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河馬被煮死在水槽里 · 6 邁 克 • 萊 科
星期二早晨,我們因前晚喝的潘諾酒頭疼。芭芭拉九點去上課了。賈妮和我一直睡到十一點,菲爾從沙發上起來後叫醒了我們。這是個悶熱的三伏天。
賈妮到廚房給我們熱了點湯。菲利普從他的海員包里拿出一雙奇諾襪子和一件卡其布襯衫穿上。我們穿的都一樣,只是我的衣服更舊更髒。
「看看這裡,」我說,「昨晚他媽的出了什麼事?」
菲爾說:「貓哪兒去了?」
我們四下找貓,結果發現它睡在一個拉開的書桌抽屜里。
喝完湯,我對賈妮說:「我們今晚回來。」
她說了句「 不回來等著瞧「,就回床上去了。
菲利普和我前往工會大廳。
全國海員工會在西十七街上,從華盛頓廣場走過去大約十分鐘。我在第十四街和第七大道的路口買了份《圖片雜誌》 [A34] ,然後我們站在人行道上,查閱了一會兒法國的軍事地圖。
「他們會突破瑟堡包圍圈,拿下巴黎的,」菲爾說,「卡昂和聖洛就快攻下來了。」
「希望你是對的,」我說。然後,我們快步趕往大廳。就要上前線了,我們都非常激動。
到了第十七街,有很多海員站在工會大廳外,邊說話邊吃冰淇淋,一個「好幽默」冰淇淋商人在那邊賣。
「首先,」我說,「先到馬路對面去潤潤嗓子。」
我們穿過馬路,進了錨吧,要了兩杯啤酒。啤酒很冰。
「這些都是海員,」我對菲爾說,「他們是世界上最野的人,至少一九四二年我第一次出海時是這樣,那時大多是些老海狗 [A35] ,兄弟,特別是在波士頓海邊。」
有一個海員在人群中特別顯眼,長著大紅鬍子和一雙耶穌般的眼睛。他看上去更像村民,而不是海員。
菲利普一直盯著他看,迷住了。他說:「那人像位藝術家。」隨後,他不耐煩了,轉過頭來對我說:「快點喝啤酒,該去註冊了。」
我們過了馬路,走進工會大廳。門廳牆上全是壁畫,有一副畫的是一個黑人海員在救同船的夥伴,他用褐色的健碩手臂摟著那張蒼白的臉。還放著些書架,在賣伍迪•格斯里 [A36] 的 《奔向光榮》、羅伊•奧特利 [A37] 的《新世界即將來臨》之類的書,形形色色的左翼宣傳冊子,還有《工人日報》、《圖片雜誌》,以及工會的周刊《領航員》。
我們向門口的工作人員出示了工會證,,擠進海運廳。這廳又長又矮又寬,擺著些連在一起的摺疊椅、桌球檯,廳的後部還放了雜誌架。
廳前端掛著一塊大招貼板,占了整堵牆,上面貼著許多號碼和字母,顯示公司的信息、船的種類、在哪裡靠港或下錨、停多長時間、有什麼樣的工作要找人、需要多少人、以及大致的航行路線。
廳里擠滿了海員,有的穿制服,大多數穿著便服。這裡是個國籍和人種的萬花筒,從油光光橄欖色皮膚的波多黎各人,到來自明尼蘇達的金髮挪威人,什麼樣的都有。
大廳的另一頭,接近雜誌架那邊,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掛了塊牌子,寫著「工人組織代表大會政治行動委員會」。菲利普和我走過去翻看桌上的宣傳冊子和請願書。
寫字檯後面的女孩鼓勵我們在一份請願書上簽名,關於目前參眾兩院在一項新的戰後法案上的鬥爭。菲利普和我分別簽上了「阿爾蒂爾•蘭波」以及「保羅•魏爾倫」。
隨後,我們到航運牌前看看有什麼希望。沒多少船要出海,因為最近沒什麼船隊到港,不過,我們還是去了註冊窗口排隊。
我不得不到後面的辦公室去好好周旋一番,因為我欠著會費,上岸假也已經逾期好幾個月了。一個戴帽子的工會官員坐在辦公桌後面訓了我一頓,斥責我以為自己是什麼人,竟敢拖欠會費?我又是點頭又是搖頭,還垂下頭看地板,最後他才讓我以欠費會員的的身份註冊。這使我和菲利普上同一條船的希望更加渺茫了。
同時,菲利普已經全都註冊好了。我叫他等一會兒,然後跑到「公開工作窗口」,看看有沒有什麼工作剩下的。如果欠了會費,如果上岸假逾期了,或違反了任何工會戰時緊急條例,你就必須到這個窗口來。這個窗口提供的都是其他海員挑剩的工作。你總是可以找到下諾福克 [A38] 的運煤船,或是上大湖區的礦石船。
我問有沒有去國外的好航線,公開工作調度員說:「沒。」
我回到菲利普那兒。我們撿了幾張報紙坐著看。我想把這個問題考慮一下,再告訴菲利普。
主調度員對著話筒報工作,特立尼達 [A39] 口音,很好聽。他這樣說:「八號線上理髮師線自由輪 [A40] 。要兩個一級,兩個普通,一個司爐,三個清潔,還要兩個炊事。這船開得遠啦,要開到又遠又冷的地方去咯……得帶上保暖內衣。」
過一會兒他說:「這裡有個工作,老貨船上要個二廚。智利來的可以順道回家了咯。」
或者,他又這樣說:「出城的活兒啊,船在諾福克等著,要三個加油的,公司付火車票錢到諾福克。今天就開始付……坐臥鋪的機會來啦。」
最後,調度員要一整組的甲板人員。菲利普掏出註冊卡說:「快去啊。」我只得跟他解釋我的卡對這些工作不管用。
「這船要直穿。」調度員對著話筒說。
「聽到沒有?」菲利普說,「直穿。法國!」
「我知道」我說,「但我必須找公開工作。如果你想和我上一條船,就必須在同一個窗口找。」
「這事複雜了。」他說。
「嗯,」我說,「也許可以把卡上這個『欠費會員』搓掉。我自己就可以做,用消字靈,或者明天來找人發牢騷,想法弄張新卡。我會想辦法的。」
菲利普憂鬱起來。「你就不能把會費交了?」他問。
「五個月的會費呢,而且我現在又沒錢,你知道的。不過別擔心,我們會上一條船的。我自己想辦法。」
「艾倫會發現的,」他沮喪地說,「也許我們就是上不了同一艘船。」
「看在上帝的面上,別擔心,」我說,「我們這個星期就能睡到船上去。我知道規矩,我都上了五次船了。」
我站起來去了廁所,遇見一個以前一起出過海的人。「你好,奇科。」我說。他是個廚房裡干粗活的波多黎各小個子。「還記得我嗎,『喬治•威姆斯號』上的,去利物浦那次?」
奇科呆呆地咧笑笑。奇科已經出了很多次海,不是每次都能記得的,要不就是他這一分鐘忘了上一分鐘的事。
「好吧,再會奇科。」我說著拉上了褲子拉鏈。
「再會。」奇科說道。
我回到大廳,快要關門了。菲利普還坐在那張椅子上。
一個海員跑過來對我說:「聽著哥們兒,給我一毛錢,行不?」我二話不說就給他了。這人滿大廳地問人要一毛錢。我猜他是那種一九四二年我在波士頓海濱見過的老式海員,正想去喝幾杯。大多數這樣的老海狗,在地面戰爭還沒打熱鬧之前,早就被魚雷炸過,被水淹過了。
我看了看廳里那些新式的海員。他們大多穿著制服,佩著從軍貨店裡買來的金穗帶。他們這種人酒喝得不多,整天泡在海員俱樂部或食堂里,打扮得像花男人一樣,與那些花女人和做女招待的演員們混在一起。還有一大批其貌不揚、有點鬼頭鬼腦的人物,大概是拖著檔案稀里糊塗地混進船隊的。最後,我還注意到第三類人,全國各地來的一幫小伙子,讓人想起海軍里的那些小水手,在地鐵通道里一長排地咧著嘴、叉開腿睡覺。
大廳開始清靜下來,一個瑞典老頭拿著把掃帚走過來。調度員已經回家,招貼板前面聽耳機的女孩也回家了,我猜喬•柯倫 [A41] 也回家了。外面昏暗陰沉。菲利普和我坐在一排空座上,抽著最後一根煙。
突然,菲利普說:「我們要是到了法國,就跳船徒步去巴黎吧。我想住在拉丁區。」
「那打仗怎麼辦?」我問。
「哦,我們到那兒時,仗大概已經打完了。」
我把這主意想了一下。
「呵,」我說,「我是不會做這種事的,除非喝醉了酒。」
那我們到了港口先喝酒,半夜再出發。」
「 要是遇到憲兵、法國官員之類的怎麼辦?」
「到時候再考慮這些。」他說。
「我喝醉了倒是什麼都幹得出來。」我說。
我們坐在那兒考慮這個計劃。我越想越激動,但腦子裡還是有一個意識,知道這行不通,會被逮捕的。
菲利普陷入了沉思,我就跟他說話。「你會喜歡出海的,」我說,「 兄弟,一到港口就會明白,沒有比這更帶勁的事了。」
「有一次我的船到了新斯科舍省的一個小港口,叫雪梨 [A42] 。我們之前在北冰洋格陵蘭島的一個峽灣里停了兩個月,每個人都等著大喝一場。全船的人都上了岸——有一百五十人,是條中型運輸船——最後只有五十個人沒進監獄。有一個人被捕,是因為他在大街上給一匹馬打飛機。另一個人逛街時,那東西露在外面晃來晃去,放水以後忘了放回去了,他們只好把他也送了進去。
「我和一幫船友走著走著,到了海邊,看見一座小破屋,就開始胡搞。兩個人走進屋子,其中一個從屋頂上的洞裡伸出頭來唱歌。另一些人在推這座房子,看看是不是推得動。真推得動。那兩個海員還沒出來,我們就把屋子直接推到水裡去了。他們沒淹死真是奇蹟,也許是醉到淹不死的程度了。
「後來,我走上一條小路,提著一瓶威士忌,是一個渾身口袋裡插了六瓶威士忌的人給的。我遇到一個船友,他正趴在另一個人身上。那人——看上去像個雪梨海邊的盲流——喝得爛醉,而這個船友正在摸他的皮夾子。『把你的臭嘴管嚴實點。』 他對我說,站起身,手裡握著皮夾子。『這是你的事,跟我沒關係。』我說。他大笑,問我要酒喝,但我走了,我不太喜歡他。
「我在岸上已經待了三天,但通行證只有十二小時。第三天下午,我和另一個人走在雪梨基督教青年會後邊,遇到兩個加拿大海岸巡邏隊員和我們自己船上的兩個憲兵。他們有槍,叫我們跟他們走。那個老兄跑進一條巷子,他們就對著他的腦袋放空槍,於是他大笑著回來了。我們還醉著——三天裡一直醉著——什麼都不在乎 [A43]
「反正,巡邏隊員和憲兵把我們送到一個加拿大護衛艦基地,關在禁閉室里,等自由艇 [A44] 來把我們接回自己船上。我們因此才睡了幾個小時。你不會相信的,我又醉又累,居然把兩個鋸木架放在一起,睡在架子上面。我醉了,一直在對自己說不能睡在地板上,會弄髒衣服的。我就縮成一團,躺在兩個鋸木架上睡著了。
「醒來時,天快黑了。禁閉室外面有些英國稅收戴著手套扔球玩。我從側面的窗戶跳出去,繞過禁閉室,和他們玩了起來。他們很笨,不懂怎麼投球,我就教他們鮑勃•費勒 [A45] 巧妙的引臂動作。後來天黑了,遊戲結束。周圍沒有警衛,我猜他們去吃飯了,就翻過基地的圍牆,回到鎮上。
「我又喝了起來。那天晚上我去了雪梨郊區,海岸巡邏隊不可能到那裡找我。這一帶都是在公主煤礦里幹活的礦工。我到幾個低級夜店喝酒,最後叫了個德索托 [A46] 來的印第女孩。大半夜我都和她待在漏風的小木屋裡,直到她把我趕了出來。這時我困極了,在街上看到第一間房就走了進去,睡在沙發上。
「我不停地告訴自己這是家夜店的後屋。但太陽升起來後,發現地板上還睡著我船上的兩個人,而且,這是一戶人家的前廳,可以聽到那家人在廳那頭的廚房裡吃早飯。終於,屋主,一個礦工,拿著午餐盒咚咚咚地走過來。看到我們在前廳里,他說了聲:『早上好,兄弟們。』就出去了。我還從來沒見過比這更牛逼的事,真瘋了。
「我們離開那房子,路過一家店,就看到我們當中一個意淫狂用拳頭去砸玻璃櫥窗。我們當即四散奔逃,最後我坐有軌電車回到鎮上,進了家酒吧。我喝了幾杯,決定去睡一會兒。
「沒人再敢回海員俱樂部,因為憲兵肯定在那裡等著我們,但我還是決定回去,因為太累了,而且也該收手了。好笑的是,憲兵不在。一個人都沒有,大廳里全是空床位,人不是躲起來了,就是被抓了。於是我在一個床位上躺下,好好睡了一覺。
「醒來時,感覺人精神多了,晚上又到鎮中心去喝。發現自己沒錢了,就快沒錢了,就坐了一艘自由艇回到船上。那晚上,是個人的都被我們拉出去了,我是最後一批回去的,被罰了五美元。
「我們經過哈利法克斯 [A47] ,三天後抵達波士頓,一切再度開始。海員們揣著幾千塊錢薪水,喝得跌跌撞撞走下船板,拿著從格陵蘭弄來的各種東西:小皮艇、魚叉、魚矛、皮革,什麼都有。我拿了一支魚叉。我和其他幾個人把行李放在北站儲存室,把大部分錢寄回家,然後,狂歡開始了。
「那是星期六晚上,我記得,是十月份。那晚我喝了起碼有四十五到五十杯啤酒,絕不吹牛。我們在波士頓南邊,一家一家地喝過去,還跑到台上對著話筒唱歌,敲鼓,什麼都玩。後來我麼朝著司考雷廣場那邊逛,結果進了那家『皇家咖啡』,酒吧之王啊。那裡有兩層,五個房間。就看見水手、當兵的,還有海員、女人、音樂、威士忌、香菸,還有打架鬥毆。
「 我都記不清了,就記得後來我們站在波士頓市中心的一個院子裡,和我一起的那個海員對著二樓的一扇窗子喊,應該是個雞的家。窗子開了,一個大個子黑人伸出頭來,對著我們澆了一桶開水。
「咳,最後太陽升起來了,我躺在一個市局的工具箱上,在亞特蘭大大道上,周圍全是小漁船停著,桅杆上抹著太陽的紅暈。我看了一會兒,掙扎著爬起來,去北站拿行李,再坐出租車穿過整個城市,到南站買去紐約的車票。我永遠也忘不了那次重回大地的美妙感覺。」
我說故事的時候,菲利普一直微笑著。外面差不多全黑了,陰雲密布,看樣子要下雨。瑞典老頭已經掃好了地。
「我們去丹尼森家吧。」菲兒說,「這些事讓我想喝酒,可我們又沒錢。」
「我沒問題。」我說道,然後我們走出大廳。
正在下台階時,我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第十七街那頭向大廳走過來。「看是誰來了。」我說道。
是拉姆塞•艾倫,他還沒看見我們。他急匆匆地邁大步,臉上的表情活像丟了孩子的母親,正要衝進警局去看孩子是不是在他們手裡。這時,他看到我們,認了出來,臉上立即欣然一振,但隨即又重新換作往常那副謙恭而世故的表情。
「啊呀,」他走上來說,「我一轉身就發生了不少事情嘛?」我們三個都笑了,仿佛對各自取得的成果都很驕傲。然後,阿爾嚴肅地看著菲利普:「你船還沒找到,是吧?」
「還沒。」菲利普說。
我們走起路來。他們兩個誰都沒說任何有意義的話。菲爾告訴他我們想到了法國就棄船去巴黎的新計劃,阿爾說:「你覺得這樣安全嗎?」
「我們不擔心安全的問題,」菲爾說。
我們走到丹尼森家,坐在門口等他下班回來。等了一會兒我們又去丘姆雷餐廳,他通常在那裡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