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文學史 · 第十三章 迦爾洵與其他

近代的俄國文學，可算是已達㶷爛光華之巔，作家之眾多，與他們成績之偉大，差不多沒有那一國可以與之比肩的。高爾基、柴霍甫與安特列夫在上面已經提起，現在且略舉二十幾個與他們同時代的最重要的作家，在下面作一簡括的敘述。如果要詳細的講他們，恐怕即以本書全部的篇幅也不能容載得下。 迦爾洵 迦爾洵（V.L.Garshin）（一八五五年生，一八八八年死）的生地在俄國的南部。年少的時候即有狂疾。他的文學著作是因戰爭而始著筆的。當一八七六年的時候，俄國和土耳其開戰。他天天看見報紙上載著死傷的人數，心裡非常悲悼，便投身到軍隊里去，想分受他們的痛苦。他的《懦夫》一篇即描寫他當時的心理的。他在戰場中傷了腿部，因此回家。他的神經益失常度。他的《四天》即他這時回想炮火中的恐怖而寫的。這是一篇極偉大的非戰的小說；安特列夫的著名的《紅笑》，顯然是受他的感化而作的。他的《目兵伊文諾夫日記》也是描寫戰爭的可怕的。一八七八年，他因為有一個友人受死刑，自己不能營救，狂病因之大發，住在狂人院中很久。一八八七年，他乘著護人的不備，從樓上跳下，受了重傷，第二年，死在醫院，年僅三十三歲。《紅花》是他最後的著作，描寫狂人心理極真切，可以供心理學家的研究，文字上也具有驚恐的美。他的作品不多，只有二十多篇短篇小說，但他的偉大卻並不在作品的多少。 科洛林科 科洛林科（Korolenko）（一八五三年生，一九二〇年死）的生年略前於迦爾洵，他的生地在西俄。一八七二年，他在莫斯科的農業學校里讀書，因為參預學生運動，被學校斥退。後來，他又以「政治犯」被捕，被流放於西比利亞。至一八八六年，他才被赦回來。西比利亞使他的文學天才孕蓄至於成熟；他的《馬加爾的夢》發表後，立刻引起許多人的稱許，立刻被承認為屠格涅夫的一個真的後繼者。他的這篇文章，在描寫上，在結構上，都表現出完善的藝術的美來。此後，繼續發表的《林語》《惡伴侶》《森林》《盲樂師》也都是偉大而且精美的作品。 波塔賓加 波塔賓加（Potapenko）（一八五六年生）是科洛林科的同鄉。科洛林科的作品很少，波塔賓加則是一個文藝圈裡的多產者。他最初入一個宗教大學，想做一個教士。後又改進普通大學。最後，又厭棄大學的教育，而進一個音樂學校。他所作的文學，都帶些滑稽的語調。當時的人曾稱許他，以為他必能嗣歌郭里之風，復振小俄的詼諧而帶悲感的文學，但他因天才所資，終不能副他們的願望。他的《神聖的藝術》《將軍之女》《君的書記》及《實際的職務》等數篇，在他的許多作品裡算是最好的。 波波里金 波波里金（Boborykin）（一八三六年生，一九二一年死）是描寫三十年來的俄國知識階級生活的小說家。他的藝術常是精粹的；他的觀察常是正確的。他的小說常可以當做某時代的俄國知識階級的思潮的真切而好的圖畫。在俄國思想史上，他們是極有價值的。 他的作品最著名的有《經紀人》《山頂》等。 奧特爾 奧特爾（Oertel）（一八五五年生，一九〇八年死）生在俄國草原的邊境，後來進了聖彼得堡大學。因為參預於學生運動，被學校斥退。他動手做文學作品時，所做的是短篇雜記；後來集為兩冊，名《一個草原人的雜記》，體裁與屠格涅夫的《獵人日記》相同。他的小說《兩對》（ T w o C o up l es ），描寫兩對戀愛者的事，顯然受有托爾斯泰的影響。他的最重要的著作是《變動的護衛》（ Ch a nging G u a rd ）。 美列茲加夫斯基 美列茲加夫斯基（Dmitriy Merezhkovsky）（一八六六年生）是一個多方面的作家，他是詩人，小說家，批評家。我們離開他的詩不說，只看他的小說及批評論文，便知美列茲加夫斯基對於俄國前代作家和批評家所執持的為社會的更高理想，為人類的更好生活而著作的主張，已漸漸的生了疑問，最後，且至明白的攻擊他們了。美列茲加夫斯基是擁護個人的權利的，是信奉尼采之說的。同時，他對於「美」，對於「美的崇拜」且益益的熱心起來。 美列茲加夫斯基的主要著作，說起來很有趣味。他開始做了一部三連的小說，想表現古代異教思想與基督教思想的衝突：一方面是希臘的愛戀與詩的宇宙觀，肉的康健的生活的崇拜；一方面是崇靈屈肉的基督教義，反對詩與藝術與快樂與自然與康健的生活。這三連小說的第一部名《背教者求連》（ J u l in t he A p o s tat e ），第二部名《文西》（ L e o n a rd o de Vinci ），他們都是仔細研究古代希臘與文藝復興的生活的結果；雖然未免有些缺乏真摯之情的地方，而美的真切的地方卻極多，而他的根本思想尤足以使讀者產生深刻的印象。 美列茲加夫斯基的古代「自然主義」的讚美，可惜不能堅持到底。當他的三連小說的第三部，《彼得與阿里克賽斯》還未下手寫時，近代的象徵主義與神秘主義已開始侵襲到他作品的內部了。 美列茲加夫斯基的批評論文，好的極多，尤其著名的是《托爾斯泰與杜思退益夫斯基》一書。 系比絲 系比絲（Zinaida Nicolayevna Hippius）（一八六七年生）是美列茲加夫斯基的夫人，也是他有力的助手。系比絲是她未嫁時的名字。九十年代時，她才開始做文學著作。她的作品，重要的有《綠圈》（劇本）、《新人民》（小說）及《惡魔的傀儡》等。 系比絲與巴爾芒（Balmont）相同，都是新起的頹廢派作家。她愛美，愛一切憂悒的空幻的事物。她說：「我是我的奇異而神秘的詞句的奴隸。」 一九〇三年，她主持文學哲學的月刊《新路》，介紹法國英國的唯美派文學，宣傳西歐的文藝思想，在當時很有影響。可惜這個雜誌壽命不長，第二年便夭亡了。 巴爾芒 巴爾芒（K.D.Balmont）（一八六七年生）初入文壇的時候，也是一個近代的頹廢派；到了後來，他的作風又漸漸的改了，成為俄國近代的最偉大的詩人，抒情詩之王。他的詩集有四冊，《讓我們像太陽》《火燒著的房屋》《在北方天空之下》及《只有愛》。 他也曾做短篇小說及兒歌；又通各國語言，曾譯雪萊（Shelley）全集及惠特曼《草葉集》之大部分，易卜生的幾種劇本，以及印度的傳說，波蘭詩人斯洛圭奇的詩等。他也曾做政治詩，但做得不大好；一九〇五年的革命失敗後，他便出國，住在巴黎等處。 梭洛古勃 梭洛古勃（F.Sologub）（一八六三年生）是一個詩人，又是一個小說家。他是崇拜「美」的，而他的偉大，卻在一切同時同派的作家以上。他是一個夢想者，而他的夢卻較真際生活為更壞。他是一個悲觀主義者，而他的悲觀較一切人為更徹底。他幻想，他幻想「無生」之樂；同時，他詛咒生，甚且詛咒及做著更好的生的夢者。對於一切事，他憤慨，他嘆息，而他的憤慨與嘆息是絕望的。 他的重要作品很多，以《小鬼》《創造的故事》《比毒藥更甜美》等為最著。他的短篇小說和抒情詩也是極秀美而帶著隱微的悲哀的。 卜留沙夫 卜留沙夫（V.Bryusov）（一八七三年生）是詩人，小說家與批評家。在十九年代時，他以極端的頹廢派的詩著名，不久，他的熱情冷了，他的作風又一變。他從一個熱烈的頹廢者變成一個無熱情的觀察者；他變成石了。大概他的後期的作品都是把近代人的感情捉進古典的純潔與古典的完美的文句中的。他是第一個人，把近代城市的生活用詩的敘述寫在紙上。他的詩集共有七冊。 科布林 科布林（Kuprin）（一八七〇年生），他是在許多近代的作家中，對於人生最肯定的一個人。他滿蓄著希望，滿蓄著樂觀。他最初在陸軍里服役，退職後，專致力於文學，以短篇小說作家著名。 他的短篇小說，最著名的有《馬盜》《泥沼》《生命之河》《賀筵》《皇帝之公園》等。《賀筵》與《皇帝之公園》都是空想的作品；《馬盜》則帶強烈的寫實色彩。《生命之河》與《泥沼》則於寫實主義里含著新理想主義。 他也曾做一部長篇小說，名《決鬥》，是在一九〇四年日俄戰爭時做的，敘一個在前敵的軍官的生活，極為活潑動人。 他是相信將來的，相信「烏托邦」之能實現的。他讚美人生，祝福人生。在《賀筵》里，他曾幻想人類在二九〇六年時，開一個盛大的宴會，有一個起立說道：「我們祝此永久少壯，圓滿，美好的人生，祝這世上獨一的『神的人類』！讚美人生的一切歡樂！」這些話，正是他所要向讀者說的。 蒲寧 蒲寧（I.Bunin）（一八七〇年生）的家庭是衰落的古貴族。他擅長於短篇小說，詩及雜記。他的詩多描寫自然景物，他的小說多描寫舊日的繁華與現代的寂寞與悲苦。這是因他環境的關係。他又曾到東方遊歷過；經埃及，土耳其，小亞細亞各地；他的詩集《太陽之宮》即系抒唱他的惓懷古代的情緒的。他也做敘寫農民生活的小說；但他的這種小說的情調，和其他作家完全不同。他不是一個受過農民身受之苦的人，也不是一個為農民呼籲的作家，只不過是一個遊歷者，觀察者；他所寫的只不過把遊歷所見的及觀察的印象寫下來而已。他又是一個著名的英國文學研究者，曾譯了不少的擺倫、丁尼孫（Tennyson） 及郎佛羅（Longfellow）的詩。 阿志巴綏夫 美列茲加夫斯基反抗瀰漫俄國的人道主義與無抵抗主義，而主張個人權利的神聖，同時即有許多人與他作呼應；這種呼應之聲，是時代的自然呼聲，是那時青年對於革命失望後的一種反響，並不是一二人所造成的。而在許多個人主義的作家中，阿志巴綏夫（M.Artzybashev）（一八七八年生）與路卜洵（Ropshin）二人尤趨於極端。 阿志巴綏夫生於南俄，最初進一個繪畫學校，生活極苦，以畫漫畫和做小說論文為維持。後來到聖彼得堡，因做了幾篇小說，得為一個雜誌社的編輯之一。至一九〇四年時，他的名譽漸漸高起來。一九四五年革命爆發時，他正在做他的無政府個人主義的革命小說，如《朝影》和《血痕》二篇即其中最好的。因此得禍，被政府捕去，判決死刑，後來，又被他們釋放出來。不久，他的主要著作《沙寧》（ S a nin ）出版。這部書是代表當時一部分青年的極端個人主義的趨向，同時並可代表阿志巴綏夫的思想。他所受的影響，非尼采而為史諦納（Max Stirner）。 路卜洵 路卜洵（V.Ropshin）（一八八〇年生）與阿志巴綏夫同為極端的個人主義者。他的原名是薩文加夫（B.Savinkov）。他的生活是暗殺的生活。他是社會革命黨的一個重要黨員，著名的恐怖黨。最後，又脫離了社會革命黨，住在英國很久。他的殺人，幾乎如獵人之槍殺野兔；他雖為社會黨的暗殺執行者，而他對於社會主義卻已根本懷疑。他的小說《灰色馬》和《烏有的故事》敘寫他這種心理極為詳細。他的文學天才很好；他的著作除了內容以外，在藝術上也是極有價值的。 賽格耶夫·泰斯基 賽格耶夫·泰斯基（O.G.Sergeyev-Tzensky）（一八七六年生）的作品，可分為兩個時期：第一時期的作品，是對於人生厭惡的，他以為人生是殘酷的，是無意義的；第二時期的作品則已於生的黑暗中看出一線光明來，對於將來的希望也在他胸中躍動。他的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集》《巴巴耶夫》（ B abay ev ）《田野的悲哀》《運動》及《不正的海侖那》（ T he O bl i q ue H e l en a ）等。 契利加夫 契利加夫（E.Chirikov）（一八六四年生）的著作以平易古樸動人，他在平淡的事中，含有深的思想，具俄國作家特有的「含淚的微笑」之作風。他的作品最著名的有《學生來了》《外國人》《猶太人》《泰卻諾夫的一生》（ Ta rch a n o v ' s L i f e ）及在歐洲大戰時所作的雜記《戰爭的反響》等。 萊美沙夫 萊美沙夫（Alexey Remizov）（一八七七年生〉是莫斯科商人的兒子。初入文學界時，受了許多次的失敗，但他並不因此灰心，直至一九一〇年《教中的姊妹》一篇發表後，才有人漸漸的認識他。他又做了許多兒童故事。後來集為兩冊出版。此外尚有《第五次災禍》及《短篇小說集》等。他的作風，有些像梭洛古勃，對於人生是悲觀的，但他對宗教還有些信仰，這是與梭洛古勃之以「死」為美的思想不同之處。 茅賽爾 茅塞爾（V.V.Mujzhel）（一八八〇年生）生在南俄一個小村里，他的生活是極平淡的生活，而他的作品卻於平淡之中帶著濃厚的陰鬱之氣色。他重要的著作有《一個農人的死》《一個農婦的生活》《一年》《在生命的邊境》及《罪》等。 猶克威慈 猶克威慈（Semyon Yushkevitch）（一八六八年生）是新寫實主義的小說家與戲劇家；他的戲劇，如《餓》與《城中》在俄國劇場上都很著名。他的作品多描寫猶太人的生活。《猶太人》一書，使他得很大的聲譽。此外還有《伊太亨利納》《街上》《我們的姊妹》等也都是描寫猶太人的生活的。 格奢夫·亞倫勃斯基 格奢夫·亞倫勃斯基（S.I.Gusev-Orenburgsky）（一八六七年生）與猶克威慈同為新寫實派的重要作家。他早年做過許多時候的鄉間牧師的朋友，所以他所描寫的都是鄉間牧師的生活。他的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說集》《祖國》《草場之外》及《黑暗》等。 謝志夫 謝志夫（Boris Zaitzev）（一八八一年生）是一個靜穆而柔弱的作家；他的作品如一個靜默的禱告，如漸漸消失於遠處的微聲；在一切俄國作家中，他的呼聲算是最低微的。他的作品於寫實之中常飄蕩著抒情的調子。他的成績有《遠地》及《短篇小說集》七冊。他又曾譯過法國佛羅貝（Flaubert）的幾種小說。 佛林斯基 佛林斯基（A.Volensky）（一八六三年生）是一個著名的哲學家與批評家；在九十年代新舊批評家熱烈的戰爭時，他曾立在最強烈的火線上。他反對以文學為討論社會與政治問題。他以為藝術家的目的是在尋求人生的玄學的根柢。他的哲學是純粹的理想的。他的作品有《為理想主義而戰》（論文集）及《杜思退益夫斯基》等。 布洛克 布洛克（A.Block）（一八八〇年生）是現代俄國的一個重要詩人。他著了許多抒情詩集，也著了許多劇本。他的詩讚美的人極多。有一個批評家說，布洛克的耳，特別敏銳，他能聽見綠草的生長，他能聽見「安琪兒」在太空中鼓翼；同時且能聽到毒龍在海底翻身。布洛克主要的著作有《美人之歌》（詩集）、《俄羅斯之詩》（詩集）等。俄國一九一七年革命後，他曾作過一首長詩《十二個》，極博得讀者的同情。 伊文諾夫 伊文諾夫（V.Ivanov）（一八六六年生）的詩名，較布洛克為前輩。他的學問非常廣博，對於歷史、神話學、文學以及古代希臘及羅馬都有徹底的研究。他把這種廣漠的知識，傾注到他優美的詩篇里。有人稱他為一個「蒼老的衛士而帶有嬰兒的靈魂的」。他對於美列茲加夫斯基非常贊仰。他的抒情詩，自一九〇三年至一九一七年的，已集為一個詩集。 皮萊 皮萊（Andrey Byely）（一八八〇年生）是詩人，小說家與批評家，近代象徵主義的重要的宣傳者。他的原名是蒲格耶夫（N.B.Bugayev）。他不僅從理智方面尋求人生的意義，且進而在熱情，快樂及痛苦中搜求，他是想把宇宙的神秘之幕拉開了的。他的詩非常秀麗，即使巴爾芒與皮留沙夫亦難有他那樣優美的詩的表白。同時，他又是常在熱忱的高潮之上的。在大部分的近代俄國作家中，他的個性最重；他所寫的，差不多沒有人可以模仿。讀者也往往不解他的意義；他常勸他們忍耐的把他的書多讀過幾遍。雖然因此之故，有一部分讀者不大喜歡他，而在實際上，則即最嚴苛的作家，也不能不承認他的活躍的天才與特別豐富的情緒。 他的主要作品有《銀鴿》（小說）、《彼得堡》（小說），《象徵主義》及《詩集》等。 在以上簡略的敘述里，最重要的近代俄國作家，大概都已包括在內。至於一九一七年革命以後新起的作家，則在下章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