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巷 · 牌十五 正義

格雷沙姆 《噩夢巷》
一手持天平,一手持利劍 莉莉絲打開門,兩人進到辦公室里,她在桌後坐好之後才溫柔地問道:「她做了嗎?」 斯坦已經把牧師的圍領和翻領脫了下來,身上在出汗,嘴裡像塞了棉花似的。「她一開始都好好的,可後來搞砸了。我——我把他倆都打暈以後就自己走了。」 莉莉絲眼睛半閉:「有必要嗎?」 「有必要嗎?我的老天爺!你覺得我不想悄悄溜走?那個老混蛋就像發情的公馬一樣。我把他倆都扔在那邊,然後就走了。」 莉莉絲正在戴手套。她從包里取出一支香菸。「斯坦,我可能過一陣子才能再跟你見面了。」她把板子挪開,然後撥了密碼盤。「他可能要來找我——我會盡力說服他不要抓你。」她把「魚餌」和兩個棕色信封都放在桌面上。「這些我不想留著了,斯坦。」 等他把錢揣到兜里,莉莉絲笑了。「不要驚慌。幾個小時以內你都是安全的,他還沒法來對付你。你打他有多狠?」 「就是推了一下。我覺得他沒完全過去。」 「女孩傷得有多重?」 「老天爺啊,她沒有受傷!我就是把她扔到了地上,她很快就會醒過來的。要是她一直虛弱無力,那倒是給老蠢貨出了個難題:該拿她怎麼辦呢?要是她好了,肯定會直接回公寓等我。她有的等了。我已經把箱子放到上城區的存包處了,假證件什麼的都有。莫莉有點兒腦子的話,就該公開宣稱他在黑暗的降神室里襲擊了她,然後跟他要一筆封口費。老天吶,我之前怎麼沒想到這招?不過事已經黃了,我得跑路了。」 他抬起莉莉絲的臉,親了她,但她的雙唇冰冷而平靜。斯坦低頭盯著她的眼睛。「親愛的,我們重逢真的要很久了。」 她站起身來靠近他。「不要給我寫信,斯坦。也不要喝醉。有必要的話,可以吃點安眠藥,不過千萬別喝醉酒。你答應我。」 「沒問題。你往哪給我寫信?」 「揚克斯市查理酒館總收發處。」 「親我。」 這一次,她的嘴是溫熱的。 在門口,他一隻胳膊將她抱住,另一隻手揉她的乳房,又親了她一次。接著,他突兀地抽身離開,表情機警。「等等,親愛的。他會沿著事情往回想的,是誰把墮胎這件事捅出去的呢?他會馬上想到你的!來吧,寶貝,咱倆都得跑路了。」 莉莉絲尖聲大笑兩聲,就像狐狸一樣。「他不知道我知道這件事。我是從他不願說的事情裡面推斷出來的。」她的雙眼依舊帶著笑意。「親愛的,你不用管我了,你就告訴我——」一隻戴著黑手套的手按住他的胳膊。「告訴我,你是怎麼讓那台精密衡器移動的!」 他咧嘴笑了,一邊輕快地出門,一邊回頭對她說:「揚克斯。」 不能坐車。出租車司機很會認人。地鐵坐到中央車站,正常走到最近的出口。十五萬啊。老天爺,我自己都能雇一批私人警衛了。 在車站下面的更衣室里,他打開旅行包,拿出襯衫和休閒外套。裡面有一瓶五分之一加侖裝的軒尼詩,他把瓶蓋擰開,喝了一小口。 十五萬。他身穿內衣站在地上,裹上了有十二個兜的背心。接著,他又取出一大卷鈔票,都是在教堂騙人得到的。他要拿一張五十、幾張二十的,剩下的放回去。 他把鈔票卷上的橡皮筋解下來,先拿走一張五十,然後是一張一塊,又是一張一塊。他可沒把一塊往「魚餌」裡面塞啊!那天晚上在莉莉絲的辦公室,他難道往裡面加了點錢?一塊! 他把「魚餌」全部攤開,一張張過了一遍。然後,他轉過身來到洗手池上的燈底下,又數了一遍。除了最上面的一張五十,下面全是一塊! 斯坦眉毛開始發癢,拿指節蹭了蹭,手上滿是錢味,還有那個女人身上的香水味。 斯坦頓大師又喝了一口白蘭地,小心地坐到更衣室的白長椅上。事情怎麼搞成了這個樣子?清點發現只剩下了三百八十三美元。以前可是有一萬一啊——還「魚餌」?老天爺啊! 錢撒在地上他也不管,他拿起一個棕色信封瘋狂地撕扯著,把大拇指都割破了。 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服務員穿著白帆布褲子從門後出現了。「先生,你沒事吧?」 「嗯,我沒事,沒事。」 「這一摞應該都是五十元大票——」 「先生,你好像有點暈啊,沒事吧?」 老天爺啊,讓我一個人靜靜。「我不暈,挺好的,我已經說過了。」 「好的,先生。我就是好像聽到有人自殘。上個禮拜,這邊就有人自殘,我只好從門下面爬進去,把他按住。然後叫了保潔,把他弄出來的血好好拖了一遍。」 「你行行好,讓我把衣服穿上!」斯坦抓起散落在腳下的一張一塊錢,從門下面遞了出去。 「哎呀!謝謝你,先生。謝謝你!」 斯坦把棕色信封撕開。一塊! 另一個信封粘得很結實,他用牙才弄開。還是一樣,厚厚的一疊一塊錢! 天堂來信教會創始人緊緊攥住一把錢,雙眼在地板瓷磚之間的黑色縫隙之間遊走。他發出了一聲咳嗽般的大吼,舉起拳頭,拿皺巴巴的錢狠狠朝額頭砸了兩次。接著,他把錢扔到角落裡,然後把洗手池的兩個水龍頭都擰開,把頭放在水槽里,感受著水的衝擊。他放聲尖叫,穿過水流,直刺耳膜。他吼到橫膈膜疼了才停下,最後癱坐在地上,把毛巾塞到嘴裡用牙撕扯。 最後,他勉強站起身來,拿起白蘭地就往嘴裡灌,直到嗆住才停下。在無情的鏡子裡,他看到了自己的樣子:頭髮一綹一綹,雙眼血紅,嘴巴扭曲。蒼天啊! 狸貓換太子。 他站著,搖擺著,濕發打在眼睛上面。 莉莉絲·李特爾醫生說:「請坐下,卡爾里斯先生。」 她的聲音冷淡平和中帶著哀傷,公事公辦,就像打字機一樣。 他搖起了頭,搖個不停,好想要對一長串問題說不似的。 「我已經盡力了,」哀傷的聲音透過煙霧說道,「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情況很不好。我希望發掘焦慮的根源,從而緩解你的嚴重抑鬱。好吧——」戴著星彩藍寶石的手揮了一小下。「我失敗了。」 他開始用手指摩擦桌面,傾聽著汗水滴在桃花心木上微弱的聲音。 「你聽我說,卡爾里斯先生。」醫生向前靠過來,看上去很誠懇。「這些幻覺只是你病情的一部分,你要努力去認識這一點。第一次來我這兒的時候,你正深受負罪感折磨著,這與你父親有關,還有你母親。你以為自己幹了這些事——或者說,最近在你身上發生了這些事——只不過是你童年負罪感的投射。我說清楚了嗎?」 房間好像在搖晃,檯燈的光圈重影了,隨著牆面的隆起而前後交叉滑動。他搖了搖頭:不。 「象徵意義很明顯,卡爾里斯先生。你潛意識裡有弒父的欲望。你從某個地方——我不知道是哪裡——挑了個名字,格林德爾。他是權勢熏天的工業大亨,你把他和自己的父親等同起來。你對長著白鬍子茬的老人有一種特別的反應。它讓你想起死者臉上長出的真菌——在你的希望里,死的人正是你父親。」 醫生的聲音現在極輕極柔,親切溫暖,令人無言以對。 「小的時候,你見過母親交媾。於是,在今晚的幻想里,你以為自己看到了格林德爾在與你的情婦交媾。前者是父親意象,後者代表著你的母親。這還不算完,卡爾里斯先生。心理治療開始後,你對我也產生了移情——你把我也視為你的母親。這就解釋了你對我的性幻想。」 他拿手搓著臉,手掌往眼睛上砸,指頭拽著頭髮,捲曲撕扯,疼到最後才將幾乎僵住的肺部解放,深吸了一口氣。單調的詞語和念頭在他頭腦里反覆不斷,直到失去意義:格林德爾,格林德爾,格林德爾,格林德爾,母親,母親,停下,停下,停下。聲音就是不肯停下。 「你還有一件事必須要面對,卡爾里斯先生:這件事正在把你毀掉。問問你自己,為什麼想要殺死父親。為什麼這個欲望里有這麼多負罪感?我是你的母親意象,但是,在你的幻想里,我既是你的情婦,又是一個欺騙了你的竊賊,你想想,這是為什麼?」 她已經站起來了,身體趴在桌子上,臉離得他很近,說話聲很溫柔。 「你想要與母親交媾,對不對?」 他又抬手擋住了眼睛,嘴巴張開,好像有話要說,可能想說是,可能想說不是,也可能既是又不是。但是,他嘴裡只有「呃—呃—呃—呃」的聲音。緊接著,他身上所有的苦痛似乎都集中到了他的右手手背上,那裡像被蛇狠狠地咬了一下。他放下右手,盯著醫生,眼睛一瞬間恢復了聚焦。她正在笑。 「還有一件事,卡爾里斯先生。」她將煙圈吐出。「你說在密西西比州殺死的那個男人,我起初以為只是另一個與父親意象相關的幻覺。但是,經過一番調查,我發現事情是真的——彼得·克魯姆貝因,密西西比州波利。我明白,知道至少這件事是真的,你感到很高興。查起來並不難,畢竟過去也沒多少年,對吧,卡爾里斯先生?」 她突然轉身離開,拿起電話,聲音柔和清脆了許多。「卡爾里斯先生,我這裡該做的都做了,不過你必須住院治療。這些幻覺——我們不能放任你四處亂逛惹麻煩。把你交給我吧,你可以完全地信任我。」 「是貝爾維尤醫院嗎?幫我接精神科,謝謝。」 門鈴響了,門廳那邊傳來門閂的聲音。接著,接待室的門開了又關上。有人來了。 他用外凸的眼睛看著她,身子往後退,嘴巴張得大大的。我要跑。有人。危險。 「精神科嗎?我是莉莉絲·李特爾醫生。請派一輛救護車來……」 他摔門而去,將她的聲音打斷了。 跑。街上。躲起來。他緊緊握住把手,把門頂著,這樣她就不能跟出來了。 夢。噩夢。幻覺。不……全不是真的。舌頭……赤裸……談話……錢……夢……噩夢。 木門的對面,他微弱地聽見裡面電話掛了的聲音。門閂咔噠一響……接待室。又是她的聲音。「請進,謝謝。」 沉默。 他不假思索地吸著右手手背,上面有一塊紅印,挺疼,好像是菸蒂燙的。 安全?有人來了!我要跑—— 外面又傳來一個聲音。音調很高。是一個男人。「醫生——簡直是一團糟……」 「請在沙發上躺直,我幫你把眼鏡取下來,格林德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