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巷 · 牌十四 塔

格雷沙姆 《噩夢巷》
高塔拔地而起,卻被復仇的閃電擊中 花園牆外,一排楊樹在晚風中簌簌作響。天上沒有月亮,柔和的夜色中傳來單調而悅耳的話語,如潺潺山泉般令人安心。 「你的心境很平和……遮蔽的角落裡有一盞燈,看不見火焰。身體放鬆。心跳舒緩。心如止水。沒有任何煩惱。心靈如池塘靜美,沒有一絲漣漪。」 大人物把脖子上圍著的餐巾,塞進了花呢夾克里。他將雙手放鬆地擱在摺疊躺椅的扶手上,穿著黃褐色法蘭絨長褲的雙腿,擱在了腳凳上。 黑衣通靈師在他旁邊,星光下其面容清晰可見。 「請閉上眼睛。再次張開時,直視花園裡的牆,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 「看不清——」格林德爾說話無力,仿佛在夢囈。他的精神頭全都不見了。 「然後?」 「越來越清晰了。是城市。金色的城市。高塔。拱頂。很美麗——現在又不見了。」 卡爾里斯牧師把一樣東西放回口袋。「專利鬼魂投影儀,配電池鏡頭,使用十六毫米膠捲,八美元」。製造商是芝加哥的一家通靈用具公司。 「你已經看到了——聖光之城,它是在我的主靈克里希那指導下建造的。它的模板是一座類似的城市,位於尼泊爾的深山之中,罕有外人知曉。我自己有幸在克里希那的引導下目睹盛況。我是肉體遠程傳送過去的。去年一個下雪的冬夜,我正要從教堂里往外走,當時就感到克里希那在我附近。」 大亨信服地點著頭。 「我正在雪地里走,突然街道消失了,變成石階山路。我感覺身體如空氣般輕盈,雙腳卻顯沉重。這是海拔的原因。接著,我在下面的小山谷里看見了這座城市,跟你剛才描述的情景一模一樣。我知道,它顯現給我是有原因的。我認識到這一點,大山、崎嶇的禿峰、冰川就開始模糊。它們似乎在朝我逼近。一下子,我又回到了天堂來信教堂的門口。但是,從門口向外分明是我幾分鐘前留下的腳印!在幾碼外的地方,腳印停下了。我去往那裡時身體被虛無化了。」 格林德爾說:「真是奇妙的體驗。我聽說過這樣的體驗。西藏的聖人們說自己有過。但是,我從未想到能親眼目睹精神達到如此境界的人。」他的聲音謙卑蒼老,還帶著一點傻氣。接著,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一道模糊的光越過院牆,是年輕女孩的身形。 靈媒說道:「你要放鬆。不要緊張。完全的接納——完全的愛。」 格林德爾坐了回去。 天上起雲了,夜色也更黑了。他這一次沒有亂動,而是懷著希望說道:「我——我覺得我看到了什麼,在日晷邊上。有東西在動——一個光點。」 這是真的。日晷底座處的陰影里確實有一個綠色光點。光點慢慢擴大,朝著他們移動,一團發光的雲霧逐漸成形。 這一次,工廠主不顧斯坦按他的手腕,還是站了起來。 鬼魂越飄越近,最後兩人都看清了:是一個女孩,衣服閃閃發光,像霧氣似的籠罩在她身上。黑頭髮,頂上是王冠,王冠上有七顆由內而外散發著冷光的寶石。她似乎在地面以上幾英寸的地方,順著晚風朝他們飄來。 深信不疑的工廠主聲音里透著些許絕望,音量很小。「多莉——是多莉嗎?」 「親愛的……」成形的鬼魂開口說道,話語仿佛與花園和夜色融為一體。「是多莉,但待不多久。我不能久留……很難……回來是很難的,親愛的。」 卡爾里斯牧師的手抓緊老人的胳膊,但他自己卻似乎入神了。 鬼魂漸漸消失。它後退著,輪廓不見了,縮成一個綠色光點,然後無影無蹤。 「多莉——多莉——回來。求你回來。求你——」他現在跪在日晷旁邊光點消失的地方,黃褐色長褲的闊腿朝著斯坦,而斯坦一腳踩住闊腿的中間。 格林德爾跪了幾秒鐘,然後艱難地起身,坐回到摺疊椅上,把臉埋在雙手中。 卡爾里斯牧師在他旁邊站起身來。「完全成形了嗎?我『下去』地太快了。光點變大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力量正在流失。發生什麼了?」 「我——我看到了一位老朋友。」 莫莉慶幸自己終於能哭出來了。他們很久沒有一起放個假了。斯坦一直在連軸轉,莫莉都害怕他是不是要破產了。接著,這三天突如其來地降臨了。只是開車閒逛,在烤雞店和公路旅館休息,跳舞。白天的時候,看到哪個湖水好就跳進去游。這簡直是天堂。一想到要回到平淡的生活,一切從頭來過,無所事事,只是等著斯坦回家什麼的,她就感到悲哀。斯坦的思維還是那麼跳躍,有時候跟他說話,他好像是在聽,然後就說:「你說什麼,寶貝?」只好再說一遍。不過,像這樣四處轉轉也很好了。 斯坦穿泳衣很漂亮。謝天謝地。有些男的人很好,可要麼太瘦,要麼有將軍肚。斯坦的身材剛剛好。她覺得兩人的身材都是剛剛好,從她上衝浪板時、其他人看她的眼神中就能看出來。有些女人到她這歲數可是都長成大河馬了! 斯坦頓大師從水裡出來,跟她並排躺在橡皮船上。除了對面的幾個小孩,整個湖都屬於他們兩人。他低頭看著她,俯下身來親吻她,莫莉雙臂一下將他抱住。「哦,親愛的,什麼都不能讓我們分開,親愛的!我想要的只有你,斯坦。」 他把胳膊放在她頭下面。「寶貝,你想不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像今天這樣?嗯?這筆買賣做成,我們就可以收手了。每天都是聖誕節。」 莫莉心下一沉,感到了冰冷。他說太多遍了。以前是「把房子從皮巴蒂老太太手裡拿過來」。總是有理由。她再也不信了。 他感到了她的心不在焉。「莫莉!莫莉!看我!我對上帝起誓,這是我入行以來一直努力想要的東西。為了搞定這個傢伙,我自己都快神經了。現在還沒露餡。你要是覺得這個傢伙好擺布——」 她把臉貼在他的胸膛,哭了起來。「斯坦,我們為什麼一定要這麼幹?他看起來是個老好人——我在黑暗裡看得出來。我感覺自己是個大壞蛋,真的。腦子活泛,自己也想去騙人的傢伙,我騙他沒問題——」 他把她抱得更緊了。「莫莉,這事比你能想到的要深得多。那個人身家上百萬。他有一整支私人武裝。你真該去看看他在新澤西的地盤。跟要塞一樣。我們只要一步踏空,他的私家警衛就會像獵犬一樣朝我們撲過來。不管躲到哪裡,他們都會發現我們。我們必須一條路走到黑了。他念大學時有個女朋友,我已經讓他們倆接觸上了。他想要用某種方式補償她。錢對他什麼都不是。他願意付出一切——只要能寬慰自己的良心。他已經上套了,不用推自己跑。他現在正活在夢幻里。」 斯坦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在橡皮艇的邊緣,雙腳泡在涼爽的水裡,然後抓起她的兩隻手。「寶貝,現在起全靠你了。要麼每天都是聖誕節,我不用再神經兮兮,可以活得像個人樣——要麼餓狼嚎叫著追在我們後面。」 莫莉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斯坦乘勢繼續說道:「你看,咱們就得這麼辦。」 聽完斯坦的話,莫莉坐了半晌,頭髮披在臉上,低頭看著光溜溜的大腿和亮黃色的泳衣。她將手慢慢地從胯部劃向膝蓋。膝蓋很冷,腳邊的水也很冷。她抬起膝蓋,放上來,頭靠在上面,沒有看身邊的那個男人。 「就這麼回事,寶貝。我會補償你的。我對上帝起誓,寶貝。你看不到嗎?要讓我們重新在一起,只有這一條路。」 她突然站起身來,頭髮往後一甩,抓起泳帽時手指都在顫抖。接著,她看都沒看他一眼,就從艇上躍下,朝碼頭游去。斯坦還在用腿踏水,想要超過她。到了碼頭以後,她快速爬上梯子,任他在後面緊追不捨。兩人進木屋後,他就把門插上了。 莫莉把泳帽扯下來,甩了甩頭髮。接著,把泳衣褪下,任由它濕漉漉地堆在地板上,從裡面踏了出去。斯坦看著她,心臟因焦慮而猛跳。終於來了。 她說:「斯坦,你好好看看,假裝你以前從沒看過我裸體的樣子。我認真的。好了,你現在告訴我,如果我做了——如果我做了——我看上去會有什麼不同嗎?在你眼裡?」 他狠狠地親吻著她。她的嘴唇都開始流血了。 莉莉絲為他打開門,兩人走進了她的辦公室。她坐在桌子後面,黑色方形天鵝絨上擺著星彩藍寶石。她把寶石放回托盤裡,送進書桌右側的假抽屜,裡面能看到保險箱的鐵門。她把寶石收好,擰了兩次錶盤,然後把內板合上,從桌子上的煙盒裡拿了根煙。 斯坦遞上打火機。「她套牢了。」 「道德標兵莫莉?」 「是啊。我費了些手段,不過她會配合的。現在要做下一步的規劃了。在他家的花園裡,鬼魂完全現身之前,我給他放了聖光之城。下一次降神會,我們就可以給他熱熱身,做好出錢的準備了。」 斯坦隨身帶了一個公文包,解開帶子打開,在自稱心理分析師的女人面前攤開了一張建築設計圖紙。 「夢幻城市的鳥瞰圖。從沙漠中拔地而起,中央是一座高塔,周圍環繞著棕櫚樹。」 「非常漂亮,牧師先生。」 「還有呢。」他把圖紙舉起來,底下是亞利桑那某縣的大地測量圖,上面用紅墨水精心標明了城市的位置。 莉莉絲點了點頭。「這就是你要平地起高樓的地方?想得很周密嘛,寶貝。」看著地圖,她皺起了眉頭。「你要把第二輛車藏在哪?」 「在這座爛鎮裡的某個地方,就標在那兒。」 「不好啊,親愛的。一定要藏在鎮子外面,沙漠裡。咱們再過一遍。你坐火車過去,在德克薩斯州買輛車,開進佩納斯鎮,停到車庫裡。然後在佩納斯鎮再租一輛車。你開著這輛車出鎮,停好,走回來,進你自己買的車,開到夢幻城市附近的某個地點,藏好,然後開著租的車回佩納斯鎮。最後回來是坐火車。對不對?」 「對。咱們準備停當以後,我就開出去,告訴他一兩天後過來。我把買的車開到夢幻城市的指定地點,高速公路旁邊。我下車,朝沙漠裡面走一百碼,然後原路返回車裡,跟著岩石往高速公路上開;開到位置以後,把租的新車取出來,然後一路往東。這樣我就消失在沙漠裡了。他過來的時候就會跟著地圖,找到那輛車,沿著腳印走。咣當!人間蒸發!錢全歸我。這是不是有點不厚道啊?」 莉莉絲抽著煙,輕輕朝他笑了笑。「斯坦,這是挺複雜。不過,我估計你肯定能搞定。我相信你的通靈術還會找到其他主顧的。」 「說得輕巧!」他身子前傾,眯著雙眼,腦筋飛轉;接著,他放鬆下來,搖了搖頭。「我哪也不去。太蠢了——實在的,他們沒多少錢。現在只有工業這塊有大錢。」 莉莉絲又看了看聖光之城的規劃圖紙。「斯坦,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告訴我。」 「沒問題,寶貝。」 「你是怎麼讓他工廠里的精密衡器動起來的?」 卡爾里斯牧師笑了。他很少這麼笑;但這一次,他哈哈大笑,說話的時候嘴邊還有泡。「醫生女士,把這個蠢貨搞定,我就馬上告訴你。一言為定。」 「非常好。估計很荒誕。」 斯坦轉換了話題。「我這周會很忙,得在緊挨著他的地面租間破房子。」 莉莉絲醫生剪著大拇指甲說道:「親愛的,別給自己加戲了。揚克斯鎮夠不錯的了。我也覺得應該在威徹斯特。聖光之城可能會在大西南引發抗議。不過我覺得不至於。不過呢,還有安德森先生幫他料理呢。別忘了,他手下可是有不少聰明人。安德森先生會努力棋高一著的。他知道自己的對手很聰明。他會把你誘到自己的陷阱里,然後去抓你。起點是鄉村地區,然後從那裡展開。不。揚克斯不在這邊,也不在那邊。」她把指甲鉗放回抽屜里。「你要怎麼擺脫忠實的珀涅羅珀呢?」 「莫莉?」斯坦手插著兜在房間裡踱步。「我會給她幾千塊錢,讓她去佛羅里達的某個地方找我。只要有幾塊錢,再有個賽馬場,她就開心了。錢沒花完的時候,她會樂呵呵的;要是再贏幾把,她連今天是幾號都能忘了,什麼都能忘了。等她沒錢了,她也可以回戲團里,接著在『一毛秀』里干。或者在哪兒幫人看衣服。反正餓不死。」 莉莉絲站起來朝他走去,伸出量身定做的灰色衣袖,抱住他的脖子,親吻了他。 兩人膩了一會兒,斯坦用臉頰蹭著她柔順的長髮,然後她把他推開。「快走吧,牧師先生。我過五分鐘還有患者。」 格林德爾到教堂的時候,發現卡爾里斯牧師正在樓上的書房裡。檯燈下,桌面上擺滿了附有鈔票的信件。斯坦拿起一封裡面有十美元的,大聲讀道:「『我知道聖光之城為我們預示著美好的未來,那裡將匯聚我們共同的精神力量。我們將與親友愛人的精神生活在一起,沒有任何限制,這是多麼大的快樂呀。上帝祝福你,斯坦頓·卡爾里斯。』好了,剩下的內容沒多大意思。」他微笑著看向十元鈔票。「很感人,埃茲拉,有些信寫得很感人。許多人沒受過多少教育——但他們的信仰是那麼純淨,那麼無私。聖光之城將讓夢想成真。不過,我所做的一切都應該感謝克里希那——這位偉大的精神領袖,正是他的手放在我的肩上。」 格林德爾坐下,凝視著雪茄的菸灰。「斯坦頓,我要做我該做的事了。我現在好多了,我會儘自己所能,將精神力量匯聚在一點,我覺得是有意義的,就像企業合併一樣。但是,我面臨的任務並不簡單:我已經在身邊建起了一堵牆,將自己圍在了裡面。他們都是虔誠、忠實的人。再好不過的人。但他們不會理解的。我要想出某種方式……」 隨著唱盤的旋轉,斯坦用一塊布墊在唱機的一角,以免空白的醋酸纖維唱片被唱針劃出刮痕。突然,他將唱針抬起來,將唱片從唱機上取下,然後放到角落裡。「寶貝,你要有悲情啊。那位女士和這位老人要永遠在一起了,像小兔子一樣活蹦亂跳了,他只要資助教會把聖光之城建起來就好。現在,你再來一遍。進入狀態,要演得像。」 莫莉幾乎要哭了。她把腳本往回翻了幾頁,靠近話筒,看著斯坦放上一張新的空白唱片。 我演不來。老天啊,我真的努力了! 她哭了出來,一邊喘息一邊艱難地往外蹦詞,還得不停眨眼才能念下去。快到結尾的時候,她哭得太厲害了,連詞都看不到了,剩下的部分都是隨口胡編。她一直在等著斯坦爆發喊停,但他讓她念到了最後。 結束後,他把唱針抬了起來。「就是它了,寶貝——情感充沛。咱們來聽一聽。」 莫莉覺得回放的效果很差,滿是抽氣和喘息聲,但斯坦一直咧著嘴笑,還朝她點頭。聽完之後,他說:「就是這個效果,寶貝。他肯定會動容的。等著瞧吧。你覺得是老生常談?沒事。老傻瓜已經入戲了。我把褲腿捲起來,在外面裹層床單,他就能把我當成死去的初戀情人。不過,要想板上釘釘,咱們還需要再煽情點兒。」 月光透過蕨類植物的葉子照進溫室,教堂的其餘部分一片黑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從斯坦的夜光手錶來看過去了有二十分鐘。他走到了管風琴旁邊的那塊地板上。 講台上《聖經》上面的喇叭叮咚一響,格林德爾身體前傾,握緊了雙拳。 喇叭動了起來,接著浮到空中,月光在它的鋁製表面上閃閃發光。老傻瓜呻吟一聲,一隻手攏起來放在耳畔,不想漏過任何一個音符。但是,聲音雖清晰但很小,有金石音色。 「親愛的阿勇……我是多莉。我知道你沒忘了我們,阿勇。我希望具有更完全的實體,讓你能夠觸摸我。你與我們共同建城……這真是太好了。我們能夠在一起了,親愛的。真正在一起。我們會在一起的。要相信。我很高興你終於和我們攜起了手。不要管安迪和其他人。他們中的許多人會接受靈魂存在的真理的,在適當的時候。說服他們不急於一時。你也不要驚動他們:你有一些他們不知道的證券、債券。這就是出路,親愛的。不要讓別人知道你付出了多少,因為聖光之城需要每個市民都感覺自己是城市的主人。把你的貢獻交給斯坦頓,去祝福他。別忘了,親愛的……下一次你我相遇……我會成為你的新娘。」 斯坦按下公寓門鈴時已經很晚了。莉莉絲打開門,皺了皺眉。「你這麼勤來我家不好,斯坦。別人會看見的。」 他沒說話,趕忙進門,把公文包扔在桌子上,把包帶打開。同時,莉莉絲把百葉窗拉緊了一些。 他從包里拿出一疊紙,是假的捐款信,莉莉絲把錢拿出來後將信攏在一起,扔進壁爐,然後點了根火柴。 斯坦則在忙亂地平整鈔票。「小餌釣大魚這招靈了,親愛的。我把手頭的錢都拿出來了——一萬一千美元。」他拍了拍一沓沓鈔票。「老天吶,為了把這筆錢騙到手,我可是出了一身大汗!不過,好在沒有白費。」 兩個棕色的檔案袋裡慢慢地都是成捆的錢。他把錢拿出來,然後去掉了皮筋。「都在這裡了,親愛的。有多少人這輩子見過這麼多錢?十五萬!看看!你看看!都是真錢。我還從沒見過萬元大鈔呢。老天爺啊,全都是咱們的了!」 莉莉絲醫生很滿意。「親愛的,最好儘快找地方存好。一個人兜里不能揣這麼多錢。你可能會亂花的。」 斯坦把皺皺巴巴的「魚餌」收攏起來,拿橡皮筋捆上;莉莉絲則把「大魚」整理好,小心地放回棕色檔案袋裡封好,然後打開桌子下面的假抽屜。她撥密碼的時候,斯坦本能地想要偷看,但被她的肩膀擋住了。錢放好後,莉莉絲就把撥號盤擰亂了。 她站起身來,卡爾里斯牧師正盯著光可鑑人的桃花心木桌面,臉色發紅。「老天爺啊!十五萬吶!」 她遞給他一杯經過兩次蒸餾的白蘭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接過杯子後,他把酒放到書架上,接著粗暴地抱住了她的脖子。「寶貝,寶貝——天哪,你這裡的奢華典雅當初把我搞糊塗了,不過我現在明白了,你就是個大騙子。我愛你。我們就是騙子夫婦,雌雄大盜。你覺得怎麼樣?」 他朝下咧嘴看著她,緊緊擠壓她的肋骨,最後都把她弄疼了。她抓住男人的手腕,稍微鬆了松,昂起頭的同時閉上眼睛。「你最棒了,親愛的,你能讀懂我的心。」 莉莉絲·李特爾沒有直接上床。卡爾里斯走後,她坐著抽起了煙,在草稿紙上仔細地畫橫線。過了一會兒,她轉向身後的文件櫃,取出一個只標著數字的文件夾。文件夾里是一張畫在繪圖紙上的圖表——「情緒晴雨表」,表上有日期和標明情緒高漲與低落的折線。這是她常用的做法。這張表是斯坦頓·卡爾里斯的。她並不完全信任它;不過,它之前有四次類似的高點,之後每一次都會突然陷入抑鬱、狂躁和絕望。最後,她把文件夾放了回去,脫下衣服,擰開熱水,又往裡面撒入粉色的浴鹽。 她躺在浴缸里閱讀晚報的財經版。格林德爾動力的股票跌了兩個百分點,尚未觸底反彈。莉莉絲一邊把報紙扔到地板上,沉到舒適芬芳的熱水裡,一邊露出像吃飽了的貓咪似的微笑。 轉瞬之間,沉浸在喜悅中的她想起了最後一次見到兩個姐妹時的情境。米娜是個省吃儉用的老處女,多年來戰鬥在拉丁語中小學教學一線,至今為獲得了「美國大學優等生協會」[10]的金鑰匙自豪不已。格蕾特爾還跟坦嫩鮑姆牌蠟人一樣,只剩下半個肺能呼吸,還患有股神經痛。 老弗里茨·李特爾在紐約「州大街」(State Street)上開了一家「荷蘭人酒吧」。他女兒莉莉絲微笑著對一塊蓮花形的粉色肥皂說:「我肯定有一部分瑞典血統,凡事走中道。」 埃茲拉·格林德爾失蹤了整整兩天。他的法務負責人、司機、保鏢兼警衛隊長梅爾文·安德森四處尋覓,卻一無所獲。安德森完全不了解埃茲拉近期的活動,也不敢派人盯他的梢,怕他脾氣大發。老闆一向謹慎。律師沒有發現格林德爾支票賬戶的變動,至少沒有支票被結清。但是,他取出了存在銀行里的一個保險箱。老闆是否賣了債券,賣了多少,全都不得而知。他只留下一句話:「出差勿念。」 律師們審閱了他的遺囑。如果他立了新遺囑,肯定是他們起草的啊。遺囑裡面,忠心耿耿的屬下們都有份,其餘都捐給他資助的學院、醫學研究所和單身媽媽之家。它們想拿到錢還得再等等。 大人物正躺在天堂來信教會頂層的一間小臥室里,室內沒開燈,全靠大自然。他的眼鏡摘了,假牙泡在身邊的水杯里,身穿黃色的西藏喇嘛袍。綠牆上用梵語寫著「奧姆」兩個字,代表人類與神性合一的永恆精神追求。 每隔一段時間,格林德爾會進行精神冥想,但大部分時候,他只是在寧靜清爽的環境裡做白日夢。他回到了校園時光,他第一次親吻她。她想看看他的校園,於是他就帶著她轉了轉。在夜色里,燈火通明的教學樓顯得無比重要。後來,兩人漫步走進莫寧賽德公園,他又親了她一次。這是她第一次讓他摸自己的胸部…… 他品味著每一個細節。冥想真是了不起啊,遺忘多年的往事重回心間。只是缺了一樣:多莉的面容。他能想起那天在科尼島上她穿著什麼圖案的裙子,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她長得是什麼樣。 牙痛消退後,他回想起了兩人軋馬路的那個夜晚,她把自己一直害怕的事情告訴了他;這件事成真了。當時情景恍如眼前。他慌忙找醫生檢查;她去做檢查的時候正好他在考試,於是就一個人去了。後來,她看起來身體並無大礙,只是渾身顫抖,情緒低落。那一周過得多麼可怕啊!考試結束之前,他不能想她。第二天晚上,他得知多莉正在住院,於是他一路飛奔過去,可他們卻不讓進門。總算進去之後,多莉再也不能跟他說話了。這事就在他腦海里轉啊轉,就像藏傳佛教的轉經筒一樣。但是,它現在慢下來了,很快就會停止了。兩人會在精神中重逢了。 天色更暗了。卡爾里斯牧師給他帶了少許晚餐,又做了些靈修指導。夜晚降臨時,敲門聲響起,卡爾里斯走了進來,雙手捧著一個紅寶石色玻璃杯里裝著的許願蠟燭。「我們去禮拜堂吧。」 格林德爾之前從沒見過這個房間。大號軟沙發上放著幾個絲綢靠墊,凹室里是一個鋪著黑色天鵝絨的睡椅,是給靈媒用的。整間屋子周圍都掛著深色窗簾,即便有窗戶,也被擋得死死的。 牧師將門徒引到沙發上,拉著他的手,讓他靠在墊子上。「你現在要靜心。安靜,安靜。」 格林德爾感覺暈乎乎的。之前當作晚餐服下的茉莉花茶回味起來有了幾分苦澀。他的頭腦好像在漂游著,現實世界已經滑向遠方。 靈媒把蠟燭放到對面牆上的燭台上。閃爍的燭光下,漆黑暗室里的陰影顯得更加深不可測。「新郎」低頭時幾乎連自己的手都看不到,視線也模糊了。 卡爾里斯口中念念有詞,聽著像是梵語,接著又念了一段英語祈禱詞,格林德爾這才想起自己是在婚禮上。但是,不知怎的,他腦子裡一點都沒聽進去。 靈媒躺在凹室里的睡椅上,黑色的窗簾自己飄揚了起來。或許是靈媒的靈力? 兩個人在等待著。 遠處傳來一陣風聲,仿佛來自幾百英里以外,像是烈風勁吹,又像是巨翼拍打。接著,聲音消失了,換上輕柔清脆的西塔琴聲。 用作壁龕的凹室里突然響起喇叭聲,是主靈克里希那的聲音:印度最後的聖人、最偉大的奉愛瑜伽大師,神愛的偉大傳道者。 「哈瑞—奧姆!歡迎,我親愛的新門徒。準備好讓自己與神靈相遇吧!在無涯的對岸,孩子們相聚在一起,而你將與神靈的生命發生片刻的相聚。愛已經為你鋪平了道路——因為一切愛終歸都是神的愛。奧姆。」 鬼魅般的音樂又開始了。一道光在凹室前的帘子上一閃而過,帘子之間又出來一團彎彎曲曲、發著光的蒸汽,落在地面附近的白霧裡。它在變大,仿佛壁龕里有一道瀑布,而它就是從瀑布里飛濺而出的。它還在變亮,格林德爾再往下看的時候,他的雙手已經被冷光照亮了。它又升了起來,忽明忽暗,空氣都帶上了富有力量的律動,就像泰坦巨人的心跳一樣,轟動而急促。 發著光的蒸汽似乎要成形了,搖曳著,就像即將破繭而出的飛蛾一般。它結成了一個繭,中心似乎藏著某個陰暗的東西。接著,繭破了,朝著壁龕退去,顯出一名女孩的身形。她躺在閃亮的床上,但她自己完全是被身邊的物質照亮的。她全身赤裸,一隻手彎折,頭靠在上面。 格林德爾跪了下來:「多莉——多莉——」 她睜開眼睛,先是坐起來,接著站起身,輕輕拉起一片光霧圍在身上。老人笨拙地跪在地上摸索著,想要觸碰她。就在他近了的時候,光霧向後退去,接著消失了。在房間對面許願蠟燭的照射下,白皙高挑的女孩站在地面,低頭盯著他的時候,頭髮披在臉上。 「多莉——親愛的——我的愛人——我的新娘……」 他雙手將她拉起,沉浸在愛人完全顯形的喜悅中,沉浸在她栩栩如生的光滑肉體中——她是這樣真切,真切得令人心動。 壁龕里,卡爾里斯牧師正忙著把幾碼長的熒光中國絲綢拉回帘子裡面。他從開口裡往外看時,嘴唇都貼在了牙齒上。為什麼在其他人眼裡,人們看上去都那麼骯髒而不可理喻?老天啊! 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看到這樣的情景了。骯髒—— 新娘和新郎都不動了。 莫莉該放手回壁龕里了。斯坦擰了下開關,房間裡便傳出了富有節奏感的心跳聲。砰,砰,砰。越來越大。他終於把熒光絲綢都拉進了帘子裡面。 沙發上兩個靜止的人形又動了起來,斯坦能看見大人物把臉埋在莫莉的乳房之間。「不——多莉——我的寶貝——我不會放你走的!把我帶走吧,多莉——沒有你,我無法在世間獨活……」 她從格林德爾的胳膊里掙脫了出來,但新郎還緊緊抱著她的腰,用前額蹭著她的肚子。 斯坦抓起鋁製喇叭。「埃茲拉——我親愛的門徒——勇敢起來。她必須回到我們中間了。力量在減弱。在聖光之城裡——」 「不!多莉——我必須——我——再來一次……」 這次響起了另外一個聲音。不再空靈,而是驚恐萬分、不知所措的戲團女演員的尖叫。「你放手,快放手!斯坦!斯坦!斯坦!」 可惡,可惡!這個愚蠢得要死的臭婊子! 卡爾里斯牧師把帘子拉開。莫莉扭動著,踢打著;老男人則著了魔似的。他壓抑心靈的堤防已經被衝垮,斯坦在他茶水裡放的鎮靜劑也失效了。 格林德爾抓住動個不停的女孩,直到她使勁從他手裡往外抽。 「斯坦!老天爺啊,快把我弄出來!把我弄出來!」 格林德爾呆若木雞地站著。在搖曳著的昏暗紅色燭光中,他看到了靈修導師斯坦頓·卡爾里斯牧師的臉,咆哮著的臉。接著,他一拳打在靈修新娘的下巴上。她應聲倒地,張口結舌,面目可憎。 現在,這張駭人的臉又朝格林德爾吼了起來。「你個該死的偽君子!寬恕?你要的就是女人的屁股!」指關節砸在他的面頰上,格林德爾一下子倒在沙發里。 他的大腦已經不轉了,躺在沙發上,呆呆地看著閃動的紅色燭光。門開了,人出去了。他眼睛盯在跳躍的紅色火光上,無思無慮,只是觀看。他聽到身邊有響動,但就是轉不過頭來。哭聲傳來。有人在說:「我的天哪!」接著是光腳在地上蹣跚行走的聲音,一個女孩抽泣著摸索門的位置。門開了,沒有合上,外面長廊里發出昏暗的黃色燈光。但是,這一切對埃茲拉·格林德爾都毫無意義。他寧願看著紅寶石色玻璃杯里小小的燭焰,忽上忽下,忽明忽暗。他躺了很久。 樓下正門狠狠地被摔上了。但是,一切都無所謂了。他呻吟著轉過了頭。 左臂麻木了,一面臉也整個僵住了。他坐起來盯著他。這間暗室里,曾經有一位女孩的身體。是多莉的。她是新娘。這是他的婚禮。卡爾里斯牧師——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他回憶了起來。但是,打多莉的人真是卡爾里斯牧師嗎?還是某個附在他身上的惡靈? 格林德爾站起身來,艱難地保持著平衡,接著搖搖擺擺地朝門走去。一條腿麻了。他在一座房子的走廊里。樓上有一個房間。 他抓著欄杆,邁出一步,但又倚著牆跪倒了。他拖著幾乎沒有感覺的左腿,一步步地爬行著。他有事要去樓上,衣服還在上面。但大家都不見了——散形了。 他總算到了綠牆房間,吃力地爬起來,大口喘息著。之前發生了什麼?他的衣服還在衣櫃裡,得穿上了。婚禮。新娘。多莉。他們團聚了,就像斯坦之前說的那樣。斯坦頓——他去了哪兒?斯坦頓為什麼要這樣子離開他? 格林德爾對斯坦頓生氣了,掙扎著穿上長褲和襯衫。必須坐下歇會兒了。多莉顯靈了。除了多莉,她的多莉,還能是誰回來呢?她或許還活著?然後回到了他身邊?這是夢——? 但是,他們都不見了。 眼鏡、錢包、鑰匙、雪茄盒。 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大廳,又得往下走樓梯,好像有一英里那麼遠。挺住,要挺住。安迪!安迪在哪?他為什麼這樣留他在這座房子裡?台階這麼多,腿還受了傷!格林德爾突然火從心頭起:他會不會被綁架了?被槍打了?腦袋被砸了?亡命之徒是有的——暴徒們越發猖獗了,甚至就在這裡,就在今晚,先生們,當我們享受著雪茄,還有……摘自某段演講。 暗室的門開了。 格林德爾感覺二十年的歲月落在他身上,像毯子一樣。老了二十歲。他站著朝黑暗裡面看。那邊有個壁龕,一點綠光還落在地上。 「斯坦頓!多莉!斯坦頓,你在哪裡!」 在房間裡走到一半,他跌倒了,最後他是爬到光亮旁邊的。但是,它不像多莉那樣濕潤芬芳,摸起來倒像某種織物。 「斯坦頓!」 格林德爾劃亮一根火柴,找到了牆上的開關。在燈光下,光霧其實是一條從凹室黑簾後面延伸出來的白綢。 但是,斯坦頓打了多莉啊! 他把帘子拉開,裡面是躺椅。好了,也許惡靈現身時,斯坦頓倒在後面的壁龕里——今天是星期四嗎?我怎麼把董事會都給誤了。我不在他們也會開的;會議太重要了。我應該出席的,在格蘭傑福德給大家做定海神針。不過,羅素會在的,他這人可靠。但是,光憑羅素一個人,怎麼能說服眾人認可我們的有色人種勞工政策呢?競爭,競爭,自然是競爭。格蘭傑福德完了。 躺椅旁邊的地上放著一個膠木面板的控制箱,上面有幾個開關。格林德爾按下了一個。 頭頂傳來了微弱的、鬼魅般的西塔琴聲。又按了一下,音樂就停了。 他在靈媒的躺椅上坐了一會兒,把控制盒放在膝蓋上,導線從盒子的黑色天鵝絨外罩下面伸向牆壁。按下另一個開關是巨大的心跳聲和獵獵風聲。「哈瑞—奧姆!」 聽到克里希那的聲音後,他把開關按了。開關的響聲似乎開啟了他的思考。灼熱傷人的靈感一閃而過,他全都明白了。他真是處心積慮啊,營造出靈修的光環,用暗示來蒙蔽他,偽造出來的奇蹟。 多莉——上天有靈,這個十惡不赦的混蛋是怎麼知道多莉的?這麼多年來,我從沒提過她的名字,連李特爾醫生也沒有講。哪怕是心理醫生也對多莉和她的死因一無所知。 這個惡棍一定是真的能與鬼神溝通,要麼就是邪惡的心靈感應。這年頭多麼可怕:黑心肝加上特異功能。也許李特爾醫生能夠解答。 下樓。一定要下樓。電話,在那個惡魔的辦公室里—— 總算到了。 「安迪?我沒事,就是話說不利落,半邊臉不能動了。可能是神經痛吧。安迪,你行行好,別打岔。我跟你說了,我沒事。我在哪裡都沒關係。閉上嘴巴聽。給我接薩繆爾醫生。把他從床上叫起來,在家等我過去。兩個鐘頭以後。我要做體檢。嗯,就今晚。現在幾點了?讓羅素也過去。我要問清楚今天上午會開得怎麼樣。」 電話線另一邊已經抓狂了,格林德爾聽了一會兒說道:「不用在意,安迪。我只是——出差了。」 「老闆,我就一個問題,你跟那個靈修牧師在一塊嗎?」 老闆的聲音比之前清楚了。「安迪——你不准在我面前提那個男人的名字!這是命令。你,公司里的其他人都是。明白了嗎?還有,不准任何人問我這兩天去了哪裡。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就這樣。」 「行,老闆。這戲就算謝幕了。」 他又打了兩通電話,一通是叫車的,另一通是打給莉莉絲·李特爾醫生的。他腦子裡還有一塊黑箱子,除非安全抵達李特爾醫生的辦公室,否則他根本沒有膽量把它打開。 莫莉沒有回去找衣服,她穿上鞋,裹好外衣,拿著錢包就逃離了這座可怕的房子,一路跑回了家裡。 公寓裡,小鬼朝她喵喵叫,但她只是隨便拍了它一下。「現在不行,小心肝。媽媽現在得撤了。我的天哪!」 她把旅行箱擱到床上,能看到的細軟全扔了進去。她一邊哭得梨花帶雨,一邊穿衣服:抽屜里擺著的第一件短褲、第一件胸罩,還有衣櫃裡拿上的第一件連衣裙。接著,她把箱子合上,又把小鬼裝到大紙袋子裡。 「天哪,我得趕快了。」跟他們裝傻,問名字就編一個愛爾蘭的。「真得趕快了,找個地方。斯坦——啊,我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髒!你有多髒,他就有多髒,你個卑鄙的騙子。啊——爸爸——」 旅館工作人員對小鬼很好。她坐等警察來抓自己,結果卻什麼都沒發生。她在Billboard上找到的戲團地址也是對的。第二天清早,她就收到了回電: 付訖缺人寶貝盼歸——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