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文學史 · 第九章 民眾小說家

鄭振鐸 《俄國文學史》
民眾小說 俄國文學裡,有一個很重要的派別,就是民眾小說家(Folk-Novelists)。所謂「民眾小說家」並不是「為」民眾而著作的作家,乃是敘述民眾生活的作家。他們所寫的是俄國的農民、礦工、工廠工人、窮苦的流蕩人,以及農村、小鎮的景色。在西歐各國,這種文字不多見;西歐的作家,雖然也有描寫到這些被壓迫者,但多半是書中的陪角,而不是主人翁。俄國則自十九世紀後半以來,此種作家極多,且都是專門描寫這些民眾的。他們的著作,也甚為讀者社會所歡迎,他們是真確的寫實主義者;他們表現出人生的真相,一舉一動都赤裸裸的描寫出來,毫不加以理想化。 初期的作家 初期的民眾小說家最重要的是格里各羅威契(Grigorovich)(一八二二年生,一八九九年死);他有偉大的天才,批評家有時以之與托爾斯泰、屠格涅夫、龔察洛夫、阿史特洛夫斯基諸人並稱。他的母親是法國人,所受的教育也是法國的。他並不是專從事於文學的,同時並努力於繪畫,在他最後的三十年間,且什麼小說也不寫,只把他的全力給了俄國畫學會。但他的文學成績卻很大,在四十年代之初,他以著《擦機械者》一篇小說有名。這時,俄國的社會正受法國社會主義者的影響,知識階級都趨向於社會運動。格里各羅威契也為這個新漲的熱潮所卷。他很熱誠的對於窮苦的被壓迫者表同情。他到鄉村里住過兩年,在一八四六年遂發表他的第一部描寫鄉間生活的小說《鄉村》( T he Vi lla ge ),以真摯寫實的筆,寫出鄉間生活的黑暗與奴隸制度的恐怖。此書出時,當時的批評家倍林斯基(Bylinsky)立刻承認他是一個蘊有偉大力量的新作家。他的第二部小說《不幸的安東》( A n to n t he Un fo r t un at e )也是描寫鄉村生活的,其效果之大,直等於美國史陀活夫人的《黑奴籲天錄》( Unc l e To m ' s C ab in )。當時的知識階級的男女,沒有一個人讀了這本書不替不幸的安東流涕的,且對於農奴,沒有一個人不很感動的換了一副好心腸的。在後八年間(一八四七年—— 一八五五年)他又著了同樣性質的幾部書,如《漁夫》《移民》《農夫》《流蕩人》及《鄉間之路》( T he C o un t r y R oa ds )等。至此,他突然的擱下筆來。以後的許多年間只寫了兩部小說及一本回憶錄。許多批評家對於格里各羅威契的見解很不相同;有的以為他的作品是非常可讚美的,有的則以為他所寫的農夫並不是真實的。屠格涅夫也以為他的描寫似乎太冷淡。但無論如何,格里各羅威契的成績總是很偉大的;他所寫的農夫也很好,不過略有些理想化了。這實是初期民眾小說家與以後民眾作家不同的地方。 與格里各羅威契同派,且對於農奴解放運動也很盡力的民眾作家是麥可威契夫人(Mme Marie Markovitch);她著作時常用她的假名Marko Vovtchok。她是大俄人,但因嫁給小俄的作家麥可威契,所以她的第一部描寫農民的小說集是用小俄文寫的。(後來屠格涅夫把他們譯成大俄文)但不久,她的著作又都直接用大俄文寫。在現在看來,她的小說,似乎是太感傷了。然在當時則讀者都帶著熱誠歡迎她,為她的所寫的農婦流下同情之淚。且她的感動主義也不是十九世紀初葉的沒有真情的感傷主義。她的著作里滿含著同情,且富於詩的與民歌的趣味。她的人物,大概都是意造的,這是初期諸民眾小說家的通病。但她的描寫小俄鄉間的背景與地方生活的色彩則極為真切。 這時,還有一個作家但尼里夫斯基(Danilevsky)(一八二九年生,一八九〇年死),也不能不提到。他是以歷史小說的作者著名。他的三部長小說,《諾孚羅西耶的逃奴》《歸來的逃奴》及《新的居民》,讀的人極多。這三部小說都是描寫那些新闢地的住民的生活;這些居民,大半是逃奴,沒有得政府的允可而去耕種西南方的新得的自由土地。他的敘述都活潑而具同情。 中期的作家 格里各羅威契諸作家,雖然努力的從事於民眾生活的描寫,但他們的著作似乎太理想化了,因為他們不知道描寫窮苦階級的生活應該用新的形式。到了後來才漸漸的有新的描寫方法和新的風格成立。但這是一步步的發展起來的,從格里各羅威契到「極端的寫實主義者」勒謝尼加夫(Ryeschetnikov),又到「寫實的理想主義者」高爾基(Gorky),民眾小說的方式才臻完善之境。介於其間的幾個中期的作家,其努力也是不應該忘記的。 柯可里夫(I.T.Kokorev)(一八二六年生,一八五三年死),死得很早,他做過幾篇故事,敘寫小工匠的生活,表面上還離不了感傷主義的色彩,但在實際上,則因他是生長在這個小工匠的群中之故,他的人物是活的人物,生活是內部的真實的生活。 丕塞姆斯基(A.Th.Pisemsky)(一八二〇年生,一八八一年死)與巴托金(A.A.Potyekhin)(生於一八二九年)的民眾小說,較之以上諸人,已顯出很大的進步。他們也是戲曲家,在本書上一章里曾提到過。現在再略說一下。 丕塞姆斯基與屠格涅夫同時,有一個時期,批評家曾列之於屠格涅夫,托爾斯泰諸人之林。他的文字有力而真切,他的小說《千人》( A T h o us a nd S o u l s )在農奴解放運動時出版(一八五八年),曾給讀者以很深的印象。第二年即譯為德文。當大反動及虛無黨運動的時代,丕塞姆斯基卻很悲觀的寫了一部《洶險的海》( T he Unru ly Se a ),反抗少年一代的人。他在早年的時候,曾做過幾篇描寫農民生活的故事,又做了一篇寫鄉間生活的劇本,名《悲慘運命》。他的農民是真實的,已脫盡了格里各羅威契諸人的理想化的痕跡。 巴托金的主要著作是喜劇;本書上章已述過,但同時並著了幾篇描寫農民生活的劇本及民間情況的故事與小說。在這些作品裡,最足以看出民眾小說的變遷痕跡。巴托金初期的這些作品,還受流行的把農民理想化了的習氣影響。到了第二期,因受六十年代寫實主義的感化,態度竟完全變更。這時出現於他的作品裡的農民是真實的農民。但他尚只能捉住農民生活的外部,至於農民的內部的靈魂的描寫,則尚有待於後來者。 民俗的採訪 自一八六一年農奴實行解放後,一切控訴農奴痛苦及主張人民平等的作品已非需要。於是知識階級進一步而採訪民俗的運動,收集民歌,調查民間信仰與風俗。孔士坦丁大公爵(Constantine)為這個運動的主動者。此外還有許多人自動的步行全國,收拾一切材料。於是有許多報告出版。在這些報告裡,富有文學趣味的也不少。如馬開西摩夫(Maximov)之《北方之一年》《西比利亞與苦工》,阿發那西夫(Afanasiev)的《俄國民間的傳說》,謝里茲諾夫(Zheleznov)的《烏萊爾的歌薩克》,麥尼加夫(Melnikov)的《在森林中》《山上》等等,都極受讀者的歡迎。 在這個時候,理想化的民眾小說,已成過去之物,新的民眾小說家遂繼之而起,以勒謝尼加夫為其最重要的代表。 勒謝尼加夫 勒謝尼加夫(Ryeshetnikov)(一八四一年生,一八七一年死)為「極端的寫實主義者」(The ulta-realist)。他家境極窮,父親是一個郵差。他的叔父把他帶到一個城裡。他極受他的虐待。十歲時,他把他送入一個教會學校,其受苦較在他叔父家時更甚。他逃走了,又被他們捉住,受了一頓毒打,因此住在醫院二月。後來又第二次逃走,加入流丐團體。不久又被捉。他的叔父也是郵差。勒謝尼加夫常偷郵局裡的報紙來讀。後來因為他毀了一件公文,被捕到法庭里去,判決禁在僧院裡二月。出僧院後,他通過地方學校的考試,成了一個書記。一個巡按到這個地方,很愛他,帶他到聖彼得堡去。他在本鄉已開始著作,這時繼續的做許多東西投到各雜誌里去,因此認識了尼克拉莎夫,把他的小說《波里寶夫塞》( P o d l ip o v t s y )刊在《現代》雜誌上。 勒謝尼加夫的著作,與一切人都不同,他有他自己的特質。他的著作只有赤裸裸的「真實」;如一種的日記,毫不加以增飾。他的第二部小說《格魯摩夫》( T he Gl um off s )敘鐵匠的生活,一點驚奇變動的事實都沒有,只是平淡的無飾的表現出他們的陰慘的生活;讀者竟漸漸的受感動,被一種失望捉住。他的《在眾人中》敘他幼時的苦況,還有一部長小說,《何處是較好的地方》敘一個窮苦階級的婦人求工作的困苦。 他的著作雖然缺乏形式,但在藝術上自有相當的價值。 列維托夫 列維托夫(Levitov)(一八三五年,或一八四二年生,一八七七年死),是勒謝尼加夫同時的很著名的民眾小說作家。他所描寫的是中俄南部的地域。他的生平很悲慘。他父親是一個窮牧師。他十六歲時步行到莫斯科入大學。一八五八年因參與學生運動,被政府流放於北方。後來被赦回莫斯科。他在都市的窮苦生活中,卻時時想到幼時綠草無垠的家鄉。他的《草原雜記》即描寫他家鄉的生活。他以後還著幾部描寫城市生活的雜記,但都不如《草原雜記》之精美而富於詩趣。 烏斯潘斯基 烏斯潘斯基(Gleb Uspensky)(一八四〇年生,一九〇二年死)的著作,與上面所舉的幾個作家都不相同。他自成一派。他的作品可以說不是小說,但除了描寫民眾心理的地方以外,又具備一切小說的元素。他的最初的小說《毀滅》( Ruin )已有這種傾向。到了後來,竟完全側重於民族描寫。他的著作,開始時為一小說,後來則討論一切問題,有如政論。這種政治言論與藝術的混合物,雖然極不易動人,但在烏斯潘斯基描來,則使大家讀之,如讀一部好小說,不肯半途釋手。他的著名作品《土地之力》( T he P o wer of t he S o i l )即其代表。 同時代的作家 波美耶洛夫斯基(Pornyalovsky)(一八三五年生,一八六三年死)以描寫當時教會學校的生活著名。他所寫的,一切都是赤裸裸的真實。他的作品以《菲力斯丁之幸福》《摩洛托夫》( M oloto v )及未完工的小說《兄妹》為最著,都含有博大的人道精神。可惜他死得太早(未滿三十歲),不能使他的天才成熟。 史拉托夫拉斯基(Zlatovrasky)(一八四五年生)自童年即熟知中俄農民的生活。他的作品以《村間的日常生活》及《基礎》等為最著。 惱摩夫(Naumov)(一八三八年生)住在西比利亞西部很久。著了許多描寫這個地方的鄉間及礦中生活。當「到民間去」運動發生時,他的這些作品常被印為小冊子分送各處。 柴沙定斯基(Zasodimsky)(一八四三年生)的著作《草原的神秘》描寫鄉間略有知識的農民很成功。 彼得洛柏洛夫斯基(Petropavlovsky)(一八五七年生,一八九二年死)以喀洛寧(Karonin)的假名寫了不少東西。他的作品以《我的世界》為最著名。他又是一個詩人。 麥爾辛(L.Melshin)(一八六〇年生)也是一個詩人,曾在西比利亞做過十二年的苦工。他的作品《放逐者的世界》,可與杜思退益夫斯基《死人之家的回憶》並肩。 尼弗杜夫(Nefedov)(一八四七年生,一九〇二年死)是一個很好的作家,曾寫過很多的關於工廠與鄉村生活的雜記。 以上的諸作家,雖然沒有什麼大成績,但他們的努力,他們的貢獻卻都很重要。有的且對於「理想的寫實主義」很有影響。這個主義到了高爾基才得到偉大的成功。 高爾基 高爾基(Maxin Gorky)(一八六八年生)是許多民眾小說家中的最偉大者。他的作品是民眾小說中最完善的出產。他成功得極快。當他初次在一個高加索僻城的小報上登他的小說時(一八九二年左右),文學界裡還完全不知道他,但當他的一篇短篇小說刊在科洛林科(Kololenko)主撰的一個雜誌上時,竟立刻引起大家的注意,許多人都求知這個新作家的名字。原來高爾基是他的假名,他的真名是彼西科夫(A.Pyeshkov)。他的家境極窮。九歲時即失去父母,被養育在親戚家裡,甚受虐待。一天,他便逃走,到一個商船上做事。這時他才有十二歲。在這個船上,他第一次得讀歌郭里的著作。後來他又做過烘麵包者、侍役、賣蘋果者,最後才在一個律師處當書記。一九〇〇年,他的小說集出版,初版在數日內即賣盡。他的文名擠於當時大作家科洛林科與柴霍甫之列,有的人且以之為托爾斯泰的後繼者。西歐與美國也立刻便認識了這個作家,把他的作品譯了許多過去。 高爾基之所以能得如此迅速、如此偉大的成功,我們只要一讀他的小說便可以知道其原因。他的短篇如《二十六男與一女》,如《我的伴侶》等等,使我們一讀,情緒便立刻緊張起來,且立刻覺得驚奇不已,因為他已使我們見了從未見過的奇境與奇劇,如使我們久住城市的人登喜馬拉雅最高峰,看雲海與反映於雪峰之初陽;自然誰都會為之讚嘆不已了!他所描寫的男人與女人都不是英雄,而是流蕩者與草屋的住民,與一切所謂下等的人。實在的,在一切世界的文學上,像高爾基把平凡的人在平凡的境地上,描寫得如此新鮮,如此特創,如此活潑有趣,把人類感情的變幻與競鬥,分析得如此動人,如此好法,恐怕沒有第二個人。他實是一個大藝術家,一個詩人。勒謝尼加夫的「極端寫實主義」有許多地方是行不去的。藝術的作品本是個人的;無論如何,一個作家的同情,總會滲入他的作品裡。高爾基雖為一個寫實主義者,其描寫的忠實不下於勒謝尼加夫,同時卻知道把主要的人物理想化了;這是使他得偉大的成功的主因。 他所愛的人物是「反抗者」,一個反抗社會而具有能力和堅強的意志的人。他的作品的呼聲是反抗的呼聲。俄國的作家,多帶宗教的氣息;他則把這個氣息一掃而空,使我們直接與一切事物的真相打個照面。他自己置於強的方面;他絕叫生活的權利。這是他新辟的境地。當二十世紀最初,俄羅斯革命的烏雲瀰漫於天空時,高爾基的著作,實是夏雨之前的雷聲。 他與柴霍甫及科洛林科相同,短篇的作品雖然大成功,長篇的小說卻不能使人滿意。他的這些作品,如《三人》等,結束時總太嫌氣力薄弱。這是他才力短弱處,不能以瑜掩瑕的。 他的戲曲也很著名,《沉淵》( At t he B otto m )尤足以使他成一個不朽的戲劇作家。 一九〇五年的俄國革命,高爾基也有參與。革命失敗後,他逃到義大利去。自此以後,他的作品也與當時的頹唐的空氣一樣,不復見新鮮與強健的色彩。直到一九一七年,俄國革命告成,他回國後,其作品《童年》才又蘊著初期著作的熱情與希望。 列寧諸人組織蘇維埃勞農俄國,高爾基也很懇摯的與他們合作。現在正從事於《世界文學叢書》的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