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河馬被煮死在水槽里 · 17 邁 克 • 萊 科

星期一早上九點,我起了床,準備去工會大廳再找船,卻不見菲利普。我看了看沙發後面,他的海員包還在。於是,我坐下等著,料想他是下樓買早餐去了,會回來找我的。我坐著,點了一根煙,考慮著今天在投訴窗口應該怎麼說,才能再找到船。 鈴響了三次,是有電話找我的鈴聲。我下樓到了前廳,拿起聽筒。 「你好。」 我說。 「邁克,我是菲爾。」 這是我第一次在電話里聽到菲爾的聲音。我笑了,因為聲音聽上去很怪。 他說:「昨晚我把老男人解決了。」 「什麼?」 但因為某種緣故,我隨即就明白了。 「你在哪兒?」我問。 他說他在錨吧。 「你在那裡幹什麼?」 「不知道,」他說,「快點過來。」 「 馬上來。」我說著就掛了電話。 一個女人提著兩個購物袋朝前廳走來,開門的時候有點困難。我看著,直到她打開了門,然後,我上了樓。 我到沙發後面拖出菲利普的海員包,再到臥室,發現貓睡在我的包上。我把貓抱起來放到床上賈妮身旁。她還睡著,臉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氣。才九點,天就熱了。 我把我的海員包扔在前廳地板上菲利普的包旁,站在那裡看著包,思考了個把分鐘。我無法思考。 我覺得帶上它們也沒用,如今我們都出不了海了。於是,我走出公寓,下了樓。 走到前廳,我突然轉身跑上樓,進了臥室,跪在床邊,吻著賈妮的額頭。 我說:「我今晚回來。」她嘀咕了幾句,又睡著了。然後,我離開公寓樓,飛快地走向工會大廳。 太陽很熱,天很潮濕,四周全是熱氣。又將是炎熱的一天,我惱火起來。在第十四街和第七大道的路口,一個老女人想要我買花,我快步沖了過去。 到了錨吧,我看到菲利普站在吧檯邊,手裡握著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面前的吧檯上放著一塊錢和一些散錢。酒吧里擠滿了海員,都在同時說著話,點唱機里放著南美的什麼唱片。 我們打了招呼,菲利普給我點了杯酒,我頂著頭頂的吊扇,讓威士忌順流入口,然後要了杯啤酒。 我看著菲利普,說:「那麼,你昨晚把老男人解決了,他現在在哪裡?」 「在一個倉庫院子裡。」 「死了?」 「當然。」 我仔細的看著菲利普,說:「這下好了。」他則挑逗地看著我,微笑著。 隨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絹給我看。手絹上面有一些紅斑,一角繡著姓名的首字母「R •A 」。 「阿爾的?」我問。 他點點頭,又朝下指指卡其布褲子的褲腿口,並抬起了腳。上面也有一些紅斑。「血。」他說。 我不知道該相信還是不相信,他是這麼急切地要給我看證據。 「你怎麼幹的?」我問。 「用一把小斧子。我朝他額頭上一敲,他就倒下死了。然後我把他推下了屋頂。」菲利普用手捂住耳朵,用力捂著。「為了不聽到他落在院子裡的聲音,我捂了三秒鐘。」他齜牙咧嘴,發出了個怪腔。「可還是聽到了。」 「把事情都告訴我。」 我說。我的膝蓋一直在打滑,腿站不直,只好把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靠在吧檯上。我說:「我們換個地方坐吧。我的膝蓋發抖,站不住。」 「我也是。」他說道,收起櫃檯上的錢和香菸。 我們出了錨吧,過了街,走到第十七街。右邊的球場上,大太陽底下,有整整一個排的小孩兒在水塘里蹦來蹦去,玩跳房子。菲利普向孩子們微笑著。我知道他在想自己是個殺人犯。 我們沿著第八大道朝上城走去,我朝站在工會大廳門前的那群 海員瞥了最後一眼。 沿著大道走過幾個街區,找到一家開著空調的酒吧。酒吧里有一些紅色皮革凳子,我們就坐下,點了幾杯一口乾的卡維酒,和接著喝的啤酒。 「告訴我,還發生了什麼,」我說,「把從昨天早晨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後的所有事情都告訴我。」 「星期天整個下午我都在我舅舅家,」 菲利普說,「我跟他說我還需要點錢,因為我們得再找條船。晚飯後,我去了米內塔,喝著威士忌,然後阿爾就來了,還有卡思卡特。卡思卡特先回了家,阿爾和我又喝了些威士忌。」 然後,菲利普把早晨告訴丹尼森的故事又對我講了一遍。他講完,我說:「你準備怎麼辦?」 「有什麼建議?」 「大體上和丹尼森的建議差不多。」 「我估計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菲利普說,又點了兩杯酒。「我肯定會坐電椅的。」 「不會的,」 我說,「這是胡說八道。阿爾是酷兒,他滿世界地追你,把你的生活搞得一團糟。警察會明白這一點的。」 菲利普聳聳肩。 然後,我說:「那麼,至少我們今天可以好好喝個醉。」我對說了這種話有點後悔,就說:「但,天哪,真不該發生這些事,嗯?」 菲利普還是聳聳肩。 「再怎麼說,這杯敬阿爾。」 我又說道,然後舉起酒杯。 我喝下卡維酒,接著就看到菲利普凝視虛空,兩行長淚淌下臉頰。我尷尬透了,因為我從沒見菲利普哭過。我想拍拍他的肩膀,最終,我這樣做了。 「『萬事皆有時,』」 我說,「『亦有殺人時。』——薩羅揚 [A61] 。」 他挑逗地看著我,臉全濕了。「聽上去倒像T.S. 艾略特。」他說。 「是嗎?」 我們笑了笑,然後我給了他一根煙。我想起自己以前是怎麼想像殺人的感覺的,還寫了幾千字來創造那種情緒。而現在,菲利普就站在我身邊,他已經殺過人了。 「我準備到我舅舅家去,然後自首,」菲利普說道,「他知道該怎麼做,他會找律師的。就算警察現在還沒發現阿爾的屍體,傍晚之前肯定也會發現的。」 我對菲利普解釋我是怎麼想的,他擔心的是真相。 「我舅舅很有政治勢力,」他繼續說,「他知道該找什麼樣的律師。」 我們對此談了一會兒,然後菲利普說他想走了。 「你要去哪兒?」 我問。 「我們去現代藝術館逛幾個小時吧。」 「好,」我說,「不過先喝點酒再去。」 我們到第八大道上叫出租。人行道上擠滿了人,一個水果販子把推車停在酒吧門口賣蘋果。我們終於叫到了一輛出租,跳上車。 「從時代廣場那邊走。」 菲利普說。車開起來後,他轉過來對我大聲說:「我希望他們不要馬上發現屍體。」 「對。」 我也大聲地說。我們互相衝著對方咧嘴一笑。「 我打賭他現在渾身是血,一塌糊塗。」 「對極了,」 菲利普說,「 我用斧頭砍他的時候,血噴了出來,濺得屋頂上到處都是。下面院子裡的血肯定還要多得多。」 「 對,」 我說,「這活兒你幹得很徹底。」 經過時代廣場時,菲利普說:「把我們放在這裡,司機。」 出租車司機剎了車,翻下計費器。菲利普遞錢給他,出租車司機咧嘴笑著。司機知道規矩,沒錯,但他不知道真相。 走在人行道上,我說:「我以為我們是去博物館。」 「我們在這裡逛一會兒吧。」 菲利普說著,走上了第四十二街。 我們走過阿波羅劇院——那兒還在放《霧碼頭》——又走過義大利麵條店,然後穿過街道進了一個遊樂場。 菲利普去換了二毛五的硬幣,我們玩起彈子球、擊落敵機,還看了部有點下流的投幣電影,說的是女人們在閨房裡脫衣服,一些大鬍子男人從消防通道闖了進來。我往點唱機里投了個五分錢的硬幣,放了本尼•古德曼的《世界期待日出》 [A62] 。 離開遊樂場,我們朝著第六大道逛去。菲爾向一個義大利小個子買了點烤花生,我們坐在紐約公共圖書館公園用花生扔鴿子。長凳上還坐著個穿襯衣的男人,他在看一本托洛茨基主義的一宣傳冊子。 菲爾說:「不管他們把我送到哪裡,我還是能做本來要在海上做的事。」 「你知道,」 我說,「我早就知道我們出不了海,因為我沒有夢到海。」 「我會寫詩的」菲利普說。 第四十二街靠近第六大道的地方,一家電影院正在放亞歷山大•柯爾達 [A63] 製作的《四片羽毛》。 菲利普說:「這片子不錯,我們去看吧。」 於是,我們進了電影院,坐在貴賓席上。空調系統出了問題,電影院裡悶熱無比。 電影一開始是一段字幕,說在蘇丹,殘忍的蘇丹士兵殺害了數千英國士兵。菲利普揮著手說:「他們可以殺幾千個人吶。」 「是啊。」 我說。 有一個伏擊場面,英國士兵和蘇丹士兵對拼軍刀,非常血腥。這片子大部分時間總讓我們想起阿爾倒在院子裡的血泊中,沒法好好看。而且,電影裡還有一個角色叫丹尼森。 我們從劇院出來,渾身大汗,可外面更熱。現在差不多三點半了。我們去了一家酒吧,喝了幾杯冰啤酒。 「我很快就得走了。」菲利普說。 我說:「那博物館呢?」 「那片子是不錯,」菲利普說,「可它一直在提醒我——我的時間快到了」。 我們喝著酒,不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那麼,我們去博物館吧。」 我們出去叫了輛出租。 博物館裡吹著涼風,菲爾在莫迪利亞尼 [A64] 的讓•科克托 [A65] 肖像前待了十分鐘,我自個兒去看布魯姆 [A66] 關於西方衰落的浩瀚研究:科林斯石柱倒塌了,總是那種黑社會在地窖里密謀,教士在祭祀儀式上嚎陶大哭,東方模樣的士兵摧毀了城市。然後,我們都在切利喬夫 [A67] 的《儲藏儲藏》前停下,看了一會兒。 有一個高個子的金髮屁精,穿著開領條紋短袖襯衫和黃褐色休閒褲,一直用眼角瞥著菲爾。就連我們下樓去看長達一個小時的電影,這屁精都跟來坐到我們後面。 這是部一九一五年拍的義大利老片子,裡面有愛蓮諾拉•杜絲 [A68] 。菲利普和我覺得她很棒。她面對悲劇有種剛強的氣質,仿佛在挑釁上帝,要上帝去除他親手置於她身上的噩運。 我們回到樓上看畫。我想去喝啤酒了,但菲利普堅持要待到博物館關門。我四面張望,看那個屁精是不是還在跟蹤菲爾,但我沒看到他。 菲利普又在莫迪利亞尼的肖像畫前站住,一直看著,臉上掛著一絲微笑。 我說:「到第五十三街的酒吧來找我。我渴死了。」 菲利普說:「好的,」 於是,我走出博物館。金髮屁精在大廳里和一個年輕男人說話。 到了酒吧,我坐了角落裡的一張桌子,點了一瓶「舒立滋」啤酒。男招待把酒拿來,放在白桌布上。他不喜歡我的打扮,態度有點放肆。我不明白人們為什麼對衣著如此大驚小怪。想著這些事時,殺人的念頭時起時落,頗有節奏。 過了會兒,我餓了,就點了份漢堡牛排餐。男招待端來餐具、乾淨的白餐巾和一杯水。這地方有著東區的那種暗色調,像個地下餐廳,而且涼爽宜人。我環顧四周,把周圍所有人都打量了一番。 等漢堡牛排時,我點了雙份的波旁威士忌,兩口吞下。食物來了,我慢吞吞呆兮兮地吃著,就像晚餐前馬丁尼喝多了那樣吃著。 吃完,我正喝著啤酒,菲爾張望著走進來。我向他揮手,他走了過來。 「我已經吃了,」我說,「剛才很餓。」 「別道歉了,餓鬼。我也餓了。」 「好。」 我說。 菲利普點了同樣的晚餐,外加一瓶啤酒,我則又點了雙份波旁威士忌。 男招待對這張桌子面露喜色。他開始稱呼我們為「先生」,一不留神,還把我的菸灰缸倒了,用濕巾擦了個乾淨。 菲利普說:「我舅舅給我的錢還剩十塊,不妨在自首前都用掉。」 「妤啊。」我說。 菲爾吃完,付了賬。我們走到第五十三街上,又向東走到第三大道,看到一家廉價酒吧,就進去坐在吧檯邊。 「這是《醉鄉遺恨》 [A69] 里的唐包翰喝酒的地方,」我說,「第三大道。」 菲利普點了兩杯威士忌,我們又開喝了。酒吧大門開著,一陣傍晚的涼風吹了進來。 菲利普越來越脆弱。他不斷說著得早點回家,我則不斷提醒他《大幻影》里的伯迪優 [A70] 和他的白手套。 兩個當兵的坐在我們身旁。他們看上去像是在北非戰役中待了一個冬天。其中一個看著我,最後他靠了過來,打聽城裡哪裡有妓院。 我寫了個地址給他。「我不知道是不是還開門,」我說,「好歹試試吧。」 另一個當兵的和菲利普談了起來,問他覺得商船怎麼樣。 菲利普說還好。過了一分鐘,他站起來,向我伸出了手。 「那麼,邁克,再會了。」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再會。」我說。 菲利普朝門外走去,我跟著,我的零錢和煙還在吧檯上。 我們在門外停下。菲利普又伸出手來。他手裡有些零錢,握手時,硬幣叮叮響,有些還掉到人行道上,叮叮噹噹。菲利普張開手,讓剩餘的錢從他僵硬、激動的手指間落下。 「我會撿的。」我警告他。 「撿吧。再會了,邁克。」 「 再會了,菲爾。」 菲利普朝第六十街走去,我目送著他,真想跑上去再對他說一聲再見。他拐過街角,消失了,腳步像是去上班那樣堅定。我回到酒吧,看見人行道上的零錢,就又出去撿起來。然後,我再次進入酒吧,點了一瓶啤酒,坐在一張空桌前。 這是我喝過的最孤獨的啤酒。 最後,走出酒吧,我獨自佇立,在黃昏中,在第三大道。高架橋頭頂轟鳴;大卡車開過低吼,我獨自佇立,一切都結束了。 我當即決定再度離開,去旅行。我想再去看看賓夕法尼亞的山丘,北加利福尼亞的矮松。我正站在那兒考慮這些,卻看到菲利普又回到第三大道上,奔跑著。 「怎麼回事?」我朝他跑過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血跡斑斑的手絹,交給我。 「我留著它幹什麼?」他說,「你要嗎?」 「 為什麼?」 「這是阿爾的手絹。」 「我知道。」 「我們得把它處理掉。」他說。 「這容易。」我說。我把手絹扔進陰溝,我們都笑了起來。 我們都緊張得快要瘋了,再次見到對方很開心。 「我們去酒吧吧。」我說。 「好。」他說。 我們去了第三大道上的另一家酒吧,又喝起來。酒吧里滿是第三大道的那種人物,服務員很胖,是個愛爾蘭人。 「我得回家了。」菲利普一直在說。隨後,他又說:「我開始討厭這副白手套了。」他舉起手。「我真是軟弱,手套把我的手磨疼了。」 我感覺糟透了,什麼話也說不出。我們才剛剛認識到發生了什麼。 「我會送你回去。」我告訴他。 又喝了一兩瓶,我們才走到街上。我不斷說:「那麼……」菲利普也不斷說:「那麼……」我們倆有那麼多話想說,要說卻不是時候,我們是那麼緊張,又那麼親密。 最後,我們到了中央公園南沿,菲利普舅舅的公寓樓就在這裡。我們走到大門口,停下。 菲利普向門衛招招手,對我說:「他有點神經病。怪人。」 我說:「嗯。」 我們停頓了一下,然後不約而同地伸出了手。 「那麼,」菲利普說,「又到了說再見的時候了。我在鐵窗里再見你。」 「我會去看你的。」 我說。 「給我帶些好書,所有的好東西。」 「嗯。」 我們握手,拍拍對方肩頭,挑逗地看著對方,微笑著。然後,他說「再會」,我也說「再會」。他轉身走進門廳,我朝哥倫布圓環走去。兩輛大卡車從哥倫布圓環駛過,我期待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