和教務會338的財寶藏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因為大親王先生昨天放棄了我們的城市,也許西班牙人明天就會進城。大家都知道敵人一小股一小股地在鄉間到處跑,所以這個任務很危險,沒有人敢陪送他我就自告奮勇做這件事。」 「這些歹徒襲擊了你們!這些歹徒竟朝一個神父開槍!」 「先生們,」受傷的人向四周望了一遍,說,「我痛極了,我多麼希望把我送到什麼人家去。」 「在那兒您能得到搶救嗎?」吉什說。 「不,在那兒我能懺悔。」 「可是,」拉烏爾說,「也許您傷得並不像您所想的那樣嚴重。」 「先生,」受傷的人說,「相信我說的,沒有時間好耽誤了,子彈打斷了股骨頸,穿到了腸子。」 「您是醫生嗎?」吉什問。 「不是,」那個快死的人說,「可是我對受傷的事比較懂,我受的是致命的傷。請你們務必把我送到一個我能找到一位神父的地方,或者,請你們費心領神父上這兒來,天主會獎賞這種神聖的行為的;應該拯救的是我的靈魂,因為我的身體已經完了。」 「您在做好事的時候,難道會死去嗎,這不可能!天主會保佑您的。」 「先生們,請看在上天的份上!」受傷的人使盡他的全部力氣,想站起來,「我們別再說空話浪費時間了,要麼把我送到最近的村子裡,要麼請你們向天主保證將你們遇見的第一位修道士,第一位本堂神父,第一位教士送到我這兒來。不過,」他又用絕望的聲調說,「也許沒有一個人敢來,因為個個人都知道西班牙人在鄉下到處跑來跑去,我將得不到赦罪就死去了。我的天主!我的天主!」受傷的人又說,聲音中充滿了恐懼,兩個年輕人聽了不寒而慄,「你們是不是不答應這樣做,對嗎?那真太可怕了!」 「先生,請您放心,」吉什說,「我向您保證您會得到您要求得到的安慰。不過,請您告訴我們,哪兒有我們可以求得幫助的人家,哪兒是我們可以請到一位神父的村子。」 「謝謝,天主會報答你們的!順這條路走,離這兒半法里路有一家客店,在離那家客店大約一法里路的地方,你們可以看到一個叫格勒內的村子。你們去找本堂神父,如果他不在家的話,那就請你們去奧古斯丁會修道院,它是鎮上右邊最後一座房屋,請帶一位教友來,修士也好,神父也好,都沒有關係!只要他在我們的神聖的教堂得到過替人in articulo mortis339赦罪的權力。」 「阿爾芒日先生,」吉什說,「請您待在這個不幸的人身邊,一定要注意儘可能輕地抬他。用樹枝做一個擔架,把我們的披風全放上去,由兩個僕人抬,如果誰累了另一個就替換他。子爵和我,我們去找一位神父。」 「伯爵先生,您去吧,」老教師說,「不過,以上天的名義,別再冒險了。」 「請您放心。況且,我們今天都是死裡逃生,您知道這句格言:non bis in idem340。」 「勇敢一些,先生!」拉烏爾對那個受傷的人說,「我們這就去實現您的願望。」 「先生們,願天主降福於你們!」那個垂危的人說,他的聲音里充滿無法形容的感激之情。 兩個年輕人策馬朝著受傷的人指的方向奔去,吉什伯爵的教師在這同時指揮搭成一隻擔架。 跑了十分鐘,這兩個年輕人望見了那家客店。 拉烏爾沒有下馬,騎在馬上叫來了客店老闆,告訴他,不久有人會給他送一個受傷的人來,要求他趕快準備好包紮受傷的人的一切必要的東酉,就是說,要預備好一張床,一些繃帶,布紗團,此外,如果他知道附近有醫生,外科醫生或者手術醫生,請他派人去找來。拉烏爾說他負責獎賞去找醫生的人。 客店老闆看到兩位年輕的爵爺,衣著華麗,所以答應了他們對他提出的所有要求,我們這兩位騎士在看到接待受傷的人的準備工作開始以後,就又驅馬飛快地向格勒內村奔去。 他們奔了一法里多路,就看到了村子最外面的一些房屋,願頂上蓋的都是紅瓦,在四周的綠樹包圍中,這些屋頂顯得特別引人注目。就在這時候,他們看見迎面來了一個騎騾的不起眼的修道士,他戴著一頂大帽子,穿了一件灰羊毛道袍,他們把他看做是一個奧古斯丁會教友。這一次,仿佛是偶然碰巧,給他們送來了他們想我的人。 他們驅馬走到這個修道士前面。 這個人有二十二三歲,可是長期的苦行生活使他外貌顯得很蒼老。他臉色蒼白,不是那種好看的灰暗的蒼白色,而是灰黃色,淡黃色的頭髮留得很短,在他的帽子四周下面只露出來一點點,圍住了他的腦袋。他的眼睛是淡藍色的,好像毫無神采一樣。 「先生,」拉烏爾帶著通常的禮貌問道,「您是教士嗎?」 「您為什麼問我這個?」這個陌生人問,他的神情冷淡,顯得有點粗野。 「就是想知道知道,」吉什伯爵高傲地說。 陌生人用腳後跟踢騾子,繼續向前走。 吉什縱馬猛地一跳,跳到了他的前面,擋住他的路。 「先生,您回答呀!」他說,「別人很有禮貌地問了您的話,應該得到一個回答呀。」 「我認為,我有自由告訴或不告訴隨便碰到的兩個人我是誰,回答或不回答一時高興問我話的人。」 吉什好不容易才壓住心中的怒火,沒有敲碎這個修道士的骨頭。 「首先,」他盡力克制著自己說,「我們不是您隨便碰到的兩個普通人,我的這位朋友是布拉熱洛納子爵,我呢,我是吉什伯爵。總之,我們不是一時高興才向您提出這個問題的,是因為那邊有一個人受了傷,快要死了,他請求得到神職人員的救助。您是教士,我以人類的名義要您跟我去援教那個人。您假若不是教士,那就是另一回事。我根據通常的禮貌告訴您,您顯得這樣不理不睬,我要因為您的放肆而懲罰您。」 修道士蒼白的臉色變成了青灰色他笑了起來,笑得那樣古怪,拉烏爾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他,覺得這種笑像是一種對他們的侮辱,拉烏爾心裡很不舒服。 「這是一個西班牙暗探,或者弗朗德勒暗探,」他說,同時把手放在他的手槍托上。 回答拉烏爾的是一個威脅人的、閃電似的眼光。 「喂,先生,」吉什說,「您不答話嗎?」 「我是教士,兩位先生,」那個年輕人說。 他的臉上又恢復原來的冷冰冰的樣子。 「那好我的神父,」拉烏爾說,把手槍又放進槍套里,故意把語氣說得很尊敬對方,雖然他心裡並不願意這樣做,「那好,如果您是教士,就像我的朋友對您說過的,您將找到一個機會盡您的職責。我們會見到一個不幸的受傷的人,他將抬到最近一家旅店裡停下來。他請求有一位天主的使者在他身旁。我們的僕人陪著他。」 「我就去那兒,」修道士說。 他用腳後跟踢了踢他騎的騾子。 「如果您不去那兒的話,先生,」吉什說,「請您相信我們騎的馬能夠趕上您的騾子,我們的勢力能夠叫人抓住您,不管您到什麼地方。我對您肯定地說,那時候將立即對您進行審判,一棵樹和一根繩子到處都找得到341。」 修道士的眼睛又放出光芒,可是只不過這樣罷了。他重複說了一遍:「我就去那兒。」然後走掉了。 「我們跟在他後面,」吉什說,「這會更妥當一些。」 「我原來也想對您這樣建議,」布拉熱洛納說。 兩個年輕人也再上了路,他們的速度和那個修道士的速度一樣快慢,始終保持手槍子彈可以打中這樣一段距離。 五分鐘後,那個修道士回過頭來,看看有沒有人在後面跟他。 「您看,」拉烏爾說,「我們這樣做得不錯!」 「這個修道士的長相真可怕!」吉什伯爵說。 「的確可怕,」拉烏爾說,「特別是臉上的表情更可怕,黃頭髮,灰暗無光的眼睛,一開口說話就看不見了的嘴唇……」 「對,對,」吉什說,這些細小地方給他的印象沒有拉烏爾那樣深刻,因為在拉烏爾觀察的時候,吉什一直在說話,「對,長相挺古怪,不過這些修道士常常被迫從事一些毫無價值的活動,齋戒使他們的臉色變得蒼白,苦鞭342使他們成了偽君子,由於他們喪失了我們在享受的人生的幸福,他們哭泣,所以眼睛變得灰暗無光。」 「總之,」拉烏爾說,「那個可憐的人會有他需要的教士了,可是,老天在上,我不說假話。從懺悔者的外貌來看,他比聽懺悔的教士更有信仰。至於我,我承認,我習慣看完全另一種面貌的教士。」 「啊!」吉什說,「您知道嗎?這個人是那種遊方修道士,他們在大路上四處乞討,等待有一天俸祿會從天上落下來,掉到他們身上。他們大部分都是外國人,是蘇格蘭人,愛爾蘭人,丹麥人。以前別人指給我看過這類教士。」 「也是這樣難看嗎?」 「不,不過總是相當丑。」 「這個可憐的受傷的人真是不幸,要死在這樣一個教士的擺布底下。」 「啊!」吉什說,「赦罪不是來自給的人,而是來自天主。不過,您要我對您說實話嗎,唉!我寧願不懺悔死去,也不願意和這樣一個聽懺悔的神父打交道。子爵,您同意我的看法吧,對不對?我剛才看到您在摸您的手槍的槍柄,好像您想打碎他的腦袋。」 「是的伯爵,這是一件怪事,它會讓您感到驚奇,我看到這個人的外貌就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怖。您有沒有偶爾在路上遇到過一條蛇,它見了您直起了身子?」 「從來沒有過,」吉什說。 「您看,我在我們那兒的布盧瓦的森林裡就碰到過這樣的事,我記得見到第一條蛇的時候,它兩眼無光,盤成一團,晃著腦袋,搖著舌頭,我動也不能動了,臉色發白,好似給嚇呆了似的,一直到拉費爾伯爵……」 「您的父親?」吉什問。 「不,是我的監護人,」拉烏爾說著臉不禁紅了起來. 「很好。」 「一直到拉費爾伯爵來,」拉烏爾接著說,「他對我說:『快,布拉熱洛納,拔劍。』正當那條蛇直起身子,噝噝響著沖我過來的時候,我跑了過去,把它斬成兩段。真的,我向您保證,那個人說:『您為什麼問我這個?』並且朝著我看的時候,我望著這個人,就產生一種同看到那條蛇完全一樣的感覺。」 「那麼,您在責備自己沒有像斬那條蛇那樣把這個人也斬成兩段?」 「說實話,差不多是這樣,」拉烏爾說。 就在這時候,那家小客店遠遠在望了,在另一邊,可以看見由阿爾芒日先生帶領的運送受傷的人的隊伍向那兒走去。兩個僕人抬著那個快死的人,第三個人牽著幾匹馬。 兩個年輕人用馬刺刺馬奔向前去。 「那就是受傷的人,」吉什騎到那個奧古斯丁會修道士身旁,說,「請您快一些,修道士先生。」 拉烏爾在離開這個教士一條路寬的地方走了過去,同時厭惡地掉過頭去。 這樣,兩個年輕人原來跟在聽懺悔的教士後面,現在走到他的前面了。他們向那個受傷的人走過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 受傷的人直起身子朝他們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個修道士在催著騾子快走,越走越近。他臉上映著快樂的光芒,又在擔架上躺下來。 「現在,」兩個年輕人說,「我們已經為您做了我們能夠做的事,因為我們急著要趕上大親王先生的軍隊,所以要繼續趕路了。您能原諒我們,對吧,先生?不過,據說就要打仗了,我們不願意在戰事發生後的第二天才到那兒。」 「請走吧,年輕的爵爺,」受傷的人說,「因為你們的虔誠,願天主降福於你們。正像你們所說的,你們確實為我做了你們能夠做的事,我,我只能再一次對你們說天主保佑你們,保佑你們和你們心愛的人。」 「先生,」吉什對他的教師說,「我們在頭裡走,您在康布蘭的大路上和我們會合。」 客店老闆站在門口,他什麼都已準備齊全了,床,繃帶,還有舊布紗團。一個馬夫已經去朗斯找醫生,朗斯是離這兒最近的城市。 「好啦,」客店老闆說,「全都會照你們希望的那樣做的,不過,先坐,您不停下來包紮一下您的傷口嗎?」他又對布拉熱洛納這樣說。 「啊!我覺得我的傷口沒有一點關係,」子爵說,「在下一個歇腳的地方還有時間包紮。不過,如果您看到有一個騎馬的人路過,如果他向您打聽一個騎一匹栗色馬身後跟著一名僕人的年輕人的消息,麻煩您對他說,您的確看見過我,不過我繼續朝前走了,我打算在馬贊加布343吃晚飯,在康布蘭宿夜。這個騎馬的人是我的僕人。」 「為了更加穩妥起見,讓我問一下他的名字,並且對他提您的名字難道不更好一些嗎?」客店老闆說。 「多加小心是沒有壞處的,」拉烏爾說,「我叫布拉熱洛納子爵,他叫格力磨。」 這時候,受傷的人從這一邊過來,修道士從另一邊過來。兩個年輕人向後退了幾步,讓擔架過去。修道士下了騾子,吩咐別人把它牽到馬房去,不要卸下鞍子。 「修道士先生,」吉什說,「請您好好聽這個正直的人懺悔,別擔心您和您的騾子花的費用,全部己經付清了。」 「謝謝,先生!」修道士說.他又露出了那種曾經使布拉熱洛納看了全身發抖的微笑。 「走吧,伯爵,」拉烏爾說,他仿佛出自本能地無法容忍眼前這個奧古斯丁會修道士,「走吧,我覺得在這兒不舒服。」 「再一次謝謝你們,我的年輕的好爵爺,」受傷的人說,「你們在祈禱的時候不要忘記我!」 「請您放心!」吉什說,同時催馬向前,去趕布拉熱洛納,子爵已經走了二十步遠了。 這時候,兩個僕人抬著擔架走進了房子。客店老闆和他的剛跑過來的妻子,站在樓梯上。不幸的受傷的人好像疼得十分厲害,支持不住了,不過,他仍然一心只想知道那個修道士有沒有跟在他後面。 老闆娘看到這個臉色蒼白、渾身是血的人,嚇得緊緊抓住她丈夫的胳臂。 「說呀,是怎麼回事?」客店老闆問道。「是不是你突然不舒服了?」 「沒有可是你看呀!」老闆娘指著那個受傷的人給她的丈夫看。 「天哪!」老闆說,「看來他的傷勢很重。」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老闆娘全身哆嗦,說下去,「我問你,你有沒有認出來他是誰?」 「這個人嗎?等一等……」 「啊!我看得出你認出他來了,」這個女人說,「因為你的臉色也發白了。」 「真是這樣!」客店老闆叫了起來。「我們家該倒霉了,他是貝頓的從前的劊子手。」 「貝頓的從前的劊子手,」年輕的修道士低聲說,同時站住了,他的臉上顯露出他的懺悔者使他產生的厭惡的感情。 站在門口的阿爾芒日先生注意到了修道士猶豫不決的樣子。 「修道士先生,」他說,「不管他現在是劊子手,還是以前是劊子手,這個可憐的人總是一個人。請您給他最後一次幫助吧,這是他的懇求,您的善行將受到普遍的稱頌。」 修道士一句話不回答,他默默地向一間低矮的房間走去。兩個僕人已經把快死的人放到那裡面的一張床上。 看到修道士走到受傷的人的床頭,兩個僕人就走出房間,關上了房門,只留下修道士和快死的人。 阿爾芒日和奧利萬在等待著他們兩人,他們上了馬,四個人順著大路疾馳而去,拉烏爾和他的同伴已經在這條大路的盡頭消失了蹤影。 當教師和他的隨從也走得看不見的時候,一個新的過路人來到客店門口站住了。「先生有什麼吩咐?」客店老闆問,他因為剛才的發現,臉色依舊蒼白,全身也還在哆嗦。過路人做了個手勢,表示想喝酒,然後下了馬,指著他的馬,又做了一個手勢,要別人擦它。 「見鬼!」客店老闆說,「看來這個人是個啞巴。」 「您想在哪兒喝酒?」他問。 「這兒,」過路人指著一張桌子說。 「我弄錯了,」客店老闆說,「他並沒有完全啞。」 他鞠了下躬,就去拿來一瓶酒和一些餅乾,放在他的不愛說話的客人面前。 「先生還有別的事嗎?」他問。 「有,」過路人說。「先生有什麼事?」 「我想知道您有沒有看見一位十五歲的年輕貴族路過,他騎的是一匹栗色馬,有一個僕人跟著他。」 「布拉熱洛納子爵?」客店老闆問。 「正是。」 「那麼您就是格力磨先生啦?」 過路人點點頭。 「很巧,」客店老闆說,「您的年輕的主人一刻鐘以前還在這兒,他要在馬贊加布吃晚飯,在康布蘭宿夜。」 「從這兒去馬贊加布有多遠?」 「有二法里半路。」 「謝謝。」 格力磨知道在天黑以前准能和他年輕的主人見面,顯得比較平靜了,擦了擦前額上的汗,倒了一杯酒,默默地喝著。 他剛把酒杯放到桌子上,打算再倒一杯,這時候,從修道士和快死的人待的房間裡傳出來一聲可怕的叫聲。 格力磨立時站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他問道,「這叫聲是從哪兒發出來的?」 「從受傷的人待的房間,」客店老闆說。 「哪一個受傷的人?」格力磨又問。 「貝頓的從前的劊子手,他剛剛被一小股西班牙士兵打傷了,別人把他抬到了這兒,此刻正在對一個奧古斯丁會修道士懺悔。他看上去疼得很厲害。」 「貝頓的從前的劊子手?」格力磨喃喃地說,同時在回想…… 「是一個五十五歲到六十歲的漢子,個兒高大,身體健壯,臉曬得很黑,黑頭髮,黑鬍子,對嗎?」 「正是這樣,只不過他的鬍子已經變得花白,頭髮也白了。您認識他?」客店老闆問。 「我曾經看見過他一次,」格力磨說,他想到當年的那副情景前額上布起了陰雲344。 老闆娘全身顫抖地跑了過來。 「你聽見了沒有?」她問她的丈夫。 「聽見了,」客店老飯不安地朝著房門那兒望。 這時候,又傳來一聲比前一聲稍稍低一些的叫聲,不過緊跟著一聲拖得很長的呻吟聲。 三個人相互望著,都嚇得渾身哆嗦。 「應該去看看出了什麼事,」格力磨說。 「好像有人在殺人,被殺的在叫喊,」客店老闆小聲地說。 「耶穌啊!」老闆娘劃了一個十宇,喊了一聲。 如果說格力磨話說得少,那他行動起來卻毫不含糊。他向房門衝過去,使勁地搖門,可是門在裡面插上了。 「開門!」客店老闆叫道,「開門,修道士先生,馬上開門!」 裡面沒有人回答。 「開門,不然我就要把門撞破了!」格力磨說。 還是沒有一點兒聲音。 格力磨朝四周看,發現在房角落裡有一根偶然放在那兒的鐵撬棒,客店老闆還沒有來得及阻欄他,他已經把門撬開了。 房間裡到處流著血,血是透過床墊流出來的,那個受傷的人不再能夠說話了,直喘粗氣。修道士人不見了。 「修道士呢?」客店老闆叫起來;「修道士在哪兒?」 格力磨奔到一扇朝院子開著的窗子跟前。 「他可能跳窗逃掉了。」他叫起來。 「您這樣認為嗎?」老闆驚惶失措地說。「夥計,您去看看修道士的騾子在不在馬房裡。」 「騾子沒有了!」那個被問的夥計叫起來。 格力磨皺起了眉頭,客店老闆雙手合掌,帶著懷疑的神情向四周望。老闆娘呢,根本不敢走進房間,驚恐地站在門口。 格力磨走到那個受傷的人跟前,望著他滿臉皺紋的、粗野的容貌,不禁想起了那件可怕的往事。 他一聲不響,憂鬱地想了片刻,最後說: 「毫無疑問,肯定是他。」 「他還活著嗎?」客店老闆向。 格力磨沒有回答,解開受傷的人的緊身外衣想摸摸他的胸口,客店老闆也走了過來。可是兩個人都突然向後退,客店老闆嚇得大叫一聲,格力磨臉色變得蒼白。 一把匕首刺在劊子手胸口的左部,刺得很深,只有護手露在外面。 「趕快找人來救他,」格力磨說,「我留在他身邊。」 客店老闆喪魂落魄地走出房間,老闆始在娘的丈夫大叫一聲的時候已經逃掉。 [注] 336 當教士或入修道院時剃去頭頂頭髮。 337 指神父。 338 教務會,議事司鐸組成。 339 拉丁文:臨終時。 340 拉丁文:同樣的事不會發生兩次。 341 指要吊死這個修道士。 342 用來鞭打自己以慾念的鞭子。 343 馬贊加布,在今加萊海峽省,朗斯以北。 344 《三個火槍手》下冊寫到達爾大尼央等人處決來萊狄,格力磨想到的即是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