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巷 · 牌十三 戰車

格雷沙姆 《噩夢巷》
征服者坐在獅身人面像拉的站車上,它們朝著不同的方向,似乎要將他分裂 格林德爾,埃茲拉。工業家,1878年1月3日出生於紐約州亮瀑鎮,父親是馬蒂亞斯·Z.格林德爾,母親是夏洛特·格林德爾,均為銀行家。格林德爾先後就讀於布魯斯特學院與哥倫比亞大學,1900年獲得工程學學位。1918年與艾琳·歐內斯特結婚,妻子1927年去世。1901年加入霍布斯化工染料公司,任銷售業務員,1905年升任辦公室主任;1908—1910年於里約熱內盧、馬尼拉、墨爾本負責設備安裝;1912年升任出口經理。1917—1918年於美國華盛頓特區擔任戰時特別管理人員。1919年擔任美國公共事業公司總經理,1921年升任副總裁。1924年創立格林德爾製冷公司,1926年成立子公司瑪尼圖壓鑄公司,1928年合併五家企業成立格林德爾鈑金衝壓公司。1929年創立格林德爾電機集團,任總裁兼董事長。著有《勞工組織的挑戰》(1921年);《促進生產科學指南》(1928年);《工廠管理心理學》(與R.W.吉爾克里斯特合著,1934年)。參加的社會組織:易洛魁哥譚體育社;威徹斯特縣工程師協會。愛好:檯球、釣魚。 下文摘自布魯斯特學院1896年學生名冊: 埃茲拉·格林德爾(綽號「阿勇」)。專業:數學。課外活動:象棋社、數學俱樂部、排球隊隊長(3年)、《學生名冊》管理員(2年)。學院:哥倫比亞學院。志向:擁有遊艇。格言:「數學的魔力與動人的話語」——康格里夫。 紅髮孩子抬起頭,看見講台旁站著一個男人:牧師的硬白領,純黑的正裝,綁著黑帶的巴拿馬帽。他一下把他拍醒。 「好孩子,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呢?」他一邊說一邊把祈禱書放回口袋裡。 「好的,神父。我能為你做什麼呢,神父?」 「好孩子,我正在準備一篇講道,論殺死未出生嬰孩的罪惡。你能否幫我在報紙上尋找一些剪報,講述因為沒能順利產下嬰兒而死的年輕女人的故事。不要最近的新聞,你知道的,實在太多了。我想要之前的報道,證明這種罪惡早在我們父母的時代就已經存在了。」 孩子絞盡腦汁地抬起頭。「唉,神父,我聽不懂你說什麼。」 神父平和的聲音降低了一些。「就是流產(abortion),好孩子。關鍵詞查A-B。」 孩子臉一紅,重重地點了點頭,回來時拿著一個舊信封,上面寫著:「流產,死亡,1900-10。」 硬白領男子迅速過了一遍。1900:非法手術致母嬰雙亡。交際花……丈夫承認……死亡契約…… 女工死亡 作者:伊麗莎白·麥考德 昨夜在莫寧賽德醫院,一名瘦弱女孩面對牆壁,黑髮披散在枕頭上,正在生死邊緣。同時,一名小伙子正往病房裡闖。就算他再怎麼哀求她原諒,她都再也無法睜眼看他,再也無法跟他說話了。最後,他避開馬爾卡西警官,早早離去了。馬爾卡西警官之前便來到醫院,職責是緊盯著這名要為女孩的悲慘境地和英年早逝負責的年輕人。但是,他沒有逃過眼尖的年輕實習護士的注意,這名護士在他的表飾上發現了E.G字樣。在龐大城市的某個地方,一個懦夫正在潛伏,顫抖,隨時等待著法律的鐵手按住他的肩膀,(讓我們期盼)他的靈魂被無辜女孩決絕的姿態燒灼,她正是他的冷血自私、以身試法的犧牲品。 她是一名高挑的黑髮女孩,正在花季的年齡,和她一樣的人還有許多…… 黑衣男子呆呆地說道:「是的——早在我們父母的時代。跟我想的一樣。殺死沒有出生、還沒有接受教會洗禮的嬰兒,這是罪惡。」 他把剪報放回信封里,對紅髮孩童表示了感謝。 在中央大旅館中,這位神父從物品存放處取回手提箱,又在更衣室換了一套亞麻正裝、白襯衫和條紋藍領帶。 來到麥迪遜大道上,他停了下來,一邊翻閱舊祈禱書,一邊咧嘴笑著。頁邊被雨打濕,卷了起來,扉頁上用斯賓塞花體寫著「尼古拉斯·托斯蒂惠贈」,還有日期,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金髮男人把它扔進了垃圾箱。他口袋裡裝著一份剪報,是三十年前一位傷感故事女記者寫的。1900年5月29日。 莫寧賽德醫院的停屍房位於地下室,裡面有值夜班的傑瑞,一架子年歲久遠的登記冊,還有傷痕累累的書桌。兩把廚房椅,是給訪客坐的。一台收音機,一部夏天晚上開的電扇,一個冬天晚上開的電暖氣。電扇現在正開著。 傑瑞回到房間時,一名身穿髒兮兮的灰褲子和運動衫的訪客正抬頭看他。 「我從西一區的夜班護士那兒借了兩個口杯——新來的,大長腿。杯子上有點劃痕,不過咱們接著來。滿上。我跟你說,兄弟,咱倆在朱利奧酒吧見面時,你就拿著這瓶酒,當時正好休息。我這對嘴唇啊,一晚上沒碰酒水了,想酒都想瘋了。」 他的新朋友把頭上的草帽往後推了推,然後往醫用玻璃杯里倒了些蘋果白蘭地。 「來老地方看看,哈?」傑瑞幹了以後,把杯子伸了過來。 金髮男子又滿上,並喝了一口自己的白蘭地。 「晚上有點無聊啊,是吧?」 「還好啦。我聽音樂節目,裡面有些好曲子。我還做縱橫字謎,做了很多。有些天晚上啊,他們一分鐘都不讓你安寧——硬邦邦的屍體每十分鐘就來一個。主要是冬天,還有特別熱的天——都是老人。我們也不想他們一到門口就推進來上架,不過要是大夫說『把她放了』,那我們也不能給堆在外面。然後我們就得給死者登記到醫院和市裡的簿子上。這活不怎麼樣吧?謝謝,我還行吧,別在意。」 「那你把信息全都記在這些簿子裡了?要是我的話不得瘋了?」金髮男子把腳翹到桌子上,抬頭看著裝滿登記冊的書架。 「不是。是在這本里,桌子上的,記得是最近的。那些是從醫院創立到現在的呢。我不知道幹嗎還存著。隔一陣子有監察局的人過來,要調以前的東西出來看,那我就把灰掃掃給他們。這活不賴。空閒時間很多。比方說——今晚還是別喝了。我們這兒有把老戰斧——夜班巡查。她隨時可能下來,把我臭罵一頓,跟上面報告說我喝醉了。我到現在還沒有喝醉的記錄。她三點以後就不過來了,不賴。」 冷酷的藍眼睛盯上了標著1900年的登記冊。 傑瑞又開始聒噪了。「你知道那個女演員嗎,多莉·伊瓦思——前天晚上在街對面酒店自殺那個?沒救過來。今天晚上,大概八點吧,我接到一個電話,讓我去西五區接人——保密的。結果就是她。我現在把她放在冰匣里,想看看不?」 陌生人放下杯子,臉色煞白,但還是說道:「好呀。我還沒見過死的脫衣舞娘呢。哎呀,不過她活著的時候我可是見過,那時候可是十分風光呢。」 這位停屍房的負責人說:「來吧,我帶你看。」 走廊里冰匣的門擺成三排。傑瑞沿著邊緣走,拉開一個門栓,取出托盤,裡面躺著的人蓋著廉價棉布被單,他一把揭開,動作頗為浮誇。 多莉·伊瓦思是割腕自殺的,現在躺在電鍍托盤上活像個白痴,雙眼微閉,金色的頭髮濕漉漉的。鼻孔和嘴巴都塞著棉花。 這就是她在琥珀色的聚光燈下抖動的乳房,她在煙霧環繞的老男人和小屁孩中間扭動的肚子,演出結束時劈開的長腿。指甲油已經斑駁脫落,大拇指上纏著名牌,手腕上裹著繃帶。 「好一個漂亮的小蘋果——當年。」傑瑞把被單蓋好,抽屜推進去,狠狠把門關上。回到辦公室後,訪客又幹了兩杯白蘭地。 多莉已經找到了暗巷的盡頭。她在逃避什麼,以至於讓她割破自己的血管?噩夢越來越近。在她太妃糖色的頭髮下面,在她的頭腦里,究竟是什麼力量把她推到了這一步? 陰冷的辦公室里,白蘭地酒勁上來了,傑瑞也嘁嘁喳喳笑著講開了:「有時候晚上真有樂子。有一次——去年冬天——那個晚上真是沉重。真的,不騙你。他們就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進來。都是老傢伙。五分鐘,十分鐘,電話就響了:『傑瑞,快來,又來了。』我跟你說,我整晚沒有一分鐘消停過。底下一層滿了,接著往第二層放。我是一點也不想往頂層放——得弄兩架梯子,兩個人幫我才能上去。好了,你又能怎麼辦呢?沒錯。兩個放一格。大概四點吧,老戰斧打電話下來,問我哪個哪個屍體在哪,我跟她講了——是個女的。接著她又問一個,是個男的,我在簿子裡查了查,又跟她講。哎呀,我把他倆弄到一個格子裡了。那又怎麼了——他們都死了!然後她就火了。你真該聽聽她當時說的那話。」 老天爺啊,這哥們嘴就閉不上了,出去一分鐘不行嗎?一分鐘就夠了。就在傑瑞頭頂的架子上。 「她罵得可狠了。她說,『吉瑞』——你真該現場聽聽,你都不敢相信——『傑瑞,我覺得你應該懂規矩』——這是她原話——『你應該懂規矩,不能把男人和女人放在一個冷藏格子裡!』你能說什麼?我就跟她講,我說:『萊爾小姐,你是不是在暗示,我應該鼓勵屍體搞同性戀?』」傑瑞靠到旋轉椅上,拍著大腿,而他的同伴也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緊張情緒一掃而空。 「她然後就咆哮了,你真該聽聽!等一下,來電話了。」他接聽後說道:「馬上來,馬上,」然後向後推開椅子。「有活了,馬上回來。給我來一杯再走。」 他搖搖晃晃地在走廊裡面前進。電梯停了,開門,關上,發出往上走的嗡嗡聲。 1900年。5月28日。年齡:95、80、73、19……19……多麗絲·梅·卡德爾。死因:敗血症。接收地——可惡,她從哪來的?沒有籍貫。姓名,年齡,死因。28號只有這一名年輕死者,前一頁後一頁都沒有。電梯下來了,他趕忙把登記冊放回原位。 傑瑞站在門口,身形不太穩,臉上閃著光。「來搭把手?是個胖子!老天啊!」 「不。她在這兒時我還不在。我是八年前才接手的,我之前是美瑞薇瑟夫人。她後來一直住在盲人之家。白內障,你懂的。」 一個有教養、輕柔的聲音說道:「美瑞薇瑟夫人,冒昧打擾,純粹是我個人的愛好。你看,我是修家譜的,正在查我媽媽這一邊的親屬,卡德爾家。我在老城市名冊里發現,有個姓卡德爾的人住在這座房子裡,大約三十五年前,您當時是這裡的房東。當然了,您不記得也是正常的。」 「年輕人,我當然記得。她是個好女孩。多麗絲·卡德爾。就跟昨天發生的一樣。是血液中毒什麼的吧。我帶她去醫院。太晚了,死了,埋在公共墓地。我不知道她家人在哪。我本來想給她買塊墳地的,可惜沒錢。我還試過湊份子,可房客們都湊不齊。」 「她是新澤西州卡德爾家的?」 「可能祖上是,我就記得她是賓夕法尼亞州圖克斯伯里的人。」 「美瑞薇瑟夫人,你跟馬薩諸塞州的美瑞薇瑟家族有關係嗎?」 「哎呀,小伙子,你可是問對人了。我祖母是馬薩諸塞人,是我爸爸這一邊的。你要是對美瑞薇瑟家族感興趣——」 「卡德爾夫人,我資料差不多收集全了,不過我還有一些公事要問,政府登記用的。」黑色正裝,公文包,角質架眼鏡,圓點花紋領帶,標準公務員形象。 「請進,請進。我一直在找多麗絲的照片。我上次給你看過以後就不見了。」 「多麗絲·梅。她是你的第二個孩子,我覺得。你把照片夾在《聖經》里了,卡德爾夫人。」 他的聲音很乾癟,肯定是整天忙不迭地四處走,都累壞了。 「咱們再看看。這——就是這。再往遠處看看。你女兒高中畢業的日期,我之前問過你麼?」 「她就沒畢業。上了一門經商的課,然後就跑去紐約市了,從此再沒見過。」 「謝謝你。你說,你丈夫從十三歲就在礦上幹了。他當時遇過多少事故?我是說,讓他一天或幾天不能上班的事故?」 「老天啊,這我可能沒跟你講過!我記得有一次,那會兒我們剛結婚……」 人口信息採集員慢慢地朝著城裡唯一的電車線走去,公文包里是一個微縮膠捲,包含一張明信片的正反面。一面是小女孩的廉價照片,在康尼島拍的。她坐在一艘假的划槳船上,船的名字叫「海風號」,她手裡拿著一隻槳,身後是塗著漆的燈塔。背面的字寫得很清晰,但沒什麼特點: 媽媽好,大家好: 我目前在康尼島,仿佛身處世界上最大的集市。阿勇帶我來的,這名字傻不傻?我拍了照片給大家看。請轉告爸爸和大家,我希望跟你們在一起。代我抱一抱小珍妮。我很快會再來信的。 愛你們的, 多莉 卡爾里斯牧師走上玻璃凹室里的講台,周圍茂密的蕨類和棕櫚樹把夏日的陽光擋在外面,台下的說話聲也匆忙地平息了下來。屋子裡其他地方都很陰涼,臨街的窗戶拉著窗簾。 他翻開帶有金片拉環的《聖經》,用手理了理頭髮,直視著下方天堂來信教會的教眾。 「今天上午講解的經文是《以弗所書》第五章的八、九兩節:以前你們是暗昧的,但如今在主裡面是光明的,行事為人就當像光明的子女。光明所結的果子,就是一切良善、公義、誠實……」 普雷斯科特夫人來晚了,可惡。還是說,真正有權的人都是這樣?他肯定是那種永遠遲到的混蛋——以為全世界都會拉起帘子等著他。 藍眼睛從經文上抬起,微笑著面對台下的信眾。屋裡大概有二十個人,有幾個是被硬拽過來的丈夫,也有個別男信徒。 「親愛的朋友們,在這個炎炎夏日,我們相聚。主的光輝灑滿整個世界,我們要領受祂的智慧……」 塔倫泰爾在哪?她應該來觀察普雷斯科特和聽眾的啊。 「……我們曾經在恐懼、無知、懷疑的暗昧中行走。如今,堅定的信仰照亮了我們世間的道路。」 在陰暗房間的另一端,前門開了又關上,兩名身穿印花連衣裙的矮胖女人進來了——是塔倫泰爾和普雷斯科特。狗娘養的!這個白痴又在最後一刻退縮了嗎?一絲焦慮閃過。斯坦在想會不會又有人擺了他一道。 接著,門口出現了一個男人,身材魁梧,淺灰色法蘭絨正裝,頭上戴著巴拿馬帽。氣窗里透進來的微光只能照出他黑色的側影。此人肩膀姿態帶著一股傲氣,手裡是有資產的——土地、廠房、農田、機器。還有人。兩個圓形的、貓頭鷹眼睛似的亮片在他頭上閃過——他正轉身跟普雷斯科特小聲說話,那是無框眼鏡反射出的暖房裡的光。他在後排坐下,把幾個椅子拉開,好給雙腿騰地方。 卡爾里斯牧師吸了一口氣,聚精會神地看著眼前的鍍金《聖經》。 「親愛的朋友們,我要給你們講一個故事,一個參加過大戰的男人的故事。有一天夜裡,他和一名戰友被派去無人區偵查——這時,照明彈從敵方戰壕里升起,把大地照得通明。要是我們,可能就要像大衛一樣祈禱:『使我脫離那欺壓我的惡人,就是圍困我,要害我命的仇敵。』而故事裡的主人公卻沖向彈坑隱蔽,在德國人的機槍正向空地里散布死亡的時候,把戰友推到了一邊。」 埃茲拉·格林德爾麻木地用巴拿馬帽扇著涼。 「沒有掩護的士兵倒下了,身受重傷。還沒等照明彈的光亮消散,匍匐在彈坑裡的另一名士兵看到戰友的眼睛正盯著他,充滿嘲笑和譴責。 「親愛的朋友們,歲月如梭,當年的倖存者如今成了社會的中流砥柱,結婚生子,名譽很好。但是,他靈魂深處總是留存著那名瀕死小伙子的臉,他的眼睛,譴責著他!」 巴拿馬帽停住了。 「這個人最近對精神學產生了興趣。他開始去我的一個靈媒朋友開的教會,在城市的西邊。他把心安放在靈媒身上。後來,他們終於與那名因為他的怯懦而喪生的『戰友』見面了,你猜戰友的靈魂對這個飽受愧疚折磨的人開口說了什麼?他說:『我寬恕你了。』 「朋友們,你們自己想一想,千斤重擔終於從他心頭卸下,這麼多年來他第一次獲得解脫,享受著陽光、和風與晨昏鳥鳴,這顆飽受折磨的心如今感受到了怎樣不可言喻的快樂。」 格林德爾身子前傾,一隻手扶在前面的椅背上。普雷斯科特夫人跟他耳語了幾句,但他充耳不聞。他似乎完全被講壇後男人的聲音吸引住了,抓住了,那個身穿黑色牧師服的男人。在夏日驕陽下,他的頭髮宛若黃金,一如他的金玉良言。 「親愛的朋友們,寬恕不必來自於神。我們如何對拂過飽滿莊稼的風兒犯罪呢?我們怎麼能傷害春日的黃昏里紫丁香的清香、秋日湛藍的天空、冬夜裡永恆的繁星呢?不,我的朋友們。我們只能對人類犯罪。而人,在靈魂的下一處居所中會溫柔地對我們說:『我寬恕你,我的愛人。等你加入我們的行列,你便會明白。在此之前,帶著寬恕的愛與喜悅走下去吧,從在神的巨手下永生的我們自己身上汲取力量吧。』」 眼淚湧出牧師的眼睛,在他的面頰上閃著從玻璃上反射來的微光。他不再說話了,站得筆直,如同駕馭戰車的皇帝。 「讓我們祈禱吧。」 房間裡最後面的那個男人,他大半生都在打壓對手、賄賂議員、瓦解罷工、武裝打手、欺騙股東、巧取豪奪未婚母親的房子。現在,他卻用手遮住了眼睛。 「牧師,有人對我說,你的聲音是從喇叭里放出來的。」 「我聽過喇叭的聲音。聲音不是我放出來的,是他們自己來的。靈媒或者是天賦,或者是虔誠、修煉與耐心的結果。」 這些雪茄花了斯坦二十美元,但他隨隨便便把盒子推到桌對面,自己拿了一根,然後給大亨點上火。百葉窗簾拉著,窗戶開著,電扇吹出來的風很舒爽。 格林德爾抽了兩口雪茄,煙從鼻孔里分出來,說了聲好,然後躺到椅子裡。 通靈師好像突然想起了某個安排,說道,「不好意思」,然後在日程表上匆匆寫下幾筆。他一邊讓格林德爾繼續抽,一邊打了個電話,接著轉過來,微笑著等他開口說話。 「你家裡有沒有喇叭,我不管。我要在我家裡看到。」 牧師面色嚴峻地說:「格林德爾先生,通靈不是表演,而是宗教體驗。我們不能指定時間地點。它們不挑房子,它們可能會在勞工的陋室中出現,卻完全躲開有錢人、文化人、受過高等教育的人。」 大人物點了點頭。「那我跟你去吧,卡爾里斯。你有一次講道里說,唯一能確證死後生活的就是通靈信仰。我記得你還說過,『拿給我看』是美國業界的密語。好了,你這次算是說對了。我只要求你拿給我看,就這樣。公平吧?」 牧師的笑容聖潔而仁慈:「只要能堅定你繼續探尋的決心,我願意效勞。」 抽菸的時候,格林德爾一直盯著通靈師,而卡爾里斯則似乎陷入冥想。 格林德爾椅子左邊是柚木咖啡桌,是皮巴蒂夫人留下來的,上面翻著一面小中國銅鑼。氣氛越發凝重。企業家似乎想逼對方先開口,但誰都沒有。銅鑼突然發聲了——響亮,帶著挑釁。 格林德爾從桌子上拿起鑼,翻過來仔細看。接著又拿起桌子,用指節敲擊桌面。再次抬起頭時,他發現卡爾里斯牧師正微笑著看他。 「格林德爾先生,銅鑼和桌子都歸你了。之前從沒有溢出的精神力量能把它敲響,我們稱之為靈力,就像剛才那樣。有人想要跟你溝通。但這很難——你根深蒂固的懷疑構成了阻礙。」 斯坦能從大人物的臉上看到內心的矛盾。他既害怕被騙,又渴望見證奇蹟,得到1900年5月28日死於敗血症、時年十九歲的多麗絲·梅·卡德爾的寬恕:不過我跟你說,多莉,要是我們現在就結婚,一切就都毀了,一切。 格林德爾身子前傾,夾著雪茄的兩根手指朝天。「牧師,我的新澤西工廠里有一架藥用天平,頭髮絲都能稱得出來——一根人的頭髮絲!它放在玻璃櫃裡。你只要能讓天平動一下,我就給你的教會捐一萬美元!」 卡爾里斯牧師搖了搖頭。「我對錢不感興趣,格林德爾先生。你或許是富有的。在另一個層面上,我或許也是富有的。」他站起身來,但格林德爾紋絲未動。「你要是想在自己家裡或者別的什麼地方辦降神會,我都可以幫你。不過我也要警告你——地方不要緊。要緊的是精神氛圍。」他之前話說得很慢,仿佛腦子裡在權衡什麼;但最後一句像子彈一樣射了出來,似乎決心已定。 「我的神啊——抱歉,牧師——這些我都知道!我完全配合你。我思想很開明的,卡爾里斯。開明。我選的委員會也都是開明人士——我之後會跟他們講的。你什麼時候能來?」 「三周以後吧,我有一天晚上有空。」 「這可不好。我三個禮拜後在魁北克。早就定好了,不能改。我想著是一勞永逸,水落石出,卡爾里斯。只要你給我一個不容辯駁的證據,再小也行,我就聽你的了,什麼都聽你的。能不能加個急,今晚就去廠里?」斯坦朝門口走去,格林德爾跟在後面。「格林德爾先生,我相信你是誠心誠意的。」 他們走下鋪著地毯的樓梯,在大門口站了一會兒。「那你來吧,牧師?今晚?」 卡爾里斯鞠了一躬。 「太好了。我六點派車接你。可以吧?還是說你早點出發,咱們在廠里一塊吃飯?我們都在食堂里吃,跟工人們一塊。民主嘛。不過菜做得可是不錯。」 「我不想吃太油膩的,謝謝。我六點前少吃一點吧。」 「行。車來教堂接你。」格林德爾第一次露出笑容,看起來很冷,眼睛皺得緊緊的,不過他估計也是盡力了。斯坦近距離看了看這位大人物。 稀疏的頭髮和沙子一個顏色,天庭飽滿,有些老年斑。大四方臉,五官怒氣沖沖的,看著就不好惹。嘴邊皺紋很深,似乎是由於呼吸困難或者長期聞到刺鼻氣味。說話聲音尖銳急躁,表面上風風火火,心底下卻是滿懷恐懼。害怕有人從他身上拿走一毛錢,或者價值一毛錢的權力。他常打高爾夫,上跑步機,所以腰圍保持得比較好。可能穿著背部矯正器,免得像手下會計似的駝背。長著大手,手指上覆蓋著紅毛。魁梧,易怒,貪得無厭,身負罪惡感,為金錢感到驕傲,熱衷於出名的傻瓜——一個拿得出一萬美元的傻瓜。 卡爾里斯牧師抬手告別時,那姿勢就像神父賜福一樣,雍容萬方。 斯坦回到公寓後已經下午兩點了。莫莉還在睡覺。他一把扯開被子,撓她的胳肢窩,她嗔笑著醒來了。「斯坦,快停下!哎呀,親愛的,肯定有好事!什麼事呀?」 「大魚啊,寶貝。他終於上鉤了。降神會,今晚,在他新澤西的工廠里。搞定就齊活了!搞不定就完蛋了。出去給我抱只小貓來。」 「什麼?斯坦,你還好嗎?」 「好,好。穿件衣服,出去找家養貓的熟食店,帶回來給我。出錢也行。」 她出門後,他把一個鉛筆上的橡皮取下來,鉛筆卡到門柱上,然後用手搖鑽打了進去。接著,他把橡皮安回去,鉛筆放進口袋裡。 拿回來的是只虎斑貓,大概三個月。 「可惡,不能是白貓!」 「親愛的,我也不知道你要啥樣的啊。」 「沒事,寶貝。你幹得挺好。」他把自己和小貓鎖在浴室里半個小時,出來後對莫莉說:「給,現在放回去吧。」 「放回去?不過我都跟那人說好了,要給貓找個好人家。哎呀,斯坦,咱們養著唄。」她在努力把眼淚眨回去。 「好了,好了,寶貝。留著吧,隨便你。這一票干成了,我給你買只純種黑豹。」 他趕忙往教堂走,莫莉則在地上放了一碟牛奶,看著貓咪舔著喝。她決定叫它「小鬼」。 「我們現在就進入格林德爾的地盤了,先生。」司機說道。他們穿過了整個曼哈頓,下水隧道內壁鋥亮,新澤西濃煙滾滾,鹽鹼沼澤荒蕪淒涼。眼前是一大片煤渣填埋場,沼澤草類艱難地生長著。大煙囪。長條形的玻璃屋頂廠房。落日餘暉下,格林德爾電機集團廠區熠熠生輝。 車在一扇大門前減速,門邊圍欄修剪得很齊整,隔離牆頂上纏著電線。 門口值班的私人警衛朝司機點了點頭,說道:「請進,卡爾里斯先生。請在五號門崗通報。」 車沿著一段碎石路開,來到了另一道通電的牆和五號門崗。「進去得登記,先生。」司機說道。 水泥小屋裡的人身穿灰色軍裝、薩姆·布朗武裝帶和深藍色帽子,正坐在書桌前看小報。他一抬頭,斯坦就從臉上讀出了他的經歷:原本是某座小城市的警察,因為過度暴力被開除;要麼在搜查違禁物品時被發現,然後送進監獄。他臉上有警察宿舍和監獄的記號,一個疊著一個。 「是卡爾里斯嗎?早就等著你了,在卡上籤個字吧。」卡片從一台類似收銀機的機器里吐了出來。斯坦簽了字。接著,警衛說道:「抽出來。」斯坦抓著打蠟的表面,把卡片拉了出來。「小心別撕了。最好用雙手。」卡爾里斯牧師是用雙手拿的,不過這是為了什麼?他把卡片交給大脖子警衛,馬上意識到自己已經把指紋留在上面了。 「現在進到這裡來,我要走流程了。」 是一間小更衣室。 「脫掉外衣給我。」 「我能問一下原因麼?」 「安德森先生讓做的。他是工廠保安負責人。」 「格林德爾先生知道嗎?」 「牧師先生,你問我?你自己問他吧。請把外衣給我。安德森最近查得嚴了。」 「可你們都在搜什麼呢?」 「破壞分子,牧師先生。不是針對你。下一個來的可能是參議員呢,該搜還得搜。」搜身範圍包括卡爾里斯牧師的鞋、帽帶和錢包。警衛還馬甲的時候,一根鉛筆掉了出來;他撿起來還給牧師,牧師隨後揣進兜里。出去的時候,斯坦給了警衛一支雪茄,他馬上就把煙鎖在綠色金屬桌里。斯坦頓大師在想,之後雪茄會不會貼上標籤,寫著:「斯坦頓·卡爾里斯牧師行賄。1號證物。」 廠房門口,一名行色匆匆、身材瘦弱、三十歲上下、戴著黑漆皮發套的男人走出來,做了自我介紹。「我叫安德森,卡爾里斯先生。工廠保安負責人。」藍嗶嘰正裝左邊的翻領鼓了個小包,「委員會在等你呢。」 電梯。走廊。淺綠色的石膏牆。房間的每個角都塗著白點。「角落裡的白點不許吐痰。」外面是轟鳴的機器和叮噹作響的調度機車。接著,一扇玻璃門打開了,進去是貼著橡木的過道,地板上鋪著地毯。接待室屬於一家廣告公司,柔順的皮革和鉻合金突然跳入眼帘。 「這邊走,卡爾里斯先生。」 安德森領頭,給他扶著門。董事議事廳狹長無窗,房頂是玻璃的。中央的桌子肯定是固定住的,現在動是動不了的。 格林德爾跟他握了手,然後介紹在場的其他人:唐斯醫生,廠區醫療負責人;埃爾隆德先生,法務部長;吉爾克里斯特醫生,工業心理學家,同時在企業任職;丹尼遜教授,在格林德爾學院教哲學;普雷斯科特先生(「你應該認識普雷斯科特太太吧,在教會裡」)和羅伊先生,兩人都是公司董事。加上安德森和格林德爾,正好八人——丹尼爾·道格拉斯·洪姆定下的標準降神會人數。格林德爾是深藏不露啊。不過,他這種人不就是這樣嗎? 在桌子的另一端——看起來簡直有一個街區那麼遠——是個一英尺高的矩形玻璃櫃,裡面放著精密藥用天平:兩個圓盤用鏈子拴在十字支架上。 格林德爾說:「要不要先清洗一下?辦公室外面是一間豪華寓所,我工作太晚了就過去睡。」 寓所裝潢很像莉莉絲的接待室。斯坦關上浴室門,洗掉了手上的汗。「只要這一次能搞定,」他對著鏡子喃喃自語,「那我就真是斯坦頓大師了。談談你在普林斯頓的聽眾吧……」 他最後環視了一圈寓所,發現有一團藍色的毛球,黃眼睛炯炯有神。貓從椅子上下來,從地板上向他走過來。斯坦的額頭頓時放鬆了下來。「來爸爸這兒,寶貝。現在算是齊活了。」 斯坦回來找委員會成員時,手裡抱著貓。格林德爾生硬地笑著說道:「我看你跟小美關係不錯呀。它打擾到你了嗎?」 「完全沒有,我希望它留下。先生們,你們哪位能告訴我這台精密儀器是什麼、工作原理是什麼呢?」他輕輕把貓放到地毯上,它用爪子抓了一下他的腿,想他再把自己抱起來,接著就生氣地鑽到桌子底下去了。 保安負責人把手放在玻璃頂上。「這是一架精密衡器,卡爾里斯先生。藥用天平。橫杆中央的指針能感受到兩邊圓盤裡最輕微的壓力變化。我讓手下在圓盤底下安了電路,只要一邊受到壓力——哪怕只有頭髮絲那麼重——玻璃櫃角落的燈泡也會亮。裝置是完全自給的,電池供電。衡器現在調成了水平狀態,房間裡也沒有振動干擾。我今天下午盯著它看了一個鐘頭,燈從來沒亮過。要想讓燈亮,必須有某個圓盤受到壓力。清楚了嗎?」 卡爾里斯牧師空靈地笑了笑。「我能看一看它嗎?」 安德森瞥向格林德爾,後者點了頭。警衛負責人於是打開玻璃櫃的門,在旁邊盯著。「什麼都不要碰,牧師先生。」 「我對電力了解很有限。不過,你能肯定燈泡不會干擾天平自由運動吧?這些銅條是什麼?」他用去掉橡皮的鉛筆指著從圓盤下通出來的細金屬條,細金屬條跟天平後面的絕緣導線連著。 「是接觸點。一邊兩個。圓盤一動就會碰到接觸點,將電路閉合,然後燈就亮了。」安德森馬上將玻璃門關好,插上門閂。 卡爾里斯牧師根本沒聽。他的表情變得空洞,走路恍如夢遊,回到了房間的另一頭,坐在桌子盡頭的椅子裡,與玻璃櫃中的裝置有大約三十英尺(約九米)遠。 格林德爾無聲地示意大家各就各位。安德森在斯坦左邊,格林德爾搬了把椅子在右邊,其餘人分坐兩邊。半張長桌都被精密衡器占據了。 卡爾里斯牧師閉上眼,雙臂交叉,頭枕在胳膊上,仿佛要小睡似的。他的呼吸沉了下去,聲音很大。他有一次動了起來,嘟囔著不連貫的話。 「他入神了嗎?」 然後就沒了,肯定是老闆看了他一眼。 氣氛愈加沉默。接著,格林德爾擦了根火柴,點起雪茄,其他人也壯著膽子抽起了煙。房間陷入昏暗之中,等待著的眾人越發緊張。 靈媒在大門口搜過身了。從他進來那一刻起,他們就在盯著他看。他沒有碰儀器,他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安德森的眼睛。眾人都被告知要留意蛛絲馬跡,看他會不會要把大桌子弄斜。羅伊先生悄悄從椅子上下來,坐到地板上,看著靈媒桌子下的腳,雖然他們與天平有三十英尺的距離。天平封閉在玻璃櫃裡,安德森把門栓也都插好了。這位靈媒宣稱能夠隔空移物!他們都在等著。 斯坦感覺到右邊的大人物全神貫注在長方形的玻璃柜上。他們都在等著。時間站在通靈師一邊。這局面真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先是貓出現了,然後整個委員會都在等待中神經萬分緊張。會成功嗎? 他聽見格林德爾小聲說道:「小美——小美,過來!」 斯坦揚起手,呻吟一聲,從眼皮底下看見貓已經爬上了格林德爾的大腿,現在正站著緊盯天平櫃。 圍成一圈等待的眾人倒抽了一口涼氣。燈亮了!燈泡大概只有聖誕樹上的小燈那麼大,在角落的插座里散發著紅寶石一般的光,清晰無疑。 斯坦又呻吟一聲,雙手成拳。燈滅了,拳頭也鬆開了。 格林德爾的響指打斷了交頭接耳的眾人。 繼續等待。斯坦的呼吸聲更沉重了。他感到口中唾液越來越濃稠,舌頭乾澀。唾液就像棉球一樣,他用力讓它順著下唇流了出去。這一次他不用假裝口吐白沫了。 亮了,靈媒的呼吸變得痛苦,像口哨似的。 滅了。斯坦長吐一口氣。 沉默。某人的腕錶滴答滴答地走著。波斯貓在桌腳回頭皺眉看著格林德爾,用貓語說著:「快放我進玻璃箱子裡。」 燈又亮了。這次沒有一下就滅。斯坦的心怦怦直跳,這時安德森從椅子上滑了下去,格林德爾示意他坐回來,他卻打了個折扣,站在自己原來的位置上。透過交叉的雙臂,斯坦看見安德森把塗指甲油的纖弱雙手撐在桃花心桌子上,身子前傾。燈滅了。 這一次,靈媒渾身發抖,躺倒在椅子上,腦袋不住搖擺,用渾厚的聲音說道:「把柜子打開。放空氣進去!把蓋子拿開,檢查儀器。快!」 安德森已經等在那裡了。卡爾里斯牧師倒在椅子上,雙眼緊閉,下唇和下巴上滿是濃痰。 他眼睛睜開一個小縫,看到安德森和心理學家正把衡器從柜子里拿出來。小美站在它旁邊,正用爪子拍著地上的金屬接觸點。格林德爾把扭動著的它抱起來,關在私人寓所里。 接著,斯坦感覺嘴唇上有東西碰他,睜開眼後發現是醫生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無菌紗布,伸進玻璃培養皿之後又放回兜里。來呀,你個自作聰明的傻瓜,看你能分析出來個子丑寅卯!我這樣本有的是,要不要? 格林德爾拉著斯坦的手,帶他往私人寓所走。他對後面的人說:「晚安,先生們,你們可以走了。」 斯坦現在跟格林德爾單獨在一起,慢慢恢復過來。工廠主給他白蘭地,他慢慢地喝了。小美正用渴望的黃色眼睛盯著他。 「我派車送你回紐約,卡爾里斯先生,等你準備好上路就走。」 「太謝謝了。我——我有點暈。有反應嗎?」 「柜子里的燈亮了三次。」在無框眼鏡後面,格林德爾小小的灰色眼睛幾乎都要發光了。「確證了,我信了,卡爾里斯先生。我不會再把你大老遠叫過來了。我跟你說過,我是個固執的人。我需要確證。好了——」他的聲音里出現了微弱的情感波動,這是習慣性的克制掩蓋不了的。「我今晚看到的事情是欺詐詭計絕對解釋不了的。現場條件滴水不漏。是柜子里的某種力量壓在了天平的圓盤上,要是有人說什麼磁鐵,真是笑掉大牙。儀器是黃銅的。工廠距離城市的喧囂隔著老遠。地基是混凝土的。毫無疑點。你從來沒接近它,也沒有觸摸它……」 格林德爾在地毯上踱著步,狠狠地抽菸,滿臉通紅。 卡爾里斯牧師喝完白蘭地,熱情地向波斯貓伸出手。妥了!這就是座大金山啊。他還沒有站到頂峰,不過遙遙在望。他最後站起身,疲憊地揉揉眼睛。大人物嘴一直沒停。 「……一萬美元。我跟你說了,我說話算話。支票會寄給你的。」 「格林德爾先生,切莫談錢的事情。如果我已經向你確證——」 「確證了。你確證了!讓我——」 「教會總是歡迎善款的,格林德爾先生。你可以聯繫普雷斯科特夫人。我知道她會樂意經辦。她是個虔誠的好女人。就我個人而言,我知道自己揭示了煌煌天道的一角,這就足夠了。」 小美原本在房間裡最舒服的椅子上懶洋洋地躺著,突然起身用後腳抓下巴。斯坦把格林德爾往門邊送。門關上後,他看見小美正堅持不懈地咬著肋骨上的毛。 工廠主停在工廠的台階上,從口袋裡拿出兩個信封,放到燈下看,然後把一個遞給斯坦。「拿著——乾脆現在給你吧,卡爾里斯。我本來想聽你的,寄給普雷斯科特夫人,不過還是別麻煩了吧。另一個我們現在用不著了。」他把信封和裡面的東西都撕成了碎片。 「我不太明白,格林德爾先生。」 他又笑了,大白牙在燈下閃耀。「是你的逮捕令——只要你試圖用欺詐的方法製造通靈現象,它就用上了。這不是我的主意,卡爾里斯先生。你知道的,我隔三差五要聽一聽手下人的建議,他們是為了我好。」 斯坦站得筆直,藍眼睛裡寫著難以置信。「逮捕令有法官的簽字?」 「我想是的。」 「逮捕我的罪名是什麼呢——如果你或者你的手下認為自己發現了欺詐的痕跡?」 「怎麼?企圖詐騙啊。」 「我要詐騙你什麼呢,格林德爾先生?從紐約打車來的車費?」 大人物皺了皺眉。「你要明白,我跟這件事毫無關係。安德森先生——」 「你可以告訴安德森先生,」卡爾里斯牧師嚴肅地說,「我完全可以告他一個非法拘留。我施展靈媒天賦的時候從沒拿過一分錢,以後也永遠不會拿。晚安,先生。」 他走進等著的車,冷冷地對司機說:「送我去火車站就行了——不要一路開回紐約。」 格林德爾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然後轉身回了工廠。 安德森是個好人,忠誠,忠誠,忠誠得不能再忠誠了。不過,可惡,他就是不懂。他不懂生活里更深的、精神層面的東西。好了,從現在起,格林德爾肯定會讓安迪[9]別再管通靈研究的事了。 其他人都離開了高管辦公室,只有安德森還在。他在會議桌的一端狠命砸著,想要把燈點亮。 「放棄吧,安迪,」老闆刻薄地說,「回家,快去。」 「我要查清楚他怎麼幹的!他肯定幹了什麼。」 「安迪,你心裡就那麼不能接受靈力的存在麼,看不到,摸不著,測不出的靈力?」 「我暈,老闆。我看一眼騙子就能知道。」 「我說了,回家,安迪。」 「你是老闆。」 安德森離開時,格林德爾叫了他一聲:「你讓給小美理毛的那個女的,趕緊走人。真丟人。連個貓都照顧不好。」 安德森的聲音令人窒息,但掩不住倦意:「怎麼了,老闆?」 「太噁心了——小美的毛裡面都是跳蚤。」 「好,老闆。明天就掃地出門。」他從工廠里快步走出,找到停車場裡的車,怒氣沖沖地把車鑰匙捅了進去。可惡的冒牌牧師。他躲在老闆底下,老闆會庇護他。他到底是怎麼把柜子里的燈弄亮又弄滅的?靈力。靈他個大頭鬼! 「是靈力嗎,牧師先生?」 「是啊。就是它,寶貝。喜歡嗎?」 陰暗的臥室里,她躺在他身下咯咯笑著,溫暖,攝人心魄。 「等等,親愛的。咱們歇歇吧。」 他們歇下了。斯坦說道:「他上鉤了,沒問題。他也沒多麼精明——不過是又一個蠢貨。」 「慢慢來,斯坦。」 「我夠慢了。一次比一次強,到最後才給他來個大的。只有一件事——」 「莫莉?」 「嗯,莫莉。她會給我們帶來很大麻煩的。」 「她能處理好的。」 「是啊。不過你肯定會筋疲力盡的,跟她糾纏。莉莉絲,我煩透她了。她就像脖子上掛著的一塊石頭。」 「耐心點兒,親愛的。這裡沒有別人。」 他們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彼此用指尖觸碰著對方的嘴巴。 「莉莉絲——」 「怎麼了,親愛的?」 「那個傢伙到底要什麼?我都對著他說了『寬恕』了,不過他好像還是半心半意,沒有完全咽下去。這裡面還有別的事。好了。我們把死去的小姐喚回來了。她說寬恕他,萬事大吉。接下來怎麼辦?」 莉莉絲·李特爾醫生——她正與一名患者展開了愉快的不倫之戀——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大笑。 「他想要做什麼?跟他的初戀?別傻了,我的愛人。他想要做這個……這個……」 「但——不,這樣不好。不能對莫莉。她不會——」 「啊,她會的。」 「莉莉絲,我知道她這個人。我們這麼多年在一塊,她從來不干出格的事。我說服不了她跟我一塊兒騙傻瓜。」 「你能的,親愛的。」 「老天啊,怎麼個能法?」 溫暖的嘴唇貼了上來,莫莉也好,折磨著他的詭計也好,他全都拋在腦後。莉莉絲通過壓緊的雙唇低聲說道:「到時候會告訴你的。」 卡爾里斯牧師的通靈燈有一個錫板,中央有個暗紅色的圓碟,光只有從圓碟里才透出來。靈媒身上的長袍、睡褲和拖鞋都是黑色絲質的,躺在檯球室通道一側的扶手椅上。格林德爾穿著帶袖襯衣,坐在他對面,燈放在自己旁邊的咖啡桌上。門上拉著黑簾,有微風吹進來。卡爾里斯把內室的一扇窗戶開了幾英寸通風。這個縫腦袋伸不出去,而且已經固定住了。格林德爾把圖章戒指壓在了融化的蠟里。其他的窗戶都緊閉著。這裡距離下面通往河流的斜坡草坪有十五英尺高。 兩人在陰暗的檯球室外等著。靈媒頭仰在後面,左手手腕和格林德爾的右手手腕用長長的銅線連著,斯坦之前在兩人手腕上都灑了鹽水。 牧師拖鞋的鞋跟緊緊壓在椅子腿上。 咚! 似乎是從放著紅燈的桌子上傳來的。 咚! 「有靈魂在說話嗎?」靈媒的低語略顯沙啞。 咚!咚!咚! 「歡迎你。條件合適嗎?能不能把燈調亮一點?」 又是三聲「咚」。格林德爾湊了過來,把燈芯舉起來,然後又是一聲「咚」,他嚇得趕緊放下。他的大臉精神集中,有些難受,但斯坦沒有看到思考和懷疑的痕跡。他感興趣了,事情在朝著正確的方向發展。 他們在等,又沉默了一會兒。接著,黑門帘外面又傳來一聲叩擊——空洞悅耳,好像有東西砸在了窗戶上。格林德爾想要從椅子上站起來,但通靈師警告似的舉起手,阻止了他。卡爾里斯呼吸變得急促沉重,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 「坐著的人」開始出汗。他是在想像纏著導線的地方真的有電流通過嗎? 又是啪一聲,很清晰,是檯球室傳來的。接著響聲大作,檯球互相碰撞,有時還帶著節奏,就像跳舞一樣。 汗水從工廠主前額不住地滾下。今天晚上是挺熱,但還沒那麼熱。他的襯衫緊貼前胸,雙手緊緊握著。 鬼魅般的檯球遊戲還在繼續。接著,一個白球從簾下滾出來,撞在他和靈媒之間的桌腿上。 卡爾里斯躁動起來,話語從他僵硬的嘴唇中說了出來:「哈瑞—歐姆!歡迎你,靈魂真理生命的新來者。歡迎你,我們的新門徒。不要盲信。要相信心靈通過感官賦予你的證明。感官不會告訴你真理,但會為你指明道路。你要相信我的弟子,斯坦頓·卡爾里斯。他是精神力量彈奏的樂器,一如情郎在愛人窗下彈奏的西塔琴。歡迎你,埃茲拉。朋友已經從靈魂生活來看你了。哈瑞—歐姆!」 這段口音濃重、如同誦經的洪亮話語戛然而止。格林德爾的注意力從靈媒的雙唇,轉移到了暗室前的門帘。檯球撞擊聲現在聽起來更近了,仿佛就在門帘外的地板上滾動碰撞。他目不轉睛,嘴唇貼在假牙上,呼吸也變得急促。一個白球慢慢地從簾下滾出,進入他們坐著的房間,前進了有六英寸遠。接著是紅色的母球。啪! 就在格林德爾看到這個情景的時候,這個大人物脖子後面的毛髮都豎了起來,太陽穴的皮膚同時一緊。昏暗的紅色燈光中,簾下伸出一隻小手,溫柔地摸索著紅球,找到以後又讓它朝白球滾去。啪!然後,這隻手就消失了。 格林德爾無意識地大吼一聲,追著消失的手撲了上去,結果被絆住,全靠抓著門帘才沒倒下。原來是他的右手腕還緊緊通過導線跟靈媒的手腕連著。靈媒現在喘息著,呻吟著,半閉的眼睛翻著白眼,到最後眼白就跟盲乞丐一樣。 接著,格林德爾發現屋子外面十分寂靜。他呼吸困難地呆立著,沒再試圖往裡進。 靈媒長舒一口氣,睜開眼睛。「現在可以把導線摘下了。有顯著的現象嗎?」 格林德爾點了點頭,依然看著門口。「把這套東西弄走,牧師!我要進去看。」 斯坦幫他摘掉導線說:「格林德爾先生,能幫我個忙嗎——給我拿一杯白蘭地?」 主人給他倒了一杯,自己幹了兩杯。「搞定了?」 他把帘子拉開,又按下牆上的燈開關。 檯球桌上方的吊燈灑下令人心安的光芒。斯坦用手拉住他的胳膊,不讓他進去。 「小心,格林德爾先生。記住我們提前做的檢驗準備。」 地板上之前撒了厚厚的滑石粉,現在上面留著印記。格林德爾蹲下檢查時,激動地發現是小孩的光腳腳印,絕不可能弄錯。 起身後,他用手絹擦了擦臉。房間裡發生了奇異的事件。球桿從架子上被取了下來,塞進牆上旗魚標本張著的嘴裡。巧克力粉扔在地上,還被碾過。到處都是小腳印。 卡爾里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坐回椅子中,用手遮住眼睛,好似十分疲憊。 終於,檯球室的燈滅了,格林德爾站在他身邊,面色蒼白,呼吸沉重。他又給自己和靈媒倒了一杯白蘭地。 埃茲拉·格林德爾渾身跟篩糠一樣,就算是股災或者南美國家突然締結和約也不會讓他這樣。綠色的檯球桌上用巧克力粉寫著一段話。它解答了他內心中一個巨大的、隱秘的、羞恥的痛楚——多年來一直在惡化的潰瘍。除了他自己,世界上沒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一個他三十五年來不曾提及的名字。它是開啟一個多年前犯下的錯誤的鑰匙,為了讓自己良心稍安,他哪怕付出自己辛苦掙來的一百萬美元也在所不惜。一百萬?傾家蕩產也甘心! 這段話字跡工整而毫無特點: 親愛的阿勇: 我們想要來到你身邊,但靈力還不夠強。也許下次吧。我真想讓你看看我們的兒子。 多莉 他把門關好鎖上,伸手想去拉鈴,然後又放下,給自己又倒了一杯白蘭地。 他身旁站著一個一身黑色衣褲的人形,表情充滿慈悲。 「讓我們一起祈禱——不是為他們,埃茲拉,而是為了萬千生靈,願公平降臨他們……」 開往紐約的火車要半個小時後才進站。來看望兒媳歸的歐克斯夫人沒讀懂列車時刻表,現在只好等待了。 為了緩解焦急心情,她在站台上走來走去。接著,她看到長椅上躺著個小孩,頭枕在胳膊上。她心頭一顫,輕輕搖了搖他的肩膀。「小朋友,你怎麼了?走丟了嗎?你是不是要跟爸爸媽媽在站里見面呀?」 睡著的人齜牙咧嘴地坐了起來。他體形跟小孩差不多,但穿著條紋正裝,粉色襯衫,扎著小領結,塌鼻子下還長著小鬍子! 鬍子小孩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在褲子上劃燃廚用火柴,點著煙後就把火柴甩滅,咧嘴抬頭看著她。他的小腦袋透著滄桑與邪惡。接著,他一隻手揣進外套,拿出一張明信片,舉著火柴好讓她看清。 歐克斯太太感覺自己快要中風了。她想要逃開,但做不到。接著,火車到站了,這個可怕的小人跳上了車,朝她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