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巷 · 牌六 復生
在熾翼天使的呼喚下,墳墓與棺木打開了,死者赤條條地出現了
「……夫人,我看到你身邊有很多人,他們嫉妒你的幸福,嫉妒你的教養,嫉妒你的幸運,還有——是的,我必須對你實話實說——你的美貌。我建議你去走自己的路,去做你內心深處認為是正確的事情。我相信,你的丈夫,現在與你同坐在劇院裡的丈夫,他也會這樣認為。對付惡意的嫉妒,最好的武器就是相信你自己的道路。不管他們說什麼,你都是正義的,道德的。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夫人,我相信你知道我說的是誰——毒死了你的狗。」
掌聲不是一下子就響起的。觀眾感到不可思議,都被鎮住了。掌聲是從劇院後排開始的,然後逐漸向前。之前跟莫莉耳語問題,然後由斯坦解答的人最後才加進來。當時真可謂掌聲雷動。斯坦已經回到沉重的大幕後面,像呼吸山間的空氣一樣享受著。
大幕再次拉開,意思是要他第二次鞠躬致意。他欣然同意,緩緩地低下軀幹,直到與腰部平齊,然後伸出一隻手。莫莉穿過後台側面的門翩然而至。兩人手拉著手,一同向觀眾鞠躬。接著,大幕重新拉上,兩人從舞台側面離開,走上混凝土樓梯,最後進了更衣室。
斯坦打開更衣室的門,站在門口等莫莉進來,然後把門關上。他在柳條沙發上靜坐片刻,然後取下白領帶,解開筆挺的襯衫的領圈扣子,點了根煙。
莫莉也脫掉了緊貼皮膚的晚禮服,掛在衣架上。她不著寸縷地站了一會兒,撓胳膊下面的肋骨。接著,她披上一件長袍,用頭繩把頭髮扎住,然後開始往臉上敷冰奶油。
終於,斯坦開口了。「連續兩晚是不是太累了?」
她手停了下來,壓在下巴上,頭擰到另一邊不看他。「對不起啊,斯坦。我有點累了。」
他起身走過去,從上面看著她。「咱們都一塊兒演了五年了,你怎麼還搞錯?老天爺啊,你腦子是幹什麼使的?88是什麼?」
她塗著煙熏妝的大眼睛淚光閃爍。「斯坦,我——我得想想。你一下子這麼來,我得想想。我——就是得想想。」她已是有氣無力的了。
他還是不依不饒,聲音冷酷。「88!」
「組織!」她突然一笑,說道。「我能加入俱樂部、兄弟會或其他活動嗎?當然了。我沒忘,斯坦。真的,親愛的。」
他走回柳條沙發,又坐了上去。「你睡前翻來覆去念一百遍,然後才能睡覺。知道嗎?」
「好,斯坦。」
她心裡高興了些,緊張的時刻可算過去了。她用毛巾在臉上卸去粉妝,又在前額拍了點粉,開始塗口紅。斯坦脫下襯衫,披了件睡袍。他熟練地在臉上抹了冰奶油,然後皺著眉頭看鏡子裡的自己。藍色的眼睛冷若冰霜,嘴角也出現了淺淺的皺紋。他笑的時候一直都有皺紋,不過,這是他第一次發現沒笑時也有。時間正在他的臉上顯出痕跡。
莫莉一邊扣裙子,一邊說:「老天啊,真是累死了。我今晚哪都不想去,就想上床。我能連睡一個禮拜。」
斯坦坐在鏡子前凝視自己的倒影。在鏡子邊緣燈光的照耀下,他顯得有些僵硬。他都快認不出自己了。他在想,這張熟悉的面容背後發生了什麼。還是方下巴,還是黃頭髮。這是一個謎,他自己也解不開的謎。幾個月來,他第一次想到了吉普。這麼多年了,記憶已經模糊,但它的形象依然清晰:它在長勢喜人的莊稼地里蹦蹦跳跳,叼著無人在意的暮夏野草。
「好狗狗,」他嘟囔著說,「好狗狗。」
「你說什麼,親愛的?」莫莉正坐在柳條沙發上等他換衣服,順便翻看電影雜誌。
「沒什麼,」他轉過頭說,「胡言亂語罷了。」
誰毒死你的狗?身邊嫉妒你的人。十四號。一的暗語:會;四的暗語:告訴。你會告訴這位女士她在想什麼嗎?
斯坦搖了搖頭,均勻地用毛巾擦著臉。他把燕尾服掛起來,換上花呢長褲,梳過頭後又系好領帶。
外面下起了小雪,雪花落在更衣室髒兮兮的窗戶表面。
走到舞台大門,冰冷的冬意撲面而來。他們叫了一輛車,莫莉用胳膊挽住斯坦,臉頰靠在他肩膀,一路如此。
「到了,夥計們。普利茅斯酒店。」
斯坦給了司機一美元,然後幫莫莉下車。
兩人穿過旋轉門,進入熱得令人發昏的大堂。斯坦去了趟香菸櫃檯,抬起眼睛看著前台,再就不動了。莫莉轉身過來見斯坦沒有跟上,便趕忙走過來,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斯坦,親愛的——你怎麼了?天啊,你看上去不太好啊。你病了嗎,寶貝?說話呀。你病了嗎?你不是還生我的氣吧,斯坦?」
他突然一轉身,大步流星地從大堂走入冬夜的寒風中。寒冷的空氣真好。他的臉,他的脖子,都需要凍一凍。他轉向女孩。「莫莉,什麼都別問。我剛看到一個不想見的人。上樓收拾東西。咱們退房。身上有錢嗎?好,到前台把賬結了,讓服務員幫咱們取行李。」
她沒再說話,點了點頭便回去了。
下樓的時候,前台值夜班的女人放下偵探小說,抬頭朝她笑著說:「麻煩結一下賬,斯坦頓·卡爾里斯先生太太?」
女人又笑了。她頭髮都白了,莫莉很奇怪,為什麼這麼多白頭髮的女人一定要塗那麼艷的口紅?看起來跟妓女似的,她想著。我要是哪天頭髮也白了,是絕對不塗顏色比紫色轉心蓮深的口紅的。但是,她當年一定絢麗過,莫莉暗下決心。她活過。她身上有一種讓人覺得在演藝圈干過的感覺。不過,很多漂亮的人年輕時不也是一樣?年輕根本代表不了什麼。只要堅持在演藝圈紮根,堅持向著頂峰攀登,那樣才算數。永遠不要做「當年」而被「淘汰」。被淘汰,這是最糟糕的事情了。趁著有錢得多存點。還得住最好的旅館,宴請劇院經理和報社老闆。不過,誰知道過了這個演出季是怎麼樣呢?節目越值錢,想賣出去的成本也就越高。
「一共是十八美元八十五美分,」女人一邊說一邊打量著莫莉,「你丈夫還回酒店嗎?」
莫莉腦筋飛快地轉著。「不了。其實吧,他已經在市中心那邊等我了。我們得坐火車去。」
笑容從女人的臉上消失了,變成一種擔憂、期盼,同時又帶著一種奇怪的饑渴感的表情。莫莉很討厭她的這個模樣,付完錢就出門了。
斯坦正大步來回走。路邊停著一輛出租車,表已經打上了。裝上行李,車就出發。
過了一會兒,莫莉躺在斯坦身旁,周圍晦暗不明。她在思考。酒店都在一點區域啊,為什麼車窗外總是有路燈亮著,街上總有車流,頭頂總能看到電梯,樓上還總是有人砸東西呢?不過,總比哪兒也不去、什麼都看不到好吧。
之前看著斯坦脫衣服讓她一陣心悸,她懷念起了過去許多美好時光。那時雖然兩人都累成了狗,但還是希望斯坦能好過一點。他最近很暴躁,兩人上床時總是筋疲力盡。她腦中閃過一絲恐慌,擔心自己的美貌正在逝去,或者別的什麼。斯坦本來人那麼好。一想到這些,她內心便恐懼不安。天啊,等待是值得的——等他真的想一起開心的時候。但是,她接著又想到了別的東西,並開始自言自語:「88——組織。我能參加俱樂部、工會、兄弟會或其他組織嗎?我能參加俱樂部、工會、兄弟會或其他組織嗎?」她重複了三遍,然後嘴唇微啟著睡著了,手墊在臉頰下面,黑色長髮披散在枕頭上。
斯坦伸出手,在床邊的桌子上摸索著香菸。他找到一根,用火柴點著了。遠處能聽到一輛晚間列車進站的聲音,順著鐵軌清晰地傳來。不過,那聲音又從斯坦的腦中溜走了。
一段記憶湧上心頭。那年他十一歲。
初夏一個平常的日子,他被臥室窗外樹上的螽斯鳴叫聲喚醒了。斯坦·卡爾里斯張開雙眼,太陽已經很大了。
吉普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喉嚨里發出深沉的叫聲,一隻爪子放在斯坦的胳膊上。
斯坦懶散地伸出手,撫摸著狗狗的頭,它開心地扭動著。沒過一會兒,它就興奮地搖著尾巴,跳上床來。他把吉普推開,開始用力擦狗狗爪子在床單上留下的干泥印。吉普上床總會讓媽媽生氣。
斯坦躡手躡腳地來到門口,但大廳對面父母的臥室還關著門。他又踮著腳回來,呆呆地穿上內衣和燈芯絨短褲。他在襯衫裡面揣了本魔術教材,然後繫上了鞋帶。
斯坦走下樓梯,從冰箱裡取出牛奶、麵包和果醬,小心不弄出任何聲響。給吉普的牛奶和麵包放在地上的碟子裡。
清晨寂靜的廚房空無一人,斯坦切下幾片麵包,抹上果醬,讀起了廣告:
「……專業套裝,適合劇場、俱樂部、社交場合。全套需表演一小時。附送精美布面教程。廠家直郵,地方經銷。定價十五美元。」
吃完第八片果醬麵包之後,他把剩下的早餐放好,專心到後門去看廣告。太陽越來越大了。夏日清晨的驕陽帶給他一種甜蜜的憂傷,恍如回到了很久以前騎士與高塔的時代。
他聽到樓上傳來高跟鞋的噠噠聲,接著是浴缸放水的聲音。媽媽起得還挺早。
斯坦急忙上樓去,在水聲里聽出媽媽在唱歌,是尖利的女高音:「哦,女士,我的女士,我愛你身上的香味,我愛你帽上的銀扣……」
他很討厭這首歌,一聽就心煩。她一般是家裡來客人了,把他哄上床之後才唱的,由深膚色的高個聲樂老師馬克·漢弗瑞伴奏,爸爸則坐在餐廳里,抽著雪茄,低聲跟他自己的朋友聊生意的事。這是成人世界的一部分,它的秘密,它的喜怒無常,翻雲覆雨。斯坦討厭它。
他走進總是一股香水味的臥室。道道陽光從百葉簾照在黃銅床架上,很亮。床上亂糟糟的。
斯坦走了過去,把臉埋在殘留著淡淡香水味的枕頭裡,一次次地呼吸。另一個枕頭上是生髮素的味道。
他跪在床邊,想著伊萊恩和蘭斯洛特的故事——她在舟里順河而下,蘭斯洛特站在岸邊找她,最後卻只能在戀人屍體旁神傷。
浴室的水流聲停了,只留下斷斷續續的歌聲。接著塞子拔了下來,污水流走了。
窗外的樹影讓房間裡也有了蔭涼,伴著弱起、變強,再漸弱消失的蟬鳴,炎夏要來了。
斯坦又對著枕頭吸了一口,然後把頭包在裡面,隔絕噪聲,隔絕一切,只感受著枕頭的柔軟與甜美。
浴室的彈簧鎖突然響了。男孩忙亂地整好枕頭,爬過大大的黃銅床,跑回大廳對面自己的房間。
他聽到樓下詹妮正在後門慢步走著,還有廚房椅子吱嘎的聲音,她肯定是把一身的肉都砸到上面,然後把帽子和好衣服脫掉。今天詹妮該洗衣服了。
斯坦聽見媽媽從浴室里出來,然後臥室門關上。他溜進大廳,在旁邊停住。
裡面有光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接著是門擋輕聲插上。成人總是把自己鎖起來。斯坦突然因為神秘和興奮而顫慄,從後腰升起,最後直到肩胛骨。
透過關著的房門,他聽到了香水瓶輕輕放在梳妝檯上的聲音,接著是椅子腿在挪動。椅子本身沒怎麼搖動,只是在地板上蹭著走。門擋插上的時候,瓶子也動了一下。
媽媽出來的時候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去城裡了。她還會給他布置很多活干,比如清理自己房間的衣櫃,或者除掉陽台上的雜草。
他沿著大廳悄悄地走,然後小心地推開通往閣樓樓梯的門,輕聲關上之後就上去了。他知道有些台階踩上去有聲,於是都避開了。閣樓上很熱,木頭和陳絲的味道很重。
斯坦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張蓋著絲被套的鐵床上。被套是用一塊塊方形的綢子縫起來的,兩邊顏色不一樣,不過中央都有一大塊黑色絲綢。它是斯坦頓奶奶去世前的那個冬天做的。
男孩臉朝下趴著。家裡的各種聲音飄來,聽上去仿佛是很遠的地方。被趕到後院的吉普嗚嗚叫著。詹妮在地下室里,新買的洗衣機轟鳴作響。媽媽的房門打開了,聲音清脆,還有她的高跟鞋踩在台階上。她大聲叫了他一次,然後又朝下面叫詹妮。
詹妮渾厚深沉的聲音從地下室窗戶里傳上來。「好,卡爾里斯太太。我看見就跟他說。」
有那麼一會兒,斯坦害怕媽媽會走出後門,然後吉普撲到她身上,氣得她大發雷霆,又開始說要把吉普弄走之類的。但是,她是從前門走的。斯坦聽到郵箱被搖動的聲音,然後是媽媽下台階的聲音。
他跳起來,跑到閣樓窗戶邊上,穿過下面的楓樹樹冠能看到門前的草坪。
媽媽正朝著停車線快步走去。
她要趕著去城裡上漢弗瑞老師的聲樂課,很久才會回來。有一次,她在教堂草坪的玻璃廣告牌前停下腳步,上面說帕克曼博士下周日要來講道,不過牌子太黑了,前面的玻璃又跟朝鏡子裡看一樣。媽媽站在那裡,好像在閱讀下周日講道的內容。她先朝一邊看,又扭頭看另一邊,把帽子往前壓了壓,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接著她又走了,速度慢了些。男孩看著媽媽,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
斯坦跑遍了每個山頭,每處高地,穿過原野,四顧遙望。他總能看見自家的屋頂,掩映在翠綠的楓樹之間。
太陽落山了。
空氣里瀰漫著夏日的草香味兒。吉普在土堆之前奔跑,一會兒跑到看不見,一會兒又蹦跳著回來了。
斯坦越過柵欄,穿越草地,然後爬上一堵石牆,把吉普也帶了過去。另一邊的原野上,灌木叢、橡樹苗和松樹苗更加茂密,再過去便又是樹林了。
走到樹蔭下,他再次不由自主地感到了混合著愉悅與恐懼的顫慄,一直傳到肩胛骨。樹林是與敵人拼殺的地方。你手持戰斧與他們戰鬥;你全身赤裸,但沒人敢說什麼,因為你腰間的皮革帶子上總是掛著一把斧子。樹林深處還有一座古老的城堡。石塊間的縫隙長滿青苔,護城河裡蓄滿了水。古堡矗立著,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一絲聲響,也沒有生命的跡象。
斯坦屏住呼吸,潛行向前,傾聽帶著綠意的寂靜。腳下的葉子很柔嫩。他跨過一棵倒下的樹,然後穿過樹枝,仰望賦予樹枝光明的太陽。
他開始幻想。他和辛西婭女士騎馬穿過森林。他媽媽的名字叫辛西婭,但她不是辛西婭女士,只是長得像罷了。辛西婭是一位騎著白色小馬的美麗女士,馬鞍鑲嵌著寶石,在透過樹枝的斑駁陽光下一閃一閃的。斯坦身穿鎧甲,長發修剪得十分整齊,面龐曬得黝黑,而且沒有雀斑。他騎著一匹有力的、如同午夜般漆黑的戰馬。這就是它的名字:午夜。辛西婭是來探險的,因為樹林裡住著一位強大的老法師。
斯坦來到一段廢棄多時的運輸木料用的道路,他的夢也在此時醒了,因為他記得以前來這裡野餐過。那次是跟莫里斯夫婦一起來的,馬克·漢弗瑞開他的敞篷車載著爸爸媽媽。食物放在籃子裡。
他突然心頭升起怒火。他想起爸爸當時跟媽媽為了什麼事情產生齟齬,結果把一天都毀了。他聲音很小,但接著媽媽說:「我跟斯坦要單獨走走,走吧,斯坦。」她對其他人微笑著,出了事情的那種微笑。斯坦感覺那醉人的顫慄又一次竄上肩頭。
那一次,他們發現了「林間空地」。
這是山脊上的一個深坑,除非偶然遇到,否則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以前來過這裡。但是,媽媽來到這裡時,仿佛突然感到了一種魔力,蹲下來親吻他。他還記得媽媽噴的香水。她伸直手臂舉著他,這一次是真的笑,似乎是對著她內心深處在笑。「別跟其他人說。這裡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他回去一路都很開心。晚上回家後,他上了床,爸爸尖銳粗暴的聲音隔著幾道牆都能聽見,這讓他很不好受,想要反抗。他老是跟媽媽吵什麼呢?接著,他又想到了林間空地,想到了媽媽親吻他的樣子,便在床上幸福地扭動起來。
但是,第二天就跟沒事一樣。她又尖聲對他講話,還派了各種活給他。
斯坦沿伐木工的道路走著。他在一處水窪蹲下,像獵人追蹤腳步一樣查看。是汽車胎印和春雨,胎印還很清晰,剛剛才開始積水。
斯坦討厭他們——成年人到處都是。他最討厭他們的聲音。
他警惕地穿過道路,喊吉普過來,免得它在灌木叢里亂動。他抓住狗項圈,繼續向前,小心不要踩到枯枝。前往「林間空地」一定要靜口,要敬心。他手腳並用爬過最後一道河岸,俯視著深坑。他僵住了。
「林間空地」里有聲音傳來。
他往裡面瞥了瞥。兩個人正躺在一條印第安毛毯上,斯坦馬上就知道是一男一女,而且在偷偷干那種只要自己出現大家就都閉口不談的事情——當然,有些成年人從來不談這事。他心中燃起了好奇,想要趁他們沒發現再去窺視一番。他從頭到尾,全都看見了,那件讓女人肚子裡長出寶寶的事。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女人的臉被男人的肩膀擋住了,只能看見她的雙手壓在他背上。過了一會兒,他們不動了。斯坦懷疑他們是不是死了——他們做的時候會不會死呢?還是說,就算做的時候疼,他們也必須要做呢?
最後,他們動了。男人躺到地上,女人坐了起來,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她銀鈴一般的笑聲從「林間空地」的一側傳了上來,只是稍稍有些刺耳。
斯坦的手指抓緊了下面的草,接著轉過身,拉住吉普的項圈,踉踉蹌蹌、連滾帶爬地順著斜坡下到路上。他奔跑著,喉嚨火辣辣的,眼睛留出熱淚。他一路跑回了家,最後上了閣樓,躺在鐵窗上,想要哭卻哭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媽媽回來了。天色暗了下來,影子漸漸拉長。接著,他聽到汽車啟動的聲音,爸爸出去了,他是從摔車門的聲音里聽出來的,爸爸生氣時就是這樣。他剛才聽到樓下爸爸急促的說話,隔著牆板傳來;媽媽也提高調門,是發怒了。
斯坦往樓下走,一級一級台階地往下走,邊走邊聽。
父親的聲音是從客廳里傳來的。「……我再也受不了你的這些謊話了。我告訴你,卡朋特太太看見你們兩個拐進米爾斯樹林了。她認出你了,還有馬克,還有他那輛車。」
母親說話聲尖利。「查爾斯,我覺得你應該多一點——驕傲,能用這個詞嗎?——不要像你的朋友卡朋特太太這樣庸俗。」
爸爸用拳頭狠狠砸著壁爐台,金石之聲充耳可聞。「紐約帽子!黑人女傭!洗衣機!音樂課!我給了你這麼多,你轉過身就這樣對我!你!我早就該拿鞭子狠狠抽那條藏在草叢裡的毒蛇!」
母親緩緩說道。「我倒覺得馬克·漢弗瑞能應付得了。實際上,我倒是想看看你在街上走到他面前,把你跟我說的話跟他也講一遍。他會告訴你,你是個騙子。你想要的都會得到,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不僅如此,查爾斯,你有一顆骯髒的心。你不能隨意評判別人,親愛的。畢竟,一個人跟朋友開車,享受一個小時的快樂時光,不過如此而已。但是,我發現,如果你和——克拉拉·卡朋特,比方說?……」
爸爸發出一聲既像怒吼,又想抽泣的聲音。「以永恆的父之名,我發誓從不妄用主的聖名。但是,你夠了,你在挑戰聖徒般的耐心。願主詛咒你!你聽見了嗎?願主詛咒你還有——」
斯坦已經站在一樓,手指上下擺弄著樓梯的欄杆,看著寬闊的雙開門裡面的客廳。母親筆直地坐在沙發上。父親站在壁爐台旁,一隻手揣在兜里,另一隻敲打著木頭。他抬起頭,看見斯坦,手驟然停住。
斯坦想要轉身跑出前門,但父親的注視把他釘在了地上。母親轉過頭,微笑地看著他。
接著,電話鈴響了。
爸爸衝到大廳另一邊接電話,一聲「餵」!兇巴巴的,就像過道里炸開了爆竹似的。
斯坦痛苦地走著,就像行走在糖漿里一樣。他穿過房間,來到母親近旁。她的笑已經僵住了,變得有些可憎。她小聲說道:「斯坦,爸爸生氣了,因為我跟漢弗瑞先生開車兜風。我們本來想帶你去的,但詹妮說你不在。不過——斯坦——你假裝真的跟我們去了吧。下次去一定帶你。要是爸爸以為你當時就在旁邊,可能會好受些。」
父親在大廳另一側的說話聲跟打雷一樣:「以永恆的父之名,你為什麼一開始要告訴那個白痴呢?我就不同意讓他知道。投票委員會建議方案是理事會的事。我們本來都搞定了,板上釘釘了。現在城裡的每個人都——他們都知道哪幾條街要被切斷了,明天早晨就等著沸反盈天吧……」
母親挨近斯坦身邊,他聞到了她頭上的香水味。她去城裡上音樂課的時候總塗這種香水。斯坦內心覺得陰冷空虛。她的親吻也沒用。「斯坦,你是誰的好寶寶?你是媽媽的好寶寶,對不對,寶貝?」
他點了點頭,笨拙地朝客廳的雙開門走去。爸爸回來了,把斯坦扛在肩上朝前門走。「玩去吧。你母親跟我有話要說。」
母親站在兩人身邊。「讓他留下把,查爾斯。你怎麼不問問斯坦頓,問問他今天下午幹了什麼呢?」
爸爸嘴巴緊閉,盯著她看,斯坦還在他肩上。慢慢地,他轉過了頭。「斯坦,你母親在講什麼?」
斯坦咽了口吐沫。他討厭這張鬆弛的大嘴,討厭父親下巴上幾個小時不刮鬍子就長出的淡黃色胡茬。馬克·漢弗瑞用四卷報紙和一頂帽子變了個戲法,還教斯坦怎麼變。他還講了幾個謎語。
斯坦說:「我們跟漢弗瑞先生開著他的車兜風了。」越過還舉著他的父親的胳膊,斯坦看到母親的臉對著他做了個小動作,好像是在親吻空氣。
爸爸平靜而危險地繼續說道:「你們跟漢弗瑞先生都去哪裡了,兒子?」
斯坦感覺自己都大舌頭了,媽媽的臉也變得煞白,連嘴唇也是。「我們——我們去了上次咱們野餐的地方。」
爸爸的手指鬆開了,斯坦扭頭跑進了落山的夕陽。他聽見前門在身後關上了。
有人打開了客廳的落地燈。過了一會兒,爸爸出來了,鑽進自己的車往城裡方向開。母親在廚房餐桌上留了冷盤、麵包和黃油,斯坦一個人默默吃完,邊吃邊看魔術廣告。菜索然無味,藍色柳紋盤和老式刀叉也帶上了可怕的憂傷。吉普在桌子底下扭來扭去,斯坦把自己的肉都給了他,然後拿了點果醬,抹在麵包上吃。母親回到樓上,進了一間空臥室,把門鎖上。
第二天,媽媽給他做了早飯。他什麼也沒說,她也是。但是,她不再是成年人,而他也不再是小孩子了。再也沒有什麼成年人了。他們恐懼時就會撒謊,跟任何人沒有兩樣。每個人都一樣,只是有的人個頭大點。他吃得很少,擦了擦嘴,禮貌地說了聲:「謝謝。」媽媽沒給他安排活,她什麼也沒說。
他把吉普拴在狗窩裡,然後朝著有伐木工道路的森林走去。他仿佛在夢遊,太陽好像也不再溫暖。在林間空地頂上,他停了一下,接著像狗一樣滑下了斜坡。他身邊是沖天筆直的樹木,中間還傳來啄木鳥的聲音。草地有一塊被壓過,斯坦在附近發現了一塊手帕,角落裡繡著一個C。
他出神地看著它,然後在地上挖了個洞,埋了。
回來的時候,他腦子裡不停想著事,表面卻若無其事。接著,他不想了,一種深深的落寞感淹沒了他。
他上樓時,母親正在自己的房間裡。但是,他的床上卻擺著一個又大又方的東西。他急忙跑了進去。
原來是它!「三號」神奇魔術套裝。適合劇場、俱樂部、社交場合。全套需表演一小時。定價十五美元。外包裝色彩鮮亮,畫著梅菲斯托讓紙牌從玻璃杯中升起的圖畫。盒子側面是一張貼紙,寫著「梅爾玩具大賣場」和城裡的地址。盒子四個角是仿金屬質感的鑲邊,其實是列印在紙上的。
斯坦跪在床邊盯著它看,接著抱住了它,用額頭不停地撞一個尖角,直到血液流下。
電車來了,在酒店窗下靜靜開著,孤獨地在夜色中穿行著。斯坦在顫抖著。他把床單扔掉,打開床頭燈,踉蹌地進了浴室。他從柜子里取出一個瓶子,往手上倒了一顆白色藥片。他找到刷牙杯,就著一口溫水把藥片吞了。
回到床上後,安眠藥過了幾分鐘才發揮作用。他感到一種平和的醉意鑽進他的腦袋。
「神啊,我為什麼一定要想起這些呢?」他大聲說道,「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為什麼一定要看到她?再過一周就是聖誕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