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之戀 · 第十二章 小菜一碟
最終,邦德不必對委員會的最終報告做出決定。
那天,當他剛剛表揚過秘書的新裙子,正在翻閱當晚收到的信號文件時,桌上的紅色話機傳出輕柔的、不容拒絕的鈴聲,電話只可能是M或者他的辦公室主任打來的。
邦德拿起聽筒:「是007。」
「過來一下!」是辦公室主任。
「去M那裡?」
「對,看起來要很長時間,我已通知特魯普你沒法參加委員會會議了。」
「透露一下是什麼內容?」
辦公室主任笑了:「嗯,我所知道的是一個事實,不過你最好還是聽他告訴你,這個消息會讓你打起精神,這一次變動不小。」
邦德穿上外套,來到走廊上,砰的一聲帶上門。他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發令槍響了,熱天要結束了,甚至連乘電梯上到頂層以及沿著那幽長而靜寂的走廊走向M的秘書室的過程似乎都顯得重要起來。就像以往每次紅色話機鈴聲響起,都意味著他將會像一枚上膛的炮彈,即將穿越地球射向M選擇的遙遠的目標。而且M的私人秘書,莫妮潘妮小姐對他微笑的眼神里流露出以往那種興奮和神秘,她按下對講機的按鍵。
「007來了,先生。」
「讓他進來,」裡面傳來鏗鏘有力的回答,門頭亮起了請勿打擾的紅燈。
邦德走進去,輕輕帶上房門。房間裡很涼快,也許是因為百葉窗給人以涼爽的感覺。百葉窗將光影篩成一條條,投向一直鋪到桌邊的深綠色地毯。光線到此戛然而止,辦公桌後靜靜坐著的那個身形沐浴在一片綠蔭中。辦公桌正上方懸掛著一隻雙葉片吊扇,這是M辦公室最近添置的東西。吊扇緩緩轉動著,驅趕著八月的熱浪。持續一周的高溫天氣之後,即便是攝政公園上空的空氣,也開始沉重悶熱起來。
M指了指紅皮辦公桌前的椅子,邦德坐下,目光直視著面前他所愛戴、尊重、服從的那張飽經風霜的安詳的臉孔。
「詹姆斯,介意我問一個個人問題嗎?」M從未向員工打聽過個人事情,邦德不明就裡。
「沒問題,先生。」
M一邊從那隻大塊頭的銅菸灰缸里拿起菸斗,往裡面塞菸絲,一邊出神地望著手指的動作。他厲聲說道:「你不用回答,不過此事和你的,呃,朋友有關,凱斯小姐。如你所知,我通常不關心這種事情,不過我聽說自打鑽石交易後你們呃,經常見面,甚至有人猜測你們可能會結婚。」M抬頭看了邦德一眼又低下頭去。他把塞滿菸絲的菸斗放進口中,用火柴點著。他吸著菸斗,火苗跳動著,他把菸斗叼在嘴裡說,「能跟我說說嗎?」
這是怎麼回事?邦德疑惑著,見鬼的辦公室傳言,他沒好氣地回答:「嗯,先生,我們的確關係不錯,也考慮過結婚的事,不過後來她遇見美國使館的一個傢伙,武官部的一個人,海軍陸戰隊上校,我估計她會嫁給他吧。實際上,他們都回美國去了,這樣也許更好,跨國婚姻成功率不高。我看他是個挺不錯的傢伙,對她來說,比住在倫敦更適合她,她在這裡住不慣。她是個好姑娘,就是有一點神經質,我們吵過很多次,可能是我的錯吧,反正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M的眼睛裡掠過一絲笑意。「我對這個結局表示遺憾,詹姆斯。」他說。M的聲音聽不出一絲同情,他一向反感邦德的「風流成性」,那是他自己的說法,不過也承認他的偏見來自於他維多利亞時代的生長環境。不過,作為邦德的上司,他最不願意看見的就是邦德永遠拴在某個女人的裙角上。「這樣可能再好不過,干我們這一行切忌和神經質的女人攪在一起,她們會拖你的後腿,你懂我的意思吧?原諒我問起此事,在我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之前我必須了解你的回答。這是個相當不一般的任務,如果你打算結婚或者做出類似決定的話,就很難讓你參與進去。」
邦德搖搖頭,期待著下文。
「那好。」M說,他似乎鬆了一口氣,他靠在椅背上,急抽了幾口煙好讓它燃起來,「是這樣的,昨天從伊斯坦堡發來一條很長的情報:大概在星期二的時候,T站站長收到一份匿名電傳,通知他去取一張晚上8點從戈拉塔橋到博斯普魯斯海峽口的往返輪渡船票,沒有其他信號。T站站長是個喜歡冒險的傢伙,他當然就去上船了,他站在欄杆邊上等著,大約過了一刻鐘,一個女孩走過來站在他的身邊,那是一個俄羅斯姑娘,長得非常漂亮,他說他們聊了一會兒風景什麼的,她忽然轉移話題,用先前聊天的口氣告訴他一個特別的故事。」
M停下來,又擦了一根火柴去點他的菸斗,邦德插嘴問道:「T站站長是誰,先生?我沒在土耳其干過。」
「一個叫凱里姆的人,達科·凱里姆。父親是土耳其人,母親是英國人,出色的傢伙。戰後一直擔任T站站長,是我們最好的特工之一。工作非常出色,也很熱愛這份工作。他相當聰明,對所在地區的情況了如指掌。」M把菸斗歪了一歪中斷了關於凱里姆的話題,「話說回來,那個女孩說她是蘇聯國家安全部的一名下士,畢業後就進了部里工作,最近調到伊斯坦堡來擔任解碼員。調動是她精心策劃的,因為她想離開蘇聯,投誠到我們這裡。」
「那好啊,」邦德說,「有一個他們的解碼員對我們會有用,不過她為什麼要投誠?」
M朝邦德望了一眼:「因為她戀愛了。」他頓了頓,又溫和地補充道,「她說她愛上了你。」
「愛上了我?」
「是的,愛上你,她是這麼說的。她叫塔蒂安娜·羅曼諾娃,聽說過?」
「老天,沒有!我說,沒有,先生。」看到邦德臉上複雜的表情,M笑了,「可是她到底什麼意思,她見過我嗎?她怎麼知道有我這個人?」
「嗯,」M說,「這整件事情聽起來的確荒唐可笑,然而正因為離奇才有可能是真的。這姑娘今年二十四歲,自從進入國家安全部以後就在索引中心工作,相當於我們這裡的檔案局。而且她在英國處已經工作了六年,她所管理的案卷中就有你的。」
「我想看看那份案卷。」邦德表示。
「據她所說,起初她是被他們拍的你的照片所吸引,傾慕你的外表。」M像是剛吮了一口檸檬似的撇了撇嘴,「她看過你的全部有行動檔案,認為你很了不起。」
邦德一副不屑一顧的表情,M不動聲色。
「她說你對她有特別的吸引力,因為你讓她想起一個叫萊蒙托夫的俄羅斯人寫的一本書里的主人公。顯然,那是她心愛的作品,這個主人公嗜愛賭博,整天出入賭場。反正,你讓她想起這個人,她說她漸漸地滿腦子都是你,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想到,倘若她能調到部里的外國中心,就能與你聯繫,你就能來救她出去。」
「我沒聽過這麼離奇的事,先生,T站站長肯定不買她的賬。」
「等一下,」M試探著說,「別只是因為沒遇到過就輕易下結論,設想你恰巧是一名影星,而不是幹這一行的,你會收到女孩子們從世界各地寫來的信,用些老天才知道的肉麻的話訴說著沒有你活不下去什麼的。我們所說的這個傻丫頭是莫斯科的一個小秘書,興許她工作的地方都是女員工,就像我們的檔案局,整天看不到一個男人,然後,喏,案卷里你那張帥臉不斷映入她的眼帘,所以我想她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小秘書迷戀雜誌上那一張張可怕的面孔一樣被你的照片迷得神魂顛倒。」M甩了甩菸斗,表示對女人這些荒誕的行為感到莫名其妙,「說實話我是不明白這些事情,但是你得承認這是事實。」
邦德感覺到求助的訊息,他笑了笑:「嗯,實際上,先生,我現在也覺得這件事有點道理,不能說蘇聯姑娘就不該和英國女孩一樣蠢。不過她能做出這樣的事說明她夠有勇氣的,T站站長有沒有說過她知不知道被發現的後果?」
「他說她嚇壞了,」M說,「在船上東張西望,擔心被人跟蹤,不過當時船上都是些農民和上班族,而且因為是晚上,沒有多少乘客。不過等一下,你還只聽了一小部分呢。」M深深吸了一口煙,抬頭朝著頭頂上緩緩旋轉的吊扇吐了一口煙霧。邦德望著那團煙霧鑽進扇頁縫隙後消失無蹤。「她跟凱里姆說對你的痴戀逐漸發展成一種恐懼症。她開始討厭看見蘇聯男人,漸漸地,這種恐懼變成對整個體制,尤其是她為這個體制所做的與你為敵的工作感到厭惡。所以她申請調到國外來,因為她的語言很好——英語和法語——他們同意如果她願意去解碼部工作——薪水要降低,就可以調她去伊斯坦堡。長話短說,經過六個月的訓練,就在三周前,她來到了伊斯坦堡,之後她四處打探,很快打聽到我們的人——凱里姆的名字。他在那裡幹了多年,土耳其差不多人人知道他幹什麼工作。他不在乎,這樣也有利於掩護我們時不時派人過來。在這種地方有一個前哨沒什麼壞處,假如她知道我們是誰,知道我們在哪裡,會有很多客戶慕名而來。」
邦德說:「身份公開的特工往往比花大量時間和精力隱藏身份的特工幹得出色。」
「所以她給了凱里姆那封信,現在她想知道他能不能幫她忙。」M停下來,思慮重重地吸了幾口煙,「凱里姆一開始的反應自然和你一樣,並且他四處觀察,尋找陷阱的痕跡。不過他不明白俄羅斯人把這女孩送到我們手裡圖的是什麼。與此同時,汽船循著博斯普魯斯海峽一路向北開,很快就要回到伊斯坦堡,凱里姆的連連追問讓女孩感到愈來愈絕望。」這時候,M看著邦德的眼睛一亮,「事情的關鍵點出現了。」
看M眼睛裡的光,邦德想,他太了解了,那代表著M冰冷的灰眼睛在暴露他內心的興奮和貪婪。
「她還有最後一張牌沒有出,而且她知道這是一張王牌,如果她向我們投誠,她會帶上解碼機。那是一台全新的斯佩克特,是我們夢寐以求的。」
「老天!」邦德喃喃道,這份禮物之貴重使他目瞪口呆,斯佩克特解碼機!這台機器可以幫他們解讀監聽最高機密,擁有了那台機器,即便被蘇聯方面很快發覺並重新改變設置,或者從所有俄羅斯駐外使館及間諜機構撤出該設備,也是無與倫比的勝利。邦德對密碼系統不甚了解。而且,為了安全起見,考慮到他萬一被俘的話,他對此也沒有了解的興趣,不過他至少明白,對於蘇聯特務機構來說,丟失斯佩克特機算是一場大災難。
邦德瞬間被說服了,他立刻全盤接受了M對女孩說法的信任,無論故事有多荒唐。一個俄羅斯人給他們送上這樣一份大禮,並為之承擔駭人的風險,那只有一種解釋——瘋狂的迷戀,不管你愛不愛聽。無論那個女孩的說法是真是假,如此巨大的賭注讓人無法拒絕。
「你明白了嗎,007?」M輕聲問道,從邦德眼中的興奮不難揣度出他的想法,「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邦德沒正面回答:「可她沒說要怎麼做?」
「沒詳細說明,不過凱里姆說她相當確定,大概是利用值夜班的機會吧。她每周都要單獨值幾次夜班,在辦公室行軍床上睡覺,她對計劃的可行性確認無疑,儘管她知道如果被人察覺她會被立即處決。她甚至還怕凱里姆向我匯報此事,要他保證親自編寫密電,用一次性密碼發送,而且不留底稿。他當然言聽計從。她剛提到斯佩克特機,凱里姆就意識到我們迎來了戰後最重要的打勝仗的機會。」
「後來呢,先生?」
「後來汽船開到一個叫奧塔克伊的地方,她說她要在那裡下船。凱里姆向她承諾當晚發出信號。她不願意建立聯繫,只是說如果我方信守承諾,她會說到做到,她道了聲晚安後就混入人流走下甲板,之後凱里姆再沒見過她。」
M猛一欠身,緊盯邦德說道:「不過他當然沒法保證我們會信守諾言。」
邦德一言不發,他想他已經猜到他要說的話。
「這姑娘做出這一切只有一個條件,」M雙眼眯緊,變成兇狠的兩道深溝,「就是讓你去伊斯坦堡,把她和那台機器帶回英國。」
邦德聳了聳肩,那不成問題,只是……他用坦率的眼神迎接M的目光:「應該是小菜一碟,先生,依我看來,只有一個問題。她只見過我的照片,讀過不少精彩的故事,假如看到我的真人,讓她失望了怎麼辦?」
「那就是你要做的工作,」M板著臉回答,「所以我剛才問你關於凱斯小姐的那些問題,你來負責確保她不會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