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之戀 · 第十三章 「英國歐洲航空公司載你到達……」

弗萊明 《俄羅斯之戀》
四隻四方角小型螺旋槳一隻接著一隻緩緩地轉動起來,漸漸轉成了四條發出嗖嗖聲音的小水坑。噴氣式飛機的低鳴漸漸抬高,變成流暢的高頻嗚嗚聲,這種無振噪音的音質不同於以往邦德乘坐的其他飛機,不是那種時斷時續的轟鳴和全馬力運轉的聲音。當子爵號順利駛出倫敦機場的跑道時,邦德感覺自己像是坐在價格不菲的機械玩具上。 機長啟動四隻引擎,直到它們發出妖精般的怪叫,飛機停頓了片刻之後,剎車猛然鬆開,10點30分飛往羅馬、雅典和伊斯坦堡的BEA(英國歐洲航空公司)130加速衝過跑道,開始迅速爬升。 十分鐘的工夫,他們已經到了兩萬英尺的高度,沿著英國飛地中海寬闊的航路一路向南飛。飛機的嘶鳴聲漸歇,變作令人昏昏欲睡的低沉的轟鳴音。邦德解開安全帶,點燃一支香菸,他伸手拿起放在身邊地上的狹長的高檔公文包,從裡面拿出艾力克·安博勒寫的《混世魔王》,然後把那隻尺寸不大卻有相當重量的包放在身邊的座位上。他想假如當初倫敦機場的工作人員沒有把它當作隨身行李允許上機的話,她看到託運行李的重量一定大吃一驚,而且,假如海關人員對其重量起了疑心,把它放在檢查器下檢查的話,他們該會多麼激動啊! Q部製作了這隻外形時尚的小包,他們把英國皇家御用品牌SA做工考究的內膽撕去,在皮革與手提箱箱脊里襯之間分兩排安放了五十發點二五口徑的子彈;在手提箱看似尋常的兩側各放了一把由劍商威爾金森斯製作的平拋刀,刀把巧妙地藏進拐角的縫線里。儘管邦德以不屑的態度反對,Q部工匠還是堅持在手提箱把手裡做了一個暗格,通過對某一點施壓,可以彈出一粒氰化物藥丸到他的手心(邦德拿到手提箱就立刻把藥丸衝進廁所了)。更為重要的是放在尋常洗漱包里的那一大管棕欖公司生產的剃鬚膏,未旋上的蓋子遮掩著包裹在棉花中的貝雷塔手槍的消聲器。考慮到有可能會用到現金,手提箱箱蓋里放有五十枚金幣,只要拉開一道鑲邊革條金幣就會滾落出來。 這隻機關複雜的箱子令邦德忍俊不禁,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除了重達八磅這一點差強人意以外,這隻箱子很方便,放得下干他這一行所需要的所有工具,不然他就得把那些工具帶在身上。 飛機上只有十幾名散客,想到他的秘書洛艾莉亞·彭松貝知道總共是十三位乘客時的表情,邦德微微一笑。就在前一天,當他離開M,回到辦公室聯繫航班時,他的秘書曾強烈反對他在13號星期五出行。 「可事實上13號出行往往是最好的選擇。」邦德耐心地解釋著,「飛機上差不多沒什麼乘客,環境更加舒適,服務也更好,我一般儘量選擇13號出行。」 「好吧。」她無奈地說,「反正是你的性命。只是我會一整天為你擔心,無論如何今天下午不要從梯子下經過,也不要經過任何危險的地方,你不應該過度消費自己的好運氣。我不知道你去土耳其幹什麼,也不想知道,不過我的骨頭有感覺(有預感)。」 「啊,你那漂亮的骨頭!」邦德打趣她,「等我回來,晚上帶它們去吃飯。」 「你不會有機會的。」她冷冷地回答,隨後她忽然很熱烈地和他親吻作別,害得邦德又一次對自己放著這麼可愛的秘書不理而偏偏去招惹其他女人的行為感到不解。 飛機在奶白色的雲海上平穩地飛行,那些雲朵很厚實,看上去堅實到即使引擎失靈,飛機也可以安全降落在雲端似的。忽然雲散開了,左前方的遠處可以看得見巴黎。 一個小時以後他們飛越秸稈燒盡的法國田野。飛過了第戎,下方的土地從淺綠色逐漸轉為深綠,地勢不斷抬高,一直延伸到朱羅山區。 開始送午餐了。邦德放下手中的書,拋開反覆出現在自己和書頁之間的紛繁思緒,邊吃飯邊俯瞰著日內瓦湖平靜的水面。看著松林從山腳攀緣到阿爾卑斯山一座座陡峭山峰上的白雪皚皚的峰頂,他回想起早年滑雪度假的時光。飛機繞著勃朗主峰飛過,那兒距離港口幾百碼。邦德俯瞰下方如同大象灰不溜秋的皺皮一般的冰山,再次回憶起少年時代的自己:腰裡繫著繩索,朝著煙囪一般陡峭的紅峰之巔攀緣,他那日內瓦大學的兩個同伴則亦步亦趨地在翻過平滑的岩石後與他會合。 可是現在?邦德對著舷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像苦笑了。飛機正在鑽出群山,飛越倫巴底大區羅緞一般的平原。如果在街頭遇見當年那個名叫詹姆斯·邦德的少年走過來跟他打招呼,他還能認出自己十七歲時清純、好奇的模樣嗎?那個年輕人又會怎樣看待他,看待年長的特工詹姆斯·邦德呢?他還能透過眼前這個眼神冷漠傲慢、臉上有一道長疤、左腋下微凸的男人在多年背叛、冷血和恐懼經歷浸淫之下的外表里的自己嗎?如果這個少年真的認出了他,少年會怎麼想呢?少年會怎麼看待邦德此刻的任務?他會如何理解眼前這個飛越大半個地球來扮演一個無比浪漫的新角色——為英國賣身的英俊特工? 邦德將他逝去的青春拋之腦後,永遠不後悔。糾纏過去的種種可能純粹是浪費時間。跟隨命運的安排並且隨遇而安,慶幸自己沒有淪落為倒賣二手摩托車的小販或者是色情雜誌記者,抑或成為癮君子或者酒鬼,再不然跛了或是死了。 望著飛機下陽光炙烤著的熱那亞和地中海湛藍的海水,邦德停止回顧,集中精力思考迫在眉睫的事情——那樁他自我揶揄的「為英國賣身」的事情。 因為無論別人怎麼表述,對他而言,他只打算這麼去實施——勾引,而且是迅速勾引一個從未謀面的女孩,一個他昨天才第一次聽說的姑娘。與此同時,不管她有多迷人——T站站長說她「非常漂亮」——邦德不會關心她怎麼樣,而是她有什麼——她帶來的嫁妝。就好像為了財產迎娶一個富有的女人。他能勝任那個角色嗎?也許他可以做出應景的表情,說些正確的台詞,可是他的身體能不受腦子裡的秘密掌控,順利地配合他將要說出的那些愛的誓言嗎?當男人滿腦子想的都是女人的銀行存款,他們在床上怎麼可能有令人信服的表現呢?要麼想像著自己面對的是一口袋金塊,或許還能感受到刺激,可是一台解碼機呢? 厄爾巴島在下方閃過,飛機減速至五十英里向羅馬滑翔。在強皮諾機場時斷時續的廣播聲中坐上半個小時,時間正好夠喝兩杯上好的阿美麗加諾雞尾酒,之後他們再次出發,一路飛到義大利。邦德的思緒又回到正以三百英里時速逼近的這個約會的點滴細節。 這會不會是蘇俄國家安全部的一個複雜的計謀?他是否正在走進連老謀深算的M也沒能識破的陷阱?毋庸置疑,M一定擔心會有陷阱,每一點可能性都被反覆研究過——不僅是M本人,部里各部門負責人已經會商了一個晚上加一下午。可是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審視,沒有人能指出這些俄羅斯佬想達到什麼目的。他們可能想綁架邦德,然後審訊他,可為什麼選邦德呢?他只是個特工,並不了解整個機構的工作狀況。除了他自己當前的工作任務以及一些不可能很重要的相關信息,他的腦子裡沒什麼對俄羅斯佬有用的東西。或者他們想幹掉邦德,作為一種報復,可是他已經有兩年沒有和他們交惡了。假如他們想幹掉他,在倫敦街頭或者他的公寓裡一槍就能結果他,或者是在車裡放上炸彈。 「請繫上安全帶。」空姐打斷了邦德的思緒。在她講話的時候,飛機陡然墜落,又猛地向上攀升,引擎的嘶鳴聲透著吃力。飛機外面的天空瞬間黑了下來,雨點敲打著舷窗,一道炫目的藍白色閃電,一聲驚雷,像是被高射炮擊中一般,飛機搖晃著、閃躲著逃避在亞得里亞海海口偷襲它的雷暴。 邦德嗅到危險的氣息,那是一種真實存在的氣味,類似你在遊樂場聞到的那種汗液和電氣混雜的氣味。窗外閃電再次掠過,咔嚓!他們仿佛置身於閃電的中心。飛機頃刻間顯得異常渺小脆弱,十三名乘客!星期五,13號!邦德想起洛艾莉亞·彭松貝的話,他放在座椅扶手上的雙手開始出汗。這架飛機有多少個年頭了?它一共飛行了多少小時?機翼的金屬保質期是不是過了?在過去的飛行中它折舊了多少?他也許根本到不了伊斯坦堡,也許一頭扎進科林斯灣就是他在短短一小時前回顧著的命運。 在邦德的內心有一間颶風避難所,類似熱帶地區老式房子裡的那種堡壘。那是一種位於房子中心、建築牢固的小室,位於底層的中央,有時會嵌在地基中。遇到風暴來襲,戶主全家就會躲進小室,直到危機解除。邦德一般只在局勢無法控制也無能為力的情況下才躲進他的颶風避難所。現在他躲進了安全堡壘,對外面的噪音和飛機猛烈的震動沒有知覺,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面前椅背上的一處縫線上,情緒舒緩地等候著上天對BEA130航班的安排。 幾乎剎那間機艙里亮堂了,雨水不再拍打著機窗,飛機引擎發出的難聽的噪音也變回平靜的哨音。邦德打開颶風避難所的房門,走了出去。他緩緩轉過頭,好奇地望向窗外,看著下方遙遠的飛機微小的影子在科林斯灣上空掠過。他深深地舒了口氣,伸手往褲子後袋摸出他的金屬煙盒,掏出打火機,點上一支纏有三道金環的莫蘭特香菸,看到自己的雙手沒有絲毫抖動他很開心。他該告訴麗兒差點被她言中了嗎?他決定要是能在伊斯坦堡找到一張足夠原生態的明信片的話,他就告訴她。 窗外的世界褪去了死神雲霧籠罩的陰影,黃昏中黛青色的海米托斯山映入眼帘。當雅典城閃爍的燈火出現在下方時,飛機沖向混凝土標準跑道開始滑翔,跑道兩側的風向袋耷拉著腦袋,指示牌上寫著龍飛鳳舞的奇怪字符。 邦德隨著那十幾名臉色蒼白、一言不發的乘客一起走下飛機,走到候機廳來到酒吧。他點了一杯茴香酒喝下,又喝了一大口冰水,茴香味道下有一種辛辣讓邦德感到一小團火順著喉嚨到了胃裡,他放下杯子,又點了一杯。 等到擴音器再次呼叫他的名字時,已經是黃昏時分,半個月亮明鏡一般高高懸掛在城市的萬家燈火之上。夜風輕柔,空氣里瀰漫著花香,蟬鳴陣陣,依稀聽見有人在遠處唱歌,歌聲清亮而哀傷,曲調悲戚。機場附近一隻狗嗅到了陌生人的氣味,開始起勁地嚎叫。邦德突然意識到他已經來到了東方世界,這裡看門狗會徹夜叫個不停,想到這裡,他的心裡莫名感到一陣喜悅和興奮。 到伊斯坦堡只有九十分鐘的航程,需要跨越黑黢黢的愛琴海和馬爾馬拉海。一頓豐盛的正餐,配上兩支幹馬丁尼和半瓶干紅,驅散了邦德對於在星期五又是在13號乘坐飛機的種種顧慮以及對眼前任務的擔心,他開始愉快地期待未來。 他們隨後到達了目的地,飛機的四個引擎在時尚現代的耶西勒廊伊機場大樓外停止了轉動,機場距離伊斯坦堡有一小時車程,邦德向空姐告別致謝,拎起沉甸甸的小手提箱經過邊防來到海關,等待託運行李。 眼前這些皮膚黝黑、矮小丑陋的官員應該是現代突厥人了。傾聽他們的對話,發音中多是開元音、輕輕的齒擦音以及變調的U音。他觀察用輕柔、禮貌的聲音掩飾的黑色眼眸,那是明亮、憤怒、殘酷的眼神,是剛從山上下來不久的眼睛。那雙眼睛在過去的幾百年中一邊看守著羊群,一邊警惕著地平線的風吹草動。那是時刻下意識尋找刀柄的眼睛,是細數碗中谷糕、分辨每一枚硬幣、緊盯著商販手指每一個細微動作的眼睛。那是一雙冷漠、多疑、奸惡的眼睛,邦德並不喜歡。 出了海關,一個身形瘦長、蓄著兩撇黑鬍鬚的男人從暗處走過來。他身著時尚風衣,頭戴司機帽。他向邦德敬禮,問也不問地就接過他的手提箱,引導他來到一輛鋥亮的貴族車前——那是一輛勞斯萊斯老爺車,據邦德判斷是20年代專門為百萬富翁們量身定製的。 汽車駛出機場,那個男人轉過頭,以一口流利的英語禮貌地說:「凱里姆先生認為您今晚想休息了,先生,我明早九點來接您。您住哪家酒店呢,先生?」 「水晶宮。」 「好的,先生。」汽車順著寬闊的馬路駛去。 在他們身後,邦德隱約聽見機場停車場斑駁的陰影里有摩托車發動的聲音。他對此毫不在意,舒服地靠在車座上享受著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