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 · 第二章

喬治·西默農 《毒藥》
他聽到樓下啪的一聲,總閘開關拉了下來,隨後樓梯上傳來妻子的腳步聲,他知道下一秒妻子就會回到他們的小世界。只有當妻子在身邊時,他才能身體上和精神上都感到安心,頓時覺得自己一個人時產生的各種邪惡的想法是如此可恥。 他習慣看著她慢慢出現在自己面前,起初是她那一頭整齊順滑的頭髮,黝黑髮亮,即便是忙碌了一整天,額頭上的劉海也沒有一絲雜亂。臉頰線條分明,表情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疲憊之色,就連她胸前點綴著白色波點的黑色圍裙上也沒有任何細小的褶皺,上身的短上衣整整齊齊,下面的短裙蓬蓬的,正好將豐滿的臀部完美地體現出來。 早上下樓,中午上來吃個飯再下去,直到晚上再上來,下樓時什麼樣子,上來時也是什麼樣子,只是胳肢窩下面多了兩圈汗跡,她把胳膊抬起來時一眼就能看到。每次她靠近,他就能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 她身上的衣服柔軟光滑如絲,每一個動作都能完美地顯露出她散發成熟美的體型。所以她在周圍走來走去時,他總喜歡把她想像成一絲不掛。 「你感覺怎麼樣?」 她一臉嚴肅,但是並沒有表現得憂心忡忡,只是一副很自然的表情。他們生活在一起太久了,以至於每次對話都是千篇一律的表情。 「很好。我的喉嚨應該沒有以前那麼紅了。」 她很認真地瞧了一眼,表現得很冷靜,然後來到浴室打開燈,從藥箱裡拿出體溫計。她抬起手臂時,他發現她的裙子上有一圈濕潤的痕跡。這也是她的一個特點,就像夏天時,他們在晨光中散步,若隱若現的露水掛在她的上嘴唇上,讓他們的吻變得更有情調。 她拿起體溫計,向下甩幾下,使得水銀回到初始位置,然後再放到水龍頭下面用水沖一衝,最後放在他的嘴裡,所有的動作熟練而自然。每次他感冒時,不論早晚,她都會做同樣的事情,然後再替他洗手、擦臉,邊洗邊用眼角的餘光打量他,就像盯著一個準備作弊的小孩。 「外面開始下雨了。和昨天晚上一樣,也是毛毛細雨。集市上也沒有多少人。」 體溫計的溫度沒怎麼上升。早上艾蒂安的體溫接近三十八度。說明這一次的感冒沒有前幾年那麼嚴重,頂多也就是比較嚴重的鼻炎,伴隨脖子酸痛、肩膀僵硬等症狀。 「多少?」 「三十七度九」。 她不由自主地拿起體溫計再核對一番,就像在下面監督每一個人,甚至審查老泰奧的工作一樣。然後她朝廚房走去,裡面隨即傳來盤子磕磕碰碰的聲音。 他清楚自己是什麼時候在哪裡染上了傷風感冒。上個星期天的下午,陽光普照,偶爾還有幾股熱風吹過,他們倆步行著一直走到杜伊勒公園。那天在國立網球場現代美術館有一場荷蘭繪畫展,他們去參觀了。他們很喜歡這次畫展,所以一路都是慢悠悠地在人群中徘徊,在每一幅作品前面都要駐足,慢慢欣賞。展館裡酷熱難耐,艾蒂安一直在淌汗。 他們出來時已經快五點了,夕陽西下,但外面太陽的餘熱依然還在。他們朝皇家街走去,那裡有一家咖啡館,他們以前經常在那裡喝開胃酒。一路上,他們沉默少語。他們倆從來就不多話,但還是喜歡肩並肩走在路上,看著周圍的人緩緩地從人行道上走過。 「我們去哪兒吃晚飯?」 每個周日晚上,吃飯就成了一個問題,因為女僕這天放假,所以他們只能去餐館吃,每次都是好一番糾結。 「我們好長時間沒去勝利廣場了。」 他們知道,就在街道轉角處,有一家餐館,環境雅靜舒適,菜餚美味,蘋果燒酒也是一流。 「好主意。」 他們繼續步行,經過大馬路時,看到街道上一片燈火輝煌,電影院前面排著長長的隊伍。勝利廣場則冷冷冷清,一個人也沒見,只有周圍的路燈,還有他們說的那家小餐館散發出點點微光,他們頓時有種置身荒郊的感覺。 露台上擺著六張桌子,由一個橙黃色的布頂棚罩著,周圍是兩排綠色植物圍成的柵欄,一個球狀燈泡散發出乳白色光芒,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過去的那種照明設備。 露台上只有一對小夫妻,非常年輕,或許他們正在慶祝兩人的二人生活,原因很簡單,他們很幸福,目光投過來時滿含笑意,那個男孩子的手比他妻子的大腿還要壯實,乍一看,寬闊的手掌比對方的裙子還要白皙。 路易絲問了一句: 「我們在外面吃?」 他很清楚為什麼她那麼想在外面吃。如果她再對他多點了解,就會發現原來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發現了她的不少小秘密。 正常情況下,因為艾蒂安越來越容易著涼,她應該堅決要求在裡面吃飯才對。 她並不喜歡黑暗的角落,不喜歡坐在安靜得像一塊版畫的地方。或許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喜惡。很早以前他就發現她的這個小秘密,只是從沒有對她說過,他也不想細究為什麼會這樣。 這與她晚上不關窗簾是一回事,仿佛她是想要讓外面的生活和自己的激情融於一體。 夏天特別熱時,午餐之後她常常不會立馬下樓。房間兩扇窗戶開得老大。窗戶外葉團簇簇,根本看不清對面的房子。但是他們倆躺在床上只要稍微抬一下頭就能瞥到外面的人群和車輛。乳白色的汽車車頂剛好越過他們的視線,城市的喧囂不時夾雜著幾聲清晰而零碎的叫嚷聲,就像在田野上,蟲鳴鳥叫,沉浸在自然的喧鬧中,卻又有種置身於一片寧靜的感覺,對周圍的嘈雜已經充耳不聞。 她冷不丁冒出一句話: 「你不冷嗎?」 「當然不冷。」 如果沒有那一對愛意濃濃的小夫妻,她應該更願意在裡面吃。她選擇一張柳藤椅,正好正對著那對小夫妻。他知道他們吃飯時她一直盯著對面,仿佛她想從那對小夫妻身上吸取什麼東西。他發現她突然轉過頭,因為她注意到他有點發燒,還有點坐立不安。他頓時心生安慰,感動於她的細心。 她再次發現他在哆嗦。 「你正坐在風口上。我們最好還是換個位置吧。」 他沒有立刻同意,只有到了最後上甜點時,他才和她換了位置。然後他發現她原來是想讓他也去注意那對小夫妻,看看那個男孩肥大的手輕輕撫摸女孩的肌膚。 路易絲不說,但他知道她的意思。那個男孩表現得太明目張胆了,摸著對方時還一直用一種嘲諷的眼神盯著他們。艾蒂安有沒有發現路易絲的嘴唇一下子變得殷紅,唇線還越來越性感? 他們上了一輛公交車。兩個人還在露台上時心底的欲望就已經被勾起,這會兒還得再忍耐片刻,可是他們卻不想讓內心的激動有一絲的減弱。 像這樣的場合,他們遇到過很多回,也很享受這種微妙的情趣,他們從公寓的圓形拱頂下穿過,在一片漆黑中摸索著爬上樓,打開門。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然後他們進入他們最神秘的領地。 路易絲先進去,他在後面鎖門,聽到門閂插上的熟悉聲音,她才摘掉頭上的帽子,仿佛必須先得確保艾蒂安把門關好了,才能享受那激情的時刻。 她沒有開燈。他也早就料到她不會開燈。集市上現在正熱鬧,無數的燈光散落到房間裡,隨著樹影的拂動搖搖晃晃,在房間裡面能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混雜的音樂聲,口哨聲,門口算命先生弄出的丁當聲,還有電動碰碰車上女孩子的尖叫聲。 路易絲慢悠悠地脫著衣服,就像是一朵花兒慢慢綻放,圓潤的雙肩,光滑的臂膀,豐腴的大腿,終於慢慢呈現在忽明忽暗的光線中。頓時,整個房間因為她的身體而充滿生機和活力,挑起他內心的熊熊慾火。 她的聲音更是與眾不同,他從沒有在其他女人那裡聽到過,尤其是當她說: 「過來!」 他覺得剛剛露台上的那對小夫妻,還有所有那天在一起的情侶,都和他們一樣,正緊緊地擁抱著對方,用盡全力想要抓住周圍的一切。集市上的劇烈騷動,讓他們的激情更加勃發。 高潮過去,兩人雙雙躺在床上,只剩一種幸福的空虛感。他們將手搭在對方身上,隨便某個地方,仿佛是為了不讓剛才的接觸被打斷。 一會兒之後,艾蒂安在快要入睡時突然感嘆,如果他妻子還是和以前一樣,如果他自己的身體也沒有任何的變化,他們還像過去一樣,那樣做愛該多好啊! 這很關鍵。自從第一次犯病以來,他就一直覺得妻子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她了。剛開始因為擔心會又染上新的病痛,所以他自己的言行舉止也和往常不一樣了。 從那以後,他經常監視妻子,面對面,閉上眼睛,聽著她的呼吸和喘息聲,密切注意著她肌膚上最不經意的跳動。 他獨自一人時,想到他們的變化,他才會想去要觀察她。 但他面對妻子時會羞愧難耐,就像今天晚上他把一張便條偷偷塞進《昆蟲世界》時一樣,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 那種感覺不僅是羞愧,其中也有害怕,他差點兒趁妻子在廚房時起身去把字條撕碎。難道她沒有注意到綠色封皮的那本書被移了位?又或者,晚上她難道不會不由自主翻翻書架,看看色情版畫?她從沒做過這種事。但是,「昆蟲」這個詞一旦出現在他們的對話中,她肯定會立馬想到去查閱法布爾的那部作品,就像是查百科全書一樣。 去杜伊勒公園的那個星期天的第二天早上,他的心情沒怎麼變化。醒來時頭在發燒,脖子有點僵硬,但是這些他一個字也沒講。外面在下雨。妻子建議他: 「你出門時得帶把傘。」 天氣潮濕悶熱,他覺得燥熱難耐。他只見了幾個熟客,雖然帶了不少樣品,但沒什麼大收穫。 她為他準備了一個清單。他上午出門時,他們在收銀台那兒說了一聲再見,那一刻,她只是把他當作一個雇員。 文具店是她的。商店前面還掛著她父親的名號,店子裡的購物發票和信箋上也印著她的名字。每次她吩咐他就像吩咐別人,比如吩咐騎著三輪車送貨的讓·路易,事事都要交代得特別詳細,但是她從不敢用同樣的語氣吩咐泰奧先生,因為她父親還健在時,泰奧先生就在列印室工作了。 在下面,他什麼也不是,他自己很清楚。那天他去的是巴爾貝斯街區,那是他最不喜歡的一個街區。去那裡不用乘公交,也不用坐地鐵,走過去也就一會兒的工夫。他覺得那裡的街道比別處更沉悶,更陰森,並且大部分都是上坡路。 整個上午,他都感覺腦子一直在發熱,他甚至覺得毛病馬上又要犯了。經過之前看的三個醫生中一位的診所前面,他頓時覺得更加抑鬱。剛到十一點鐘,他就覺得四肢無力。到了一位幾乎不怎麼識字的乳品商那裡之後,他感覺到脖子一陣強烈的疼痛感,疼得頭暈乎乎的。 上午的工作完成之後,他沒有立刻回家,而是拖著軟弱無力的雙腿來到一個小酒店喝喝咖啡。他經過吧檯時還不忘對著後面的鏡子照一照,發現自己臉色慘白,一點精神也沒有。 他回到家,走在鐵樓梯上,確定自己真的是感冒了。路易絲已經在上面。中午,夏爾先生沒有出去,而是坐在店子的櫃檯後面啃著吐司片,這些吐司片是他早上用一個鍍錫鐵皮盒子帶過來的。 「感覺不好嗎?」 一進入房間,一股暖流湧上來,他打了一個噴嚏,然後擤了一下鼻涕,鼻子立馬變得通紅。 「好吧!你感冒了。」 她起身去拿體溫計。比正常體溫高了零點幾度。 「快去睡覺吧。」 為什麼他有種她特別希望他去睡覺的感覺?他感冒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她都是用這種方式照顧他。 「讓我看看你的喉嚨。」 他的喉嚨有些炎症,是真的發炎了。 「還有檸檬嗎,費爾南德?沒有了?吃完午飯之後趕緊去買一打回來。」 費爾南德還沒有適應。她還是一個新人。沒有一個女僕可以在家裡待很久,他從沒想過為什麼會這樣。他妻子選的人都是同一個類型:鄉下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的女孩,第一次來巴黎謀生。她應該是通過中介找到這些人的。 「上午的事情弄完了吧?你應該做完事就趕緊回來的。」 他不敢正視她,因為剛才他還在心底打著小算盤。她猜到了。這個想法好多次閃過他的腦海,每次他都想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多想,到最後,他甚至覺得正是因為現在的身體狀況,他才會萌生了這樣的想法。 但事情還是不清不楚,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他心裡並沒有太多的妒嫉。他有時會不禁自問,難道路易絲就從沒有過這樣的想法,難道她就從沒有想要另找一個男人? 十五年了,他們在一起已經十五年了,但是這麼多年來,他從沒有過這樣的念頭。為什麼他會突然產生這樣的疑問?他從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想法?他不清楚。或許應該追溯到他最初犯病時吧,二三月份時。並且每次,他放任自己胡思亂想時,弗朗索瓦這個名字就會從他的記憶深處蹦出來。 為什麼在她姐姐這個問題上,他妻子要對他撒謊呢?這麼多年都沒有往來,姐妹倆是怎麼重逢的?她們為什麼會遇到呢? 前天在餐館露台上發生的那一幕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他怎麼會焦慮起來呢?只有她躺在自己的懷裡,他內心的欲望才能得到滿足。 如果那天在露台上她是一個人和那個小伙子在那裡,情況會完全不一樣嗎? 那個星期一,吃完午餐之後她沒有急著直接叫他上床睡覺,而是對他說了一句話: 「你最好還是去休息一會兒。」 「你覺得我看起來很累嗎?」 他流露出一絲擔憂,他越來越敏感了。最簡單的句子他也覺得話中有話。或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老了?真是這樣嗎?他已經四十歲了,四十歲生日比以往任何一次生日都要讓他記憶深刻,就像是人生的一個轉折點。 但是路易絲,她今年四十六歲。真是太難以置信了。他覺得她一點兒也沒變,還是和他當初認識她時一模一樣。她比他大六歲呢。 這個年紀的女人不是最羨慕年輕人,喜歡變年輕嗎? 「你在想什麼?」 「沒。我也不知道。」 晚上,目光在他身上靜靜地游離了很久之後,她又問了一遍同樣一個問題。每次他感冒,他們倆待在房間比平常要久,仿佛他們的領地僅限於睡覺的這一小塊天地。 女僕用托盤將晚餐端到他床前,而路易絲則圍著一個獨腳小圓桌吃飯,圓桌本來是用來放收音機的。她把外面的衣服脫掉,換上藍色絲質睡衣,巨大的V形領口一直延伸到胸脯。 「你在看《二十年後》?」 「剛剛開始。」 「去年你才重看過一遍。」 她肯定是猜到了他內心的那點小心思,但是她一點兒也不在意,甚至完全無視。如果她真的想知道他在背後打什麼算盤,她肯定可以弄清楚。 所以他還是得謹慎點,放聰明點。一整天,他密切留心商店裡的一舉一動,說不定他不在時會有某個男人跑來看路易絲。她難道已經告訴那個人艾蒂安今天會在家裡養病? 「夏爾先生沒有過來嗎?」他裝作一副隨便問問的樣子。 一個小小的舉動都能引起懷疑。夏爾先生是倉庫管理員,他的名字叫拉布瓦納。在他來之前,甚至在路易絲和第一任丈夫結婚之前,他就已經在商店工作了。他現在應該有五十多歲,但從外表完全看不出年齡,一直以來給人感覺都特別溫和,特別謙遜。一頭金黃色的頭髮慢慢變成灰白色,長著一雙淺藍色的眼睛,臉頰日益消瘦,卻也不見多少皺紋。看到他人們會想起綿羊。長期以來,他一直住在科蘭古街,離商店就兩步路。他有三四個孩子,他在郊區靠近伊西萊穆利諾的地方買了一座別墅。 他在下面工作,不是像泰奧先生那樣穿灰色工作罩衫,而是穿麩皮色的工作衫,衣服的顏色看起來和他頭髮的顏色差不多。 「我下午讓他回家去給他的孫女做洗禮。」 「他的孩子結婚了?」 「兩個兒子還有一個女兒都結婚了。」 所以現在她是一個人在下面。透過工作室的玻璃牆,泰奧先生可以將商店大部分地方盡收眼底,除了最左邊的那一個角落。 如果她去見另一個男人,艾蒂安可以立馬發現嗎?她會有什麼異樣的舉動嗎?她會用看他的眼神看著那個人,用對他講話的那種語氣和那個人講話嗎? 他自認為了解她,但是此刻卻明顯感覺完全猜不出她到底在想什麼。 他躲在被子裡,滿身熱汗翻滾,床單濕了一大片。費爾南德進來收拾餐具。她靠近時,他聞到了她身上女人的氣息,不是他熟悉的那種氣味。女僕住的那層樓沒有浴室,所以她肯定是沒有洗澡。她的胸脯拂過他的肩膀,凌亂的頭髮從他身上擦過,但此刻他腦海中只有路易絲。 他越擔心,內心的欲望就越強烈,喘息得就越厲害。有那麼一瞬間,他還萌生了更邪惡的報復辦法。很難說清楚是什麼。他將對方壓在身下,不僅僅是在行使他的權利,也是一種報復。 他知道她是去上面的書架上拿一本封面是黃色或者白色的書,再坐在他面前的扶手椅上慢慢讀。如果今天不是集市日,如果外面沒有喧鬧聲,她會把收音機打開,邊聽邊讀。 「你還好吧?」 他的手一直放在大仲馬的書上,隨口回答一句很好。 「費爾南德,洗完碗你就可以上樓了。別忘了關煤氣。明天記得去買點檸檬。」 女孩只是點了點頭,嘟噥一句,算是回答,然後就出去了。她一直都這樣。事情做完了,她就上樓睡覺,到了第二天早上,睡眼惺忪地走下樓,身上還帶著被窩裡的氣息。 半個小時之後,他們聽到樓梯口的門被重新關上,路易絲起身插上門閂,然後去了一趟廚房,確保萬無一失。 他打開書。他妻子也翻開她那本。他壓根兒看不進去,只是時不時地翻幾頁,裝出一副認真看書的樣子,心裡卻在焦慮她腦子裡在想什麼。 他在擔心什麼呢?還不是她和另外一個男人在一起會怎樣,會有什麼樣的舉動?要是有什麼痕跡留下就好了。太荒謬了,但他還真的想到了看得見的實實在在的痕跡,他很難相信真的會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突然,他開始在腦海里清點自己肉體上的幾次出軌。 他想起來的總共有過兩次,十五年期間有過兩次,更準確點說,是有兩次想要出軌。 第一次是和當時的一個女僕,同費爾南德一個類型,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女孩,身體很是豐腴。夏天她從來都只穿一件粉紅絲的裙子,時不時,他就能清楚地看到裙子被夾到兩半屁股中間。 那時候他已經結婚三年。一天早上,路易絲去參加她父親一個朋友的葬禮,艾蒂安就留在家裡照看店子的生意。 夏爾先生依舊穿著麩皮色的罩衫在那裡工作,泰奧先生也在自己的那個透明工作室裡面。那個叫夏洛特的女僕從市場上回來,然後直接走進文具店,而沒有穿過圓拱門進到公寓裡面。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可能她有什麼事情要做吧,從她進門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就再也沒離開過,一直目送著她走上鐵樓梯。 接下來的十來分鐘,他滿腦子都是她,感覺全身濕透了,就像現在裹在被子裡一樣。路易絲得一個小時之後才會回來,葬禮在蒙巴納斯墓園舉行。 「夏爾先生,我馬上就下來。」 他又愚不可及地補了一句,其實他面前就掛著一個鑲嵌著黑框的大掛鍾: 「我把手錶忘在上面了。」 他悄悄爬上樓,剛到上面,一股強烈的罪惡感嚇得他差點從樓上滾下來,心撲通撲通直跳,雙手不停地顫抖。 廚房的門被推開,夏洛特穿著那件粉紅色的裙子,站在桌子前面剝著蘆筍,桌上鋪著一張打了蠟的油布。 她看著他走進來,好像正在等待他的到來。他走到她身後,剛開始還有一絲躊躇,突然,他伸出雙手猛地抓住她的臀部。 她並沒有把握在手裡的刀放下,只是身子微微向前傾。就在準備入侵她那片神聖領地時,或許是因為害怕,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他做不到。雙腿不停地顫抖,心裡誠惶誠恐,愣在那裡好半天,最後默默地走了出去,一個字也沒說。 夏洛特繼續在他們家工作了兩個月,那兩個月,他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再也不敢正眼看她。 她沒有出賣他,即便當路易絲因為錢被偷了把她趕出門時,她對此事也隻字不提。 那一次經歷讓他擔驚受怕了很久,以後看到別的女人時,他在心裡細細勾勒的還是自己的妻子,想到的永遠都是她,只有對她才有按捺不住的欲望。 第二次的經歷算得上是冒險。那是一個冬天,下午快五點時,外面下著小雪,雪花落到地上瞬間就融化,馬路上黏糊糊的。他走進了沙托丹十字路口的一家酒吧,準備點杯熱咖啡暖暖胃。 一個年輕女人倚靠在吧檯上,手肘放在桌面上,正坐在他對面。好幾次他們四目交匯,看得出來她不是妓女。可能是一個文職打字員,但更有可能是一名不起眼的舞女。 她的一身打扮很有親和力。頭上戴著一頂紅色的帽子,微風拂過,金黃色的秀髮在風中起舞。 他不記得是她還是自己先向對方投以微笑。他只是特別好奇對方舉止投足之間散發出來的溫柔,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搭訕,想要聽聽她的聲音。 「來支煙?」最後他走過去,把煙盒遞給她,那個時候,他還抽菸。 她修長的手指拿起一支煙,指甲上塗了指甲油。他感覺有點尷尬。即便是結婚之前,他也很少經歷這種場合,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麼,一開口就意識到自己真的很笨,會被對方取笑。 「您是打字員?」 「我是演話劇的。」 應該是很小的角色吧。或者只是群眾演員? 「在地方上表演?」 「現在我在聖喬·治劇院表演。」 「我請您喝點什麼?」 她點了一杯開胃酒,他也一樣。回家之後他向路易絲解釋說,今天遇到了一個老同學。 他真的喜歡這個女孩,和對之前那個女僕的感覺不一樣,這次他是真的想要擁她入懷,想要溫柔地撫摸她。 「您有空嗎?」 「您想問什麼?」 「您什麼時候有空?」 「幹什麼?」 他只是笑了笑,於是她回了一句: 「在哪裡?」 他不知道,他也不熟悉這一片的酒店,還擔心怕去了一家酒店結果沒房間了。走在路上時,他就已經開始害怕了。 「您已經結婚了?」 「是的。」 「您妻子不會懷疑嗎?」 「我估計她肯定會。」 他還記得那家酒店走廊的牆壁像是塗了一層奶油,樓梯上鋪著紅色的地毯,一個女服務員給他們開門,然後說: 「我去為你們準備毛巾。」 剛進門時,他的情人只是站在房間中央,等著他,然後輕輕地聳了聳肩,開始脫衣服。 她的體型很美,不是很緊實,肩膀上面還有很多小小的粉刺。 二十多分鐘之後,她輕輕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你怎麼了?」 「我不知道。」 她儘可能讓自己表現得完美,動作溫柔,但最後他讓一切停了下來。 「請您原諒。」 「不是你的錯。」 他沒有再試著約她。再次見到她時,她還是那麼的美,那麼迷人,鼻翼兩側星星點點的雀斑,絲毫不影響她的魅力。 好長時間他沒有一點激情,就算是妻子穿著那件能激起他性慾的藍色條紋睡衣,站在他面前,也激不起一絲漣漪。 他預料到了將要發生的事。她也是。或許她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太了解他了。 「有趣嗎?」他問道,語氣和平常不大一樣。 「什麼東西?」 「你看的書?」 「寫得不錯。」 她也會去嘗試點新東西嗎?她會嗎? 「路易絲……」 「嗯。」 她裝作一臉茫然,但是他敢打賭她兩腿之間肯定已經濕漉漉了。感冒時,他的欲望總是更加強烈,身體也更加敏感,仿佛一切都和其他時候不一樣了。 他後悔叫了她,這有點是像在求救,他也後悔自己居然會有這樣齷齪的想法,同時他又不想屈服,不喜歡那種被拋棄的感覺。 他重複了一句: 「路易絲!」 這一次,她微微抬起頭,問道: 「什麼事?」 這回是他輕聲嘟噥了一句,不敢抬頭看她: 「你想嗎?」 她起身關了燈,頓時讓他如釋重負,因為艾蒂安覺得自己下面濕濕的,如同眼睛裡滿溢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