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 · 第六章
這是他下定決心好好活著,不離開路易絲的第二個星期二。午餐之後,他又去拜訪了兩位客人,但是沒花太多時間。兩點半,他走進特恩斯街一家小咖啡館,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街道另一邊有家大型雜貨店,貨架都擺到人行道上來了,旁邊還有一個鞋店,兩個店子中間還夾著一個鋪面,沒有車經過時可以看到中間那個門面大門左邊豎著一塊板子,上面的搪瓷一看就很劣質,因為距離太遠,所以只能隱隱約約看到牌子上面寫著:
阿爾貝·多埃爾
醫學博士
下面還有幾排小字,寫著會診時間。他點了一小瓶維希礦泉水,但是沒喝,怕礦泉水中含有什麼影響檢測結果的成分。幾乎每個星期二,他都會點一份羊排和一份土豆泥,今天也不例外。他吃完飯,坐在軟墊長椅上,裝了樣品的公文包放在旁邊,他默默地等待著身體的反應。
這是第一次他迫切地希望病情發作,眼睛不知道該盯著哪裡,只是認真地等待著即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時不時用手指捏捏左手腕,看看自己心跳是否正常。
這間房裡除了他,還有一個肥胖的鄉下女人,旁邊堆滿大包小包,眼睛通紅,應該剛哭過,視線不停地掃向旁邊的掛鍾,一臉焦急地朝門口張望,最後似乎等得不耐煩,終於發火。
他可沒心思同情別人受了多少苦,儘管她這種女人很適合對之排遣心事。有時候,她的嘴不停地蠕動,像是在念禱告詞。她視線終於落在他身上時,他感受到她迫切想要找個人說話的欲望,立馬把臉轉了過去,避開她的眼神。她穿著一身黑,外套下面是一件新裙子,頭上的帽子也是新的。看樣子她應該是剛有親人去世。或許她來巴黎就是為了參加葬禮?他倒是覺得她更像一個剛喪夫的女人,來看望被送入有錢人家的女兒。
她的女兒並沒有來赴約,也許永遠不會來。
這位母親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連吃了三四個奶油圓蛋糕,可能她再也見不到女兒了。
椅子後面有一塊隔板,剛好一人高,越過隔板,可以看到有一群人倚靠在吧檯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彼此交談著,還時不時朝地上吐一口痰,服務員隔一會兒過來瞧一眼,看那個胖女人和他是不是還坐在那兒,需不需要點什麼東西。
中午他特意吃了很多東西。他純粹是為了打發時間才會去拜訪那兩個無關緊要的客人,因為泰奧先生已經在印刷他們訂購的發票了。他沒有點咖啡。那個鄉下女人努力想要吸引他的注意,估計是覺得他的樣子挺有趣,但是她哪裡會想到他心底的小小焦慮。她只是看到一個一臉嚴肅、穿著體面的先生,手上還提著一個公文包,安靜地坐在那裡,面前只放了一杯涼水。
突然,她深深地嘆一口氣,終於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好在他還算比較清醒,在她開口之前趕緊把頭扭過去,看著窗外的馬路。
之前有個星期二他來過這裡,但成效不大,醫生並沒有給他確診。星期二上午出來,其實純屬偶然。他出門之前只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點羊角麵包。
前幾天,他幾乎什麼也沒吃。
剛開始,他覺得渾身不自在。他走進會診室,等了一個多小時,叫到他的時候,醫生一下子認出了他,只是已經記不清他第一次來是為了什麼。看醫生一副努力在大腦中搜索的表情,他就知道,醫生八成是已經忘了他的病情。每天他都得看四十來號病人,大部分人都沒有以往的診斷記錄,因為大部分人不會再來。
「我之前來找您看過一次,是因為我胸悶不舒服。」
醫生點了一下頭,像是記起來是看過這麼個人。
「先把衣服脫了。」
「我今天來不是看心臟問題的。我想問您兩三個問題。」
多埃爾是流水線問診,外面的候診廳已經坐滿了人。病人這樣的開場白讓他有點沒底,他習慣性地瞟了一眼門外。
「假設一個人按期服用一定量的砒霜……」
醫生的臉色刷的一下子變了。他早就料到醫生會有這樣的反應,但是他還是要把話說完。
「我想知道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準確地判斷出來。」
會診室的櫥窗玻璃下半部分已經褪去了光澤,旁邊擺著一個用許多木板拼接在一起的桌子,上面鋪著一張打了蠟的油布,還有一條用來給病人看病用的毛巾,這些設備的衛生狀況實在令人不敢恭維。上了釉的一個小圓桌上擺滿窺鏡、鉗子,還有手術用的工具,艾蒂安不知道它們是幹什麼用的,所以也沒興趣多看一眼。
「您清楚我在說什麼嗎?」
他帶著哀求的眼神看著醫生,聲音在顫抖,仿佛在這個上午,他就會揭曉自己的命運。
「換句話說,您是想問如果一個人覺得自己被人下毒,那他能不能通過醫學手段找到證據,是嗎?」
他點了點頭,但是眼睛還是盯著醫生。這下,醫生覺得更不自在了,目光移到他左手的戒指上,盯了好幾秒。
「當然可以測出來,不過得服用的劑量很大才行。」
「怎麼弄?」
「首先可以通過尿檢,這是最直接的,然後還有血檢。但是還是得說,必須得服用了足夠量的藥物,這樣在人體大部分的器官中就能找到亞砷酸的殘留物質了。」
「您可以做這樣的檢查嗎?」
醫生遲疑了一下,看著他,輕輕地問了一句:
「您是本地人嗎?」
他沒有說實話。
「我住在佩雷雷地鐵站那裡。」
「您說您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服用了砒霜,您肯定不是隨便說說的吧?」
「也許。」
醫生有沒有把他當作躁狂症患者,或者神經衰弱患者?醫生不由自主地拿起一個玻璃器皿,雖然很不情願,但還是遞給了他,說道:
「尿在這裡面。」
然後,他準備抽血用的注射器和針頭,眼睛一直盯著他,腦子飛速運轉。
「請把外套脫掉。然後把襯衣左邊的袖子捲起來。」
艾蒂安懼怕看到自己的血,一直盯著窗戶。他手上的皮膚看起來比克利希大道還要白。
「您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自己服用了砒霜?」
「具體什麼時候我不知道。可能好幾個星期了,也可能好幾個月。」
「最近您瘦了很多嗎?」
「是的。」
「會有時候覺得喉嚨發熱,並且腹部有疼痛感嗎?」
「有。」
「胸口不舒服嗎?」
「就是因為胸口不舒服,幾個星期前我才會來找您。」
他對答如流,什麼都知道,因為來之前他查閱了百科全書,知道服用砒霜後會有什麼反應。這倒是讓醫生覺得有點棘手。
「我現在沒法告訴您結果。檢測需要很長時間。明天上午再過來一趟。如果您沒有時間,可以打電話給我,我再給你答覆。」
顯然,他說這話是希望對方能現在付錢。
「我得付您多少?」
「五千法郎。」他停頓了一下,答道。
艾蒂安其實也更願意第二天就過來。第二天,多埃爾一看到站在隊列最後面的艾蒂安,就立馬讓他直接進去。這說明了什麼嗎?艾蒂安已經臉色蒼白,感覺自己像被定了罪一般。
「昨天您向我訴說困擾,我還沒有想到這件事情的棘手之處。對我而言,告訴您這樣一份檢查的結果真的是責任重大,並且我還在想,從職業道德上講,我這樣做有沒有出格,算不算是違背職業道德。」
「難道這和我的健康無關,難道您不是醫生?」
「可能會有人受到控訴。如果您只是不小心誤食大量砒霜,情況就會完全不一樣。我不得不熱心地提醒一下,您的檢測結果不是很樂觀。您聽清楚了嗎?」
醫生的表情依舊嚴肅而擔憂,好像這涉及墮胎,或者其他什麼不合法的手術。
「結果就是我提取到了含亞砷酸的物質,但不是從尿液中,而是從血液里,這說明您服用砒霜不是最近才發生的事。另外,砒霜的含量很少,還無法得出有人故意給您下毒這個結論。」
昨天下午,艾蒂安老毛病又發作一次,真是再巧不過。難道因為他上午來了特恩斯街的醫生這裡,受了影響?
「難道沒有任何辦法可以確定,是不是有人故意下毒嗎?」
「那必須在服用毒藥之後立即就來做檢查,時間久了人體器官會將毒素排泄出來。」
「我下個星期二可以再來找您嗎?」
「您自己決定。」
醫生並沒有問他為什麼是星期二,而不是另外某一天,但他知道艾蒂安心裡在想什麼。這一次醫生比昨天更加仔細地觀察著他,覺得他越來越不安。
「如果您過來,我會儘快安排您檢查。」醫生瞥了一眼他手上裝了樣品的公文包,隨後補充道。
兩人一起向門口走去,醫生問了一句,聲音更小了:
「您是生意人?」
他回答是的,但醫生估計他還只是個推銷員,醫生很喜歡揣測別人的身份。
今天他很惱火,因為哪兒都不痛,沒犯任何毛病。然後他耍了點手段,將身子緊緊靠在桌子邊緣,故意壓迫自己的胃。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自己可以隨意控制胸腔,讓胸口攣縮。剛開始只是某個地方一點點疼痛,並且每次還不是同一個地方,但都在身體左側,隨後疼痛感輻射到全身,就像浪潮一樣,一直波及肩膀,有時連胳膊肘也會隱隱作痛。
而且,只要想到他不想去想的問題,尤其是想到紀堯姆·加坦最後幾個星期就住在這間連著鐵樓梯和商店的房間,他的胸口就一陣絞痛。
臥病在床三天,接著又在餐廳吐得滿地毯之後,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像路易絲的第一任丈夫。但知道自己在一個不知為何的泥淖里越陷越深,他反倒鬆了口氣。
他沒有刮鬍子,也沒有洗澡,就是為了讓自己發臭,也拒絕妻子拿濕海綿在他身上和臉上擦來擦去。
他已經放棄活下去的希望了,眼睜睜看著自己慢慢死去,不再反抗。他不想面對任何人,包括妻子、費爾南德,還有馬雷斯科醫生。那次路易絲請醫生下來給他看病,他還乖乖地讓他把脈,一聲沒吭。
那三天一直縈繞在他腦海中、他想了千萬遍的問題,他不想再想了。那應該是人生中最令他反感的問題了。但他不可能真的死心,他仍拒絕吃一切食物,除了黃油和麵包,因為他覺得很難在黃油和麵包里下毒。
他只喝水,路易絲和費爾南德去浴室的水龍頭那兒給他倒水時,他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們。有時水遞到面前,他還要聞一下有沒有不尋常的氣味。
他藉口說外面的光線太刺眼,把兩扇窗戶的綠色天鵝絨窗簾全都拉上,一整天都躲在床頭燈微弱的燈光下。還有一縷微弱的光線通過一個細小的縫隙從外面透過來,時不時變換顏色。他經常想起童年,想起父母,他和父親長得特別像。他第一次在心裡默問:父親以前幸福過嗎?
父親去世後,母親一直生活在里昂郊區,她在那裡買了一棟房子。他也不知道她怎麼會有錢買房子,她一直抱怨沒錢用,所以在巴黎的最初幾年,艾蒂安把大部分工資都寄給了母親。
路易絲一天要往樓上跑上二十次,但從沒發過任何牢騷,有時候他試圖把她想像成護士,穿著白大褂,帶著無邊軟帽,顯得有些矯情。她倒是真可以當護士。
有時候,不知不覺中,他覺得自己從泥淖裡面爬上來了,思路變得不再那麼混亂,但是瞬間之後他又覺得自己陷了進去。
一天晚上,他感覺到睡在旁邊的路易斯身上散發出來的熱量,然後將所有斷斷續續的思緒組織起來,一個詞,一句話,甚至是一個聲調他安排得好好的,就像是在神甫面前做懺悔般詳細。當然並不是對所有神甫坦白,而是他小時候就認識的修煉禁欲主義的副本堂神甫,他的第一次懺悔也是在他面前。
他似乎聽到懺悔室鐵絲網後面傳來竊竊私語聲。他無所不說,就連那些他從沒明確承認、這些年不斷在潛意識裡滋生的想法,他通通都坦白了。
一個不落,什麼也沒被遺忘,所有的事情都浮現在腦海中,清晰得讓人不忍直視。
他從未如此激動又如此清晰地想到路易絲。他從沒有如現在這般清楚將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
從第一天開始,他不就毫無畏懼嗎?
為什麼他拒絕向路易絲坦白呢?的確。當他從商店走出來,這裡對他而言和其他的文具店沒什麼兩樣,他清楚這是他的生活,在那之前他也一直這樣認為,只是現在這生活將要發生改變了。
上了公交,他依然沒能忘記剛才那一瞬間的感悟,默默地問自己,現在還可以退縮嗎?
在他心裡她是什麼樣子,真的很難描述出來。或許他早意識到她比自己強,沒有什麼能阻止她追求自己的生活。
也許正是因為這種生活,這種充滿激情的生活,還有路易絲的雙眸,她的朱唇散發出來的激情,點燃了他身上最細小的一片肌膚,以至於他愛她愛得束手無策,沒有了任何反抗,以至於到最後他再也不能沒有她。
所有這些,甚至還包括其他真相,他一一在神甫面前坦白,沒有半點隱瞞,最後他把自己感動了,忍不住為自己的過去痛哭流涕。
路易絲用手戳了一下他的胸部,輕語一聲:
「你睡了嗎?」
「還沒。」
「你哭了?」
他說:
「感冒了,鼻子不通暢。」
以前這裡應該有另一張床,同一個房間,同一個位置,也是一個男人睡在路易絲旁邊,而他被抬出去時,體重只相當於一個十歲的孩子。
整整三天三夜,他就這樣和幽靈搏鬥,一旦它們安靜下來,他又立即把他們叫醒。隨後,第三天下午,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床頭燈看了許久之後,他終於決定爬起來,朝窗邊走去,拉開窗簾。
窗外,陽光灑遍整條大街。夜晚的集市生活消失殆盡,來往的行人踩在落葉上,嘎吱嘎吱響。
既然已經做出決定,就沒什麼好害怕的了,唯一一點擔心就是怕自己還沒有準備好,路易絲就跑上來了,但是他這樣輕手輕腳,神不知鬼不覺的,在樓下的她肯定不會有任何察覺。
一準備就緒,他就朝著樓梯走去,對著下面叫了一聲,語氣非常堅定,乍聽起來底氣十足,心中的恐懼早已蕩然無存。
「路易絲!」
一聽就知道這聲音不是從床上傳來的,她大吃一驚,一臉焦慮地迅速爬上樓梯。路易絲才爬到中間就發現他站在樓梯口,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滿臉驚愕。
看著他穿著整齊,鬍子剛剃過,整個人看起來神清氣爽,嘴角還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含蓄的笑容,似乎是在同情她,路易絲一時間不知所措,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你起來了?」
他怎麼突然想起了母親?每次他表現得很乖,努力想要讓她高興,母親也會這樣看著他。她認定這樣友善的笑容之下,必然隱藏著巨大的陷阱。
他抱怨母親不相信他,但母親嘆息道:「我太了解你了!」
路易絲可不敢這樣說。
「你感覺好些了嗎?」
「我有事想對你說,就現在,不想等到晚上了。跟我來。」
他打開餐廳門,因為臥室里此刻瀰漫的都是他的氣味,去餐廳更方便一些。
「昨天讓你擔心了?」他看著她問道,眼睛裡滿是溫柔。
「嗯……當然擔心……」
「叫你上來是想對你說聲抱歉,讓你受苦了。當然,我知道我在說什麼!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估計我是有點神經緊張了。」
他在心底里可不這麼認為。他躺在床上就想好了該怎麼說,甚至連語調他就預先練習了好幾次。
因為這是他活下來的唯一途徑。要麼這樣,要麼離開。但是他不想離開。他不願意失去路易絲,不管對方願不願意,他都已經下定決心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變厲害了,和她一樣厲害,並且更讓他吃驚的是,一旦掌握一些主動,他就不會善罷甘休。現在他這樣柔情似水地看著她,如此真實,差點兒連自己都被感動。
「你恨我?」
「為什麼我要恨你?」
他差點兒就脫口而出:
「因為我不相信你。」
還好他及時反應過來,知道這樣說太危險,因為她會知道他已經有所懷疑。
他得想方設法安撫她,不能打草驚蛇,否則她加大砒霜劑量加速事情發展就不好了。
「你看,這還不是胃不舒服導致的。都說胃不好的人很容易神經衰弱,我現在覺得這話很有道理。以前我怎麼也不肯承認二者之間有聯繫。」
她終於忍不住笑了,笑得很勉強,但鬆了口氣:
「你嚇到我了。我都不知道該相信誰了。就算馬雷斯科醫生一個勁兒跟我說你的病不嚴重,我還是放心不下……」
餐廳里的桌椅打了蠟,油光發亮,餐盤整整齊齊地擺在碗櫥裡面,餐具柜上還有一套銀質器皿。
他做了一個嬌羞的手勢,示意路易絲過來,然後一手摟住她的腰,感受著她胸前的圓潤。
「可以原諒我嗎?」他在路易絲耳邊輕聲說。
她也用微弱的聲音回了一句,然後在他嘴上輕輕點一下:
「傻瓜!」
那天晚上,他想要做那事,她沒有立刻同意,但也沒有很堅定:
「這樣你不會很累嗎?」
他覺得,應該像往常一樣,什麼也不要改變。他已經決定明天早上去看特恩斯街的那位醫生。此刻,他已經在心中盤算出了整個計劃。
之後,他就一直按照這樣的節奏生活。他並不確定自己已經讓她完全放鬆警惕。她還在監視著他,他也警惕著她的每個舉動,每個眼神。
星期四晚上,馬里耶特過來,看到他也大吃一驚。
「他嚇到我們了!」她開玩笑道,「你不知道路易絲有多擔心。」
路易絲可能更願意把這樣的話憋在肚子裡不說出來。太矯情了。馬里耶特一向說話誇張。
也許阿蒂爾·勒迪克看得更清楚?整個晚上他坐立不安,好像房間裡面有什麼東西讓他特別不自在。
如果必要,也許某一天,艾蒂安會全都告訴他。說不定哪天艾蒂安會在蒙馬特的某個咖啡館裡面找到他,因為他經常在那裡玩勃洛特紙牌,那將是他們第一次單獨見面,沒有輸贏的困擾。
他感覺馬上就能知道他們倆能不能達成聯盟。如果可以,他就什麼都向阿蒂爾坦白。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懷疑路易絲在這對夫妻生活困難時期給過他們經濟上援助,這是唯一讓他焦慮的一點。他試探過一次,發現勒迪克還算是個男人,信得過。即便如此,他也得非常謹慎。
星期天,外面實在是太冷了,散步是不大可能了,於是他們就去梅德拉諾馬戲團,然後去洛林參觀,吃晚餐。
艾蒂安仍感覺身子很虛弱,可能還是在恢復期,但他一個字也沒提,還是和往常一樣走訪客人。在外面他反倒覺得舒服,因為一出來他就再也不用時刻警惕。有時候,一想到自己扮演的角色,現在的處境,他的嘴邊就忍不住浮現苦澀又嘲諷的笑容。
他感覺自己和來來往往的每個人一樣,每個人都有著各自的心事。穿梭在人群之中,有誰會注意到他手上提著公文包,又有誰會想到他正經歷悲劇。
他只需要儘量避免把路易絲給逼急了,過早把他給解決掉。當然她太急躁對她自己也有危險,如果她操之過急,醫生肯定會生疑。
之前,里韋醫生懷疑過嗎?艾蒂安並不能確定,這個老醫生總是用一種很特別的眼神看他,時而鄙視,時而嘲諷。
估計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看他的,覺得他娶路易絲就是為了她的財產。
馬雷斯科醫生,當初就是他簽了路易絲前夫的死亡確認書,簽字之前可是沒有半點猶豫,揮筆即成,從沒想過死亡原因是否明確這個問題。
他已經決定放棄生命,這是他自己的意願,是他頭腦清醒時做出的決定,所以,死亡對他而言並沒有那麼的可怕。
他應該儘快找出針對路易絲的證據。他已經完成巨大的準備工作,將各種不大可能的設想都排除在外。
躺在床上的這三天,他思考了很多,最後都差點兒決定再也不離開房間,一直裝病來躲避妻子的迫害,同時還可以監視她。
但他很快就明白過來,這樣做真很愚蠢,並且也很危險。另外,他也放棄在公寓裡面找出毒藥的想法,覺得找到的可能性幾乎為零。有一次起床後,他光著腳,任由身上汗流浹背,在妻子的抽屜裡面亂翻一氣,最後卻一無所獲,又泄氣地躺回床上。
就算前夫去世前最後一個星期路易絲一直都不在文具店,那也只是短短几天。其他時候,他可以經常給她打電話,每天差不多在同一個時間點打,只是為了通過電話說聲好,問一下她的近況,這樣他會覺得很安心。
他們偷情那段時間,他經常躲在布朗什廣場的某個角落,悄悄盯著她家,記下所有進商店的人,以及他們出來的時間。
某個星期六,上午十點左右,他躲在角落時,門房一聲不吭地走到他身邊。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認出他。就算認出來了,她也不會把這事告訴路易絲,因為她也不怎麼喜歡路易絲,就像不喜歡他一樣。
穿著喪服的鄉下女人在軟墊長凳子上動來動去坐立不安,掛鐘上的指針已經滑過三點。如果路易絲料到他起了疑心,她應該會有段時間不再給他下毒。
十天前,他對這些東西還只是有一個模糊的印象,也不敢深入思考,就像一個孩子想到色情畫面時那樣的靦腆、膽怯。
現在,他可以很自信地面對現實。「毒藥」一詞已經深深地刻在他的腦子裡,紅色的大字,就像藥店裡藥瓶的標記,清清楚楚。
他突然一陣噁心,感覺胃裡排山倒海,他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但就在這時,鄉下女人拿起勺子敲了一下茶托,叫了一聲服務生,他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聽她說話。
「你們見過一個叫埃利斯的金髮女孩兒嗎,身材嬌小,有點兒胖,一頭捲髮,她就在這附近工作?」
「她是做什麼的?」服務生禮貌地問道,向艾蒂安眨了眨眼。
「她在一個有錢人的家裡工作。」
「是她約您來這兒的嗎?您確定是約在這裡?」
她從包里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然後遞給他,指了指上面。
「的確是這裡,」他承認道,「您不清楚她家主人姓什麼嗎?」
「我只知道他們家做生意的,並且有兩個孩子。」
艾蒂安突然站起來。他已經付款了。現在他得轉身拿自己放在長椅子上的公文包。因為這個女人的出現,他有點猶豫了。身上剛有一點反應,還不是很嚴重。但是喉嚨乾澀灼熱,腦袋暈乎乎,隱隱作痛。
他穿過馬路,直接來到醫生的診所前面,看到裡面只有兩三個人在等候,他偷偷樂了一下,以往這時候這裡人滿為患呢。他等了十來分鐘,不時聽到門的另一邊窸窸窣窣的說話聲。隨後搖椅嘎吱一聲,他聽到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
「謝謝您,醫生。」
「星期六再來看一次,還是這個點。」
一個一臉疲憊的女人,看起來像是剛剛遭受了什麼痛苦的手術,讓他頓時想起醫生辦公室內圓形高腳凳上整整齊齊的窺鏡。
多埃爾看見他了。艾蒂安等著對方叫他過去。
「您提前預約了,是不是?」
他說這話,只是為了安撫那些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的人,避免引起民憤。
門關上了。艾蒂安脫下大衣,將公文包放在椅子上,接過醫生遞過來的玻璃器皿。
「您又有反應了?」
「我覺得是。」
「多久了?」
「差不多半個小時。」
醫生一邊看著手錶,一邊給他把脈,表情比上一次還難看。
「看前面。」
醫生頭上戴著一個很小的電燈,然後檢查他的眼睛,燈光照在眼睛裡面很不舒服,他忍不住連眨了好幾次眼。
「您感覺如何?」
「和之前一樣,但是沒有那麼強烈。」
「最後一次吃東西是什麼時候?」
「我們中午十二點半吃的午餐。」
「能把吃的東西吐出來嗎?」
「很容易。」
他只要把一根手指伸到嘴巴里就可以了,於是趴在一個琅釉質的木桶上吐了起來,吐完擦擦臉,擦擦眼。
「您不用抽我的血嗎?」
「估計已經沒那個必要了。」
醫生看了一眼時間。
「可以稍等一會兒嗎?」
一聽到不用等到明天就能知道結果,他一臉激動。
「請坐。得等我幾分鐘。」
醫生轉身端著兩個器皿進了一個和櫥櫃差不多大小的實驗室,然後將門半掩。艾蒂安不敢看裡面。突然,他感覺膝蓋在哆嗦,還是坐下來等吧。
他聽到煤氣啪的一聲噴出來,隨即藍色的火苗發出噝噝聲,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脆響。不經意間,他想起上個星期醫生還找他要了五千法郎,說分析很複雜需要很長時間。多埃爾估計他早已把這事拋到九霄雲外了。
「最近幾天您從沒碰過任何藥品?」
「沒有。」
他想了一下,隨即改口。他想認真地對待每件事。
「有,前天晚上,我吃了兩片阿司匹林。」
醫生進去了很久,比他想像得久多了,候診室裡面的病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二十分鐘過後,醫生終於從小儲物間走出來,在燈光的照耀下突然一個趔趄。他朝屏風後面的一個洗臉池走去,洗一下手,然後慢慢地擦拭,一句話也沒說,也沒有看艾蒂安。
「顯然時間太短,我還不能準確判斷出成分含量是多少,並且我猜這也不是你關心的。」
「那裡面含有砒霜咯?」
他點了一下頭。
「比上次檢測的含量高?」
「那是肯定的。」
「多多少?足夠……」
他感覺自己快暈倒了。就算之前早已料到又有什麼用,他只覺得血液突然從下往上涌,胸口一陣憋悶,耳朵里開始嗡嗡作響,腦子頓時一片空白。
他不敢吭聲。
「毫無疑問,足夠讓一個人病倒。」
醫生有些為難。艾蒂安第一次來看這個醫生,就已經知道自己的行為或多或少有點不正當。他還在醫生的候診室還看到很多年輕女人,他立馬想到了墮胎。
多埃爾在診室大步踱來踱去,一臉焦慮,眼角餘光不時瞥向坐在一旁的病人。
「您打算怎麼辦?」他終於站在艾蒂安面前,問道。
艾蒂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沒想到醫生會這樣問。他聽到醫生又說了一句,才明白醫生的意思:
「您打算去報案嗎?」
他一臉驚愕地看著醫生,他可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不會。」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
他本該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醫生,跟他說路易絲的事,但這是絕不可能的。他只是想知道,假如他繼續周期性服用砒霜,每次分量相同,他還能活多久。
「您讓我的處境非常尷尬。」醫生摸了一下腦袋,小聲嘀咕道,「正常情況下,我得向警察局做一份報告。」
「但是……」
艾蒂安顫抖得越來越厲害了,想到醫生可能會毀掉他的計劃,他慌了神。
「絕不能這樣。」他站起身,差不多是對醫生吼叫。
「讓我把話說完。您過來找我,讓我幫您做尿檢,分析尿液裡面的成分,看是否含有亞砷酸。」
「不錯。」
「我的確發現了很重要的證據。但是我忽視了一點,您可能不小心誤食了砒霜,但也有可能有人故意下毒。您明白嗎?」
「明白。」
「為了不給自己製造麻煩,我很想知道,您打算對下毒的那個人做什麼?您有懷疑對象嗎?」
他沒有回答。
「很有可能就是您身邊的人。那麼您打算怎麼做?」
「什麼也不做。」他迅速答道,一方面是想要阻止醫生推測,因為醫生猜得很準,他的猜測差不多就是真相。
看到多埃爾拿起電話,準備給警察局打電話報案,他頓時感覺一陣恐慌。只要一出辦公室,融入滾滾人流之中,他就會感覺安全許多。
他沒有透露自己的姓。醫生也不知道他真的住在哪裡。留下的個人信息寥寥無幾,所以不大可能再找到他。就在這關鍵時刻,他發現他今天出門的目的還在那個公文包裡面,於是整理了一下,轉身準備離開。
「我向您保證,」他很小聲道,「您不會因為我的到來而惹上任何麻煩。」
現在他的兜里可是裝了比平時多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錢。猜到這次看醫生會花不少錢,但是又不敢向妻子開口要那麼大一筆錢,於是今天上午,他背著路易絲從客人那兒收了一筆款項。回去之後還得編一個藉口先瞞著她,然後在月底之前把錢補上。
這都是以後要做的事。此刻最重要的就是趕緊走出這裡。
「我可以向您保證我沒什麼惡意。」
醫生怎麼一下子這麼驚慌失措?難道他說了什麼讓醫生覺得驚悚的話?
過後,走在馬路上,發現自己已經離特恩斯街有一段距離之後,他才緩過神來,並且決定再也不來這一帶了,免得哪天又碰上多埃爾。
他剛才慌慌張張地從口袋裡搜出錢夾,裡面還完好地放著的十張一千法郎鈔票。
或許醫生也和他一樣,在生活中遇到了困難所以需要錢?他看了一眼鈔票,頓時羞愧萬分,但最後還是伸手接過去了。
「祝您好運。」醫生說。
醫生並不相信他,但也只能不情願地讓他離開。
「下一個!」醫生說道,把門打開,艾蒂安出了門,目不斜視,直接急匆匆向樓梯口奔去。
他並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那一天他病情也並未發作。走在街上,他立即鑽進人群,到了特恩斯廣場,一路跑向地鐵站。
他的身子還在搖晃。車廂裡面幾乎沒人。他不知道要去哪兒。到了克利希站,他下了地鐵,緩緩朝出口走去。
既然已經知道,既然已經確信,現在需要做的就是理清自己的思緒,尤其是不能讓路易絲有一絲懷疑。
紀堯姆之前也知道嗎?
最好還是別想紀堯姆。太危險,而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好好活著。
每次走到車水馬龍的廣場上,他還是會想進一家小酒館坐坐,點一杯燒酒,邊喝邊死死盯著吧檯後面的鏡子,透過兩瓶酒的縫隙,看著鏡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