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國文學史 · 第五章 屠格涅夫與龔察洛夫
屠格涅夫
普希金、李門托夫及歌郭里諸人的努力,使俄國文學呈空前的光華,但在當時,西歐諸國,尚未知道他們,英德諸國的文人,對於俄國文學都十分忽視。到了屠格涅夫(Ivan S.Turgenev)出來後,西歐與俄國文學間的隔膜,才開始除去。
屠格涅夫(1818—1883)的家庭是貴族人家。他的家庭教師都是外國人。他對於俄國文學的興趣,是由家裡的一個老僕人那裡得來的。一八三四年,他進了莫斯科大學。第二年(1835)又轉學到聖彼得堡大學。後來,又到德國去了一次。他最喜歡讀歌德(Goethe)的東西;有人說,他能夠默誦「Faust」第一篇的全部。一八五二年,他做了一篇哀悼歌郭里的文字,竟因此受禍,幾被凶暴的政府遣戍到西比利亞去;因為朋友的救助,政府把他禁錮於他自己的家裡。二年後復得自由。但他這時已厭棄了祖國。此後的生活,大概都是在西歐各都會裡過的。巴黎尤其是他最常住的地方。他在這些地方,有了許多文學界的朋友。俄國文學因他的宣傳與介紹才第一次,被引到西歐各國去,這是他一件很大的功績。但同時他自己因為久在國外的緣故,許多作品卻被批評家視為不大明白俄國的當代生活。一八八三年,屠格涅夫死於巴黎,年六十五;他的遺骸移葬於聖彼得堡。
講起屠格涅夫的小說,其藝術的結構與文辭的精美,同時代的許多作家實無一個能夠得到他的,便是托爾斯泰與杜思退益夫斯基(Dostoyesky)也遠不如他。他的作品,不僅包含詩的美,而且具有很充實的智的內容。自從他在一八四五年初次做小說起,他在文學界裡的活動時候,有三十年以上之久。在這三十年里,俄國的社會與青年的思想變動得最為急驟;而這種急驟變動的痕跡,都一一反映在屠格涅夫的作品裡,如照在鏡中之影,如留在海岸沙上的潮痕。
屠格涅夫最初出版的作品是一部敘寫農民生活的短篇小說集,這是反映著當時農奴的悲慘生活的。因為要避免出版檢查官的注意,這個小說集便取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名字《獵人日記》。在這個小說集裡,屠格涅夫並不大聲疾呼的鼓吹奴制的廢除,也不把農民敘寫得如何好;只是活活潑潑的寫出樸質的可愛的壓在奴制底下的農人的情景,以及浮薄卑鄙的田主的生活,使人自會看出奴制的毒害。此書一出版,影響即遍於全國。俄國奴制之終得廢除,此書的力量極大。
一八五四年至一八五五年之間,屠格涅夫又寫了不少的短小說;都能表現出他的天才。
他的《初戀》與《春潮》是他表現他自己的兩部小說。屠格涅夫的重要的作品都是客觀的,精刻的描寫人性與思想潮流的,惟這兩本書是自敘的文字。他們都充滿著詩意,描寫戀愛的情境也極動人。
在屠格涅夫的小說里,他自己以為最重要而應該聯續的讀下的,是下面的六種:一、《路丁》( Dmi t ri Rudin ),二、《貴族之家》[或名《麗薩》( L iz a )],三、《前夜》( On t he Eve )(或名《海侖》),四、《父與子》,五、《煙》( Sm o ke ),六、《荒土》( Virgin S o i l )。我們讀了這六部小說,一方面可以看出屠格涅夫詩的才能的全部,同時並可觀察出俄國自一八四四年至一八七六年間的知識階級生活的各方面。
《路丁》(一八五五年出版)是表現俄國十九世紀中葉能說而不能行的青年的範式。屠格涅夫並不譴責他們,僅把他們的好處與壞處並列在一處,而以寬厚的態度對待之。此書中的主人翁是四十年代的一個青年路丁。路丁沉浸於黑智兒(Hegel)的哲學思想中。當時政治極為黑暗,有思想的人不用想去做事。路丁的初次出現,是在一個愛自由的貴族夫人家裡。他在客室里,眾賓客之中,高談闊論,不多一會,便成了談話的中心,以他的辭令,以他的見解,博得女主人的讚美與青年時代的人的同情。青年時代的人可以女主人的女兒娜太莎(Natasha)及一個青年的家庭教師為代表。他們都被路丁所征服。當路丁講到他的學生生活,講到思想與自由,講到西歐諸國爭自由的歷史,他的話句句含著火氣,含著熱誠,含著詩意,使這兩個青年幾乎拜倒在他足下,結果則娜太莎戀愛了他。他比她年齡大得多。他說,愛情之於他是已經過去的了。「看這株橡樹,去秋的葉子都掛在枝頭,要等新葉出來才能落下呢。」娜太莎以為路丁的意思是說有新愛發生才能使舊愛忘記;於是她便把愛給了路丁。她不顧一切,與路丁約定早晨在一個湖邊會面。她已決心跟了路丁同逃。但路丁卻什麼表示也沒有,只勸她說,這個婚姻恐怕不能得到她母親的同意,不如回去。於是娜太莎和他絕交。後來路丁又過了許久流蕩的生活,在一八四八年法國六月革命時,死在巴黎的巷戰中。
說,說,說,但是不能做去,這是四十年代俄國社會的特質,在《路丁》里,屠格涅夫把這種情形表現得恰到好處。但是俄國的青年,不久便覺悟了。新人已緊接著路丁而出現。《貴族之家》便是描寫這個新的趨向。
《貴族之家》的主人翁是拉萊契基(Lavretsky)和麗薩(Liza)。拉萊契基是不滿意於路丁式的行為的,他想去做,想去實現他的理想,但他仍舊不能在新的潮流里找出一條路來。他的力量太薄弱了。他不幸和一個悍暴的婦人結婚,受了不少痛苦。他們離開了。他又遇見一個好女子麗薩,互相戀愛著。他們都相信他的前妻已死,但是不久,她又出現了。麗薩到尼庵里去。拉萊契基失敗了。
屠格涅夫由這部小說,得到很大的成功。有人說,這部書和《初戀》在屠格涅夫的一切小說中算是技術最高的。但實則這部小說之成功,第一還在讀者之眾多。《父與子》受人責罰,《路丁》也不能廣傳,只有這部《貴族之家》因為所描寫的人物,都是普通社會裡所常遇到的,所以他能意外的得到極多數的讀者的同情。
在實際上,講到藝術的精美與思想的深沉,《前夜》似乎較《貴族之家》更為成功。《前夜》的女主人翁是海侖。在《路丁》里,屠格涅夫描寫娜太莎,已帶有熱烈的情感與敢做事的精神。在這部《前夜》里,他所描寫的海侖則為此種婦人之更進一步者。海侖不滿她自己家族的沉悶瑣碎的生活,她渴望著更大範圍的活動。她在日記上寫道:「成好的人是不夠的,一定要去做好的事。——是的,那是人生的大事。」但她所見得到的人都是些懦弱而無進取之志的人,或讚美自己的蝴蝶。最後殷沙洛夫(Insaroff)出現,而海侖的全副心靈遂縈迴在這個人的身上。殷沙洛夫是巴爾幹的愛國志士。他只有一個志願:恢復祖國。他掃除一切哲學的幻夢,一直向前走去。當他突然發覺自己心裡對於海侖有了戀念時,立刻便決定離開這個地方,並且離開俄國。他到海侖那裡告訴她要走。海侖要他第二天早晨再到她這裡來。他不答應。第二天,海侖等到下午不見他來,便自己去找他去。路上雷雨大作,海侖趨入路旁一個小教堂里避雨。恰好殷沙洛夫也在這裡,她表白自己的心。殷沙洛夫為她的熱誠所感,便決定與她結婚。
海侖是俄國婦人,幾年以後加入俄國一切自由運動的婦人的代表。她們貢獻了心和靈魂給平民,給自由。她們為被壓迫的階級而奮鬥,她們不怕西比利亞的雪,她們不怕斷頭台。屠格涅夫描寫海侖,讀之幾乎如現在目前,藝術的美也達到極高點;惟殷沙洛夫寫來似乎不十分像一個有生命的人。
繼《前夜》而出現的是《父與子》(一八五九)。《父與子》是描寫俄國當時的新舊思想的衝突的。新的人又出現了。他們不是能說不能行的路丁,也不是想做事而無實力的拉萊契基,他們是有強固的主張,是有破壞一切的勇氣的。這新的人的代表是巴札洛夫(Bazarov)。他這個人不屈於一切權力,不信一切沒有證明的理論。所以他對於當時的風俗,習慣,一切都取否認的態度。有一次,他到他朋友的家裡住幾時。這位朋友的父親與伯父是舊時代——父代——的代表。就在這個地方,子代——巴札洛夫——與父代起了一個大衝突。這種衝突,在俄國當時是處處都有發生的。巴札洛夫朋友的父親尼古拉是一個熱心的夢想者。他過著地主的懶惰生活。他想告訴少年人,他也是逐著時代走。他想讀他的兒子與巴札洛夫所讀的物質主義者的書。但他少年的教育阻礙了他。他的哥哥柏韋爾(Pavel)則與之完全相反。他是一個絕對崇信傳襲的禮法的人。他認為大家都應堅守社會的習慣,忠敬教會與國家。他每每與巴札洛夫辯論,他妒恨這個「虛無主義者」(Nihilist)。這父子兩代的衝突的結果,遂走到了悲劇的一方面去。
這部小說出版後,發生了很大的影響。屠格涅夫受各方面的攻擊。父代的人以為作者自己也是一個「虛無主義者」。子代方面則以他所描寫的巴札洛夫為故意譏嘲他們。但在西歐方面,則以為《父與子》這部書是極偉大的作品,能充分的表現出俄國當時的思想潮流。
《煙》(一八六七年出版)是屠格涅夫在灰心失意中的作品。大改革運動已經失敗,深沉的失望之音,充滿在這部書里。《足矣;從一個已死藝術家的回憶》( En o ugh; f r o m t he Mem o ries of a De a d A r t is t )(一八六五年出版)及《群鬼》( G h o s t s )(一八六七年出版)也是含有同樣的失望的。他的這種失望之心,一直到了俄國青年在七十年代之初發生了「到民間去」的新運動時才漸漸的消失。
這個「到民間去」的新運動,也在他的《荒土》(一八六七年出版)里表現出來。他對於這個運動非常同情。但他雖然能捉住這個運動的幾個特性,而這個運動的正確意思,他似乎不大能寫得出。因為他久在國外,沒有同這些運動者十分接觸;憑著直覺去寫,自然不免缺乏真實了。
除了這幾部重要的小說外,屠格涅夫還有幾部很重要的著作。他的《韓米勒特與唐·魁索)( Ha m l e t a nd D o n Q uix ot e )(一八六〇年出版)是很好的一篇論文。他的《散文詩》(或名 Seni l i a )(一八八二年出版)所含的意思尤為深遠,文辭也極委婉幽雅之至。他們雖是用散文寫的,實則都是最好的詩歌。如《老婦》《乞丐》《自然》《狗》等,誰讀了都是要十分的受感動的。
龔察洛夫
龔察洛夫(Ivan Gontcharov,1812—1891)與屠格涅夫同時,他的作品雖遠不如屠格涅夫之多,但他在文壇上的勢力卻很大。當時的批評家往往舉以與屠格涅夫及托爾斯泰相比稱。他的家庭是商人,與屠格涅夫之出於華門貴族者不同。
他的文學生涯,占有四十五年的時間,較屠格涅夫為尤久,但他除了幾篇雜記和一部名為「The Frigate Pallas」的遊記外,全部的小說著作只有三部:一、《日常的故事》( A C o mm o n S to r y ),二、《阿蒲洛摩夫》( O blo m o v ),三、《懸崖》( T he Precipice )。
《日常的故事》出版於一八四七年,敘少年安迪夫(Aduev)的事,敘他從本鄉到聖彼得堡,腦中滿貯著詩思、愛情與友誼。他在這個都市裡,得了一個職位,做了許多文字,又結了婚。雖然所敘的是日常的故事,卻敘得非常真切動人。許多人說,龔察洛夫是一個純客觀的作家,實則一個好的作家,固然決不把他自己的一切情感,借書中人儘量寫出,而在另一方面,也決無純客觀的作家。無論什麼作品,至少總帶有作家的同情與憎厭在裡面的。龔察洛夫的三部作品,有大部分且是自敘傳,不過因為他善於隱藏,所以讀者不覺得而已。
《阿蒲洛摩夫》完成於一八五八年,這是龔察洛夫最重要的著作。批評家常以屠格涅夫的《父與子》,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復活》,及他的這部《阿蒲洛摩夫》為十九世紀後半俄國文壇最偉大的產品。《阿蒲洛摩夫》是一部完全俄國的作品,所以俄國人能完全的賞鑒它;同時又是普遍的訴於全人類的,所以別國的人也能讀之而感動。
書中的情節是如此:阿蒲洛摩夫是一個有六七百農奴的貴族。他生長在使奴喚婢的家庭,什麼事都有人替他辦好,連襪子也沒有自己動手穿過。後來進了大學,但他的僕人仍舊追隨在他身旁。他的懶惰昏睡的態度始終不改。大學的熱烈的講演,青年友人的如火一般的激刺的談話,有時也能激動他的心胸。但他幼年的環境,他的恬靜懶惰,被保護的生活,總把青年的熱情壓沉下去。到了他畢業以後,還是如此生活下去。太陽已經射進窗中,他還在床上,他幾次想起來,想了一會,又懶懶的躺下睡了。他受過很好的教育,他的環境很好,他的評判力也很好;他永遠不做不忠實的事,他不會做;他且也具有同時代青年的熱感與理想,他也羞著做一個管理許多農奴的地主。但他的懶習深入骨髓,竟使他懶得離開沙發一步。他有一個朋友史托茲(Stolz),是一個強毅,活潑的人,很替他憂愁,想盡種種方法,都不能引動他向活動的路上走去。後來阿蒲洛摩夫遇見一個女子亞爾加(Olga)。她也是史托茲介紹的。其初阿蒲洛摩夫很被她感動,想努力從沙發上掙紮起來,向活動的地域走去。他們互相愛戀著。但阿蒲洛摩夫的惰習終於不能除去。亞爾加心力俱盡,不得已離開了他,和史托茲結婚。
這部小說的出版,震動了俄國全部的知識階級。什麼人都拿著一本《阿蒲洛摩夫》讀,都討論著新發現的「阿蒲洛摩夫氣質」(Oblomovism)這個名詞。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血管里含有些阿蒲洛摩夫的分子。每個人都憂愁著,都努力的想從懶惰的海里掙紮起來。這一貼興奮劑實是俄國當時最對症的良藥。所以龔察洛夫此書的功績是非常偉大的。
《懸崖》出版於一八六八年。這部書他在一八四九年已著手著作,因為要急於完成《阿蒲洛摩夫》,所以中斷,直至一八六八年才完全做好。因而書中的事實,與當時急進的社會很不相似。這是他失敗的地方。但心理的精審的解剖及寫景的微妙細膩仍使此書得有永久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