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文學史 · 第十二章 柴霍甫與安特列夫

鄭振鐸 《俄國文學史》
自屠格涅夫、托爾斯泰、龔察洛夫及杜思退益夫斯基以後,俄國繼續的產生了不少的小說家與戲劇家,而其中以高爾基,柴霍甫(Tchekhov)及安特列夫(Andreev)為最偉大。高爾基在本書第九章里已經敘述過,本章只說柴霍甫及安特列夫二人。他們二人都是籠罩在近代的人生的灰色霧中的。 柴霍甫 柴霍甫(A.P.Tchekhov)(一八六〇年生,一九〇四年死)是一個戲劇家,一個短篇小說家;他的戲曲,在俄國可算是阿史特洛夫斯基以後的最偉大的,他的短篇小說,尤為感動人,幾乎沒有一國不曾有譯本;人稱他為俄國的莫泊桑(Guy de Maupossant)。 柴霍甫生於一八六〇年,他的出生地是南俄;他的父親原是一個奴隸,後來自贖出來。他自己沒有受什麼教育,但他對於柴霍甫的教育卻非常關心;起初送他到本地的一個學校;後來送他到莫斯科大學。柴霍甫在大學所研究的是醫學。為什麼要選讀這一科,他後來已經不記得,但醫學對於他卻未嘗無幫助。在他許多著作里,醫生大概都占有一個地位。他的對於人生的觀察,也幾乎和醫生之觀察病人一樣,細密而且詳盡。他後來並不做醫生,但他在莫斯科附近一個小鎮的醫院裡做了一年事,以及後來與此相類的生活,竟使他與廣漠的人海有了很親近的接觸;無論男子婦人,無論那一種的人,無論那一種性格的人,他都很注意的觀察過。這是與他後來的文學工作有很大的幫助的。 柴霍甫的文學工作,開始得很早。在一八七九年時,他剛進大學第一年,即已用一個假名執筆為幾個周刊作短篇的滑稽小說。他的天才發展得極快。他的第一部短篇小說集付印時,即已得許多人的讚許;因此鼓勵起這個少年小說家更努力的工作的興趣。他所敘述的人生問題幾乎一年年的更為深刻,更為複雜;他的風格,他的文字,也漸漸的達到藝術的完整之境。柴霍甫死得很早,死時僅有四十四歲,而他的天才則已完全成熟。他的最後所作的戲曲,尤充滿了詩的美;如果他不早死,他的創作,又是要開一新頁的。 柴霍甫敘寫人類天性在我們現代文明里的失敗,尤其是敘寫知識階級在日常生活面前的失敗與破產,其所得之成績,幾乎沒有一個人能夠超過。這種知識階級的失敗,他用異常的力量與深刻的描寫表現出來。他的天才的特質即在於此。 我們如果以紀年的方法來讀柴霍甫的短篇小說,便可以看出他思想與人生觀的變異之痕跡。最初,我們看他初期的作品,它們都是充滿了活潑的與青年的滑稽的。這些小說,都是極短的,有的僅有三四頁。而它們卻都能使讀者發笑到腰酸,後來,漸漸的,在同樣的笑顏之中,卻無心的加入悲鬱的病魔,我們可以讀出作者的心的悲泣來。再後來,漸漸的,這種悲觀的情調,更常更常的表現出來,更常更常的為人所注意;它已不是偶然的無心的黏附在裡面,而竟成了一種血液,幾乎每篇小說,每篇戲曲都流注到,而為他們的惟一的生命了。 柴霍甫所寫的英雄並不是沒有聽到高尚言語,感覺到高尚理想的人,乃是聽到過這種話,而且他們的心房,也曾為這些話的語聲所激動過的。但平常的每日生活吸去一切這種靈感,他們只剩了在無希望的卑鄙中的一線偶然的生存。這種卑鄙,在柴霍甫筆下所表現的,最初是失了自信力,後來漸漸的失了一切光明的希望與幻想,然後,一步步的,毀斷了人生的每條絲弦,一切希望,一切心,一切力。 講到柴霍甫的文字,托爾斯泰曾有一句很深刻的話,他說,柴霍甫是那些最少數的作家之一,他們的小說是使人願意再讀幾次的。這是實在的。柴霍甫的任一篇小說,任一篇戲曲,都使讀者生出不易拭滅的印象;我們重讀的時候,且更生出一種新的愉快。他實是一個極偉大的藝術家。一切人出現於他小說中的,雖然是範圍十分的廣大,類別十分的複雜,而個個人卻都是真實的,個個人的心理且分析到微妙而無可贊一辭。且他的個性與特性,在每篇小說都印下極深的痕跡,使讀者一看,即知作者是誰。 柴霍甫和高爾基一樣,不長於做長篇小說。他永不曾做過什麼長的小說。他的著作範圍是戲曲與短篇小說。他所敘述不是人的一生、不是從生寫到入墓地,而是從生活里取出一個短時間,取出一小幕的人生的戲來寫。而在此極短的時間,極短的一小幕戲裡,卻表現出極複雜的心理的劇情——一個相互關係的世界來。 柴霍甫曾寫了幾篇描寫農民的小說;但農民與鄉間生活並不是他最適宜的描寫對象。他的真確地域乃在「知識階級」的世界。他知道他們的一切事情。這些知識階級,很清楚的看出俄國生活的黑暗方面,但卻沒有力量加入少年之群里去反抗專制與壓迫。他們意志的薄弱與能力的不充足,在在都足以看出。即柴霍甫自己,恐亦染有此病。——這實是時代病,柴霍甫時代的知識階級的病症。柴霍甫之作品不過是這些時代病的反映而已。但雖然如此,柴霍甫卻並不是一個真正的悲觀主義者。他的笑誠然是含淚的微笑,而他同時卻相信著將來的光明,將來的更好的日子。在他的戲劇《依文諾夫》《萬尼亞舅夫》及《櫻桃園》里曾完全表現出他的這種熱忱的想望。古舊的櫻桃樹,被鐵斧丁丁的斫伐著,舊的人悽慘而至於悲泣,而新的人卻喜悅著;他們相信著新的園林,新的環境,新的希望與新的幸福。 他還有許多劇本,如《海鷗三姊妹》等,都是很偉大的作品,無論在舞台上表演出來,或拿在手裡讀,都是能同樣的感動人的。 柴霍甫的影響,不僅在俄國,且在全世界。他使短篇小說重要,他是文學形式的一個改革者。在俄國已有一大群模仿他的人;但是他們有和他同樣的豐富的詩意,同樣的可愛的描述,同樣的在淚中微笑的美麼?——這些特質是與柴霍甫的人格不能分離的。 無論在那裡,他的作品的讀者總是非常多。在英國,他的短篇小說和戲劇,差不多都已陸續譯出;在德國,在義大利,熱烈歡迎他的人尤多。 安特列夫 安特列夫(Leonid Andreev)(一八七一年生,一九一九年死)少時極為貧苦。在大學讀書的時候,衣食常常不足。大學畢業後,專心於繪畫,想做一個著名的畫師,但結果卻是失敗。後來又改做律師,也以性質之不相宜,不能有什麼成功。直到一八九七年的時候,他才捨棄別的企圖,開始寫他的文學作品。他的第一篇製作,名《白拉格摩與格蘭斯加》( Br a g a m ot a nd Ga r a sk a ),發表後,立刻得高爾基熱烈的稱許。這時的高爾基正是最受一般人崇拜的時候,所以他的這個稱許,卻給安特列夫以極大的幫忙,使他的名字立即播於廣大的讀者社會裡。自此以後,安特列夫才從灰色的水裡走到光明的岸上來。過了不久,他又做了第二篇小說,在《生命》雜誌上發表;當時的著名批評家美列茲加夫斯基立刻跑到這個雜誌的編輯者處,問這篇東西到底是柴霍甫或是高爾基做的。 安特列夫自己說,他是很受託爾斯泰的影響的。對於尼采(Nietzsche)的著作,他也很熱心;尼采的《柴拉曹斯特拉如此說》,他曾把它譯為俄文。他對於阿倫·坡(Allan Poe)也很注意。而為他最大的教師的乃是《聖經》。 他的名字,很快的便宣傳於國際間。自一九〇五年革命失敗後,為俄國少年文壇的中心的,已不是革命作家高爾基,而是這新起的帶著灰色的失望之心的安特列夫。同時,他的灰色的作品也熱烈的為英國,德國,法國等讀者社會所歡迎。 安特列夫所寫的一個英雄,曾在一個地方說道:「我經過許多城市,許多土地,沒有地方曾看見過一個自由人。我所見的只是奴隸。我曾見過他們住的籠子,曾見過他們生在上面,死在上面的床;曾看見他們的憎與愛,他們的罪惡與善行……而我所見的,總之都是蓋著愚呆與瘋狂的印子的……在一片美麗之地的花群中,聳立著一所瘋人院。」 這些話可以當做安特列夫許多著作的標語。安特列夫質問著我們人生的根本問題;而所得到的,或所看到的答案,總隱隱的寫著「瘋狂與恐怖」幾個字。人的生活,人的思想,人的動作,那一件是有價值的?安特列夫尋問的結果,使他自己悽然的低泣了。高爾基的強烈的生的呼聲已不見,柴霍甫的含淚的微笑也泯跡了,所存的只是無望的低泣聲。雖然於失望的低泣的灰燼中,未嘗沒有一星的希望的火焰,然而這種微弱的火星,是決不能蔓延而成熊熊的火炬的。 安特列夫自己說:「幾千的生命現在我們靈魂里……每個生命說它自己的話。」實在的,我們看著他的作品,正如聽著每個生命在訴說。 他的《紅笑》《大時代中小人物的懺悔》及《比利時的悲哀》都是敘寫戰爭的罪惡的。他經過日俄戰爭,經過一九一四年至一九一七年的歐洲大戰;他的靈魂里便現著幾千萬戰場的壯者,居家的婦女,與戰爭時代的一般受害的人;他們各在他的作品裡向人類訴說著。 戰爭是最可怕最痛苦的人類行動。幾千萬的壯年,離了和平美麗的家庭,被迫去戰爭,去殺和他同樣的人。他們肉體上的苦,如受餓、中傷及死亡,還是次一等的痛苦;最可怕的卻是他們精神上的悲苦。許多人因此自殺,許多人因此發瘋。我們只要一讀《紅笑》,它的主人翁所受的是何等悲慘的痛苦呀! 在家庭的婦孺與其他的人,所受的戰爭的苦,也不下於在戰場上的人——也許比在戰場上的人還甚些。他們的流離遷徙,他們的思念征人,他們的恐怖幻想,一切心靈上的苦楚,都比之肉體上受苦者難忍受至幾倍以上。我們看《大時代中小人物的懺悔》(小說)和《比利時的悲哀》(戲曲),看他們所訴說的是怎樣的苦呀! 他的《到星中》和《人的一生》兩篇劇本,都是叩問人生的意義的;而叩問的結果卻是失望與悲哀。《到星中》對於人生的意義,根本否認;就宇宙中講,每一秒中有一星球要毀滅,人生又算得什麼呢?《人的一生》對於人生的意義,根本悲觀;人生是一支蠟燭,生時蠟燭便亮著,膏油用盡後,蠟燭便熄滅了。從無物到無物的一條過路,中間經過一個光亮的舞台罷了,戀愛是空幻的,事業是空幻的,人生又有什麼意義呢?《藍沙勒司》一篇是敘述人對於「死」的恐怖,《七個絞死者》一篇是敘述各個生命對於在「死」之面前的態度。他們各訴說出他們的思想和對於人生的情感。 《海洋》(小說)、《愛那西姆》(劇本)及其最後的著作《魔鬼的日記》,則都是叩問人類本性的善惡的。 其他如《牆》,如《思想》,如《黑面具》,如《深淵》,如《霧中》之類,也都是寫近代人的憂悶與生活的。 他的作品如一面無限大的具有魔力的鏡,把一切人類——不僅是俄國人——的心底的糾紛與煩悶,和他們的生活的暗澹與苦痛都清晰的反映出來;又如一具無限大的留聲機,什麼人的訴說,它都能明白正確的複述出來,即他們的聲音和語調,也絲毫沒有變異。他的描寫的藝術誠然是驚人的偉大和精妙。 他雖然自己說是受託爾斯泰諸人的影響,而他的思想和著作的情調卻完全是新的,是創造的。他的後來的許多作品大概都是象徵主義的產兒,而同時卻沒有失了俄國的寫實主義的精神。他的「心理解剖」極為精密,而又是新的,創造的,不蹈入杜思退益夫斯基的範圍的。 他的悲觀和失望,使他的作品帶了極濃厚的灰色,同時卻又蘊蓄著博大的人道精神。 他是從殘酷的人生悲劇里見到人道之光的,是從反對消極一方面寫出人道之聲的,所以見得最為真切,寫得最為沉痛,且能感人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