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 · 第七章

喬治·西默農 《毒藥》
兩天後,也就是星期五,他和往常一樣,六點半左右回到克利希大道,窗戶的百葉窗都打下來了。他邁進拱門之前,總喜歡瞟一眼兩層樓之間被照亮了的窗戶。 他有鑰匙。但是他每次把鑰匙插入門鎖之前,門就被打開了,因為路易絲早已聽出他上樓的腳步聲。那天晚上,她意外地沒給他開門。她也不在臥室里,餐廳的門敞著,但是也沒有她的身影。他以為她是在浴室里洗手,於是去浴室看了一眼,但是浴室也空無一人。他轉過身,看到她從廚房走出來,睡衣上系了一件格子圍裙。手上端著盤子,朝桌子這邊走來,桌子已經鋪好桌布。 「費爾南德不在嗎?」看到她這身裝扮後,他吃了一驚。 「今天下午她算是放了我鴿子。」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他卻覺得她是在試探他會有什麼反應,說話時故意對他視而不見。她把盤子放在各自的位置上,然後轉身準備再去抽屜里拿兩副刀叉。 「三點鐘我碰巧有事找她,不然商店打烊之前我都不會發現她已經離開了。我對著傳聲筒叫了一聲,但是那邊一點反應也沒有,於是我就爬上樓,發現房間裡面一個人也沒有。午飯的餐具還在洗碗槽里。」 這應該不會假。有一些僕人,出於膽小,或者想要製造自己很獨立的假象,總喜歡一聲不吭地走掉。只是他現在什麼都不相信,一臉嚴肅地聽著,但也表現得和她一樣自然。 難道她知道,他在裝模作樣? 「我上了七樓,發現她房間的門大敞著,我肯定她是已經捲鋪蓋走人了。床上亂七八糟的。地上也是一片髒亂,看著叫人噁心。」 她又回到廚房,把平底鍋下面的煤氣關了,轉身回來時手上拿著麵包和黃油。 「我在樓上的時候,還聽到走道上輕輕的腳步聲,一轉身就看到庫安夫人。」 庫安夫人也比他先來這裡。她是個寡婦,一個人住在七樓的一個複式房間裡,房間裡面住著不止一個僕人。以前她專門給周邊的人做針線活。現在她太老了,手腳不靈便了。每天早上都可以見到她手上挎著一個樣式古老的果籃,頭上戴著一頂奇怪的帽子。因為腳一直浮腫,她一年四季都只能穿拖鞋,走路像蝸牛一樣一步一步往前移。她每次過馬路,警察都得將來往車輛攔下來,讓她先安全走過去。 路易絲繼續說: 「『恭喜您擺脫了這個大麻煩!』她這樣對我說,『您早就應該將這個懶婦掃地出門了。』 「然後我問她: 「『您什麼時候看見她離開的?』 「她回答我說: 「『她已經離開好一會兒了。她的一個朋友過來幫她搬東西,他們還在裡面親熱了好半天,連門都沒關。希望您下次找一個安靜一點的傭人。這一個啊,每天晚上都是大吃大喝,搞到很晚,幾乎每次來找她的男人都不同。在樓梯上碰到那些人,我都會覺得膽戰心驚。』」 路易絲和他都從沒想像過費爾南德的夜生活是什麼樣子。他只記得他感冒時她為自己鋪床,當時他還在思考費爾南德是怎麼看他的,但他從未想過費爾南德又是個怎樣的人。 路易絲繼續說: 「似乎有時候她早上下來了,她的情人還睡在她房裡,一睡就是大半天,並且還是她給他送飯上去。我在她房間的角落發現了一個很舊的剃鬚刀。」 「你找到接替她的人了嗎?」 「我已經給中介打了電話。明天上午會有一個人過來。晚餐再過幾分鐘就好了。」 費爾南德的事情聽起來合情合理,可能是真的。他妻子編故事也不能編出庫安夫人這部分,因為這部分很好驗證。只是她必然沒有全盤托出。她不是早就想趕走費爾南德了嗎? 艾蒂安和母親一樣不輕易相信別人,所以他不會毫無憑據就相信路易絲的任何話、任何態度,他必須先找到證據。那天晚上是她收拾的餐具,而他吃完飯就去一邊看報紙,期間腦海中不時浮現路易絲的樣子。 最讓他頭痛的,是他不清楚路易絲在想什麼。十五年來,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直到現在,他才認清,他們倆一點一點親密到了什麼程度。 說到底,雖然他們倆與世隔絕般生活在這棟房子裡面,現在又互相懷疑,但至今他們倆都不曾把對方當敵人看待。 路易絲就算和他有同樣的反應,也會輕而易舉地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她和平時一個樣,聲音、語調,甚至眼神都不曾有任何變化。 他抱怨路易絲秘密監視自己,但他過去幾個星期也在監視她,有時候甚至是欺騙她。但他這是迫不得已。這是他活下來的唯一機會。 不過他在心裡深感自責。他不怨恨,甚至覺得路易絲心裡也不會產生任何仇恨,有時候路易絲甚至可能可憐他。 路易絲扮演的角色最困難、最危險,甚至也最殘酷,她一直生活在恐慌中,時刻擔心他已經發現真相。 那天晚上他們和勒迪克夫婦一起玩勃洛特紙牌,她冒冒失失地把馬里耶特帶到臥室去,艾蒂安不由自主變得不安時,她就已經確信他什麼都猜到了。 現在,他能夠讓路易絲醒悟過來嗎?他算得上稱職的丈夫嗎? 他真的不想讓她受苦,但也意識到,路易絲的這種模稜兩可實在是讓他難以容忍。 前一天馬里耶特和她丈夫還是過來了。他沒有發現任何不正常之處。兩個人都為他氣色好了很多而高興,長期以來這是他們第一次夫妻檔對打,玩了兩局路易絲和他就贏了一盤。整個過程中,他們倆配合得相當默契,好幾次阿蒂爾都不得不指責妻子心不在焉,對他的求助完全無視。 路易絲洗完碗,又去沖了個澡,然後坐在他對面,給襯衣縫紐扣。 艾蒂安的某些小把戲奏效了,但是他在心裡盤算著怎麼才能長久隱瞞下去。 比如,如果廚房準備了一盤路易絲不吃的菜,像澱粉類食物——中午就做過的土豆——他就會非常謹慎,一吃完趕緊吐掉。但是他也不敢吐得太明顯,怕被她聽到。同時又不能等太久,雖然他忘記問多埃爾醫生毒藥服用後多久人就會有反應。 他匆匆忙忙喝完咖啡,沒有像平常一樣在公寓裡面踱來踱去,而是拿了公文包,披上一件大衣就急匆匆出門。每次,他都得為自己的慌張找一個藉口。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他沒有走很遠,只是穿過布朗什廣場,走進一家小酒吧,徑直走進裡面的包間。 為了不讓自己的伎倆被人發現,他不得不經常換地方坐。這讓酒吧老闆有些吃驚。晚餐他只喝了一點湯,吃了一點冷肉和奶酪。要是真吃完晚餐再一個人出來,他就真不知道該用什麼理由搪塞過去了。 以前他可從沒做過這種事。他們倆生活在一起這麼久,幾乎是封閉在只有他們倆的小世界裡,一個微小的變化對他們而言都是一個很大的事件。 外面的集市生活已經開始,整個籠罩在霓虹燈廣告紅色的陰影中,模糊的燈光射進來。他已經做好準備,所以燈也沒關。路易絲開始脫衣服。脫光衣服後她躺在床上,說道: 「過來。」 他輕輕一抱就把路易絲摟入懷中。她也沒有矯情。一想到此時她可能正想著另一個人,他就覺得一股抑制不住的強烈衝動湧上全身,他仿佛想把路易絲吃進肚子裡去。他似乎在路易絲臉上看到了一絲恐懼。 但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這樣的生活很奇怪,很難描述,但總能給他給帶來刺激和興奮。 第二天上午,新來的女僕八點就到了。僕人進來時,路易絲已經梳洗完畢,正在給他準備早餐,輪到他去梳洗了。他聽到她們倆在廚房裡講話,但是卻聽不懂那個僕人講的是哪裡的語言。 幾分鐘之後,路易絲過來找他,一臉鬱悶。 「找阿爾薩斯人做女僕會讓你反感嗎?」 「我為什麼會反感呢?」 「因為她只會講一點點法語,但勉強能聽懂我的指示,另外她看起來也還算乾淨。她是直接從老家的鎮上過來的,幾封介紹信都說她很不錯,其中還有一封當地市長的表揚信。」 他站在鏡子前面刮鬍子,嘴角微微上翹做出一個笑臉,但笑容很快消失,表情恢復嚴肅。他不能讓妻子留意到這個笑容。他笑,因為覺得終於要結束了。 「什麼事讓你這麼憂心?」他問道,語氣冷淡。 「我以為你可能不大願意在家裡僱傭一個和我們語言不通的人。」 他停頓一下,已經猜到了她接下來會說什麼。 「在她適應這裡的工作之前,我每天得親自去市場買東西。」 他竭力保持鎮定。 「我想她應該會很快上手的。」路易絲看著鏡子中的他,繼續說道。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淡然說道: 「只要她乾淨、勤快就好了!」 「我收了她?」 「隨你。這是你負責的事。」 她又在浴室里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才出去找那個女僕。晚些時候他見到女僕,發現這個女孩長得倒是圓潤,氣色很好,皮膚白裡透紅,甚是誘人,表情有些木訥,但顯然心地善良。 「我得下去給夏爾先生開門,等會兒再上來把情況告訴她。你今天有很多客戶要拜訪嗎?」 「去特里尼特埃那個區。」 在這方面,想要糊弄她很難,並且很危險。路易絲和他一樣熟悉客戶。他每次出門,她都會問他今天去哪個區,有時候還會打電話到他拜訪的那個客戶家裡,給他留個話,比如告訴他某某客戶急著要見他。 最近他才意識到,即使出了門,他也像是被她牽著一樣。 他不得不留出點時間用來監視路易絲的一舉一動。於是,白天他很少走路,大多乘出租車,以前他從來不乘出租車。 錢不再是個小問題。上次他在多埃爾醫生那兒花了不少錢。還好現在才十一號,到月底還有二十來天,他還有一些時間彌補背著妻子挪用的那筆款項。 至於飲食,飯後他還是會把吃過的東西都吐出來。為了保證營養,他一天會吃上兩三個煮雞蛋,並且每次都是站在櫥櫃旁邊匆匆吃掉。 「別太辛苦了。」那天早上他下樓之前擁抱路易絲時,路易絲關切地說道。 也許是句下意識的話。但他還是有點擔心。那天是星期六,天朗氣清,外面很是涼爽,天上的雲彩緩緩飄著,遮住了太陽好一會兒才慢慢移開,隨即牆面上又顯現出金黃色的光暈。 他太激動了。他不知道妻子什麼時候從市場裡面出來,但是他不能走開,也不敢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否則會引起周圍人的懷疑。 他走到對面的人行道上。對面就是紅磨坊,他仔細打量了一下周圍的地形,然後藏在一個報刊亭後面。他站著不動時,手上的公文包似乎更重更鼓了。他提著這樣一個大包,沒法兒表現得從容瀟灑,他想把它放在旁邊的咖啡館裡,但是不敢。 從前,路易絲想要去勒皮克街的小房間裡面和他幽會時,都是夏爾先生一來她就走,因為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見他,一秒鐘都等不下去。 他看到倉庫管理員出了地鐵,隨後在馬路的拐角處又看到泰奧先生。印刷工身上披著一件黑色大衣,裡面穿著灰色的工作衫,看起來更加衰老了。 夏爾先生捲起百葉窗。一會兒之後,門房追著郵遞員跑了出來,郵遞員剛剛進去送信,從拱門底下出來時小心落下一封信。門房沒有看到他?他藏的那裡離房子很遠,並且藏得很小心,根本不會被人注意到。 一個看起來像是流浪漢的老漢滿臉狡黠地坐在他旁邊,打量著他。艾蒂安渾身冒雞皮疙瘩,所以故作從容地走了幾步,然後看了一下手錶,裝出在等人的樣子。 路易絲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油布包,從文具店出來時已經是上午九點二十五——其實他完全不用看手錶,正對面就掛著一個電子掛鍾。路易絲眼睛沒有向四周張望,直接朝著勒皮克街走去。路上,她不時瞟一眼旁邊裝著水果或者蔬菜的板車。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路易絲生龍活虎的樣子,但是她自己不知道他看到了。艾蒂安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讓他有種很奇怪的感覺。他覺著她變了:或許就像泰奧先生一樣看起來更加蒼老了一樣。她穿著一件黑色厚外套,是去年買的,頭上戴的帽子也已經有點歷史了,他不記得了是什麼時候買的。 路上還有很多像她一樣來來往往的家庭主婦,中等年紀,但保養得很好,穿戴整齊舒適,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如果她們什麼也不買,那些賣東西的就會當著她們的面開一些有傷風雅的粗俗玩笑。他從不曾覺得這類女人會過著幸福生活,直到現在,他每次看到這類女人還是同樣的看法。 他覺得想像她們被關在一個單調卻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家裡更恰當,牆壁上、壁爐上掛滿全家人的照片,丈夫有一個很體面的工作,孩子們也都可以上學。她們久居內室、神秘般的存在,在他看來是那樣的荒謬,只會招人口舌。他還一直覺得這個年齡的女人應該是不再做愛了的。 在茫茫人海中跟蹤路易絲真的不容易,也很危險。離她太遠可能會跟丟。不僅如此,假如她走進一家商店而自己又沒有注意到,他還可能一不小心就跑到她前面去了。如果讓她發現他,那到時候他將百口難辯。 如果跟得太緊,什麼時候她突然轉身,肯定會看到他。 他繼續悄悄跟著,走一陣,停一會兒。她買東西時,他就停在櫥窗前面候著。她買了一些大蔥和一棵白菜,然後進了德利治德乳品店。他們是這家的老客人,她在裡面待了很長時間才出來。 她並沒有發現有人在後面跟著。她到了馬路地勢高一點的地方,右轉去了阿貝斯街。他還以為她是要去他們經常去的那家肉店,那家店轉彎之後幾步路就到了。但是她經過那家店時並沒有進去,而是徑直往前走,走到人行道邊上。他只能看著她先過馬路,因為人行道上人還很少,無處藏身。 印象中,他不記得有哪個供應商住在這裡。她加快腳步,不再像上街購物的女人,倒像是去某個特定的地方赴約。走到阿貝斯廣場時,她一下子鑽進一家郵局。 她手上並沒有信件。並且一直都是夏爾先生負責寄郵件、買郵票,到郵局取掛號信。 他剛剛走進旁邊的一家酒吧,在最裡面光線很暗的一個角落坐下,就看到她從郵局裡面出來,慢慢往回走,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她從酒吧前經過,朝著對面的人行道走去時,他更清楚地發現她又不一樣了。較之剛才,此刻她更像真實的她,一個已經四十七歲的女人,臉上雖然沒有布滿皺紋,也沒有因為歲月的打磨而變得太滄桑,但她的確正在一點一點老去。 她的眼睛直直盯著前方,臉色蒼白,灰心喪氣,她已經過了肉店但沒有意識到,只是一味往前走,到了拐角處還全然不知。 他沒必要再等下去了。今天差不多可以就這樣了,除非她下午再來一次。但他還是繼續跟著她,見到她如此心慌意亂,他覺得特別難受。 她回到克利希大道之前,又去了雜貨店,而他則攔了一輛出租車,直接去了特里尼特埃區。 中午,她儘量表現得和平時一樣,但因為剛哭過,現在她的心思全然不在這裡,一心想著其他事情,都忘記了還要監視他。 他覺得事情似乎進展得太快了,他的身子一下子完全恢復了。 那天中午之後,他每次回到家,都會故意弓起背,裝出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 晚上,路易絲提議去克利希廣場看場電影。他們進去之前還喝了一杯啤酒。接著他們去買了一些東西,然後就回家了。可能正想著其他事情,她條件反射似的伸出手轉了一下臥室的電燈開關,這已經成了一個暗示。他也沒繼續堅持,躺下來,送了一個晚安吻。 「晚安,路易絲。」 「晚安,艾蒂安。」 她想哭,但也只能等到他入睡以後。他又習慣性地重複道: 「晚安,路易絲。」 她同樣回了一句。很久之後,艾蒂安嘆息一聲,問道: 「睡著了嗎?」 路易絲沒有睡著,他確定,但是她沒吱聲。 星期天,天陰沉沉的。新來的女僕是一個天主教徒,星期天要去教堂做彌撒,回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上七樓換衣服。路易絲穿著睡衣,一整個上午都在給女僕解釋家裡的生活習慣,告訴她哪些東西該放在哪裡,然後又教她怎麼使用吸塵器。 離目標越來越近,他倒是被自己的決定感動了。只要稍稍花點心思,很容易就能裝出一副病怏怏的樣子,其實他一直在反覆思考同一個問題,覺得很是不自在,哪裡都不舒服。 午餐之後,他們並沒有多大興趣出去散步。但是他們也不想一整個下午就這樣面對面待在公寓裡。他翻了一下節目單,列出兩三個正在上演的喜劇,還有幾部電影。 最後他們決定步行到大環道,打算去挑一部正在熱映、反響不錯的電影看看。 他們走到電影院門前,發現已經排了上百米的隊伍,而且人還在有增無減。還有個電影院可以直接進場,但是那裡放映的電影他們已經看過了。 馬路上還有很多和他們一樣的夫妻慢慢徘徊著,不知道去幹什麼。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腿走得有點酸了。 「我們做點什麼?」 他們倆都沒有想做的事,就像兩個在巴黎迷了路、走失在人群中分不清方向的人。 最後他們快走到聖丹尼斯地鐵站時,走進了一家冷冷清清的表演廳,裡面的表演剛剛開始。他們一直堅持到最後,期待後面或許會有更精彩的部分。他們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他們之前已經通知了新來的女僕——埃瑪——他們今天不回家吃晚飯。他們吃飯也得等一會兒,因為他們挑的那個餐館已經座無虛席。 「你覺得無聊了嗎?」艾蒂安問道。 她回答沒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和他一樣,她也得欺騙對方。兩人都在欺騙對方,同時兩個人都在思考對方有沒有發現自己的欺騙行為。 前一天在郵局郵件自取窗口,她沒有找到她等待的信件,或許她已經盼望了很久了。今天上午她又將去阿貝斯街。而這一次,會有她的信嗎? 她回來時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沒心情做那事,心想,如果他沒有多疑這件事會怎樣。 他也沒什麼興趣,於是就說自己太累了,胃不舒服直接睡下了。 「晚安,路易絲。」 「晚安,艾蒂安。」 他躺在床上,突然一時興起,想數數他們說了這句話多少次。他在心裡默默地算著,十五個三百六十五,上百個,數十個。慢慢地,他的意識越來越混亂。他再次睜開眼時,已經是早晨了。 他很早就出去了,做自己今天要做的事。幾分鐘之後,他走到阿貝斯廣場旁邊的郵局前面,然後進了郵局,直接朝自取郵件窗口走去,遞過身份證,說道: 「洛梅爾……艾蒂安·洛梅爾……」 他其實沒有抱多大希望,就算有一封信是他妻子的,他也不指望這裡的人會讓他把信轉交給他妻子。但是工作人員還是看了一眼L開頭的信件。他看著工作人員站在窗口旁邊,一個一個翻著各種大小各種顏色的郵件。 「您剛是說艾蒂安?」 她手停在一個白色的信封上,然後身子傾過來檢查一下身份證。 「不是,這個不是您的。」 看起來,收件人是洛梅爾或路易絲·洛梅爾夫人的信不止一封。他瞟了一眼那封信,試著辨認上面的蓋章,基本上可以確定是從波爾多寄過來的。 「謝謝您。」 「不用。」 工作人員在他離開後,估計會想這也太巧了吧。可能她會把這事告訴路易絲。外面又下起雨,他不能待在外面,進了廣場另一邊的一家咖啡廳。 路易絲比星期六出去得更早,並且也沒在路上耗多少時間,她一出門就直接來到阿貝斯街,急匆匆朝郵局這邊趕去。 今天她滿臉幸福,還在郵局時就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封,讀了一遍又一遍。 她出來時信還握在手上,然後才打開包放進去。 她又找回平衡,恢復了活力。他不再跟著她,因為已經沒必要了。 中午,她吃了一份什錦砂鍋飯,平時她很少吃這個東西,但是艾蒂安完全可以理解,並且一想到她也有不耐煩時就忍不住想笑。他吃完東西,立馬把吃的吐出來,這次他沒有去布朗什廣場的酒吧,而是去了方丹街香菸店的廁所。 整個下午,他拜訪客戶時一直在猜測她在波爾多認識什麼人。 是不是也和他一樣,是一個推銷員?除了他,除了進商店來買一支鉛筆或者一本信紙的人以外,她見過的也就是推銷員了。 他也認識其中一些,有些是他們的老供應商,某家大公司的代表。有些人每年或者每半年就只過來一次。 她並沒有把信扔掉,而是帶回了家,或許是想再讀最後一次,然後再銷毀。他甚至認為,她還在某個地方藏了一包這樣的東西。 他發現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泰然。他進門時裝出一副特虛弱的樣子。 「不舒服嗎?」 他突然有種想要編個故事的衝動。 「今天又發作了一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嚴重。」 「在客戶那兒?」 「不是。在路上。在巴士底獄廣場,似乎離你姐姐家不遠。」 特里沃的藥店就在羅凱特街,離拉佩街百來米。 「你去了她家?」 她開始有點不安。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我差點兒就去了。當時我路都走不穩,就倚靠在兩個酒店之間的一個小巷子的牆上靠了一會兒,巷子前面站了很多個女孩。她們以為我是看到了她們才停下來的,所有一個個輪流走過來拉我進去。」 他的確去了巴士底獄廣場,但是什麼事也沒發生。不過的確有個女孩兒,手還在他胳膊上掛了一會兒。 他也去了特里沃的藥店,他站在街對面望過去,裡面又窄又暗,只能隱約看到兩個身形,估計特里沃正在和一位顧客說話。 「我當時想,特里沃那裡可能有什麼藥可以緩解我的痛苦。但是我立馬又覺得,即使你和你姐姐已經和好如初,也不意味著我們和她丈夫也重歸於好了啊。」 「你沒有回家?」 「沒有。然後我就去了一家酒吧,想去那裡把吃的都吐出來,但沒吐出來。我估計我當時引起了很多人注意,因為所有的人都盯著我看。那裡的老闆最後說要給我找個醫生。」 他突然覺得不能再編下去了。 「然後就這麼過去了?」 「差不多待了半個小時。」 「後來你又繼續去走訪客戶?」 「之後我感覺好了很多。只是有點累。到現在還覺得很累。」 「晚飯後早點去休息吧。」 「這樣或許更好。」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聲響,想了很多。他既覺得開心,又感覺失落。真是讓人想不通。他不會放棄計劃。在他的意識里,開弓沒有回頭箭。然而,機會越來越近時,他卻開始質疑自己的選擇到底正不正確。 「晚安,艾蒂安。」 他裝作一副半睡半醒的樣子,緊緊地將她抱在胸前。但這也不完全是裝模作樣。他是真的想感受她的溫度,想要和她融為一體。 或許,這會兒她正想著另外一個人? 「你不覺得你現在更需要好好休息嗎?」她溫柔地拒絕了他。 「說得也對。」 他忘記了他剛剛發過病,現在狀態還不是很好。 「晚安,路易絲。」 他終於還是睡著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外面還在下雨。 「出去買東西最好還是帶上雨傘。」 「今天我不用出去。家裡什麼都有。我只要給肉店老闆打個電話就可以了。」 他還是去了阿貝斯街,留局自取郵件窗口還是同一個女職員。他把身份證遞過去之後,她一下子就認出他了,對他說: 「還是沒有。」 她挑了一堆郵件翻了翻,沒有。他也就沒有再堅持。 又是土豆泥,因為今天是星期二。他吃完飯趕緊把手指放到嘴裡摳。然後他吃了煮雞蛋,喝了一杯啤酒。 他給克利希大道打了好幾次電話,這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他不想引起懷疑。從共和國廣場到巴士底獄廣場,他一直都是步行的,他去這些地方見了好些個客戶,還有一些小手工業者。 路易絲早就知道今天沒有她的信件。明天會有嗎?第二天沒下雨。天氣反覆無常,讓人有一種春天已至的感覺,不禁猜測上天是不是顛倒了時間。 他必須比往常提前幾分鐘出門,這樣才能趕在她之前到達阿貝斯廣場。郵局的那個女職員很快又認出了他,打了個手勢,告訴他今天還是沒有。但是這次他很禮貌地堅持要對方再仔細看看,表情很是焦慮。 「您還是幫我看一下可以嗎?」 她肯定覺得他定是遇上什麼艷遇,後來又被人遺忘了。但他隨便別人怎麼想,他無所謂。出於善意,女職員從標了L的格子抽屜裡面拿出一沓信件,然後一個一個翻。與此同時,艾蒂安也探過身子看著她。 他看到有一封給路易絲的信,還看到郵戳上印著土魯斯。 波爾多……土魯斯……和路易絲通信的人越來越遠,艾蒂安一點兒也不覺得高興,臉色更陰沉了,因為現在他想要儘快結束這件事。如果是那些每年或者每半年才來一次的代表,那麼他還得等上好些個星期,可能好幾個月。 他又走進對面的那家小酒館,二十分鐘後就看見路易絲外面披著一件厚外套,裡面穿著一件高領白裙,走進郵局。和上次一樣,她在裡面待了片刻,出來時手上拿著一封信。 她還沒走到肉店,等她進了肉店他就得趕緊離開。他正忙著為那杯摻了維希礦泉水的白葡萄酒付賬,這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定睛一看,原來是阿蒂爾·勒迪克,身上沒有外套,倒戴著帽子。 「艾蒂安!」阿蒂爾驚呼一聲,一點也沒打算掩飾驚訝,「你在這兒做什麼?」 他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於是就指了指手上的空杯子。 「你自己看咯。我……」 他很擔心阿蒂爾一扭頭就看到還沒有走遠的路易絲。 「你在這一帶有很多客戶嗎?」 「有幾個。」 「你點了什麼?」 老闆從櫃檯上伸過手來和阿蒂爾握手,用一種很熟絡的語氣和他打招呼: 「你好啊,阿蒂爾先生。最近怎麼樣?」 艾蒂安不敢拒絕他點的那杯乾白。今天是星期三。明天,勒迪克夫妻就會到他們家吃晚餐,玩紙牌。 「路易絲怎麼樣?」 「非常好。」 「你呢?」 他問這句時表情很認真。 「我也很好。」 「你不再感到疲乏了?」 「還有一點點。慢慢就好了。」 現在他沒有時間思考。他得馬上做出決定。他很容易難為情。 「聽我說,亞瑟……」 他放低聲音,因為老闆正在旁邊擦凳子。 「我希望你不要把今天我們相遇的事情告訴我妻子。」 阿蒂爾頓時一臉驚愕。出於禮貌,他儘量不表現得太驚訝,但艾蒂安一眼就看出來了。艾蒂安沒有直視他,繼續說: 「我本來是要去第三區的。我還希望馬里耶特也不知道你今天上午見過我。」 勒迪克會怎樣想呢?以為他找了個小情人?他只想讓勒迪克知道這麼多。 「我來這兒是見一個人,你懂了嗎?」 「我什麼也不會說的,老兄。」 阿蒂爾雖然相信了,但還是很吃驚。他聳了聳肩,開玩笑說: 「棕發?還是金髮?」 「金髮。」 「漂亮嗎?」 「人們永遠都覺得她們很美,不是嗎?」 他的朋友沒有太認真,只是在他後背狠狠拍了一下。 「你這個傢伙!」 但是他的思緒卻並不在此。 「你答應我了嗎?」 「當然嘍!」 「甚至對你妻子?」 「你相信我會向馬里耶特一五一十地坦白我的行蹤嗎?」 艾蒂安一整天都膽戰心驚,仿佛肩膀上壓著個什麼東西,步步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