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河馬被煮死在水槽里 · 5 威 爾 • 丹尼森
星期一早上,我收到一家偵探所寄來的信,讓我去報到上班。我是大約一個月前申請這份工作的,幾乎都忘了。他們沒有檢查我給他們的指紋和假材料。於是,我接受了這份工作,他們交給我一批傳票讓我處理。
那晚大約六點左右,我順路去了阿爾家。之前,為了把傳票送到一個叫利奧•利維的猶太人手裡,我在城裡跑了一天。這人非常難找。一個紐約的猶太人要是有了幾個同夥,就會深深地將自己隱身圈內,你的傳票永遠會送錯地方。
阿爾情緒低落。看來他下午早些時候給菲利普打過電話,菲利普告訴他:「我覺你最好別到這兒來了。」阿爾問他什麼意思,菲利普:「這樣對我好。」
我說:「他聽上去是認真的嗎?」阿爾說:「是的,他聽上去很生氣。」
「那麼,」我說,「就先拖一段時間,不行嗎?」
我在安樂椅上坐下。
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阿爾問:「誰啊?」阿格尼斯•奧羅克從門外伸進頭來。她進了屋,靠著阿爾在床上坐下。她說:「我估計休已經在聯邦調查局手裡了。」
「是嗎?」我說,「他告訴過我他們正在找他。他計劃今天早晨去見他們的。」
「今天下午我打電話到拘留所,」阿格尼斯說,「他們不承認拘留了他。我肯定他就在那兒,因為我和他約好的,如果他能夠聯繫,肯定會聯繫我。」
「你問過他們拘留的是休•馬多克斯嗎?「我說。
「他們不會承認拘留了任何叫這個名字的人。」
我說:「你想想看,我就從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叫馬蒂克斯,馬多克斯,還是馬多克斯,還是別的『馬什麼克斯』。」
我們繼續談了會兒這事,直到同樣的話重複了三四遍。最後,阿格尼斯起身離去。
阿爾又回到菲利普問題。他說這個新情況明顯是屋頂那事的反 彈,我說:「你應該那時就把這事情搞定。」
對此, 阿爾又把老話重複了一遍,說什麼他要的是長久的關係,我都懶得爭論,就說:「去吃點東西吧。」我們去了第六大道上的「中心格」。
在喝下兩杯蘇打水加苦艾酒酒之前,我無法考慮要吃什麼。隨後,我點了凍龍蝦。阿爾傷心地坐在那裡,點了份啤酒和凍龍蝦。最後,他說:「我想今晚到那兒,爬進他的房間。」
我把龍蝦腳都吐了出來,望著他。「這,」我說,「這可是硬來了。」
但阿爾很嚴肅。他說:「不是的,我只是想在他睡覺的時候爬進去,看他一會兒。」
「那要是他醒過來了呢?他會以為是吸血鬼找上門了。」
「哦,不會的,」阿爾無所謂地說道,「他只會叫我出去。這以前發生過。」
那你幹什麼呢?」我問道,「只是站在那兒不動?」
「是的,」他說,「我就站在儘可能靠近但不會吵醒他的地方,一直站到天亮。」
我告訴阿爾,他會以入室盜竊罪被逮捕的,或者被槍擊,這更有可能。
他仍以同樣無所謂的語氣說:「呵,那我也只得冒這個險了。那地方我已經看過了,可以坐電梯到頂樓,從消防通道爬到屋頂上,然後在那裡等到三四點鐘。到那時,我就向下爬進他的房間。他的房間就在頂樓。」
我告訴他:「別爬錯房間找到完全不認識的人頭上去。」
他說:「哈,我知道哪個是他的房間。」我們吃完飯出去,坐獨立線到華盛頓廣場,在出門處就道了晚安,因為我們要去的方向相反。
我走到布里克街,許多義大利男孩兒在打棒球,用的是一根掃帚杆。我在想阿爾要爬窗看菲利普的計劃。這讓我想起了阿爾曾經告訴過我的一個白日夢;他和菲利普待在一個大地洞裡,洞的內壁掛滿了黑絲絨,光線剛好能讓阿爾看清菲利普的臉,他們永遠被困在那裡。
我回到自己的公寓,睡覺時間還太早。我在房間裡磨蹭了一會兒,玩了幾盤接龍遊戲,然後決定吸嗎啡,我已經有好幾個星期沒有吸過了。
於是,我拿來一杯水、一盞酒精燈、一把餐勺、一瓶消毒酒精,一些脫脂棉,放在桌子上;又拉開抽屜,取出一支針筒,從一個標了 「苯齊巨林」的小瓶子裡倒出一些嗎啡藥片。我用刀片把其中一片切成兩瓣,再用針筒計量,給餐勺注了水,放了一片半的藥片在餐勺里的水中。
我把餐勺放在酒精燈上,直到藥片完全溶解,再等溶液涼下來,抽到針筒里,安上針頭,在手臂上找突起的靜脈。過了會兒,找到一根,針頭滑入,血液冒出,再把血推進去。幾乎同時,徹底的放鬆傳遍全身。
我把東西都放好,脫光衣服,躺到床上。
我開始思考菲利普和阿爾之間的關係,過去兩年中耳聞目見的 諸多詳情,不經我意識的控制,就自動聚合成一個條理清晰的故事。
他們之間幾年前就已開始,由於阿爾的主要話題就是這個,我對所有詳情都了如指掌。我認識阿爾已有兩年左右,當時我在一家酒吧當服務員,在那兒遇到的他。下面就是用與阿爾數百次的談話拼成的故事。
菲利普的爸爸叫圖里安,出生於伊斯坦堡,家世不明。他的相貌頗為英俊,身形修長,雙眼和上臉龐有些嚴酷、死板和木然,但只消一笑,仍然迷人。遇到人群時,他會側身而行,步態既咄咄逼人,又優雅飄逸。
早年的粗糙青澀既消,他逐漸奠定了自己在毒品、女人和贓物批發行業中某種地下中間人的角色。如果有人要買什麼東西,他會找到賣家,兩頭收佣金,風險卻讓別人擔。就像菲利普形容的:「我家老頭可不是小賊,他是管錢的。」他的生活就是一個複雜交易的網絡,他在其中四處游移,泰然自若,目標明確。
菲利普的母親是美國人,出身於波士頓的一個上流家庭。從「史密斯」 [A32] 畢業後,她去了歐洲旅行。途中,她的同性戀取向一時衝破壓抑,占據主導。在巴黎,她與一個年長女子曖昧起來。此事讓他焦慮不安,深感罪孽。一個典型的現代清教徒,不信上帝卻能相信罪孽。事實上,她覺得相信上帝有點痴呆而且邪惡。她拒絕這樣得到赦免,如同拒絕粗俗的求婚一般。
幾個月後,戀情告吹,她離開了巴黎,下定決心永不再如此墮落。她跑到維也納、布達佩斯,最後來到了伊斯坦堡。
圖里安先生是在一個咖啡館搭上她的,自我介紹說自己是個波斯王子。他立即看出與一個家世、名望無可挑剔的女子結台,能帶來何等優勢。她從他身上看到了一個出口,能讓自己從那種罪孽的取向中逃脫出來的出口,一時間,她已經感同身受般地呼吸到了那種只講事實的清新空氣了——所有的焦慮、壓抑和神經官能症頃刻間雲消霧散。所有把自身引向毀滅和折磨的、巧妙的直覺力量,在這裡可以被套上一輛奔向自我發展的馬車。為了融入這個被圖里安先生喚起的和諧幻景,她做出了嘗試。
然而,圖里安先生心態平和,自給自足。他並不需要她。於是,她背過身去,將所有扭曲的感情傾壓在菲利普身上。她強迫症般拖著他持續不斷地遊走歐洲,不斷告訴他他的父親是如何自私自利、亳不體貼她的感受,絕不能學他。
圖里安先生對此事態不置可否。他蓋了一所大房子,開始從事一項合法的業務,這項業務和其他事業齊頭並進,而這些業務占據了他越來越多的時間。毒品,這種數年來他定期用來磨練感覺,並為長時間不規律的工作提供必要刺激的東西,已漸成必需品。他開始分崩離析,但不想西方人崩潰時那般矛盾紊亂。他的鎮靜正在變成無動於衷。他開始失約,整晚泡在同性戀小酒吧和土耳其浴室里,靠大麻脂剌激自己。性慾慢慢消逝在嗎啡帶來的那令人退化的鎮靜之中。
阿爾是在巴黎的「虹普樂莫耶」 [A33] 遇到圖里安夫人的。第二天他和她去麗思酒店喝茶,遇到了菲利普。
阿爾那時三十五歲。他出身於南方的一個上流家庭,從弗吉尼亞大學畢業後,搬去了紐約。紐約為他的性取向提供了更大的選擇範圍。他作過廣告文案、出版商的審讀員,也常常什麼工作都不干。
阿爾有個哥哥,雄心勃勃,工作穩定。這人正要去城裡搞個造紙廠,是廠主之一。於是,阿爾回到家,在他哥哥的造紙廠里得到一份工作。他有希望在幾年之內就成為富人,前景一片燦爛。
菲利普那時十二歲,一個老男人老是不厭其煩地來看他,帶他去電影院、遊樂場和博物館,自然讓他受寵若驚。菲利普的母親無疑起過疑心,不過,除了自己的病,她也顧不上其他了。疾病正在她強烈的死亡慾念的迫使下,一步步蠶食那具機體。她患有心臟病和原發性高血壓。
在巴黎,阿爾每天都和她喝茶。他一直建議她終究應該回美國,何況現在病得這麼重。在那裡她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療,即使發生不幸,也至少是在自己的國家。說到這兒,他虔誠地望向天花板。
她向他吐露她的丈夫是個毒品和女人販子時,他說道:「謝天謝地!」按住她的手,「你真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女人。」
湊巧的是,圖里安先生此時也在窺伺新大陸。他的交易量已經大到了讓對他心生嫉妒的人數增長到了無法對付的比例,無論這種嫉妒是真的還是想像出來的。於是,他與一個美國領事館的雇員談起了價錢。不用說,他是不會打算走美國移民法規定的那些繁瑣程序的。
談判用的時間比他計劃的要長。他們還沒談完,圖里安夫人就死在了伊斯坦堡。她在床上陰鬱地看了七天天花板,仿佛對她自己醞釀了這麼多年的死亡憤憤不滿。就像有些人噁心的時候卻吐不出來,她躺在那兒斷不了氣,抵抗死亡,一如以前抵抗生活,凝固在對過程和變化的憤恨之中。最後,如菲利普所描述的,「她僵掉了。」
菲利普和他父親到了紐約。圖里安先生已經控制不了局面,到紐約後大約一年年,他就因為和人談兩萬克海洛因的買賣被抓。他在亞特蘭大獲刑五年,罰款罰得他傾家蕩產。
圖里安的一個親戚是個希臘政治家,他接過了孩子的監護權。菲利普從郵局偷了一張他父親「通緝」告示上的照片,裝裱起來,掛在自己的房間裡。
菲利普一到美國,阿爾就開始從南方的家鄉坐飛機「上下班」了。周末從星期四開始,到紐約度假,星期二才結束。
有一天,阿爾告訴菲利普他辭職了。
菲利普說: 你辭職幹嗎?你他媽個白痴。」
阿爾說:「我想在紐約和你一直待在一起。」
菲利普說:「太傻了,那你錢到哪裡去弄?」
第二天早晨起來,我因為前夜吸了嗎啡而頭疼。我灌了一大杯冰牛奶,這是嗎啡的解毒劑。很快,感覺好多了,所以我就去辦公室接今天的任務。
中午時分,我正好在中城,就順便去了阿爾家,一起到瑪麗漢堡吃午飯。阿爾告訴我前一夜發生的事。
阿爾到華盛頓議事廳去看菲利普睡覺,結果,因為沒有住戶在家,他們不讓他坐電梯上五樓,這打亂了在前門被鎖前上屋頂的計劃。
於是他跑到華盛頓廣場,在一條長凳上一直睡到兩點半。之後他又回去,翻圍牆進到華盛頓議事廳後面的院子裡,跳起來去掰消防出口。這弄出很響的嘎吱聲,還沒等阿爾爬上去,一個開電梯的有色人就從窗子裡伸出頭來,說:「你在這裡幹什麼?」
阿爾說:「電梯不開了。我只是想去看個朋友,所以想從這裡爬上去,不吵到別人。能不能開電梯送我上去?」
電梯工說:「好吧,進來。」他幫阿爾從窗子爬了進去。
阿爾一爬進窗子,電梯工就拿出一根套著橡皮管子的鋼管。他 說:「你等在這裡,我去找戈爾茨坦先生」,還對阿爾揮了揮那根管子。
阿爾說他等著,電梯工就去叫業主戈爾茨坦先生起床。
阿爾這時候是可以跑的,但他意識到如果跑了,以後就不能再來了。所以決定等戈爾茨坦來把話說清楚。
幾分鐘後,戈爾茨坦來了。他穿著件骯髒的藍白浴袍,前襟上沾滿了雞蛋和咖啡漬。帕特,就是那個電梯工,領著他。
阿爾說:「您看,戈爾茨坦先生——」
戈爾茨坦雙手一擺打斷了他。「我們到別處談去,」他以一種命令式的口吻說道,「看著他,帕特!」
帕特站在那兒,前搖後晃,用鋼管啪啪地拍著自己的左手掌,眼睛裡閃著狡猾的目光。
阿爾繼續說:「我來只是想找個熟人。」
戈爾茨坦己經提起了電話,趾高氣揚地握在手裡。「這樓里你認識誰?」
阿爾說他認識詹姆斯•卡思卡特。
戈爾茨坦說:「好,我們現在就查。」他走過去按下卡思卡特的門鈴。過了好一會兒,戈爾茨坦餡媚地對電話說了起來。
「卡思卡特先生,」他說,「下面有個人說他認識您。想要您下來認一下他。不好意思打擾了,但這非常重要。」
過了一會兒,卡思卡特穿著絲綢睡袍從三樓下來。阿爾站了起來。
「坐在原地,」戈爾茨坦說,然後轉向卡思卡特:「卡思卡特先生,您認識這個人嗎?」
「認識,」卡思卡特說,「出什麼問題了?」
「我們發現他在爬消防出口,而他說他是去看您的。」
「當然,」卡思卡特鎮定地說,「我今晚本來是要見他的,但後來身體不舒服,就上床了。這什麼問題也沒有。」
「好吧,」戈爾茨坦說,「既然您這麼說,卡思卡特先生。」
阿爾對卡思卡特說:「那好,我明天再來,詹姆斯。不好意思把你從床上弄起來。」
「好,」卡思卡特說,「那麼明天見。我回床上去了。」他說完就上樓了。
阿爾站起身像是也要走。
「等一下!」戈爾茨坦說道,「你好像還沒認識到這問題有多嚴重。要不是卡思卡特先生,你現在已經快到警察局了。我真的有責任去叫警察。」
「那麼,」阿爾說,「我很抱歉——」
「喔,你很抱歉!但是,你就是抱歉也沒用。對這棟樓里的生命財產負責的是我。你知不知道,就算是住在這棟樓里的人爬消防出口也是違法的?」
「不知道,」阿爾說, 「我以前不知道。」
「哦,原來你不知道,你裝得倒像個聰明人嘛。」
阿爾並沒有裝。「當然,您現在說了,」阿爾說,語氣平靜,「這確實有理。我先前沒想到這點。」
「現在是時候想一想了,是不是?」戈爾茨坦說道,「你把我從床上叫起來,還把卡思卡特先生從床上叫起來——」
阿爾說: 「 我非常抱歉,打擾您睡覺了。」
「哈,這不是關鍵!這是違法行為。你知不知道,要是照章辦事,我現在就該給警察打電話。你明不明白?」
「明白,」阿爾說「我很感激。」
「哈!你很感激,是嗎?我之所以沒打電話,是因為卡思卡特先生。」戈爾茨坦現在搖頭晃腦,「為什麼,我真是搞不懂。你要是個學生,那是另一回事,可是你的年紀跟我都差不多大了。」
「我向您保證,」阿爾說,「這種事再也不會發生了。」
「哈,我也向你保證,如果再發生的話,你肯定進監獄!」戈爾茨坦又搖頭晃腦了一下,既然卡思卡特先生說你沒問題,我想那就算了。我真的該給警察打電話。」
阿爾朝外面走了一步。
「等一下,」戈爾茨坦說,「你還沒認識到,你讓帕特,我的電梯工,今晚冒了生命危險。這件事情,得讓他說兩句,」戈爾茨坦轉向電梯工,「那麼,派屈克,你覺得我們應該怎麼做?」
「嗯,」帕特說, 「 我不想看見任何人進監獄。」
戈爾茨坦轉向阿爾:「我想,你得跟派屈克說道歉。」
阿爾轉向帕特。「我對這事很抱歉,」他說。
戈爾茨坦接過話頭:「說抱歉很容易。我可不想整晚站在這裡跟你說。我己經錯過很多睡眠了,不過我猜這對你不算什麼。去年夏天,是不是,派屈克,一個賊從消防出口爬進來,在一戶人家裡偷了二十塊錢?」
「是的,戈爾茨坦先生,我記得。」帕特說。
「這件事就這麼算了,」戈爾茨坦繼續說,「這一次,我願意就讓它這麼過去了。」
阿爾說:「您真是非常仁慈,我真是謝謝您。真不好意思,我給您搞出這麼多麻煩。」
「我十分為卡思卡特先生著想,」戈爾茨坦答道,「我這樣做只是為了他,你明白的。」
「明白,我明白。」阿爾說著,在桌旁開始挪動起來。
「好了,帕特,」戈爾茨坦說,讓他走。」
帕特站到一旁。阿爾欠身說晚安。戈爾茨坦原地不動,瞪著他,也不屈尊答應一聲。阿爾只好轉過身,灰溜溜地走出門,回上城睡覺。
第二天早上,阿爾回到華盛頓議事廳,從日間電梯員那裡得知菲利普已經搬出去了,還計劃上船出海。
「我得去阻止他,」在瑪麗漢堡吃午飯時阿爾對我說,「他在計劃出海,還不讓我知道。」
我說:「嗯,你也有證,幹嗎不一起出海昵?」
「嗯,也許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