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巷 · 牌二十 死神

格雷沙姆 《噩夢巷》
死神身穿黑甲,祭司、孩童與國王都跪在他的馬旁 小販走過街角,朝大街兩邊看有沒有警察,然後溜進了陰暗的銀行大堂。要是雨停了,他沒準還能歇一會兒。電影院即將散場,男男女女就要從裡面出來了。 第一批觀眾從他身邊經過時,他從外衣的大口袋裡掏出一把精美的信封,左手拿著展開給大家看,上面印著圓圈排列的十二星座,閃閃發光,每個星座都是不同的顏色。 他用空著的右手理了理頭髮,深吸一口氣。他的聲音很模糊,跟耳語差不太多。「朋友們,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指點人生迷津,保你長壽發達……」 一對情侶停下腳步,他就直接對兩人說:「這位小姐,能說一下出生日期嗎?不要錢的,你是今天頭一個,占星免費……」 小伙子說了句:「算了吧。」然後就走了。討厭的城裡人。 我要酒。老天啊,還得吆喝呢。怎麼著也得開五次張啊。 「來呀,朋友們,想知道未來的運勢嗎?走近點兒,我好跟你仔細說。占星算命,幸運數字幸運日,心裡有人看一看,心裡無人盼一盼啊……」 人們有反應了。有人盯著他看,有人笑出了聲,就是沒人停下。 醜惡。他們的臉突然扭曲起來,就像漫畫肖像一樣。他們似乎脫了人形。有人像野獸,有人像毛蛋裡面沒發育完全的小雞仔。他們脖子抻得長長的,而他則在等著他們把眼光落下,落到小路上。 小販笑了起來,咯咯咯的,先是在心裏面偷笑,然後涌了出來,變成朗聲大笑,一邊笑一邊跺著腳。 人群圍了過來,他也不笑了,擠出了幾個字。「朋友們,你們總算來了。」笑意還沒有完全消散,他嗓子眼覺得正受到撕扯。「全套占星算命,誕生石,幸運數字。」笑意一拱一拱的,就像拴在工作檯腿上的狗,正奮力掙脫繩索的束縛。來了。「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把手裡的占星圖拍到大腿上,另一隻手則扶在銀行大堂的石樑上。大家朝著他笑,跟著他笑,還有的等著他突然停下來,然後轉換到推銷模式。 一個女人說:「真是噁心!在銀行門口這樣!太不體面了。」 小販聽見了她的話,軟弱無力地坐到了大理石台階上,任由占星圖散落一地,開始捧腹大笑。人群邊緣有人闖入,把圍觀群眾往兩邊推。接著,藍色褲腿來到面前。 「你被驅逐了。」 警察的臉好像有一英里那麼遠,跟從井口往下看人似的。 還是那個警察。兩美元罰金,驅逐出城。 「喲喲喲!哈哈。哎呦。長官。長官……啊哈哈哈哈哈!」 警察使勁把他拽了起來,好像要把他甩到天上似的。「小子,我讓你快滾。你是想自己走著去號子裡,還是想躺在擔架上去?」 猛地一下,他的手就被扳到身後,走路時得彎著腰才不致手腕折斷。他穿過一陣陣的鬨笑,世界一片片地掉了下來。這世界是有縫的,人們一笑,這縫就撐開了,露出些微血淋淋的真實,轉瞬間又合上了。 「長官,咱們往哪兒走?別,你別告訴我。我來猜。地下室?」 「閉嘴,小子。繼續走,不然打斷你的胳膊。該往哪走就往哪走,你別想跑。」 「可是,長官,他們在下面見到過我啊。他們會煩我的。這人怎麼老來?不會嗎?不會嗎?不會嗎?你又沒拿繩子捆住我的脖子,你怎麼知道我不會跑掉?等等月亮吧。雨停了,一會兒月亮就出來了,隨時都可能出來。可惜你不明白啊。長官,等……」 他們已經離開人群,拐進了小路。左邊是一條巷子,很黑,但另一邊有光。警察換了換手,就這麼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小販就竄了出去。他在空氣中奔馳,連腳下踩著的石頭都感受不到。在他身後,皮靴正在卵石路上嗒嗒作響。他朝著小巷盡頭的光跑去,但是,這裡沒什麼好害怕的。他一生都在這裡,在暗巷裡奔跑,無所謂的;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一樣的,不過是一條小巷,一點光明,身後踩在鵝卵石上的腳步聲。但是,他們從來沒抓住過你,他們從來沒抓住過你,他們從來沒抓住過——他雙肩挨了一下,身子撲到前面,然後在前方的微光下,看到石頭正朝他飛來。他雙手張開,左手手指微屈,兩個拇指前伸,靈活地在牆上做出兩隻雞頭的手影:拇指是雞嘴,展開的手指是雞冠。 警棍已經打到了他,此刻還在兩人之間虎虎生風。就在他手撞到卵石、猛然落地時脖頸後咔的一聲的時候,木質警棍脫手了,撞在磚牆上發出脆響。他正要用雙手和膝蓋撐住身體,一隻腳踩上他的肋骨,把他踹到了一邊。 大圓臉不見了。警察剛才去撿警棍,帽檐把他的臉擋住了,下面還有襯衫的V領和黑領帶。能看到的就這麼些了。 他是先聽到警棍砸在肩膀上的脆響,然後劇痛才衝破神經的阻塞,在大腦里噴濺四溢,就像噴出的鋼水一樣。他聽到微弱的呼吸聲從牙縫裡面出來,又把雙腳收到身子底下。又是一下警棍,這次砸在肋骨上,把他剩下的半口氣也敲了出來。他本來半個身子都支起來了。 這好像是另一個人的聲音。「長官……哎呀,耶穌啊……我什麼都沒幹啊……讓我歇歇……哎呀,耶穌啊……」 「我讓你歇。我把你腦袋骨頭全砸爛,你個臭烘烘的雜種。你罪有應得,報應這就來了。」 棍子再次落下。這一次,痛意顯得蒼白無力,慢慢沿著脊椎上溯到了大腦。 世界回來了。斯坦頓·卡爾里斯清醒過來,看到了自己的位置。他看見警察上唇揚起,露出一顆金牙。在身後的微光下,他注意到警察該刮鬍子了。他年紀不過四十,但頭髮和面頰上的鬍鬚已經抽出銀絲了。就像屍體上的真菌。就在這時,下面從屁股傳來的痛意抵達了大腦,好像一千個玻璃杯打碎在地上;一扇大門敞開了。 斯坦走上近前,一隻手揪住警察的翻領,另一隻手從面頰下別過去,攥住對面的翻領。接著屈腿護住下體,雙手開始緊拉。他聽到警棍掉在地上,感到大手正試圖掰開自己的手臂,但掰得越用力,他的拳頭就卡得越緊。一天沒刮的鬍子茬像砂紙似的摩擦著他的手背。 斯坦感覺暗巷的牆好像在朝自己的肩膀擠壓,雙腳離開地面,黑暗沉重地壓在他身上。他掌握的性命正順著自己的雙手和手腕流出去。 他身上的大山不再動了,停了下來。斯坦抽出一隻腳,把兩隻腳翻過來,壓到警察上面。壯碩的身軀一動不動。他越收越緊,最後指節幾乎都要爆開,這才開始把警察的頭往石頭上撞。咚,咚,咚……他喜歡這個聲音。咚,咚,咚…… 接著,他把手鬆開,站起身來,雙手垂在兩側。手動彈不得,不聽他使喚了。 一疊占星圖掉了出來,散落在石頭上,但他沒有去撿。他徑直朝巷子末端的光亮走去。現在一切都是那麼清明,他再也不需要喝酒了。 扒貨運列車挺危險的。下次可以試試長途列車的行李箱,搭著篷布的那種。他以前這麼幹過。 沒什麼好怕的了。警察已經死了。 我還能再殺他一次。再殺他一次。只要他從身後爬起來,我就再殺他一次。他是我的。我的私家屍體。 他們會把他埋葬的,就像埋葬僵硬的、糾結在一起的手帕。 我還能再殺他一次。 但是,他不會再來了。他死透了。 我還能再殺他一次。 但是,他腦袋爛了,死了。 我能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