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 · 第八章

喬治·西默農 《毒藥》
星期四上午,有一封信到了郵局。好在他之前見的那個女職員不當值,她如果在,肯定會直接向他擺擺手,告訴他沒有他的郵件,而他也不敢央求對方再去一堆郵件中找一找。 偶爾,他也會想是否應該給自己寫一封郵件,但很快便意識到,如果他換個時間來取郵件,路易絲肯定會起疑心。 和前幾次一樣,他睜大眼睛想要看清楚信上面的郵戳,特意強調一句: 「您確定這封不是給我的?」 那職員一臉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立馬蓋上盒子。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是哪個城市。這讓他有些惴惴不安,就像他和路易絲信件之間的聯繫突然被切斷。現在他不清楚那個人離他近了還是遠了。 然而有件事他倒是還挺放心的。那天上午,路易絲下來時,他因為前一天遇到過阿蒂爾,所以比之前更加密切關注她的一舉一動。而她和以往沒有任何不同,壓根兒沒注意後面有一雙眼睛正盯著自己,這也就說明她還什麼也不知道。即使勒迪克向馬里耶特坦白了,馬里耶特也還沒有打電話把這事告訴路易絲。 阿蒂爾也可能什麼也沒說。他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守口如瓶的人。真應該多了解他一點,把他當作一個真正的朋友,並且早就應該相信他至少是一個很害羞的人,或者說一個很憂鬱的人。 他對這對夫妻了解多少呢?這十五年來他們每個星期聚一次,但他對他們的生活卻一無所知,他從來沒打聽過比如他們是怎麼走到一起的這麼簡單的事。夫妻關係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他很有可能再也沒法了解他們更多了。一切都晚了。 這封信應該和前幾封有所不同,因為路易絲從郵局走出來時很緊張。直到中午他回去時,她還是一副緊張不安的樣子,儘管她想儘量表現得很冷靜。 她和上次沒有找到郵件的那一次不一樣,她這一次沒有悲傷,也不失望。她好像正面臨什麼重要的問題,一籌莫展。她的目光好多次從他身上划過,卻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很吃驚,怎麼今天剛吃完午飯就覺得有點不舒服,中午他和路易絲吃同樣的食物。但是他現在的反應和以往一模一樣,喉嚨灼熱,胸悶絞痛,一連半個小時,他每分鐘的心跳只有五十五次。 難道她早就安排好,並沒有給他單獨準備飯菜,而是直接把毒藥倒進咖啡里?她也喝了咖啡,而想要只在一杯咖啡里下毒並不被發現真的不大可能。不過,他也不是一直盯著她。以後,他必須更加密切關注她的任何舉動,因為他總不可能把在家裡吃的任何東西都吐出來吧。 事情越來越複雜。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堅持著,毫不妥協。他即使因為病痛不得不躲到一個沒有人監視他、沒有人壓制他的小酒館裡,也從沒放棄過。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儘早結束一切。 事情很快有了新進展。他打電話到克利希大道,接電話的不是路易絲,而是查理。 「我妻子不在嗎?」 「不在,先生。」 「她出去很久了?」 「幾分鐘吧。大概十分鐘的樣子。」 「你不知道她去了哪兒?」 「不知道,先生。」 他毫無緣由地開始討厭夏爾先生,也覺得對方討厭自己。或者說,倉庫管理員從來都是用鄙夷的眼神看他。 十五分鐘後,他又撥通商店的電話,這次接電話的是路易絲。她已經知道他剛才打來過一次。 「是你嗎?我剛才沒接到你的電話。我完全忘記了今天是星期四,勒迪克夫妻要過來一起吃晚餐,我還什麼也沒準備。所以我迅速去了一趟勒皮克街,買了一點魚回來。」 這樣說倒是合情合理。至少路易絲和他一樣精明。家裡很少用魚招待勒迪克夫婦,但如果她說晚上準備做肉,那她根本就沒必要出去,因為他們每次都是給肉掉老闆打電話,讓那邊直接送過來。不管怎麼說,他就是覺得她肯定去了趟郵局。 「你還好嗎?」她詢問道。 「剛才又痛了一次。」 「嚴重嗎?」 「嗯。不過現在好多了。」 「你不回來?」 「我還要去見兩個客戶。」 她應該還在等另一封郵件,估計是下午到。難道她已經收到了? 他遠遠地觀察著她,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不能從早到晚駐守在布朗什廣場。他還得去見客戶呢,不然會露出馬腳。 他得儘快找到線索。 他到家十五分鐘後勒迪克夫婦才來,廚房的烤爐上真的烤著魚,鰨魚肉已經烤得焦黃,路易絲親自站在旁邊盯著。她的廚藝可不容小覷。火爐里竄出各種色彩的火苗。路易絲忙得團團轉,完全沒有注意到他。他看不到路易絲的臉,所以猜不出她現在心情怎麼樣。 外面門鈴響起,他走出去開門,阿蒂爾跟著他妻子走進來,對他使了一個眼色,善意地示意他不用擔心。 「老闆娘不在?」 「她正在廚房忙著呢。」 他們倆脫掉外面的大衣。他給他們每個人端來一杯開胃酒。他把酒杯遞向馬里耶特時,發現對方眼睛裡閃耀著光芒,面頰潮紅。那一瞬間,他覺得她變年輕了。 路易絲過來和他們打招呼時,居然沒和馬里耶特玩任何私底下的小把戲,這倒是讓他有點驚訝。然而上了桌,總得有人第一個開口說話,於是馬里耶特問丈夫: 「我可以說嗎?」 阿蒂爾看著她,就像看著一個少女。 「為什麼不呢?反正你總有一天也會說的。」 「只是,你們倆聽了別取笑我啊。我都這把年紀了,又遇上這種事,真的羞愧難耐,不知道怎麼開口。你們肯定想像不到,我懷孕了!」 她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努力克制著激動的心情,眼睛裡泛著淚花。而阿蒂爾只是表情凝重地看著妻子,微笑著。艾蒂安知道二十年來他們倆一直想要個孩子。 這差不多已經是第十二次,馬里耶特心中重新燃起做母親的希望,以往每次懷孕,她都會激動得渾身顫抖,可是每次兩三個月之後,漫天的幸福都會隨著小產而消失殆盡。她在醫院待的日子已經數不清了。幾年前,她差點因為流產丟了性命。 「你們說這意味著什麼嗎?一個我這樣的老女人!我真不敢向我們的員工坦露這事。哪天我牽著小孩在路上走,所有人都會以為我是孩子的奶奶。」 路易絲似乎沒什麼反應,只是禮貌性地含糊一笑。不僅艾蒂安注意到了她的反應,馬里耶特似乎也觀察到了,表情很尷尬。 「每天上午我都會到聖母面前點上一根蠟燭,感謝主的恩賜。」她繼續說道。 勒迪克夫婦平常從不去教堂。路易絲玩勃洛特紙牌時一直分心,她滿腦子都是自己的問題,根本就沒注意別人在說什麼,最後主動道歉說: 「請別埋怨我,親愛的,從今天中午開始我就一直頭痛得特別厲害。」 「你怎麼沒跟我說呢?」艾蒂安問道。 「因為你自己的身體比我還差。」 他從沒有見過她生病,就算一次氣喘或感冒都沒有過,而艾蒂安的父母都是因為肺結核去世的。 勒迪克夫妻堅持要早點回去。這一次輪到艾蒂安堅定地握著阿蒂爾的手,他自己也不清楚,這是為了感激他為自己嚴守秘密,還是恭喜他終於有了孩子。 「吃藥了嗎?」他們走後,他問妻子道。 「午餐之後我吃了兩片。等會兒再吃一次。」 她上午取了信之後就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難道信里又有什麼事讓她煩惱? 他睡得不好,老是做一些離奇的夢,夢裡面的情景和現實中他憂心的事情並不沾邊。他總夢到自己在迷宮一樣的街道上,完全迷失了方向,牆壁是灰色的石頭,裝飾完全是中世紀才有的。他肯定是要去什麼地方。那個地方關乎他的生死。 信紙下面寫著地址的那部分不見了,信上面也沒有寫清楚收信人是誰。街道上一片空曠,連房子都是空蕩蕩的。 他知道時間很緊,於是跑了起來,他終於跑到一個開闊的廣場時,看到廣場上人頭攢動,好像正在舉行一場政治集會。人們轉過頭來,用責備的眼神看著他,伸出手指貼在嘴唇上。 他知道自己違反了規定,但不知道是什麼規定。他很想知道,因為他並非有意冒犯這些人。他的目光盡力越過人群,想要看清楚人們都在看什麼。突然,人群散開,讓出一條小小的通道,他看到通道盡頭有一個巨大的靈柩台。 人們都在期待他會有什麼反應。但他卻巋然不動。一個穿著孝服、看起來像老庫安夫人的女人向他走來,推了推他的肩膀,示意他往前走。 還有好多其他的夢也讓他透不過氣來。整個晚上他都在不停地走。他有一次醒來時,聽到兩對夫妻從小酒館裡走出來,站在布朗什廣場上,大聲和一個出租車司機交談。他在心裡默默回憶夢到的一切,明天早上,他得從法布爾的書里拿出記著筆記的那頁紙,將夢境統統記下來。 等他把書拿起來才發現一切都晚了,那張紙已經不在了。或許是新來的女僕除塵時把紙弄丟了,也有可能是路易絲無意間翻開過那本書。 起床時他感覺全身疲倦。他妻子比他好不了多少,眼窩深陷,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他在她之前趕到阿貝斯廣場,然後朝郵局留局自取窗口走去,這一次又是那個認識他的職員。 「我敢打賭今天肯定有信件!」他歡快地向那個女職員叫道。 「那我就打賭肯定沒有。」 說著她拿出盒子在裡面翻起來。 「您自己看。」 她並沒有把信件拿得很近,但他還是看清楚一封電報上寫著他妻子的名字。 「您確定這封信不是給我的?」 「當然。」 「但看起來很像是我的名字。」 「可是很不幸,的確不是您的。」 一會兒之後,路易絲從郵局裡面出來,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幾乎和路易絲一樣,他整個上午也一直處於莫名的激動狀態。他一直在布朗什廣場附近晃悠,為了不讓別人發現,換了不下二十個地方。他妻子從市場上回來之後,就再也沒出去過。 十二點剛過,路易絲就上樓。他穿過商店準備上樓時,瞥了收銀台一眼,發現就在她每天坐的那個地方,一個抽屜格里放著一張火車時刻表,這東西以前從未出現在這裡。 她並沒有注意到他,此刻她太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沒有閒工夫再監視他。他喝咖啡時也忘了盯住她了。她把咖啡遞到他面前時,他猶豫了一下,但不敢拒絕,所以一喝完他就不得不去廁所全吐出來。他可不想再冒一點點的風險。 那一天他沒有去見客戶,於是絞盡腦汁想個說得過去的藉口,堵住她的嘴不讓她發問。他一反尋常,一連喝了三小杯現磨咖啡,因為他不能站在過道上沒完沒了地時刻守著,所以看到旁邊的人在喝咖啡,他覺得喝杯咖啡轉移一下別人的視線也不錯。 三點他打過一次電話,五點又撥了一次。五點那次,電話正忙碌。他站在電話亭里,連續撥了十分鐘,電話始終沒打通。這實在罕見,文具店的哪個客戶打電話過來能講這麼長時間? 中午他瞟過火車時刻表一眼,現在突然覺得有必要查一下火車到站情況。看到從土魯斯開過來的快速列車下午四點四十五到站時,一下子全明白了。 路易絲肯定接到了從火車站或者車站附近打過來的某個電話。他一直待到六點才回去,漫不經心地對路易絲宣布說剛發了一次病,一副已經屈服、任人擺布的神情。 路易絲對他的神情似乎一點也不吃驚。她比昨天、比早上要精神很多,心情愉快,但一點點小事可能也會惹怒她。她眼睛裡流露出幸福的光芒,讓他想起正懷著孕的馬里耶特。 路易絲也覺得很快就會發生大事情,所以一刻也靜不下來。埃瑪收拾完餐桌,路易絲立馬提出一個建議,以往她很少這樣主動,尤其是星期五: 「我們出去看場電影?」 也許她覺得一整個晚上和他一起悶在家裡實在是一種煎熬。他出於惡意想要小小報復一下路易絲,差點兒就說了不,隨即他想到出去可能更容易發現些什麼。於是她去梳妝打扮,在後頸上噴了點香水。 他們倆去了羅什舒阿爾大道的一家電影院。路上,艾蒂安一直保持警惕。很有可能她提議出來就只是為了見某個人,或許那個人就在附近,他不停打量來往的行人。進了電影院,他觀察著周邊的人,隔一會兒就把頭扭過來看看後面是不是有人正盯著他妻子。 他們看完電影回家,快走到家門口時,她又發話,提了一個建議: 「我們去西拉諾酒吧喝一杯吧?」 酒吧就在對面,勒皮克街拐角處。外面的露台用玻璃隔板圍著,裡面放著取暖用的露天火盆,所以整個冬天裡面都暖暖的。喝酒的人一排排整整齊齊地坐在露台上,就像酒窖里擺放整齊的酒瓶。坐在裡面,外面布朗什廣場上霓虹燈廣告牌和行人走過留下的暗影一目了然。 這個酒館他們來了數百次,有時候是在晚上看完戲劇演出來,有時候是在附近溜達了一圈歸家時來。旁邊那些拉客的女人,大部分他們都已經眼熟。還有一個賣花的老婦人,他們每次見到她時她都是醉得滿臉酡紅,不停嘮叨她年輕時被有錢人家包養的事。他們只是微微投以一笑,默默走過,並不理睬這些人。 路易絲看起來並不像是在找什麼人。他也沒注意到周圍有什麼人對他妻子感興趣。 歸家途中,他很想向她提議親熱一下,知道她肯定不會拒絕。但此時此刻,那麼親密的接觸,對她難道不會是一種折磨嗎? 他最終沒有說出口,或許是因為根本就沒那勇氣,又或許是因為他同情她,甚至有可能是因為他們倆在精神上已經背叛了對方。她依舊和以往一樣吻他。他們都說出了每次睡前都會說的那句話,一會兒之後,習慣性地重複道: 「睡了嗎?」 早上,她在浴室裡面洗漱,邊洗邊小聲哼著歌,突然發現他看著自己,立馬反應了過來,意識到自己的不正常。她趕緊找了個藉口: 「看外面陽光多好!」 的確。金黃色的光暈投灑在懸掛在樹枝上的亮黃色微小樹葉上,霎時一片燦爛,讓人心情大好。冷風拂過,她打了一個寒顫,光線投在她身上,仿佛是陽光在顫抖。 早餐之後,她問道: 「今天上午你去哪兒?」 「今天天氣這麼好,我估計我會去一下十四區。」 這裡離十四區很遠,那裡也沒幾個客戶,並且每個客戶之間相隔很遠,所以這一圈拜訪他得不停地走路。去那一帶,他基本不回家吃午餐。 今天她也沒有問他回不回家吃飯。他開門準備出去時,她正在房間裡換衣服,但她並沒有轉過身來對他說一聲再見。她只穿著內褲和胸罩,其他地方的皮膚裸露在外面,春光乍現。她的身子微微向前傾,雙手交叉,他甚是熟悉這姿勢。 他一出門,就想趕緊找個地方把公文包解決掉,昨天一直帶在身上太惹眼了。於是他走進布朗什廣場附近的一家酒吧,等了一會兒,然後將包寄存。 快到九點一刻時,路易絲終於出門。她並不是一身去菜市場的著裝,而是穿了她最近才買的一件大衣,腰圍那兒收緊,胯部有些寬鬆,完美地凸顯出了她的身材。當然她大部分的衣服都是這種款式。她頭上的帽子鑲著白色花邊,前面蒙著一點點珠羅紗,遮住大半張臉,他只見她戴過這種帽子一次。 她手上並沒有提著購物袋。她朝著勒皮克街走去,步子越來越輕盈,高高的鞋跟嗒嗒地敲擊著地板。 他長久以來一直在等待這一刻。現在,他看著她繞過廣場,直接走向方丹街,卻突然有些害怕。如果可能,他想讓時間就此停止。 他儘量和她保持足夠的距離,悄悄地跟著她從一棟棟房子前面擦過。只要她轉身,他立馬藏到最近的可以通過汽車的大門後面。這個時候,透過夜總會敞開著的門,可以看到裡面的人正在收拾昨夜瘋狂過後的慘況,清掃遺留下來的彩帶和棉球。大部分店子的正面都掛著幾乎全裸女人的照片。他碰到一個淡黃色頭髮的女孩兒,很年輕,一身酒會裝扮從酒店裡面出來,臉上的妝已經花了,胸前僅僅裹著一條很長的毛皮圍巾。她身上的裙子皺巴巴的,裙子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很多灰塵。女孩抬頭掃視了一眼馬路上的人群車輛,胸口似乎突然一陣抽搐。 在洛雷特聖母院街的轉角處,他一下子把路易絲跟丟了,於是立刻加快腳步,幾乎跑了起來,焦急地掃視著兩邊的馬路,終於在羅什舒阿爾街附近一條冷清的人行道上發現了她的身影。羅什舒阿爾街上警察局的旗幟高高掛在空中,在陽光下格外耀眼。 他不敢繼續往前走。一會兒之後,他覺得乘出租車跟著她可能更方便些,這樣不會被她發現。他差點兒就去攔車了,但他走到拉布呂爾街拐角處時,突然發現她毫不猶豫地走進一家咖啡餐館。這家店他們以前也一起來過。 他還記得,餐館四面牆都是黃色的裝潢,那奶黃色的牆壁和紅色的格子窗簾很和諧。一進門就是酒吧,裡面只擺著三張桌子。吃飯時間,餐桌旁的人都會用「你」親切地稱呼老闆,一看就知道是老熟客。 酒吧後面的那個廳也沒有大多少,他看到靠近窗戶的地方擺著幾株綠色植物,儼然一副外省餐廳的擺設。 這裡可不是為那些只想順便進來喝上一杯酒然後匆匆離開的人準備的。這個點,裡面應該沒什麼人。正午的太陽高高掛在頭頂上,刺眼的陽光灑在餐館外面的牆壁上,透過窗簾射進去。他很謹慎,生怕被別人看見,但還是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好看清楚那個門是不是開著。一會兒之後,老闆穿著一件短袖襯衫走過來,在過道上甩了甩手上乾淨的抹布。 一隻巧克力色的小狗從咖啡廳里走出來,慢悠悠地在外面晃蕩,沿著大樓外面的牆壁一直往前走,邊走鼻子還不停地嗅著。 艾蒂安不能再繼續往前走,因為他不清楚路易絲坐在哪裡。並且,一個警察正在警察局前面密切注意著周圍的一切,這讓他更難行動。 餐館大部分的窗戶都敞開著,從外面可以看到女服務員正在打掃衛生。窗台上,一隻金絲雀在籠子裡飛個不停。窗前,一個小女孩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下巴靠在手臂上,眼睛盯著他。 餐館裡面沒有房間,這一點他還是很確定。因為這畢竟不是一家酒店。但是意識到這點他不但沒覺得舒心,反倒更生氣了。 他等待著妻子和情人一起走出來,思緒突然回到以前。他想起自己闖入勒皮克街那個房間,每次都是路易絲先脫得精光,然後走過來吻他。那時候陽光也是這樣明媚。她任由身上暗淡的薄紗慢慢滑下來一直滑到腳背,讓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暴露在他面前,然後將胸前的高聳慢慢移向他。路易絲一直以自己的胸為傲。 他已經找到了一個寬敞得可以讓車通過的大門,等到他們一出來,他就可以躲到門後面去。門上面的拱頂清晰可見,一眼望過去,可以看到裡面是一個特別安靜的院子。此刻門房並沒有在她的小格間裡面。 他想起餐館的特色菜——卡昂風味羊腸。你和路易絲來過這裡好幾回,不知道為什麼每次都是夏天。餐館的老闆叫奧斯卡爾,是諾曼底人,所以整個酒吧間都彌散著卡爾瓦多斯省的氛圍。 他們正坐在裡面那間屋子裡,喝著酒,聊著天嗎? 他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隱約感覺到遠處有雙眼睛一直盯著他,是警察局前那個警察正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他。 他沿著街道往上走了幾步,然後又往回走。 他每次走進一家酒吧,都會見到一對情侶靜靜地坐在餐廳後面的軟墊長板凳上,說著悄悄話,十指緊扣,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倆。他每一次見到這樣的情景,都一臉的羨慕。 他和路易絲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他已經記不清是不是在咖啡廳認識她的。他們倆也從沒這樣長久地交談過。 他覺得很受傷。他覺得這是一件很傷自尊的事。這不是他期待的結果。 路易絲和情人長期以來都不在一起,至少不是每天都見面,當然也不排除隔幾個星期見一次的可能。現在他們就在裡面,在這個小小的餐館裡面,深情地望著對方。 老闆已經忙完了,倚靠在門口,雙手插在白色圍裙的口袋裡。老闆叫了一聲那條漸漸走遠的狗,隨即走神,看起來一無所想,只是盡情享受這耀眼的陽光。 十來分鐘之後,估計是裡面有人叫他,他轉身準備進去。而艾蒂安則在一旁期待著妻子和情人趕緊從裡面出來,希望他們終於準備結賬了。 一會兒之後,奧斯卡爾又出來站在門口,還是一臉平靜,店裡沒有一個人出來。估計他剛才進去只是幫客人倒酒。 突然一個他從沒見過的人走近他,問他有沒有火。艾蒂安嚇了一跳,打了一個哆嗦,不由自主地把手伸進口袋,戰戰兢兢地在裡面摸了一圈,看有沒有火柴,然後才吞吞吐吐地說: 「不好意思。我不抽菸。」 他的耐心被漸漸磨滅,他感覺自己的老毛病似乎又犯了。他不敢離開崗位去街道轉角處的菸草店裡討口水喝。他覺得身上的大衣又厚又熱。 他們在裡面待了將近一個小時,準確地說是五十五分鐘。一輛大卡車停在餐館前面,車裡裝了滿滿好幾箱開胃酒。就在車子啟動準備離開時,那對情人終於走了出來。 他很快就看見路易絲一手挽著同伴,他也經常看到馬里耶特對她的丈夫做這個動作。他們肩並著肩慢慢地沿著街往上走,她微微向男人那邊傾,肩膀靠在男人身上。 艾蒂安退到拱頂下面,不敢直面他們。他們倆接著走到對面的人行道上,雖然方丹街上車水馬龍,各種嘈雜聲夾雜在一塊兒,但他還是可以聽到他們輕柔地說著悄悄話。他聽不清她在講什麼。他們又走了一段路,已經走到和他同樣高的地方了。他側頭就可以看到他們的身影,路易絲還是以同樣的姿勢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就像一個懷春少女緊緊依偎在初戀男友懷裡。 他們沒有嬉笑,兩人說話的聲音都很低,像是在靜靜享受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路易絲頭上的帽子擋住了艾蒂安的視線,他沒看清那個男人長什麼樣子。 他們走到洛雷特聖母院街拐角處前面一點時,突然止住腳步,轉過身來,一動不動地站著,默默的看著對方,然後嘴唇慢慢靠近,碰到一起,停留了好長時間。路易絲終於退後一步,離開對方探索欲望旺盛的雙唇,突然轉身走了幾步,很快又回過頭來用戴著手套的手做了一個告別的手勢,而男人就一直看著她,目送著她離開。 她加快腳步,艾蒂安已經看不見她了,而她的男伴還一直站在原地注視著她遠去的背影。她應該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因為他剛才又揮了一下手。 她應該也消失在了情人的視線里,男孩很靈活地跳上旁邊的公交車站台,經過這裡的公交車直接開往蒙帕納斯車站。 這時,艾蒂安認出了他,是羅傑·科繆,他們的印刷工——泰奧先生的兒子。科繆一家人還住在這裡時,有一年夏天,早上六點,科繆太太推著兒童車過來找丈夫。一會兒之後,她把小羅傑從兒童車裡放下來,小羅傑一下地就在商店裡不停地跑來跑去,他母親想方設法讓他安靜一會兒。 那時候紀堯姆還在,路易絲已經結婚有一段時間了,開始接管商店裡的事。 艾蒂安到了方丹街,再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繼續往上去白色廣場呢,還是下行到城裡面去?去哪兒又有什麼不同呢? 他估摸著羅傑應該是二十六歲左右。而他自己,那時候只有二十四歲。 他和他父親一點兒也不像。他個子更高,肩更寬,頭髮顏色很深,額頭上髮際線很低,藍色的眼睛上面長著濃密的睫毛。 為什麼艾蒂安會突然想到阿蒂爾呢?如果他知道阿蒂爾此刻在哪家咖啡廳,他可能會立馬過去找他。不是為了找他吐露心聲。現在已經太晚了。他只是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在街上流浪,被隔絕在來來往往的人流之外。 他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於是回到安靜的羅什舒阿爾街,朝著那家四面牆壁都是黃色的小咖啡廳走去。 他覺得隔了那麼久,老闆肯定已經不記得他了。他們從來都算不上這裡的常客。 他猶豫著要不要進去,就像一個站在肉鋪的櫥窗前張望的可憐傢伙,最終他還是朝著酒吧走去,手掌握住冰涼的酒杯,眼睛貪婪地盯著裡屋的那張紅色長椅。 一隻狗走過來嗅嗅他的褲腳。老闆剛才打碎了酒杯,邊收拾邊看著他,問道: 「哪裡不舒服嗎?」 他扭過頭,不去看鏡子裡面的那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