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巷 · 牌十二 星

格雷沙姆 《噩夢巷》
星光傾瀉在裸體的女孩身上,她在大地與海洋之間,從罐中倒著神秘的水 「躺回到沙發上。」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你每次都這麼說。你在想什麼?」 「你。」 「我的什麼?」 「想讓你坐到我能看見你的地方。我想看你。」 「你往沙發上躺,馬上要貼到沙發時會用手理頭髮。為什麼?」 「那是我的上台動作。」 「解釋一下。」 「每個巡迴戲團演員都有:開演前在舞台旁邊等候時做的動作。」 「你為什麼要做?」 「我一直做。我小時候像牛一樣大舔,我媽老讓我別幹了。」 「就這一個原因?」 「有什麼要緊?」 「想一想。你知不知道其他人也這樣做——戲團里的其他人?」 「沒有。談談別的吧。」 「你在想什麼?」 「鋼琴。」 「繼續。」 「鋼琴。人們彈鋼琴,給唱歌的人伴奏,我媽媽唱歌。她唱歌時,我爸爸會去餐廳,總是跟一個朋友小聲說話。其他人在起居室里,聽我媽媽唱歌。」 「她自己彈鋼琴?」 「不是。馬克彈,馬克·漢弗瑞。他會坐下抬頭看她,好像他能看穿她的衣服似的。他也會用手去理頭髮——」 「真的?」 「簡直是瘋話!我怎麼會從他身上學東西?她跟他跑了以後,我晚上一躺下就想怎麼把他殺了。」 「我認為你崇拜他。」 「那位女士崇拜他。他身材魁梧,說話也洪亮。那位女士愛他到癲狂了。」 「漢弗瑞喝酒嗎?」 「當然了,隔三差五都喝點兒。」 「你爸爸喝酒嗎?」 「堅決不喝。他是白緞帶[8]。」 「你第一天來的時候,我給了你一杯白蘭地,幫你控制情緒。你就說你從來不喝酒。」 「可惡,你不要肆意歪曲,弄得我好像在模仿我爸爸似的,或者漢弗瑞。我討厭他們——兩個都討厭。」 「但是,你確實不喝酒。」 「那是別的事。」 「什麼事?」 「跟你沒——我——這事我不能告訴你。」 「我拿錢就是為了聽你說話。慢慢來,你會告訴我的。」 「那玩意兒我聞起來跟甲醇似的。現在好了,就第一次。」 「你喝過甲醇?」 「當然沒有,是皮特。」 「姓什麼?」 「我不知道他姓什麼。是在密西西比州的波利。戲團里有個男的叫皮特。酒鬼。一天晚上,他灌了不少甲醇,然後就蹬腿了。」 「他聲音低沉嗎?」 「嗯。你怎麼知道?」 「沒事。他是你的什麼人?」 「什麼都不是。就是——」 「你在想什麼?」 「可惡,別再折磨我了。」 「慢慢來。」 「他——他是吉娜的丈夫,吉娜是演讀心節目的。我——我——我一直在撩撥她,我先知道她和皮特是怎麼演的,我想要女人,於是就上了她,皮特老在周圍轉悠,我就給了他點酒,想把他灌醉,我不知道是甲醇,也可能是忘了,他死了,我害怕他們會把我抓走,不過事兒就這麼過去了。就這些。你滿意了嗎?」 「繼續。」 「就這些。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害怕被判謀殺,不過事兒後來就過去了。吉娜從來沒有懷疑。後來,我跟莫莉搭檔,退出了戲團,回想起來真跟噩夢一樣。我就是忘不了。」 「但是,你負罪感太強了,就戒酒了。」 「我的天哪——讀心不喝酒,喝酒不讀心!你要每時每刻掌控自己。」 「接著說漢弗瑞吧。他跟你媽媽私奔之前,你更想讓他當你爸爸,對嗎?」 「又來?行。誰不想呢?但出了那事——」 「繼續。」 「我發現他——」 「你發現他和你媽媽做愛?是嗎?」 「在林間空地。我和媽媽一起發現的。後來我一個人去,然後就看見了。我跟你講,我真看見了。完完整整,從頭到尾。我當時想殺了我爸,我以為是他開車送她去找漢弗瑞的。我想——我想——」 「嗯。」 「我想讓他們把我也帶上!可她不肯。她該死。她把我一個人留下,跟那個老東西待在那個爛城市裡。我想跟她走,見見世面,沒準還能進演藝圈。漢弗瑞就是演藝圈的。不過我被留下了,不得不跟那個滿嘴《聖經》的老混蛋一起爛在那兒。」 「於是你成了一名通靈牧師。」 「我就是個騙子,可惡。冰山婊子,你明白嗎?我要的是名利。世界是個瘋人院,我詛咒它,只有錢才是要緊的。有了錢,你就是老大。沒有錢,你就得在最底層。就算絞盡腦汁,粉身碎骨,我也要賺錢。我要把這些蠢貨的奶水榨乾,把他們的金牙都掰下來,方才罷休。你可別把我的事四處傳揚。只要你透露一丁點我的事,你的那些金牛都會風聲鶴唳,扯一次淡就賺二十五美元的好事可就沒了。你柜子裡面的猛料夠多了,夠他們喝一壺的。我知道裡面都有什麼——交際花的風流韻事、暗箱操作的銀行家、靠床上功夫吃飯的女演員、煩惱兒子不成才的家長。你這裡全都有。我要是有這些材料,能冷讀得他們五體投地來拜我。你卻一張死人臉坐著,日復一日地聽著蠢貨跟你抖落心事,才賺那麼一點點錢。我要是有那麼多料,早就掙滿一百萬,然後金盆洗手,一分鐘都不多干。金髮寶貝,你真傻。他們都是金牛啊。他們都有渴望。好了,我來這裡也是為了傾訴。要是有人大嘴巴,把我的事捅給警察,你等著吧,我認識人,他們可不怕你的柔道。」 「我可不是嚇大的,卡爾里斯先生。不過,你並不認識黑道上的人。你害怕他們,就像你害怕我一樣。你滿腔憤怒,對不對?你覺得你恨我,對不對?你想要從沙發上起來打我,對不對?——但是你不能。你對我無可奈何,我是你猜不透的人,你的裝神弄鬼騙不了我。我對你的冒牌瑜伽也不感冒。你是那麼無助,就像你媽媽跟別的男人跑了,而你只想跟他們一起走一樣。我想,你確實跟她走了。你進入演藝界,對不對?你上台時會用手理頭髮,就像漢弗瑞一樣。漢弗瑞魁梧,強壯,有魅力。我想,你已經成了漢弗瑞——在你自己的頭腦中。」 「可是他——他——」 「不過如此。同樣的道理,我認為你還想占有自己的母親。」 「上帝詛咒你的靈魂,那——」 「躺回沙發上。」 「我要殺了你——」 「躺回沙發上。」 「我要——媽媽,媽媽,媽媽。」 他雙膝跪地,一隻手捶打著自己的眼睛。他爬了過去,把頭撞在她的大腿上,埋在她懷裡,而莉莉絲·李特爾醫生則看著亂蓬蓬的淺黃色頭髮,微微笑著。她一隻手擱在他頭上,用手指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安慰地拍著他的頭。他則抽泣哽咽,雙唇緊緊貼在她的腿上。接著,她用另一隻手取來桌上的寫字板,潦草地記下:「波利,密西西比。」 方尖碑矗立在春夜裡,都是黑色的。沒有雲彩,只有一顆恆星。不,那是行星。金星。向地球眨著眼睛,仿佛在傳遞著宇宙的訊號。他稍微挪了挪頭,直到這顆冰冷、明亮的行星似乎放在石柱的銅頂上方。一輛車在公園裡穿行,車燈朝方尖碑方向照過來,上面的象形文字霎時間呈現在陰影里,接著光就消失了。王名圈,對死者的讚美,獻給死神的咒語,還有對波光粼粼、神秘定期漲落、有無數個入海口、向北流過文明古國的那條大河的祈禱。它當年真的神秘嗎?他思索著。在阿拉伯人將它占據、一寸一寸地測量大金字塔的甬道、希望藉此預測未來之前。 春風攪動了她的秀髮,散開的發梢拂過他的臉龐。他將面頰貼上去,用另一隻手指著天上的行星,在石塔尖頂閃爍的行星。她點了點頭,沒說話。無助感再次湧上心頭,那種觸碰她時的無力感,那種哀求感。她給了他兩次,就像遞給他白蘭地一樣,只是觀察他的反應。在精靈般的面龐之外,在篤定的雙眼之外,她還有呼吸,還有供給血液的小心臟,在她的翹乳之下。但手指下是蜘蛛網。森林中的蜘蛛網,碰觸到臉龐,接著在手指下消失了。 紅唇的熱度在他口中升騰,卻在內心的涌動和回憶的糾纏中變得酸澀。接著,他把臉轉開,看著她的臉。起風了,她別致的鼻孔顫動著,就像動物一樣嗅著春天的氣息。她是動物嗎?或許一切神秘不過如此?她是一隻柔順的金毛小貓嗎?只有在玩夠了,想要獨處時才會把利爪收起。但是,她的大腦永遠在運轉著,在眼睛背後從不停歇——動物是絕沒有這種器官的;又或許,這是一種超動物的徵兆,一個再過幾個世紀才會出現在地球上的新物種?她是不是大自然從過去伸向現在的一個觸手,預示著千年後人類的形象? 這顆大腦降服了他,讓他服下只能用毫克言語來度量的微末狂喜,她嘴角抽動,灰色眼眸中欲望一閃而過,隨即重新蒙上了詭秘。這顆大腦似乎永遠存在,用一條比蛛絲還要細的、肉眼根本看不到的金線拴著他。它把電流傳入他的頭腦,冰冷地責難他,懲罰他。它把他拋入無助的苦痛,就在他即將爆發的瞬間,用暖流為他帶回生氣,拉扯著他跌跌撞撞地在空中穿行,讓他來到雪山之巔,俯瞰著無數平原在眼前展開,城市的偉力,生活的道路。這一切都是他的,會是他的,將是他的,直到金線崩斷,把哀嚎著的他送回恐懼的黑暗深淵。 風越來越冷了,兩人於是站起身來。他點了煙,給她一根,繞著方尖碑行走,緩緩經過博物館後側未完工的空白牆面,緊貼公園的邊緣,黑暗中只有往上城去的公交亮著孤燈。 他拉起她的手,放進自己上衣的口袋裡。他們走著,這隻手溫暖還有點濕潤,幾乎散發出一種微咸帶甜的味道,帶著麝香的氣息,這是心靈的舌頭所體味到的。轉瞬之間,它又變了,變得刺骨,仿佛是死人的手在口袋裡,就像是他以前製作的、安在手杖末端的橡膠假手。裡面是碎冰,放在一位虔誠信徒的無神論丈夫臉上。 現在,孤寂感在他內心滋長,就像癌症,就像長著一千條觸鬚的蠕蟲,在他的神經中奔馳,在他的心肌上爬行,把他的雙臂綁在一起,把他的大腦用繩索捆住擠壓,擠進他的後腰,扭曲著肌肉,讓他在求而不得、欲而不敢中疼痛不已。它衝上天空,雙手緊握的假高潮,洶湧而來的羞恥感,內里就帶著敵意,因羞恥而感到羞恥。 兩人停下腳步,他朝著樹下的無背長椅走去。街燈下的新綠那麼嬌嫩,讓人不禁心碎。春風如同少女一樣,輕緩溫柔地為大地帶來翠意,而他們自己,還有這座可恨的死城早已逝去。他低頭看著她空洞的面龐,如同一個水晶球,只能反射窗戶上的光。他心裡想著,一切都會逝去的,永遠。 他被一股衝動攫住:這麼多年來,他原來一直在向死亡衝刺。他緊緊抱住她,用劫後新生的猛勁把她壓在自己身上。她任由他抱著。他將面頰在柔順的秀髮上摩擦,聽到自己喉嚨下面發出低聲哀鳴。接著,她掙脫出來,站起身,親了他一口,再次上路。他跟在女人身後幾步的位置,接著衝上來又握住了她的手,堅定而有力。兩人的手溫柔地扣在一起,但只有一瞬。她的手馬上抽回,插進外衣兜里,大步流星地向前,煙雲越過她的肩膀往後飄,為風帶來了香甜的氣息。 她走路時雙腳是平行的,仿佛在旁邊有縫的小路上行走似的。雖然足蹬高跟鞋,但她的腳踝從不曾搖擺。她穿著炮銅色的長襪,鞋扣是用刀片鋼做的。 兩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朝他們蹦蹦跳跳地走過來,在旁邊倚著樹的牆邊前後追逐,穿行於馬路兩側,因為大半夜還能出來玩而興奮不已。一個男孩嘴裡罵著髒話,推了同伴一把,後者就踉蹌地朝莉莉絲跌去。她如同半空中放下的小貓一樣轉身讓開,小孩撲到煤渣上,雙手在地上攥起黑灰。就在斯坦回頭看的時候,他坐了起來,突然鬆開拳頭朝推他的人撒了出去。小孩都這麼鬧,不知輕重,直到有一方受傷,然後又打了起來。推兩下就不玩了,過一分鐘還是好朋友。老天呀,為什麼要長大,長成我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女人,要權力,要金錢,要愛情,走到台前,賣弄把戲,周旋於經紀人之間,還要被打——? 天色已晚,路燈漸稀,城市的躁動已經舒緩下來。春天來了,消瘦挺拔的白楊圍在林間空地四周,手掌放在草丘上——我怎麼能忘呢?他的眼睛模糊了,感覺嘴巴也閉緊了。等他反應過來,莉莉絲已經挎住他的手臂,帶著他朝大道對面自己的公寓走去。她在那裡施展屬於自己的魔法,裡面的鎖櫃裡藏著無數秘密。她在那裡告訴人們,如果第二天他們想要喝酒,想要砸東西,想要用安眠藥自殺,想要騷擾酒吧女僕,不管想做什麼,那時他們應該怎麼辦。他們內心充滿恐懼,於是花每小時二十五美元來找她指點迷津。她會告訴你可以做,你要繼續做,你可以想著做;或者告訴你怎樣不去想它,去做同樣好或者同樣壞的其他事情,讓你好受些,或者只是為了讓你有些事可做。 他們在她家門前停下。她轉向他,平靜地笑著告訴他,他今晚不能來,她今晚不需要他,不想要他,不想要他親吻她,不想要他跪在她身旁親吻她,不想要他的任何一切;只想知道當他今晚想要他,想要他親吻她,想要他跪在她身旁親吻她的時候,他就一定會對她做這些事情,按照她的要求,按照她要求的時間,按照她要求的方式。因為她可以要任何人來做,讓他來只是因為她想要,不是因為她能做得比其他任何人更好。雖然他不知道是否還有其他任何人,他不想知道,也沒什麼關係,她想要的任何時候都能占有他。因為這就是她,她要在一切事情上被服從。因為她手中牽著賦予他生命電流的金線,她眼睛後面是固定著電流大小的可變電阻器,她可以讓他餓死乾死凍死,只要她想,這就是他陷入的境地。這沒什麼關係,因為只要金線的一端還嵌在他的大腦中,他就能夠呼吸生存行動,變得像她希望得那樣好。因為她將電流順著導線傳給了他,讓他好,讓他活,甚至讓他與莫莉做愛。當他再也不想要她的時候,當她哀求自己告訴他的時候,趁她還沒有年老色衰,連孩子都生不出來了,趕緊找個新男人。 這些都是他在飽滿的下唇、尖銳突出的顴骨和下巴、在昏暗的前廳里黑如墨色的灰色大眼睛裡看出來的。他還有別的東西想要,於是用舌頭潤了潤嘴唇。她捕捉到了他的想法,點點頭。他站在那裡,在她腳下三步遠的地方,滿臉渴求。接著,她給了他想要的東西:飽滿、溫暖、柔軟、香甜的瞬間,小巧的舌頭與他的纏繞在一起,就像在說一句「晚安」,只不過是由溫潤的濕氣形成的。她走了,而他還在,時間仿佛過去了一天、一周、一個月,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只要她不切斷那根金線。現在,他得到了恩准。她輕輕一拉,他便匆忙撲了上去,趁她還沒有改變心意,趁她還沒有順著嵌在他大腦中那根看不見的線,送出冰冷的逐客令,讓他的手停在他的雙唇六英尺外的地方。 往下過三個門牌是一家小雞尾酒吧,掛著玻璃燈箱,寫著「BAR」。斯坦趕忙走進去,三色牆壁上到處是塗鴉,從室內到房頂。廣播聲音不大,服務員坐在吧檯一端的凳子上點著頭。斯坦在鋥亮的木頭吧檯上擺放了一美元。 「軒尼詩,三星。」 「『在裡面,在喧囂沸騰之上,我們聽到樂手在大聲地演奏施特勞斯的《純愛之心》——』」 「那是什麼?」 「《妓女之家》里的。我們要進去嗎?」 在初夏的暮光下,他們沿小路走著;前方的萊克星頓大道被霓虹點亮。在一座赤褐色砂岩的老宅地下室里,一扇窗戶上漆成了藍色和紅色,上方有一個牌子,寫著「雙鷹快馳馬」。灼熱的空氣中傳出吉普賽音樂。 「我看著有小酒館。」 「我喜歡小酒館——要是我喜歡灰塵的話。進去吧。」 屋裡很暗,小小的舞台上有幾對舞伴在跳。一個面頰發藍的陰鬱胖子朝他們走來,帶他們去了卡座。此人身穿俄式暗綠綢衫,袖口帶著油漬,開口說道:「曼哈頓的好兄弟,今天喝啥?馬天尼?」 「有真伏特加嗎?」莉莉絲撣了撣煙。 「好伏特加。你呢,先生?」 斯坦說:「軒尼詩,三星,加白水。」 酒上來以後,他要給小費,但那人擺了擺手:「不著急。先度過好時光,然後再提錢——壞消息,好時光——先享受,後買單,總是這樣的。」斯坦靠在桌子上小聲說:「這個伏特加——根本不值。你為什麼想來這兒呢?你想解牌?」 莉莉絲看著斯坦,笑了。「來吧。」 房間後側的陰影里走出一個女人,身穿亮紅色短裙,屁股一搖一擺地就過來了。她包著綠頭巾,鷹鉤鼻,嘴唇薄而鬆弛,乳溝很深,油光可鑑,大奶子仿佛隨時都要從髒兮兮的白上衣里爆出來。那女人靠著斯坦擠進卡座後,渾圓的屁股緊緊貼著他的大腿,熱得發燙。 「你來切牌,女士;看你能切到什麼。看!好兆頭!這張牌叫作星。你看這個女孩——她一隻腳踩在地上,一隻腳在水裡;她把葡萄酒倒在地上和水裡。這是好兆頭,桃花運啊,女士。我看到一個淺色頭髮的男人將向你求婚。開頭不順,終成正果。」 那女人翻開一張牌。「這張——隱者牌。老人手裡拿著燈籠,燈籠里是星星。你在尋覓什麼嗎?你失去的東西?戒指?寫著字的紙?」 莉莉絲的面龐冰冷空洞,吉普賽人的問題碰上去就彈了回來。那女人又翻開一張牌。「生命之輪。你會經歷一段長期的病痛,不是大病。可能是胃病,也可能是神經系統,不過最後都會過去的。」 莉莉絲吹了一口香菸,看著斯坦。他從錢包里拿出兩張鈔票,遞給吉普賽人。「錢給你,姐妹,快走吧。」 「謝謝你,先生。不過牌還有很多話要說,能夠預言未來的事情。厄運,也許吧;你可得想辦法消災啊。」 「走吧,姐妹。走吧。」 她把錢揣進裝塔羅牌的口袋裡,頭也不回就扭出了卡座。 「她等會兒估計會給咱們下咒,」斯坦說道。「老天啊,我圖什麼呢?我到底為什麼要離開戲團呀?我本來可以在算命攤干到頂尖,每個演出季都能淨賺一萬大洋啊。」 「不必如此,親愛的。」莉莉絲呷了一口伏特加。「你覺得那樣我會跟你這樣坐在一起嗎,要是你的志向就是在那個什麼干到頂尖,你叫它什麼?」 「算命攤。」他黯淡地笑了笑。「你是對的,醫生。再說了,關竅玩大了,沒準還進去了呢。」看她皺了皺眉,他回答道。「關竅,吉普賽人叫它okana borra——大騙局。你找一個傻瓜,讓他把一塊錢藏在手絹里,枕著睡覺,第二天早晨裡面就有兩塊。於是,他從茶壺裡取出所有積蓄又去『變戲法』。再醒來的時候,手絹里卻只剩下一疊白紙,於是他就回來找吉普賽人算賬了。」 「你真是知道不少精彩的民間故事啊,卡爾里斯先生。你腦子這麼機制靈敏,一輩子從無知農民手裡騙錢,你真覺得自己快樂嗎?就算你一年賺一萬美元,整個冬天都不用出門?」 斯塔示意酒保把白蘭地續上。「要是下雨了,算命的時候腳就得踩在泥里,脖子後面水淌得跟小河似的。我就在皮巴蒂夫人的房子裡紮根了——有頂總比沒頂強。」 莉莉絲眯起眼睛。「斯坦,機會來了,我要跟你談談。你的教會裡要來兩個女人,當然不是直接通過我,不過肯定會過去。一個叫巴克太太。她對瑜伽感興趣,想要去印度,不過我告誡她,她都這麼大了,不要再折騰了。她需要找點事做,打發時間。我覺得你的宇宙呼吸正合適。」 斯坦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開始寫字。「全名?」 「把紙給我。」她把紙放在菸灰缸上,然後用打火機燒了。「斯坦,我早跟你說過,不要留下字面的東西。我不想再提醒你了。你滿口說什麼憑腦子賺一百萬,不過做起事情來,怎麼還跟巡迴戲團里的騙子一個檔次。」 斯坦絕望地把酒灌下肚,又要了一杯,又是一飲而盡。 莉莉絲繼續說道。「她名叫露辛達·巴克。別的你用不著知道。」 沉默了一分鐘後,斯坦悶悶不樂地搖了搖杯子裡的冰塊。 「另一個叫格蕾絲·麥坎德雷斯。單身,四十五歲。之前一直幫她爸爸看房子,直到他三年前去世。她接觸過見神論,現在走到了另一面。她想要死後生活的證明。」 「你再——你能跟我講講她的老父親嗎?」 「他叫庫波特·麥坎德雷斯,藝術家。你去找畫販子應該就能打探到消息。」 「你看,莉莉絲,再『考驗』我一次吧。我知道你怕我說漏嘴,害他們去找你麻煩。但是你得信任我啊。小姐,我畢竟當騙子都當了一輩子了。」 「好了,別聒噪了。聽好。麥坎德雷斯跟女兒上過床——就一次。她當年十六歲。之後再沒上過床,但也沒分開過。就這些了。全世界就我一個人知道這件事,斯坦。你要是不老實,我可是會自保的。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是啊,是啊,夥計。咱們走吧。鬧哄哄的,我受不了。」 夏天到了,樹木枝繁葉茂,擋住了夜空中城市的燈火。兩人在方尖碑旁停留片刻,接著莉莉絲帶頭,他們穿了過去。身後的博物館似乎在斜視著他,滿是無言的威脅,陰影里似乎藏著毀滅。 走出浴室系袍帶時,她的雙手在黑色絲袍映襯下倍顯白皙。她腳上穿著小小的黑色拖鞋,坐在臥室床邊的桌旁,從側面取出柜子,柜子里有幾個扁抽屜,分別標著「藍寶石」「貓眼」「蛋白石」「蘚紋瑪瑙」。 莉莉絲說話時看都沒看他。「這些記號對你一點用都沒有,斯坦。全都是我自己的縮寫。」 「你什麼意思?」 她第一次抬起眼看他,冷靜而帶著憐憫。「我在浴室里的時候,你走進我的辦公室,試了試你給我的文件櫃配的鑰匙。你脫衣服以後,我從梳妝檯上看見的。現在沒了,你藏起來了,不過劃痕我還認得。你上次跟我上床的時候做了鑰匙的模子,對吧?」 他沒有說話,但狠抽了幾口煙。菸灰變長變尖了,散發著怒氣沖沖的紅色。 「我本來想送你回家的,斯坦,不過我覺得你需要接受一點教訓。我的腳指甲也要修一修,你幫我塗指甲油吧。床頭櫃的抽屜里,你給我拿來。」 他木然地把煙按掉,彈了彈菸灰,又馬上掃進菸灰缸里。他拿了一套指甲油,過去找她,感覺與赤裸肌膚接觸的空氣寒冷而帶著敵意。他肩頭披上襯衫,然後在她腳旁的地毯上坐下。 莉莉絲取來標著「藍寶石」的抽屜,用珠寶鉗夾起寶石,拿在檯燈下看。她把一隻腳的拖鞋抖掉,放在他赤裸的膝上,看都沒看他。「這對你很有好處,親愛的。作業療法。」 斯坦頓大師揉了揉橙木棒末端的棉花,然後伸進卸甲油的瓶子。指甲很小巧,上面的指甲油已經不完整了。他把卸甲油放上去時,刺鼻的化學藥品味道撲面而來。塗的過程中,他親了纖細的腳背一口,但莉莉絲正全神貫注地盯著自己的寶石。他於是壯起膽子,拉開黑色絲綢,親吻著她的大腿。這一次,她轉過頭來,落落大方地把浴袍拉到膝蓋頂上,看了他一眼,是愉悅的寬容。「卡爾里斯先生,你今晚受的罪夠多了。小心別把指甲油灑到毯子上。你也不想我拿你的鼻子擦毯子,然後從後門拎著脖子把你扔出去,對吧,親愛的?」 他一隻手撐著足弓,塗了起來。玫紅色的指甲油均勻地塗著,他想起了外面車庫裡的工作檯和噴漆罐。他以前用箱子和舊嬰兒車的輪子做了個滑板車,然後自己上漆。媽媽對他說:「真漂亮,斯坦頓。我廚房裡還有幾把椅子,你也幫我塗了吧。」他爸爸一直留著漆,有事要干。打人。 「斯坦,老天呀,你仔細著點兒!棒子弄疼我了。」 他已經塗完了一隻腳,不知不覺地就開始塗第二隻。 「要是我不在你身邊,你擦鞋可怎麼辦呀?」他的聲音中飽含敵意,嚇了他自己一跳。 莉莉絲放下一顆藍寶石,眯起眼睛說:「我可能會另找一個朋友替我干。或許是能帶我去劇院,不怕被別人看見的那種人。用不著悄悄地來、悄悄地走的那種人。」 他放下卸甲油瓶。「莉莉絲,等到我們賺了大錢吧。找到超有錢的信徒——」但他的聲音里透著不自信,沒有生命力。「我——我想讓別人看見,莉莉絲。我——這招不是我想出來的。是你讓我不要跟莫莉分手的,要是我回戲團——」 「天堂來信教會的斯坦頓·卡爾里斯牧師先生。我覺得你不會有嫉妒心,你根本就沒有心,斯坦。你想要的只有錢、權力、更多的錢。」 他站起身來,扔掉襯衫,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繼續說啊,夥計。你可以講其他男人,隨便你樂意。凡事無絕對。要是別的男人跟你握手,我才不會嫉妒。這有什麼分別——另外那件事?」 她看著他,眼睛幾乎閉住。「是沒多大分別,沒有,根本沒有分別。我經常跟一位老法官握手——我當年在法庭干心理學專家,領著市里工資的時候,是他提攜了我。人都有見不得人的陰暗面,你懂的,斯坦。我記不太清楚了,十六歲吧,附近有五個男孩子,在我下夜校回家的路上堵我。他們把我帶進一個空停車場,一個接一個地跟我握手。我記得每個人握了兩次。」 莉莉絲說話的時候,他已經別過頭去,嘴巴像弱智一樣張著,頭髮披散在臉上。他蹣跚地走到兩邊有鏡子的梳妝檯,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絕望。接著,他不顧一切地摸索著指甲鉗,然後扎進自己的前額。 刺痛過後,他右手手腕迅即感到了一種撕裂的痛。他看到莉莉絲站在身旁,把他的手扳到肩膀,直到他放下指甲鉗才鬆開。就在這當口,她也沒忘用另外一隻手提著浴袍,免得弄花尚未乾透的指甲油。 「斯坦,來滴點碘酒,」她乾脆地說道,「別喝酒了,那只會把你身體喝垮。」 他用涼水沖了沖臉,接著用柔軟細密的毛巾把頭髮扯開。血已經不流了。 「斯坦,親愛的——」 「嗯,來了。」 「你不能半途而廢,是吧,寶貝?沒有幾個男人有你這樣的勇氣,干自己真正想幹的事情。你過來,關心關心我——我喜歡被人關心,親愛的——我就給你講一個睡前故事,成人故事。」 他正在穿衣服,穿好後拿來一個墊子說道:「把腳給我。」 莉莉絲笑著把寶石放好,靠在椅背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帶著她最甜美的招牌笑容觀察他。 「你真好,親愛的。比我自己塗得好多了。該講睡前故事了。我已經決定了,要賭一把,讓你留在我身邊。你可以的,親愛的。就這一次。好了,我認識一個男的——別傻了,他是我的患者。他最開始是患者,後來成了朋友——跟你不一樣,親愛的。他很聰明,很有本事,可能對咱們倆大有好處。他對通靈現象也感興趣。」 斯坦雙手捧著她的腳,抬頭看她。「錢怎麼樣?」 「不是一般的多,親愛的。他上大學時有個女朋友死了,他至今心懷愧疚。是難產死的。一開始,我對他也沒多在意,以為只是乏味的弗洛伊德的信徒——我似乎要失去他了。不過,他後來對通靈產生了興趣。他開電機廠的。名字你肯定聽說過——埃茲拉·格林德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