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文學史 · 第十四章 勞農俄國的新作家
「昨天是大欺罔的日子——那是他的威權的最後一天。」俄羅斯勞農革命已經徹底的推翻這個「昨天」。我們在那「大欺罔時代」尚且看見藝術里放些光明——俄國大文學家誠摯隱痛的心靈之巨燭。難怪到了那世界史中斡天旋地的一天。——一九一七年十月——「勞動貧民的作家」高爾基要大聲疾呼的說出這句隱痛久忍後的快心話來。他接著說道:
「今天——可怕的日子,是報復那昨天的『欺罔』的日子。」
「平民久忍之後的爆發力毀滅了那腐敗的生活,而這種生活再也不能恢復他的舊形式了。一切舊東西都已殺盡了麼?還沒有!那末,明天總是要殺盡的。」(高爾基之《昨天和今天》,一九一九年。)
一切舊的都已經過去,樣樣發露新的氣象。文學藝術界亦是如此。固然在那新舊交替青黃不接的時候難免要經受著那「可怕的」日子:自從柴霍甫以後,自從一九〇五年的高爾基以後,俄國文學的纖妙空靈,如象徵派等類的作家,固然還有;然而他的「偉大」似乎已經損失了——也許就只科洛林科的「廣愛」,足以略比前輩而已;新文學,在戰時戰後枉然力竭聲嘶的呼號「改革」,其實往往只拘泥於形式方面。雖然,新的精神實在已經隱隱潛伏,乘著咆哮怒涌的社會生活的瀑流而俱進——我們可以看見那時的怪僻的「填補字典的」詩人,那時的極端個性主義的「未來主義」(Futurism)後來竟能助成新寫實派的縝密活潑親切的文體,助成歌頌創造力的社會的超人。
俄國勞農時代的作家之中,足以繼那光榮的俄國文學,辟這光榮的俄國時代——且將創造非俄國的,而為世界的新「偉大」的,有如馬霞夸夫斯基(Mayakovsky),如謝美諾夫(S.A.Semenov),如勞工派(Proletarian Writers)。
馬霞夸夫斯基
馬霞夸夫斯基是革命後五年中未來主義的健將,許多詩人之中只有他能完全迎受「革命」;他以革命為生活,呼吸革命,寢饋革命——然而他的作品並不充滿著革命的口頭禪。他在二十世紀初期已經露頭角於俄國詩壇,革命以後,他的作品方才成就他的大才。未來主義創造新的韻格,破毀一切舊時的格律,製作新的字法。能充分的自由運用活的言語,然而這不是馬霞夸夫斯基所獨有的,如珀斯台爾納克(Posdemak)於此亦有很大的功績。這僅是文學之技術的方面。馬霞夸夫斯基的才卻在於他的神機——他有簇新的人生觀。「蔑視物質是不足以自豪的。只因自己沒有理智的能力,沒有駕御特質的能力,那才故意閉著眼睛從『心靈』上想出一個『超人』來,自己騙騙自己。然而『人』——有幾萬年的進化,幾千年的『集合創造』,以至於現代的文明——而已決不能純粹為物質所支配;正惟能知此物質(自然界及社會的現象),方能支配此物質,正惟能集合而生創造力,方能使個性得其相當的充分的發展。」馬霞夸夫斯基是超人——是集合主義的超人,而不是尼采式的個性主義的超人。馬霞夸夫斯基是唯物派——是積極的唯物派,而不是消極的定命主義的唯物派。他的著作,詩多而散文絕少。最足以表顯這種人生觀的:如《國際》(又題作《第四國際》,最初見一九二二年九月俄國《真實報》——「Pravda」),如詩集《人》(一九二〇年)。詩集《人》之中有《歸天返地》一篇,歌頌自由的「人」俯視一切,嘲笑一切。他的詩才,真足以在俄國革命後的文學史中占一很重要的地位。
謝美諾夫
謝美諾夫在文學界中還是很新進的後輩。他的集合派的寫實主義純粹是十月革命的產兒。近時最有名的雜誌如《赤新》( Kr a sn aya N o vj )《我們的時代》( N a sh y Dni )等,常常有這派文學非常之好的作品。謝美諾夫所由而得名的一部小說就是《餓》,描寫一九一八至一九一九年俄國的苦況——託名一十八九歲的小女郎所做的日記,寫得非常之縝密活潑,文學上也是用極簡單明白的俗語,真真讀之聞如其聲——比之於未來派或勞工派用字之僻奧杜撰大不相同——所以非常之通俗;然而文句宛如口語而又謹飭短峭,充滿了「平淡中的真藝術」之神味。(他這部小說已經譯成德文。)他同派的人已經很多,其中還有一位著名的作家,斯德朴諾衣(Stepnoj),曾著一小說《家》,亦有同樣的好處。此種集合派的寫實主義,不但「寫實」而已,不但善於描寫群眾而已,他們的作品裡客觀的能表示人類共同勞作的樂生主義,有「藝術即人生人生即藝術」的精神:
「我們走到街上。天氣很晴朗,太陽旺旺的。工人和紅軍打著旗幟走,唱著《國際歌》。似乎因為他們唱著,天都格外清朗些;太陽也更溫暖些。他們的面色這樣的愉快強壯。連我父親都挺起他那乾癟的胸膛。他沿著路旁的行人道走,鼻子裡也哼起《國際歌》來了。忽然我覺著,我自己也在唱著呢。好像我們這些人裡面,誰也不曾挨餓。
「吃完了飯之後,(譯者註:平時都領很少的麵包,餓得不得了;到這一天五一節,他們父女二人方到公共食堂吃飯的。)父親很親切的問我道:
「——唔,怎麼樣——飽了?
「——啊,爸爸,飽極了。
「他的眼睛微笑著,還盡著哼哼的唱《國際歌》呢。……」(《餓》五月一日的日記)
勞工派
「詩人是預言家」,這句老話確實不錯的。歐戰以前的詩文界裡,早已覺著文學的舊形式舊內容不適宜了。那時安德婁·皮萊(Andrey Byely)就說是「文字之窮」(Crisis of word)——文字已不夠表現現代生活的內容。實在說起來,不是「文字之窮」,不是詩的內容窮乏;詩的內容本是無窮無盡,取之不竭的;要看得出這是資產階級文化的窮,必須重新變革他的形式——不但形式——還要變更他的內容,他的重心。譬如形式方面,未來派也曾非常注意,然而他對於內容上的有價值的供獻,仍舊很少。再則,向來文學的對象,往往為兩性問題及戀愛問題占據大半;何以幾百萬人,幾百萬勞工農民的生活意義——「勞動」,竟沒有絲毫「詩意」?「明月,迴廊;才女,情郎。」——濫調的濫調!這是因為與「勞動」接近的人,向來受「文明社會」之經濟上政治上文化上思想上生活上的壓迫愚弄,所以不期然而然離著文學的創造和享受很遠很遠。等到革命後,勞工派的文學方得開始發展。皮萊曾經對一勞工派詩人波列塔葉夫(N.Poletaev)說道:
——「你的詩,嘉晴(Kazin),格臘西莫夫(Gerasimov),亞歷山大洛夫斯基(Alexandrovsky)的詩里,確有些新意義。一切都是新的,韻律格調……」
勞工派的文學尚在幼稚時代——詩多,而散文小說還沒有巨人的著作。雖然如此。
「我們總是要得勝的;我們這裡——
各地的無產階級。——精力已躍躍欲試;
幾世紀來的潛伏力已經沸動,
火焰熠熠的飛涌,像火山似的。」(格臘西莫夫)
勞工派的機關雜誌是《鐵爐》(Kuznitsa 譯音:《庫茲尼錯》);他們的發展為時不久。除上述幾人外還有薩篤費葉夫(Tlia Sadofiev)、迦斯鐵夫(Gastev)等。勞工派詩文的成就,還不能算邃遠。譬如他們於形式上,間或釆用「自由詩」的體裁,也有仍用普希金式的「律詩」的,也有簡直無韻的;他們的散文小說只有短篇,非常謹飭嚴緊,然而也往往因篇幅過短內容太復而顯得晦澀。然而他們的動機、文調和內容,確與俄國的世界的文壇以極大的希望。他們每每可以一個字也不談到「工作」「勞動」,而其韻腳聲調之間,都有強固健全的「勞動詩意」在內。
「文字之窮」已經過去,文字復活了,而「勞動文化」的清晨亦已來了。
除上述三派以外,派別還非常之多,(關於詩的,可以參看《小說月報》第十四卷第七號耿濟之君譯的布利烏莎夫之《俄國詩壇之昨今和明日》。)此外則革命的文學評論家郭岡(Kogan)和歌謠家狄美央倍德納衣(Demiyan Bednyj)在現時亦負有盛名,然而他們在俄皇時代之革命的報章雜誌里,早已占有特殊的位置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