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 · 第五章

喬治·西默農 《毒藥》
或許他是不敢回到現實直面它。他眼睛緊閉著,耳朵留心窗外的雨水打在玻璃上,打在馬路兩邊的樹葉上,小心地躺著,儘量不讓自己動一絲一毫,保持著同樣的姿勢直到醒來,雙手還緊緊地攥著,就像睡在母親肚子裡的胎兒。仿佛只要不動,他就能擺脫命運的支配。 他醒來時意識還算清醒。外面的聲響越來越大,公交車以及送貨的卡車不停地從外面經過,忙碌的一天已經開始。 商店裡面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像一個打探情況的動物,謹慎地將腳伸出去,滑了幾下,發現旁邊什麼也沒有,被子早已冰涼。 路易絲已經起床。但是浴室里不見她的身影。他仔細留意下面的聲響,想確定她在哪裡,突然聽到餐廳的門後面傳來杯子和茶托發出的微弱的碰撞聲,緊接著又聽到一陣竊竊私語,他立刻想到妻子應該正在餐廳吃早餐,還一邊吃一邊給僕人交代事情。 昨晚上吃的那片安眠藥,讓他早上起來還感覺嘴裡黏糊糊,全身軟綿綿,一副慵懶的樣子,仿佛才經歷一場風流事。過了好久,他才敢扭一下頭,眼睛半睜著看一下鬧鐘。已經八點半了。 此刻他還不想起來,並且還儘量保持著昨天睡覺的姿勢,保證手腳都在昨天的位置上沒動過。外面雨下得很大,急促的雨點打在臨時搭建的板房上,估計遮雨布已被打出好幾個洞洞。 一張椅子動了一下。他突然感覺背後有一股微弱的風吹來,門被推開,但是他沒有聽到門閂被轉動的聲音。他妻子此刻肯定就站在外面透過門縫看著他,而他依舊紋絲不動,甚至比以前做得更逼真,克制呼吸節奏,裝出一副熟睡的樣子。 她踮起腳尖悄悄走進來,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突然,他感覺到眼前出現一個陰影,就位於他和窗戶之間。她默默地看著他。他只覺右眼眼皮一陣抽搐,但盡全力控制住那點小動作,生怕對方發現一個小小的顫抖。 時間仿佛過去了好久好久。他聞到路易絲身上散發出來肥皂的清香。然後她又躡手躡腳地走出去,他聽到門邊傳來皮鞋的蹬蹬聲,她應該走了,去了別處。 她直接去廚房找費爾南德交代事情,兩個人的聲音真的很小,讓他想起懺悔室裡面人們絮絮叨叨的懺悔聲。路易絲從鐵樓梯上下去時應該是九點差兩三分的樣子,每次都是這樣,並且下樓時她每走一步都會停頓一下。直到她的腳終於踩在方石板上,艾蒂安才終於放下心來。 那天,他不需要和任何人有交流。方格窗戶外馬路上的生活也與他毫無關係,他只是被關在這個雙層塔里,孤零零一個人,就像一隻躲在自己洞穴里的畜生。但是也沒有哪個地方讓他覺得真的是在家裡,這個房間不屬於他,下面剛剛開始的生活也不需要他的參與,在他踏進這個家之前,那裡的生活就已經存在,甚至和現在沒什麼兩樣。 夏爾先生推開百葉窗,艾蒂安突然意識到,除非必要,這個倉庫管理員從不和他講話。最開始,他們也只是偶爾說幾句毫無意義的話,就像兩個陌生人碰到了,打打招呼,客套兩句,說說今天天氣很好,或者今天下雨了,又或者公交晚點了,這些毫無意義的話。 他可不想妻子這時候上來問他情況怎麼樣,於是他光著腳,儘可能輕地走進浴室,就像她剛剛悄悄走進來看他時一樣,腳步輕得像貓咪。他看到自己面如菜色。一時間似乎有成千上萬個想法湧現在他的腦子裡。有那麼一瞬間,他發現下巴上的鬍子貌似比以前長得更快了。他以前聽別人說過,快死的人,鬍子就會如雨後春筍般瘋長,速度驚人。 收銀台的電話鈴響起時,他正要把一件棕褐色羊毛睡衣往身上套,一眼看上去,他就像個道士。他站在鐵樓梯的頂上,聽到路易絲小聲地講著電話,路易絲好像生怕將他驚醒。 「餵……是的……是你?我不知道……他還在睡覺……」 很明顯是馬里耶特在打聽他的情況。接下來不管她說什麼,路易絲一直只小聲地回應一句,甚至每次回答間隔的時間都一樣: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回答了十七個「是的」之後,她終於說道: 「我會告訴他的。再見。」 他繼續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確定路易絲沒有上來的意思,然後轉身來到廚房,一聲不響地站在了費爾南德身後,把她嚇了一跳。 「您嚇到我了。」 「我想要一杯咖啡。」 費爾南德這樣看著他,難道她也發現他臉色不好? 「您不吃早餐嗎?」 「不用了。」 「我給您端到餐廳去?」 「直接在這兒把咖啡給我就行了。」 他看著費爾南德把咖啡倒入杯子,加了一點糖,然後他端著杯子走進臥室,在靠窗的扶手椅上坐下來。流動商販在相同的時間將有篷馬車推出來,他想像著成群的人一窩蜂擠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就像一個小洞裡面住著的一窩兔子。 他真羨慕這些無需深思的人。 一會兒之後,我通過那個傳聲筒,聽到路易絲和費爾南德交談,他的嘴角隱隱約約浮起一絲微笑。從他那兒,剛好可以聽到兩個人的聲音,一個在樓梯腳下,一個在門後面,只是聲音和響度各有所異。 「您聽到了嗎,費爾南德?」 僕人沒有太在意地回答道: 「聽到了,夫人。」 「先生還在睡覺嗎?」 「沒有,夫人。他剛才過來要了一杯咖啡。」 他感覺到樓下的妻子遲疑了一下,他看著空中,猜測她接下來會做什麼。此刻她面臨的情況可比他面臨的情況複雜多了。她應該猜到他什麼都知道了,即便她還不是百分之百的確定,但疑慮肯定越來越重了。 似乎是故意為了讓艾蒂安聽到,她轉過身去和夏爾先生說話,語氣和平時一模一樣,就一些正在進行中的訂單交代了幾句,但那些訂單早就安排妥當,她完全沒有必要再嘮叨。她希望生活繼續,和往常一樣,不要有什麼變化。她點出幾位客戶的姓氏,還有商店制定的進貨量。 隨後又是一陣沉寂,一片空白。終於他聽到鐵樓梯的振動聲,路易絲踏上第一步之後,很快腳步變得更加堅定,一路上到頂端。 「你起來了?」 她一進門著實吃了一驚,沒有料到會見到他這一副面孔:只見他坐在扶手椅上,背對著光,穿著睡衣,頭髮還亂蓬蓬的。 「你不吃早餐。」 「我不餓。」 艾蒂安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他不是故意這樣說話,好嚇唬嚇唬她,但是看到她失態的表情,他倒是挺開心的。 「你沒感覺哪裡不舒服?」 「我感覺好多了。」 「感冒呢?」 「好像已經沒事了。」 隨後他又挑釁般加了一句: 「等會兒我可能會出去一趟。」 「你才在床上休息了三天,而且今天天氣這麼不好,還想出去,腦子是不是燒壞了?」 「那到下午再看吧。」 「你不去再睡會兒?」 「不用了。」 「你要一直待在這裡嗎?」 「差不多。」 她沒繼續強迫他測該死的體溫,不想把他惹惱,但是看不到他的正面,只能背對著光看到黑暗中的一個影子,完全注意不到他是什麼表情,還真讓她有點不舒服。 「馬里耶特打電話過來,問了你的情況。」 他沒有說他已經知道了。他什麼也沒說。 「她希望你能儘快康復。」 她有沒有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抹戲謔的微笑? 「你也不用沖一下澡?」 「現在不用。」 最討厭這種清潔工作了,總是太繁瑣。他可不想做。更不用說刮鬍子了。 「我得下去回到店子裡面去了。」 「嗯。」 她還是和其他時候一樣,走到他身邊,彎下腰在他額頭落下一個吻。 「如果需要什麼,記得叫我。你需要我給你拿幾份報紙嗎?」 「不用了。」 這種情況在其他人身上也發生過嗎?紀堯姆·加坦在這間房裡住過三個月,可以看到窗外同樣的風景,可以聽到樓下同樣的聲響。艾蒂安還記得那個時候,每次路易絲去勒皮克街和他約完會,回來時總會繞過商店前面這條街。 只是扶手椅換了。現在的這個扶手椅是後買的家具。但是以前,就在這個地方,肯定也擺著一個扶手椅。 「待會兒見。」 「待會兒見。」艾蒂安重複道。 他的感冒真的好了許多。如果他想出門,沒什麼可以阻攔他。只是他現在還不想出去。他現在什麼也不想,只是覺得身心俱疲。他不想動,不想說話,甚至腦子都不想轉一下。 再過些時候,精神會好很多,他再去把藏在《昆蟲世界》裡面的紙條拿出來,快速在上面記點東西。這樣他就必須得站起身。他想再喝杯咖啡,但是不想叫費爾南德,儘管她也不是很累,但他還是想等她把餐廳的事忙完之後過來給他鋪床時再叫她拿咖啡來。 實際上,就算想離開,他也很難做到。今天早上之前,他從沒想到過這一點。現在突然想到這個問題,他大吃一驚。 難道路易絲是故意的?有可能。他相信她肯定做得到,這可不是為了算計,而是為了更好地提防他,將他掌控在股掌之中。 結婚之後,她什麼也沒對他說。剛開始的幾個星期,他還是東南區文具店的代理人,早上出去,直到很晚才能回家,但期間肯定會給她打三四次電話。 一天晚上,他見到她一臉憂慮的樣子。 「我必須得雇個人了。」她對他說道。 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最近不斷收到客戶的投訴,說他們已經不耐煩了。因為以前都是同一個人負責和他們進行生意上的交涉,並且他們已經習慣了。」 她沒有直接提到前任丈夫。 「你怎麼想?」 「想什麼?」 「一整天我都在想一個問題,你是繼續為東南區的文具商打工好一些,還是為我們自己工作好些。」 她說的是「為我們自己」。這可是扭曲事實啊。他和她的生意沒有絲毫關係。但是他也覺得這很是正常。結婚前夕,他們就去了他妻子的公證人那兒簽了一份財產協議,但是對於這份協議,他可是正眼沒瞧一眼。 「好好想想,艾蒂安,我不想影響你的決定。我是真的很希望我們能一起工作。」 唯一讓他猶豫不決的就是,紀堯姆·加坦的模樣依舊清晰地存在於他的腦海中:他站在櫃檯旁邊,穿著一件米色春秋季衣服,頭戴一頂帽子,儘管他只見過對方一次,但是那畫面卻深深地刻在腦子裡,揮之不去。 兩個小時之後,在他們的臥室內,他終究宣布決定: 「這周結束,我就會辭掉那裡的工作。」 他想最大限度地融入她的生活中。 路易絲難道沒有在背後打什麼小算盤?他從沒有關心過自己的工資待遇問題。需要錢,他就找他妻子要,這看起來也很正常,因為管賬的人是她,承擔一切責任的人也是她。 但是有時候也會遇到很尷尬的情況,比如想給她買個禮物,他還得編個藉口,到最後再向她坦白情況。 商店、貨物、家具,他周圍的一切都屬於路易絲,四十歲的他現在還是一無所有,那些東西全都不屬於他,但是就連錢夾裡面的幾張法郎鈔票也都不屬於他。 他的嘴角又微微上翹,帶有幾分嘲諷的意味。就在費爾南德重新把床墊搬回來時,他突然對路易絲又有了新的認識。他回到自己的角落裡,若有所思地摸著滿是胡碴、粗糙不堪的臉頰。現在的她,是真實的她嗎?其他人見到的她是什麼樣子?直到今天,只有他一個人見過她的另一面嗎? 他在心裡暗暗揣測,僕人們肯定覺得她冷酷,覺得她吝嗇,周圍的供應商也應該有同感,但他妻子經常給他們打電話,這倒是讓他覺得很是尷尬。 那老泰奧先生呢?他不是已經在這裡和她共事多年了嗎?他既是她父親的朋友,又是員工,從她父親那時候起,老泰奧先生就一直忠心耿耿。 夏爾先生呢?難道他真是一個懦弱的綿羊,只滿足於現在的平庸,沒有任何理想和抱負? 阿蒂爾·勒迪克叫她「老闆娘」,這真的只是一句玩笑話,沒有任何含沙射影之意? 阿蒂爾更多是叫她儒農。 而阿蒂爾又是怎麼看他的呢?小學時,他沒有參加任何社團,同學們都說他太封閉。他還記得一個小學老師不耐煩地質問他的功課情況,眼神中滿是敵意。 「你還敢說你絞盡腦汁思考過嗎,洛梅爾?」 而他母親,每次責罵他之前,都會說: 「很明顯,你壓根兒就沒聽我說話。你永遠不承認你錯了。你太自負了!」 自負這個詞,一直到他入伍了才又有人用在他身上,而在他工作過的其他所有地方,從沒有人把他當作真正的同事。 一直以來,他都是孤單一個人,人們都不信任總是脫離群體的人,也從不會思考為什麼他們一直都是一個人。 直到遇上路易絲。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進入公寓,她給他倒了一杯苦艾酒酒;他的臉頰立馬泛起一片紅潤;而他剛才還出於報復心理般把她想得那麼惡劣,他真覺得慚愧。 她正在下面打電話。他在上面聽著她語氣淡定地重述一份訂單裡面的商品。 剛才他難道不是在欺騙路易絲嗎? 他就不能對自己的言行舉止要求得嚴一些嗎? 比如,當初決定搬進這個房間,他到底是出於什麼動機? 他很少想起那段時間,因為那時他處於瘋狂狀態,神智有些混亂,精神有點失常,所以那段記憶想起來就讓人不快。 葬禮之後他也經常給路易絲打電話,但那時他並不是想要見她,也不是想要約她到勒皮克街那家酒店去。他只是想要和她說說話,想讓她放心。 路易斯是否明白其實艾蒂安並未對她糾纏不清呢? 「路易絲?」 「嗯。」 「你感覺怎麼樣?」 「很好。就是有點累。你呢?」 他什麼都和她說,就是為了讓通電話時間延長,完全不記得自己該做什麼事。後來還是路易絲做出了決定。 第四天,她對他說: 「聽著,艾蒂安。我覺得我們可以出去度兩個星期的假,就我們倆。夏爾先生會照看著商店。如果你有空,我們後天就能出發,里昂火車站,五點的火車。」 他不得不借點錢,然後還去公營當鋪把手錶給當了。那時候是三月份。他們坐車去了尼斯。她穿著一身黑色套裙,裡面是一件白色女士襯衫,戴一頂很小的帽子,在他眼裡,這樣一副打扮倒顯得她更嬌弱了。 火車上,他們幾乎沒交流。到達尼斯時正好是大清早,暖洋洋的陽光照在身上,讓人忘乎所以。從車站出來,就感覺像是被含羞草甜甜的香味包圍著。酒店是她選的,離度假區豪華大旅館集中區有點遠,但也在英國大道上。 他們都用自己的名字登記,但只要了一個房間。 剛進房間,他還琢磨著趁欲罷不能之前是不是得先緩一下,但是行李都還沒拆開,路易絲就已經赤身裸體地站在他面前,眼睛中閃爍著炙熱的光芒,都顧不上洞開的窗戶。窗外,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個穿著紅色泳衣的小孩正在海灘上玩沙子。 那天早上,纏綿到身體終於覺得疼痛時,兩人四目相對,痛苦地咬緊牙。然後她問道: 「你確定你愛我?」 他知道之前所說的一切都已經不算數,現在說的才是真的。他也知道她內心還是有些許遲疑,因為她的聲音在顫抖。 「我愛你。」 「我永遠也不會讓你離開我的,你聽到了嗎?」 他點了點頭,心裡很清楚她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 那兩個星期,他們沒有和任何人交談,活在只屬於他們倆的世界裡,就像是森林裡的一隻公狼和一隻母狼,他們關心的只是對方,在對方眼裡看到的只有自己。 到了最後一天,路易絲對他說: 「法律不允許我是十個月之內再婚。旁人也會在說三道四。但是我才不管那些流言蜚語,你過來和我一起住。」 隨後,她又突然問道: 「你接受過洗禮嗎?」 「我接受過基督教教育。」 「我也是。我們的婚禮就在教堂舉辦吧。」 她從不去做彌撒。也許她從不信上帝。但是她想要在他們倆之間建立更多的聯繫。 回到巴黎後,他發現臥室裡面的家具全部換成了新的,女僕也是新來的,他沒見過。 櫥櫃裡死者的衣物不見了。唯一一件還屬於紀堯姆的東西就是一個被摔斷了的煙杆,是他有一天在抽屜的最裡面發現的。 他把煙杆放在自己的口袋裡,因為不敢將它隨便扔在馬路上,然後他就來到塞納河邊,爬上橋,從橋的最高處將煙杆扔下去。 那裡的門房從沒把他當作家裡人,他們結婚之後也如此。他們是一年之後舉辦婚禮的,先是在第九區的市政廳辦了一場,然後又去巴黎天主聖三教堂,當時教堂里沒什麼人,挺清淨的。每次他經過,門房透過她住的那個小房間的窗簾,用鄙夷的眼神盯著他,目送他上樓,一直以來她都只對路易絲講話。 很長時間,他都沒有真正去思考過紀堯姆·加坦是怎麼死的。他也不敢問他妻子,更不用說問其他人了。 有那麼兩三次,他得些小病,但是里韋醫生還是會過來一趟,醫生下巴的山羊鬍子已經花白,眉毛又濃又密,亂蓬蓬地堆在額頭上。他每次看艾蒂安的眼神總讓艾蒂安非常不高興。 又過了好幾個月,有一天,臥室的窗戶敞開著,外面的行人道上,門房正和一個女鄰居聊天。無意間聽到他們的談話,艾蒂安感到非常震驚。 他也懷疑過門房知道他就在臥室里,所以故意說話那麼大聲,好讓他聽到。 「嗯!是的。誰曾料想到那可憐的人居然會得心臟病,他一直都那麼快活!說什麼話都那麼討人喜。」 或許她說話時抬起過頭,很確定上面的窗戶正開著。 「他死的時候真的骨瘦如柴了,聽那些把他抬進棺材的人說,他的體重還不到一個十歲小孩子。」 十五年來,他從沒有問過妻子她前夫的死。他曾幻想,有一天她會對他吐露隱情。 他們住在一起之後的生活,和他們在尼斯時的生活並無多大不同。他們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仿佛藏身於擁擠而喧囂的巴黎他們掘出來的一個僻靜的洞穴,只有勒迪克夫婦每周來看望他們一次。 路易絲當著他們說出這句話時,他頓時一驚,對路易絲的想法感到好奇。 「我覺得以後你可以同他們以你相稱。」 他站起身,腿腳麻木,然後從書架上找出法布爾的那本書,看了一眼裡面的那頁紙,隨後用鉛筆在上面寫道: 「二十四號星期三:床上。 「二十五號星期四:勃洛特紙牌。路易絲和馬里耶特的談話。 「二十六號星期五:馬里耶特來電話。」 他自己一目了然。但是這還不夠。等到哪天有勇氣了,他要寫一部完整的概述,包括所有的事件和日期,通通記錄上去。 去問里韋醫生已經太晚了,因為他兩年前就已經過世,但是他還可以去找特恩斯街上的醫生,可以問一些更詳細的問題。 他不想死。也不想離開。除了路易絲,在這個世界上他已一無所有。 以前她不是還懇求他永遠不要離開她嗎? 他聽著她在樓下走來走去,只要聽到她的腳步聲他就覺得特別安心。 他再也不想離開這裡,和她失去聯繫。 紀堯姆是不是也這樣想呢? 他開始默數著月份。 紀堯姆總共在這個房間裡面待了三個月。可能某一天,他突然生病了,然後他再次走出房間時,就瘦得不成人樣,就像門房所說的那樣,只有一個十歲小孩那麼重了。 他差點害怕得叫了出來。他站起身,在公寓裡四處尋找費爾南德,最後在堆放雜物的那個房間找到她。看到他出現身後,她很是不解,心裡納悶:他想要幹什麼。 他什麼也沒說。他只是需要見到一個有生命的物體,見到一個身體健康的人來回走動就夠了。 「您需要什麼嗎?」 他試圖說點什麼,但卻什麼也想不出來。 「不用。」 路易絲肯定聽到了他的腳步聲。他回到臥室時,她正在上樓。 「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 「你很無聊?」 或許她是在同情他,就像人們同情一隻即將被淹死的貓。 怨恨她,他做不到,他覺得這不是她的錯。 難道自己不是和她一樣應該受到譴責嗎?他哪兒還有勇氣去質問她呢? 他不再說話,她也閉口不言。這十五年,為了拚命抓住某個東西,為了讓自己安心,為了證明他們只屬於彼此,他們瘋狂地做愛,不顧一切。 他一直都知道事情的真相,儘管他不想去想。這就是他那麼需要她的原因。 「你需要我陪你一會兒嗎?」 他搖了搖頭。 「你想坐哪兒?」 「我不知道。」 他突然覺得一陣眩暈,但還是盡全力支撐著不讓路易絲察覺。他想要抓住她的肩膀,將她的臉湊到自己面前,很近很近。他幾乎想吃掉她。他想目光兇狠地瞪著她,對她怒吼: 「我只說一次,聽著:你殺了紀堯姆,因為你想占有我,這我一直都知道,從第一天開始我就懷疑。我沒有阻止你,而是放任你去殺他。我什麼也沒告訴你,因為我愛你,因為我也想占有你。因為我還從沒有過女人。 「我娶了你。 「我住進這裡,和你一起生活了十五年。我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直到我們倆融為一體,你的唾液就是我的唾液,我的味道就是你的味道。 「我們激情四溢,我們的床就是整個宇宙。 「看著我,路易絲。 「無數次,你懇求我永遠不要離開你。 「這次,你想殺了我。我知道,我感覺到了。在這個房間裡,我取代了紀堯姆,或許樓下,或許勒皮克街上,另外一個人又將要取代我。 「告訴我事實。承認吧。 「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 「你怎麼了?」她問道。 他睜開眼,看到路易絲正站在那兒,一臉焦慮地看著他。還有最後一個詞到了嘴邊還沒說出來: 「真可憐!」 他把手放到額頭上摸了一下,然後發現手上全是汗。他的身子頓時一陣搖晃。 「坐下。」她說著迅速地將一把椅子移過來。 她扶著他坐在椅子上。他的身子抖個不停。 「你感覺怎麼樣?我替你叫醫生?」 他搖搖頭,表示不用。 「要喝水嗎?」 「不用。」 「你就不應該起床。」 「路易絲!」 「怎麼了?」 他用力咽了一口口水,想要儘量保持冷靜。 「你還愛我嗎?」 他已經知道了。她微微露出一絲震驚的表情,但還是沒逃過他的雙眼。現在,強顏歡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胡說些什麼啊你!」 「你還沒回答我。」 「當然愛啊。」 他注意到她眼神中散發出一股熱量,或許更是一種熱情,但是他也更加確信她不再愛自己了。 「你可以下去了。」他說的聲音很小。 「我留下來陪你一會兒。」 他微微聳一下肩。還有什麼可商量的呢?她留下來或者不留下來,已經改變不了什麼了。 「等你臉色好點兒,緩過神來了,我給你鋪床。」 「不用。」 床讓他很恐懼,甚至這個房間突然之間也讓他覺得可怕。 「你想做什麼?」 「什麼也不想。」 他還能做什麼呢?紀堯姆肯定也曾經問她還愛不愛自己,而她,因為急切地想要快點去勒皮克街的酒店和他幽會,肯定也用同樣的語氣回答他: 「胡說些什麼啊你!」 只是紀堯姆什麼蛛絲馬跡也沒發現。在紀堯姆之前還沒有先例。他也不是共犯。 「你冷嗎?」 「不冷。」 「但是你雙手冰涼。」 他甩了甩手,從她手中掙脫開來。突然,他還來不及將身前的毛毯拿開,更不用說衝進浴室,只是屁股剛剛移開椅子,身子前傾準備站起來:一口咖啡從他喉嚨里噴出來,濺得老遠,一直濺到餐廳中央。 「不好意思,請你原諒。」他說得很小聲,雙手捂著胸口。 她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 「不是你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