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之戀 · 第十一章 悠閒的生活
這種悠閒的生活像藍莓枝一樣繞在邦德的脖子上,一點點地收緊,他是屬於戰場的人,長時間不打仗,他的精神就萎靡了。
他從事的特殊工作,已經安靜了近一年時間。這種平靜讓他難以忍受,想到即將面對的一天的生活,感到無比厭倦,這讓他慍慍不樂。不止一種宗教教義如是說過——倦怠是頭條大罪。那麼,厭倦,尤其是一醒來就感到厭倦的這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情況,是邦德唯一痛恨的罪過。
邦德伸手按了兩遍鈴,提醒他所器重的蘇格蘭管家梅準備好早飯,然後他一把掀開被子,裸著身體站在地板上。
對付厭倦只有一種辦法——掙扎出去。邦德俯身緩緩做了二十個俯臥撐,每一個動作都特意放慢,以充分鍛煉身上的肌肉。等到胳膊痛得受不了了,他轉身躺下,雙手平放身體兩側,開始做抬腿運動,直到腹肌難以承受為止。他站起身,彎腰觸摸腳趾二十次,又開始一邊深呼吸一邊做兩臂及胸部運動,直到頭開始發暈。他喘著粗氣走到貼著白瓷磚的大浴室,站在整體浴室里用冷熱水交替沖了五分鐘。
最後,他刮好鬍鬚,穿上一件深藍色無袖海島圖案棉襯衫和海軍藍熱帶褲,光腳蹬上一雙黑色皮拖鞋,穿過臥室來到開著大窗戶的長方形客廳。運動流汗減輕了他的厭倦感,至少此刻讓他感到滿足。
梅是位年長的蘇格蘭女人,一頭鐵灰色頭髮,五官精緻,表情嚴肅。她端著餐盤進來,把餐盤和一份《泰晤士報》放在凸出的窗邊,那是邦德唯一看的報紙。
邦德向她問好後坐下來吃早餐。
「早安——生。」(梅身上讓邦德最欣賞的優點之一是除了英國國王和溫斯頓·丘吉爾之外,她從不稱呼別人為「先生」——多年來邦德因此取笑過她,她對邦德的稱號則是偶爾在名字後面加一個「生」字,以示特別的尊重。)
她站在桌邊待命,邦德打開報紙,翻到頭條新聞頁面。
「那人昨晚又來說電視的事。」
「是什麼人?」邦德瀏覽著新聞標題。
「那個總來這裡的人,從6月起他已經來過六次。自從第一次我答覆他之後,本以為他就會放棄推銷的。」
「這些推銷員很能堅持。」邦德放下報紙,伸手去拿咖啡壺。
「昨晚我仔細想了一下怎麼對付晚飯時打擾別人的人,我要他出示身份證明——任何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
「我想這一招能治住他。」邦德為他的大咖啡杯倒滿了咖啡。
「根本沒用,他晃了晃他的工會會員證,說他有權謀生,那是電器師聯合會。他們是共產主義分子,不是嗎?」
「是,對。」邦德心不在焉地回答,他頓時警覺起來,他們會不會是在監視他?他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這個人說了什麼話,梅?」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漫不經心,但卻抬起頭望著她。
「他說他在空閒時間靠幫人賣電視機賺佣金,我們確實不需要電視。他說我們是廣場住戶中唯一沒有電視的一家,我敢說他是看到我們房子外面沒有天線。他總是問你是不是在家,好跟你說說這件事,看看他這臉皮多厚!我奇怪他怎麼沒想到守在你進出的地方等候,他總是問我你回不回來,我當然不會告訴他你的去向,要不是他這麼堅持,他還算是個品行端正、輕言細語的人。」
有可能,邦德想。想知道戶主是否在家有很多種辦法,透過開著的大門望一眼,從僕人的表現和反應就能看出來。如果家裡沒人的話,「噢,你這是在浪費時間,因為他不在家」,是一句現成話。要通知安全處嗎?邦德煩躁地聳了聳肩,去他的,很可能什麼事都沒有。他們怎麼會對他感興趣?假如真有什麼情況,安全處絕對能做出讓他搬家的決定。「我想你這次已經把他嚇跑了。」邦德微笑著抬頭看著梅,「我想你應該是最後一次見到他了。」
「好的,生。」梅半信半疑地回答,不管怎麼樣,反正她已經按照他的指令,看見「附近有可疑的人」就要匯報。她穿著那身舊式黑制服匆匆走開,即使是在8月盛夏季節,她還是堅持穿著那身衣服。
邦德繼續吃他的早餐,通常有一點點風吹草動他都會本能地開始孜孜不倦地調查。而且,如果在過去,不把這個總是上門的共產黨聯合會的人的問題解決,他是不會安心的。可是現在,閒散了數月之後,寶劍已經生鏽,邦德的警惕性也放鬆了。
早餐是邦德最愛的一頓飯,只要在倫敦,他的早飯總是一成不變,包括:兩大杯從牛津街德巴里咖啡店買來的用美國凱邁咖啡機泡出來的濃咖啡,不加奶和糖;一隻放在鍍金邊深藍色蛋杯中的煮雞蛋(煮了三又三分之一分鐘)。
雞蛋非常新鮮,外殼棕色,布滿了斑點,是梅的農村朋友家養的法國馬蘭雞下的蛋。(邦德不喜歡白色的蛋,而且儘管他在許多細微之處都走在潮流之前,卻願意堅持雞蛋一定得煮得恰到好處這個原則。)除了煮雞蛋之外,早餐還包括兩片厚厚的全麥吐司,一塊深黃色澤西黃油以及用三個小玻璃罐裝的英國緹樹草莓醬、庫珀牛津果醬以及福特納姆公司出售的挪威石南蜜。托盤上的咖啡壺和銀器是安妮女王牌的,瓷器是明頓的,與蛋杯一致的藍花瓷鍍金款。
那天早上,邦德在吃最後一道蜂蜜的時候,忽然明白了讓他提不起精神的原因。首先,相愛數月的蒂芙尼·凱斯走了。在最後痛苦的幾周里,她躲在一家酒店裡不出來,並在7月底去了美國。他對她無比懷念,一直魂不守舍。現在已經是8月,倫敦的天氣又悶又熱,他也想走了,可是他既不願意也沒有心情一個人離開,或是找個臨時替身一同出發。所以他只好守在特務機構幾乎空了一半的總部大樓里,一天天按部就班地打發日子,時不時地對秘書發發火,和同事們拌拌嘴。
甚至連M最後也受不了樓下的這隻因為關在籠子裡而鬱鬱寡歡的老虎,就在這個星期的第一天,他給邦德捎了封言辭尖銳的信,安排邦德去上尉軍需官特魯普的調查委員會任職。信上說,作為機構的一名高級官員,邦德應該插手重大管理事項了。其實也沒有其他人選,總部現在很缺人,00部也沒有什麼事,邦德要在當天下午2點30分去412室報到。
特魯普,邦德點燃今天他抽的第一支香菸,他想,特魯普正是導致他不滿的最持久、最直接的原因。
在每一個大型機構內部,總有一個令全體員工痛恨的暴君般的禍害。此人不自覺地在辦公室里常有的憎惡和畏懼中扮演著類似避雷針的角色。事實上,他是通過給所有員工提供了一個共同的靶子來減輕那些憎惡與畏懼情緒的破壞力。這個人往往是總經理,或是管理負責人,他是一個不可或缺的人,負責監管瑣碎事務——零用現金、用熱和用電、衛生間裡的紙巾、肥皂、文具供應、食堂、輪休安排及員工考勤。他是能真正影響到機構福利的人,他的權威延伸到機構內部男男女女的私人空間和個人習慣。做這份工作的人必須具備相應資格,他必須吝嗇節儉、善於觀察、善於窺探,而且一絲不苟。他還得嚴於管教、不為輿論所動。他必須是個小獨裁者,所有運行良好的機構都有這樣一個人。特務機構的這個人,就是上尉軍需官退休的特魯普——管理負責人,用他的話說,負責「讓機構保持井然有序、整整齊齊」。
特魯普上尉的職責不可避免地讓他與機構里大部分員工發生衝突,特別不幸的是M偏偏就選了特魯普擔任這個委員會的主席。
因為這又是一個負責處理伯吉斯和麥克萊恩叛逃案那些影響微妙及其相關教訓的調查委員會。在M合上他自己關於那個案子的案卷五年之後,他突發奇想地做出這個安排,他這一招純粹是為了應付首相1955年責令樞密院對安全部進行調查的一個安撫性舉措。
邦德一頭扎進了與特魯普就僱傭知識分子特工的沒有結果的爭論。
明知道這樣做會觸怒他,邦德還是故意提出以下建議:假如軍機五處和特務機構打算認真考慮原子時代的「知識間諜」問題,他們必須僱傭一定數量的知識分子來應對。「那些印度軍隊里的退休軍官,」邦德斷言,「不可能明白伯吉斯和麥克萊恩的思路,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有這樣的人存在——更不用說能打入他們內部,認識他們的朋友,了解他們的秘密了。一旦伯吉斯和麥克萊恩去了俄羅斯,唯一能與他們再次取得聯繫的辦法,呃,當他們厭倦了俄羅斯之後,唯一能策反他們,讓他們成為對付俄羅斯人的雙料間諜的辦法,就是把他們最好的朋友送去莫斯科、布拉格和布達佩斯待命,等待他們中哪一個偷偷溜出來主動聯繫。而且他們中的一個,很可能是伯吉斯,會因為寂寞和想要傾訴什麼經歷而主動聯繫,但是他們絕對不會冒險把自己託付給某個穿著風衣,留著騎兵唇須,大腦慢半拍的人。」
「哦,是嗎?」特魯普的聲音里透著冷漠和平靜,「那麼你是在建議我們部門用那些長頭髮的變態,這個主意挺新鮮。我想我們大家都相信同性戀是目前最大的安全風險,我不能想像美國人會把原子機密拱手交給那些渾身搽滿香水的娘娘腔們。」
「不是所有的知識分子都是同性戀,他們中有很多人還是禿頂呢。我只是說……」爭執就這樣斷斷續續進行了三天,委員會的其他委員多多少少更站在特魯普一邊。現在,就在今天,他們必須擬定建議方案,而邦德正在考慮是不是不按常理出牌遞交一份少數派報告。
他到底把這個問題看得多重要呢?9點鐘,邦德走出公寓大門,下樓梯去開汽車車門時思忖著,他是不是只是小心眼和固執呢?他把自己推入現在這樣單打獨鬥的境遇難道只是因為自己手癢了嗎?他是不是無聊到這種程度,非得把自己變成部門裡的禍害?邦德自己也說不清,他感到煩躁不安、不知所措,尤其是,在這一切表象的背後,還有一種持續的、讓他無法判斷的躁動。
當他按下自動開啟鍵,賓利車的兩個排氣管開始空空空地工作,一句奇怪的混賬話不知從哪鑽入邦德的腦海。
「天欲滅我,必先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