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文學史 · 第六章 杜思退益夫斯基與托爾斯泰
杜思退益夫斯基
杜思退益夫斯基(Feodor Dostoevsky,1821—1881)與托爾斯泰是俄國十九世紀文學的雙柱。任什麼作家,都沒有他們那樣的感動人,那樣的深摯的被民眾所愛。杜思退益夫斯基在普希金銅像開幕時的演說,竟使群眾感泣,托爾斯泰的葬禮,則農民執拂哀送的,幾乎有好幾千人。
杜思退益夫斯基第一次出現於文學界,差不多與屠格涅夫同時。但他的活動被凶暴的政府阻礙了許多年。當一八四五年,他初到聖彼得堡,還是一個沒有人知道的青年;他那時剛捨去別的事,專心從事於文學。他的第一部小說《苦人》( P oo r Pe o p l e )完成時,他只有二十四歲。他的同伴把這部《苦人》送給詩人尼克拉莎夫(Nekrasov)看。他很懷疑,不知這部小說能否得到這個大詩人的閱讀。第二天早晨四點鐘時,尼克拉莎夫竟親自跑到他的寒苦的住所,從睡夢中把他叫醒,抱他的頭,誠摯的慶祝他的成功。杜思退益夫斯基自此立刻成了一個知名的人。
四年以後(一八四九年),他因加入彼特拉夫斯基(Petrashevsky)的團體,往往聚會在一起讀Fourier的書,討論俄國有社會運動的必要,與組織一個秘密印刷所等事,竟被政府所捕,與幾個同志一併被判決死刑。在十二月冰雪滿地之時,杜思退益夫斯基等被牽至刑場待刑。正在這個時候,尼古拉一世下了赦令,改為遣戍西比利亞。三天以後,杜思退益夫斯基便被押至西比利亞的亞木斯克(Omsk)做工。他在那裡住了四年,改服兵役於軍隊里。一直到了一八五九年,他才得自由,被允許復回俄國。但他雖已自由,自此以後的生活,卻都在窮苦的情境裡過著。他被迫著,不得不以賣文為活。他的文筆本來很快,在未到西比利亞以前,已經作有十種小說,自從回來後,更不得不迅速的著作著,以謀衣食的供給。所以他的小說差不多都是一脫稿便上印刷機的;在藝術方面看起來,他的作品未免粗率而凌亂,遠不如屠格涅夫,龔察洛夫及托爾斯泰諸人的精美。有人說,讀他的小說,只能讀一遍,第二遍便不能再讀下去了。但他們的偉大的地方卻並不在藝術方面,所以藝術的好壞,對於杜思退益夫斯基的偉大,並無什麼關係。
杜思退益夫斯基的偉大,乃在於他的博大的人道精神,乃在於他的為被不齒的被侮辱的上帝之子說話。他有一個極大的發現,他開闢一片極肥沃的文學田園。他愛酒徒,愛乞丐,愛小賊,愛一切被損害與被侮辱的人。他發現:他們的行動雖極齷齪,他們的靈魂里仍舊有爍閃的光明存在著。他遂以無限的同情,悲憫的心胸,把這些我們極輕視而不屑一顧的人類寫下來,使我們覺得人的氣息在這些人當中是更多的存在著。且他的小說,結構雖然都很無秩序,事實的連續也不大自然,但他的文字裡面卻深深的潛著一種真實的精神與隱在的感動力,足以把他的缺點蔽蓋著。
杜思退益夫斯基的小說,到現在俄國讀的人還極多。當這些小說初次被介紹到法英德等國的文字里,批評家都驚異以為是一種新的發現。杜思退益夫斯基立被稱當代的最偉大的作家之一,且被稱為「最能表現神秘的斯拉夫族靈魂」的作家。屠格涅夫的名字幾被他蔽蓋著,托爾斯泰也被人忘了一時。現在歡迎杜思退益夫斯基雖不如當時那樣的狂熱,但他的與屠格涅夫及托爾斯泰並肩而立的地位,卻誰也不能否認。
在杜思退益夫斯基被赦回國到他死時的長期間裡他的重要作品,出產了不少,最初的大作品是《被壓迫者與被侮辱者》,《死屋的回憶》繼之而出。其後則《罪與罰》( Crime a nd Punishmen t )、《白痴》( T he Idi ot )、《少年》( T he Y o u t h )、《魔鬼》( T he Devi l s )及《客拉摩助夫兄弟》( T he Br ot hers K a r a m a z o ve )等作品接連的出版,都得到極大的成功。
《被壓迫者與被侮辱者》敘一少年戀愛一貧家的女子,但這個女子卻戀愛一個親王。女子和少年、親王的心理,在這書里敘寫得非常好,尤其好的是寫那個少年怎樣貢獻他的全生命做那個女子的僕從,及他怎樣違背自己的意志把這女子送進親王的手裡去。
《死屋的回憶》是杜思退益夫斯基所有作品裡藝術最好的一部小說,敘寫西比利亞的苦役及罪犯的情性,一切都是從他自己的經驗里寫出的。
《罪與罰》是流行最廣的一部,小說全歐洲以至美洲日本都曾有過譯本。書中所敘的是:少年學生拉斯加尼加夫(Raskolnikov)為家境及不平的心所迫,殺了一個無心腸的放債為生的老婦人及她的一個姊姊。他本想取她的錢,但被血所震,竟一無取的跑出來。他心裡痛苦極了!一切信仰都失掉了,時時的受血的驚駭,心靈上永遠如負了一個重擔。最後,到他的女友莎妮亞(Sonya)那裡去。莎妮亞勸他自首。他去自首,被遣戍到西比利亞。莎妮亞跟他到這個冰天雪地的「死屋」里去,終於從陷溺的海里,把他救了起來。杜思退益夫斯基在這部小說里,描寫拉斯加尼加夫的心理變幻非常的動人。
《白痴》《少年》與《惡魔》都是一半敘病的心理,一半論社會問題的。
《客拉摩助夫兄弟》則為他最後的最大的著作,也是他最成熟的作品。他的見解,他的對於弱者的同情,他的微妙的心理解剖,都在此書里更有力的更集中的表示出來。
托爾斯泰
托爾斯泰(Leo Tolstoy,1828—1910)的作品,在藝術方面看來,高出杜思退益夫斯基遠甚,在內容方面看來,其感人之深,含意之遠,與人道的、愛的精神之真摯則與杜思退益夫斯基差不多。
托爾斯泰的家庭與屠格涅夫一樣,是傳統的貴族之家。他的母親死得很早,他的父親在他九歲時也死了。他和他的兄姊都是由一個遠親撫養成人的。他在大學裡很不規則的讀了幾年書,便離了學堂,跑進社會的旋渦里去。他的哥哥尼古拉叫他加入高加索軍隊里。他的生活進了一個新時期。
在這個山水明秀的地方,他開始他的著作。最初做的是《幼年》一書,後來又寫了《童年與少年》,這二書都是他的自敘傳。一八五三年,離了高加索,參預克里米(Crimea)的戰爭。《莎巴斯托堡故事》( Tal es of Se ba s to p ol )是他此行的收穫,在這個小說里,他的反對戰爭的見解已經萌芽。一八六二年,他結了婚。他的家庭很快樂;在這個時候,他寫了兩部最大的小說:《戰爭與和平》及《婀娜小史》( A nn a K a renin a )。七十年代之末,托爾斯泰的精神上忽起了很大的變動。他不滿意他的生活,不滿意他以前的著作,由一個藝術家的托爾斯泰變成一個道德家的托爾斯泰。但這個變遷,對於他的作品的價值卻並沒有損失;他的精深的技術,使他討論或宣傳他的理想及教義的作品仍不失其為第一等好的著作。
他宣傳他的教義,並修訂四福音,希臘教會的人大起反對,一九〇一年宣布逐他出會,但他並不介意。他實行他的泛勞動主義。到了一九一〇年,他突然離開家庭,想尋求更好的更安心的生活,走到中途,患肺炎死。
在托爾斯泰的早年著作《幼年》及《童年與少年》二書里,我們已可看出他的性質的兩方面,獸的生活的愛戀,與更高的道德標準的尋求。這兩種矛盾的性格,終他的一生,都在那裡衝突。他的第一期的作品,則獸的本能的生活占優勢。
在他的短篇小說《二驃騎》《三死》《一個地主的早晨》等外,托爾斯泰描寫塞巴斯托堡戰時的生活,極可讚美,一個兵士的心理描寫,在他看來,較之全部的戰爭尤為重要。他認為戰爭不是一種光榮的動作,乃是痛苦與死亡的事件。在《戰爭與和平》里,他所持的意見也是如此。
《戰爭與和平》是托爾斯泰最大的一部著作,敘的是一八〇五年到一八一二年俄國在拿破崙戰役里的情形。人物這樣的多,背景這樣的複雜,他卻一層一層的寫來,以活潑動人的文詞,把各個人都寫得極有個性,把每件事都寫得極有精彩,而全部的結構,又毫不凌亂。這實是他天才獨到的地方。《戰爭與和平》的主人翁,並不是歷史上的大人物,如拿破崙或科托莎夫(Kutuzov)之流,乃是一個樸訥的農人白拉頓(Platon)。托爾斯泰把白拉頓當做一個具有他理想中基督教徒的一切條件的人;以無限的愛,愛全世界,以絕對博愛的無抵抗主義,對待一切惡。柏勒(Pierre)遇見他後,深受他的高尚精神的感化,終其一生不違背這些基督教義。由柏勒生活的變化,我們可以看出托爾斯泰自身的變化。
《戰爭與和平》之描寫偉人,與一切歷史及小說大不相同。托爾斯泰絕不誇張的寫拿破崙或亞歷山大一世等英雄;他以平常的人看待他們。他以為一切歷史的事變都是不可知的群眾運動所造成的,每個人都分有創造的力量,同時卻每個人都為一種不可抵抗的潮流所驅迫。這種見解是托爾斯泰所獨具的。
《戰爭與和平》的道德觀念,在他的第二部大著作《婀娜小史》里更擴大的宣達出來。托爾斯泰在這部小說里,敘述聖彼得堡的兩個高等社會的家庭。婀娜當少年時嫁給一個老官吏。她因此得到社會上的好地位,並且有了許多錢。但過了幾年,她覺得她的生活是苦痛的。她愛了一個少年,離開這個家庭,但她始終沒有勇氣與這個家庭斷絕關係。經過了許多痛苦,她便投身在鐵路上死了。與婀娜的悲慘歷史相對的是一個快樂的家庭。李文(Levin)像《戰爭與和平》里的柏勒一樣,經過一番道德的改革,最後得到一條結論:在自己家庭里,常常做工,且在健全的環境裡生活著,是一個人所應該求的生活。
自經過宗教的觀念的侵占(一八七九年)後,托爾斯泰的作品的色彩便截然與以前不同。悲觀的黑雲開始在他的一切作品裡占領著。以前的健全的生的快樂已經完全不見了。人生是沒有意義的;所謂文明,就是賊人性的東西,只有自己犧牲及博愛人類,我們才能完成我們人生的目的。這是托爾斯泰所要宣傳的教義。在《藝術論》里,他明白的宣言這個意思,而反抗以空幻的美為骨子及為個人娛樂而設的一切文藝及音樂。在其他小說里,這種教義也極鮮明的存在著。
《伊凡·依利契之死》( T he De at h of Iv a n I ly ich )是寫一個平常人知道他將死的悲劇。他孤獨的生存在世界上;他的生活什麼特點也沒有,誰也沒有給他以同情。但正當他將死時,一線希望的光明,穿透了黑雲,他變成一個快樂的人,相信將來的生活而死去。
《黑暗的勢力》是他的一個劇本,寫農民生活的一幕悲劇。一個少年僕人犯了許多罪惡,最後因良心的打擊而懺悔一切。除了這個劇本外,托爾斯泰所著的劇本還很多,如《教育之果》是譏刺教育界的。如《活屍》,如《黑暗之光》則都是宣傳他的教義的。
《克利志·莎娜太》( Kreu t zer S o n ata )是一篇討論婦女問題與性的生活的小說。他對於家庭及戀愛,這時的見解與以前已不同。《塞祺士父親》( F at her Sergius )所含的意思也與《克利志·莎娜太》差不多。
他的最後的大著作是《復活》( Resurrec t i o n )。在這部書里,托爾斯泰的道德觀念,更充滿的鮮明的刻著,同時,他的偉大的藝術,也更純煉的微妙的表現出來。書中的事實是如此:一個富有財產的貴族尼希留道夫(Nekhlyudov),少年時與一個女郎相愛,後來又捨棄了她。她因此墮落。後來她受了殺人的嫌疑,被捕到法庭上去。那時,尼希留道夫剛好做陪審官。他懺悔以前的行為,竭力的救護她。到了她被判決流放西比利亞,他便犧牲一切,跟隨了她到配所里去。他想同她結婚,補救以前的過失。但她堅執的拒絕他,另外嫁給一個人。同時,尼希留道夫已進入新的生活中;他從愛與憐與自懺中得救了。
托爾斯泰的著作,除了上面所舉的外,還有不少。他也做了不少的論教育、道德、宗教及藝術的論文。
從宗教的立足點看來,他可以稱為一個純正的基督教徒;雖然他反抗卑鄙齷齪的教會及一切不好的教義,教會也反對他,不認他為教徒,然而他的博愛,他的行動都是可以直進天堂之門而不受詰問的。
從政治的立足點看來,他是一個無政府主義者。他反對政府,反對法律。
從文藝的立足點看來,許多人都以為他是藝術的破壞者。他主張以文藝為宣傳主義的工具,反對一切無用的偽美的作品。
雖然有人以他的藝術的主張為不對的,雖然也曾有人以他的和平的意見為不對的;但他的人格,他的數十年的收穫,卻如橡樹之拔地而立,江河之永古常流,什麼人都不能不對之表示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