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 · 第一章

喬治·西默農 《毒藥》
明信片大小的一本便條簿上,用鉛筆寫著一行字,這是便條簿上的第一條記錄。他覺得沒必要把完整的日期都記錄下來。「星期二。兩點五十分病情發作。腹痛。午餐吃了土豆泥。」 寫完「午餐」這個詞筆停頓了一下,然後他在這個詞上畫了一個圈。在他意識里,畫個圈就是說他妻子中午並沒有吃土豆泥。為了保持身材,這些年她從沒有吃過澱粉類食物。 新來的女僕費爾南德吃了土豆泥嗎?她每次都是在廚房裡用餐,所以他沒有留意,也不敢直接問她。這個問題不是那麼重要。 一樓上到二樓的中間有一個隔間,又小又暗,伸手就能碰到天花板,房間裡面昏暗昏暗的,所以這裡總比別處先開燈。 鐵樓梯下傳來收款機咯嗒咯嗒的聲音,偶爾還有他妻子和客人聊天的聲音: 「我們這兒從沒有夏天,感覺現在好像已經到了冬天。」 馬上就是十月了。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克利希大道和羅什舒阿爾大道就會特別熱鬧,很多街頭藝人搭臨時木板房表演雜技,還有射擊、騎術表演。 他妻子一直把客人送到門口,門鈴發出叮叮的響聲。他以為她會直接回到收銀台,可能還會抬起頭看著樓梯上面的他,然後問一句。每天下午她都會這樣問兩三次: 「感覺好些了嗎?」 每一次,他都會回答「很好」,就算剛痛過,拳頭緊握捂在胸口,一臉痛苦地盯著牆壁,他也會做出同樣的回答。 每次她都會補充一句: 「你不需要點什麼?」 「不用。」 片刻之後,他又會加上一句: 「謝謝。」 她以為他在讀書。因為他的習慣就是看書,從早看到晚,就連吃飯時,每年都會犯的感冒來臨時,他也會捧著書。在他的記憶里,還很小的時候,每到冬天他都會感冒一次,有時候晚點,有時候早點,病症有點不一樣,有時候伴隨著咽喉炎,高燒不退,有時候則是鼻炎,引起全身酸痛。 從前,他母親總是給他沖雞蛋牛奶喝。他會慢慢品嘗,邊吃眼睛邊盯著報紙插圖,一刻不離。 路易絲不會給他準備雞蛋牛奶,但是她會為他準備他小時候經常喝的那種溫檸檬水,可供他喝一整天。口味沒變,顏色也沒變,還是那種特別的黃色,像是檸檬在玻璃水壺裡面泡了許久顏色褪掉的樣子。她還有另一個習慣:把桉樹葉子放在暖爐里,爐子是銅製的,很古老,這個暖爐就專門用來煮桉葉水,還得用小火煮,好似小火苗在壁龕裡面微微顫動。 他聽到她在下面走路的聲音。她走到收銀台時並沒有停下來,而是徑直走到商店的最裡面,或許她是想要去泰奧先生的玻璃工作室,泰奧先生到六點才會下班。 現在才五點。商店裡面肯定還特別明亮。他掃視一眼,發現鐵樓梯上散發出光暈。外面也像是大白天,他們正前面那塊電動碰碰車比賽場地上亮堂堂一片,所有的燈都亮著,仿佛黃昏中一道特別的光芒。門口穿著紅色呢絨大衣的算命先生面前的鈴鐺響個不停,每次一聽到這個鈴聲,他的腦海里便會一下子浮現出牙醫不停顫抖的齒輪,他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聯想。 路易絲停下來,可能是忙著整理辦公用品櫃檯後面的商品,也可能正在列印室和老泰奧聊天。 他不確定她到底在哪兒,這讓他很惱火,於是他奮筆疾書,就像受到驚嚇的小學生: 上個星期二三點,同樣的事情。還是土豆泥。 他聽得更認真了,聽到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能感受到泰奧工作的那個小籠子裡印刷機低沉的運轉聲。隨即他眼睛飛快地掃視一周。 兩個窗戶之間擺著一個書櫃,上面的擱架上放著一套插圖版巴爾扎克文集和大仲馬的作品全集,紙張泛黃,封面裝飾著雕刻圖案,這些收藏都是他妻子父親留下的。 書架上還有一塊空格,不大不小,於是他們就在上面擺了三四本價值不菲的藏書,這些書是路易絲從修道院拿過來的,另外還有一本是講述倫敦故事的書,還有讓—亨利·法布爾的《昆蟲世界》,旁邊還放著費利西安·羅普斯的一本版畫集。 他站在小地毯上,拿起法布爾的書,然後把寫著字的便條紙插進去。他不記得自己以前有沒有翻過這本書,也記不清有沒有見過妻子打開過這本書。 他光著腳在那裡站了很久,睡衣已經被汗水濕透。突然聽到路易絲的叫喊聲,他嚇了一跳。 「你起來了嗎?」 她站在樓梯下面。儘管互相看不到對方,但是他們倆隔得很近,因為鐵樓梯直接通向房間浴室門和餐廳門之間的角落。 他差點兒就傻傻地回答沒有,但瞬間反應過來。沒聽到他回答,她繼續問道: 「你在做什麼?」 「我選本書看。」 他還真得好好挑選一下,因為她清楚他中午習慣讀什麼書。他喜歡讀巴爾扎克。每年感冒期間,他都會翻出好幾本巴爾扎克和大仲馬的作品重讀。 「你怎麼不叫我幫你拿?」 她一踏上樓梯,他就聽到腳下的鐵樓梯傳來咚咚咚的顫抖聲。只用走上七八步,她就能越過地板看到樓上的一切。 「《邦斯舅舅》你已經看完了嗎?」 說看完了是不可能的。她也肯定知道他沒看完。此刻,被她這樣看著,他心裡毛毛的,膽戰心驚,生怕她看到自己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每次撒謊,甚至只是腦子裡有什麼歪主意,他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表現得像是犯了錯一樣,唯唯諾諾。 於是他儘量不轉身看她。 「我想換本書看。」 他眼睛盯著書架,但是餘光還是能隱隱約約瞥見妻子正站在角落。忽明忽暗的光線映得她頭髮更黑更亮,白皙的臉頰更顯得燦爛。 「你拿了什麼?」 這個問題再正常不過了。他們經常一起談論他們閱讀的東西。他更加羞愧了,因為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還掃視了房間一周,目光平淡如水,正如她看待所有事物的表情一樣波瀾不驚。 他平視著手上拿的這本書的標題,突然,商店的門鈴響了,一下子將他從尷尬中解脫出來。他妻子邊向後退下樓邊說: 「你去睡覺吧。我去讓費爾南德給你準備檸檬水。」 房間和商店之間不僅由一條鐵樓梯連著,還有一個傳聲管,可以直接在收銀台和廚房之間傳遞信息。商店的正前面用字母寫著「埃瓦里斯特·比拉爾文具店」這幾個大字,商店非常古老。乍看上去,很容易聯想到過去的「警察總隊」,所以樓梯和傳聲管也必然存在已久——路易絲父親健在時就有了。那個時候就可以從樓房裡面的樓梯直接走進公寓,但是也必須先從商店出來,經過人行道然後才能到樓上去。 埃瓦里斯特·比拉爾的妻子之前難產,在床上躺了好幾個月,之後也只能待在房間裡,於是他就在家裡修了這個螺旋梯。 出人意料的是,比拉爾染上結核病之後,這個樓梯倒是發揮了不少作用。這次輪到他在房間裡面休息,他妻子下樓打理商店。他妻子為了不用上樓就能直接向僕人傳達指示,於是就想出傳聲管這個主意。 除了一年一次的感冒,遇到另外一個情況,這個樓梯也顯示出了可貴之處,但是他卻不願意想起那件事。過去很長時間,他老是會記起那事,儘管他非常不願意去想,非常努力地想要擺脫它。 更可笑的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怎麼會生出那樣的想法。就剛才,他還在便條簿上用鉛筆把寫下的幾個字塗紅。如果他妻子過來看到了,會怎麼想呢?他要怎麼解釋? 有時候路易絲看著他,臉上會微微露出些許的擔憂,仿佛覺得他身上將要發生什麼事情。她會這麼想,是有些理由的。 剛開始,提出把每日情況都記錄下來的不是他,而是特恩斯街的一個醫生。他甚至都不知道那醫生叫什麼名字。 他遲遲沒有伸手去開床頭燈。晚上睡覺時,他們喜歡把窗簾打下來,所以房間裡面並不是特別亮堂。在逢集日,透過平紋細布窗簾,可以看到馴馬場燈火通明,無數個影子隱隱攢動。外面的光照射在牆壁上,天花板上,有時候一秒前在這個人臉上,轉眼間又照在另一個人身上,有時候還照在路易絲嫩白的肌膚上,即便沒穿內衣,她的胸還是那樣挺拔。 就算不是逢集日,一到晚上九點,布朗街轉角處的一個夜總會的霓虹燈總是能透過窗戶照進來,因為夜總會離他們家就幾步地。 「你不開燈?」 「等會兒開。」 他們倆對這話是什麼意思心知肚明。路易絲躺在床上,身上沒蓋被子。他們聽著外面嘈雜的聲音,耳朵都快被震聾了。他們仿佛正置身於人群之中,突然不知道哪兒傳來一個聲音,好像是從很高的地方傳來的,但隨即淹沒在他們的激情中。 這幾年,這裡的人又迷上了一種新型的蹺蹺板,玩蹺蹺板的地方離電動碰碰車場地不遠,中間只隔著算命先生住的那個又窄又破的小屋子。不是孩子們玩的那種蹺蹺板,而是一個很大的裝置,為了安全起見,蹺蹺板周圍用鐵柵欄圍了起來。總共有兩個這樣的籠子,緊挨著。遠處有一盞燈,像是探照燈,應該是整個集市里最強最耀眼的燈光,照亮著一切。一般情況下,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完成整個旋轉,裝置最初是水平的,然後慢慢地移動,穩定下來之後,蹺蹺板上的人的腳比頭還高。最後一直蹺蹺板轉到與地面垂直狀態,人的身體豎直,頭在下面。每次蹺蹺板都像停在半空中不動了,下來之前它會在空中停頓一兩秒鐘。 艾蒂安想起,有幾個晚上,天氣不冷不熱,他們倚靠著窗戶,手肘在窗台上,出神地看著外面一個滿頭捲髮、穿白色羊毛套衫的玩蹺蹺板的人,深深被他吸引,因為他是唯一一個不需要幫助就能操控蹺蹺板的人,他不停地轉,吸引了無數目光。路易絲小聲打了一個比方,他覺得這個比喻很貼切,一點兒也不突兀: 「他就是一個大天使。」 她的聲音很低。他沒來得及聽清楚她後面的話,她就已經走到門邊,突然門鈴自動響了起來,應該是有客人剛出去。 讓她看到自己置身於一片漆黑中的感覺不是很好,於是他把燈打開,抬起膝蓋,把書放在上面。 她又回到收銀台,對著傳聲管吹了一口氣,算是對費爾南德的叫喚。接著,艾蒂安聽到廚房裡傳來費爾南德氣喘吁吁的聲音: 「你把檸檬水端給先生了嗎?」 「是的,夫人。」 「還有檸檬嗎?」 「還有,夫人。」 路易絲問完之後,才開始打理商店,然後走到外面去把自動百葉窗拉下來。不久,出去買東西的小職員讓·路易,兜了一圈終於回來了,把三輪車停在院子盡頭的車庫裡面。今天下午艾蒂安沒有聽到倉庫保管員夏爾先生的聲音。他也感冒了?他已經想不起來早上有沒有見過他。他妻子什麼也沒對他講。平常,他們什麼都說的。她應該是忘記了。因為生活在一起,他們很多時候並不用事事都講。 是他開始有所隱瞞了嗎?也許有一天他會想起來,那時候,他再把所有隱瞞的事情都記下來。 最讓人想不通的是,他想不起來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自己有病的,可能是因為他不是一下子覺得不舒服吧。可能病痛來得悄無聲息,他完全沒有察覺。然而他卻記得他是在元旦之後幾天下定決心戒菸的。以前,他每天要抽兩包煙。 難道他的身體越來越不如從前?很可能。他已經四十多歲,動不動就會氣喘吁吁,比如爬個樓梯,或者在汽車後面跑幾步,都會喘個不停。 不止一次,他信誓旦旦地說: 「總有一天,我要把煙戒掉。」 但是他自己都沒有真正相信過。 路易絲看著他,一點也不驚訝。這眼神讓他發毛,她之前這樣看過他嗎?他說不上來。她看起來一點也不擔心,似乎更像是在以一個局外人的眼光打量他,然後在心底默默地記下所有的細節,有些細節甚至他自己都沒有覺察到。 那時候他還沒有生病。根據醫生的說法,他現在的情況和過去不一樣。在路易絲不知情的情況下,他偷偷去看了三個醫生,還不包括就住在他們家樓上兩層的馬雷斯科醫生。後來他也成了他們的醫生。 他不大相信這個羅馬尼亞人,因為他太年輕,兩隻手白皙乾淨,渾身散發出的不是濃烈的藥味,而是理髮店的氣味。如果不是老醫生里韋兩年前去世了,艾蒂安現在也不會這麼焦慮。里韋醫生參加了他和路易絲的婚禮,從那以後就一直是他們的家庭醫生。 「把你每次病情發作的日期記錄下來,還有病發之前的症狀。」特恩斯街的醫生一副不相信的表情對他說。 和他背著路易絲去看的另外兩位醫生一樣,這位醫生也是他碰巧在離他家有點遠的地方遇到的。也就是說,如果哪天他和路易絲一起出門,他們很可能會碰上他。到時候如果醫生和他打招呼,他該怎麼解釋呢? 不管怎麼說,決定戒菸時,他還沒有像現在病發時這樣喉嚨發熱。只會感覺喉嚨乾澀,難以吞咽。現在晚上睡覺時,他的胸口陣陣翻滾,讓他極度不安。 「你沒發現什麼?」 「沒有。」 「今天早上到現在我都沒抽菸。」 「啊!」 他口袋裡的一包煙已經裝了三天了。 他好幾次把煙拿出來放到嘴邊,但最後都沒有抽。 「終於!我做到了。我戒菸了。」 他不確定今天是一月七日還是八日。對,是七日,因為昨天他和勒迪克一家人一起吃國王餡餅慶祝主顯節。一整個晚上,阿蒂爾·勒迪克都叼著個菸斗吞雲吐霧,他只能無可奈何地呼吸著帶有濃烈香菸味的空氣,痛苦地忍受著這赤裸裸的誘惑。但他還是堅定地控制住了自己。如果他不再抽菸,小毛病就會通通離他而去,他會重新覺得自己很強壯,身體重新變得很健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 短短几個星期之後,他的飯量幾乎是以前的兩倍,別人覺得特別驚訝,他自己反倒首先拿這事開起了玩笑。 「你知道我吃了多少嗎?真是難以置信!如果繼續這樣吃下去,我肯定會變胖的。」 他從沒胖過,但也算不上消瘦。但他開始變瘦了。 如果費點心思,仔細核對,他還是可以把以前犯病的所有日期都確定的。他相信這些日期很重要。於是,他經常背著路易絲去諮詢某位專家,某位教授,一旦找到合適的人,就讓他全權負責自己的治療。 他沒有意料到的是弗朗索瓦會打電話過來。他已經記不清她是聖誕前還是聖誕後打電話過來的,又或者是二月份?他唯一記得的就是那是在冬天,天很早就黑了。他們倆在餐廳里正準備吃晚餐,那時候的女僕是從南部來的一個小女孩,身上總是有股蒜味兒。電話突然響起。一般商店關門後,電話機就會被拿到公寓的樓上去。並且一直以來都是路易絲接電話。 他沒有立刻留意她說的話,以為打電話的是馬里耶特·勒迪克。他聽到他妻子對著電話說: 「我在聽,是……什麼?等一下……我沒哪次把數字記住過……是讓喬治街……你別掛斷……」 她打開縫紉機的抽屜,她喜歡把個人文件放在裡面。 「餵……貝爾納小姐……貝爾納……是的,地址……讓喬治街三十八號。」 這是她的女裁縫的名字。 「不是。她沒有電話。她一般一整天都在家,除了早上很早時會出去買點菜。」 她又聽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偶爾說幾個詞,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晚安,弗朗索瓦絲。」 他頓時一驚。弗朗索瓦是他妻子的姐姐,嫁給了羅凱特街的一個藥劑師,一個叫特里沃的傢伙。他們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嫁給了教師,另一個——阿爾芒蒂娜——還是單身。 「是你姐姐給你打的電話?」 路易絲從不會在人前局促不安,也不會臉紅。他從沒見過她驚慌失措的樣子。他甚至覺得,剛剛她只是一時大意才會說出弗朗索瓦的名字,否則,她會裝作只是隨便某位客人的電話。他們和別人的往來很少。實際上,除了勒迪克一家子,他們很少去和別人打交道。 「她想問一下我的裁縫的地址。」 但是,特里沃一家人和他們倆不往來已經十五年多了。他們剛結婚那會兒,還去羅凱特街——可能去過一兩次吧,但每次艾蒂安都感覺很不自在。尤其是那位藥劑師,他總是一副冷漠的表情,拒人於千里之外。 有一次路易絲一個人去拜訪她姐姐,回來之後向他宣布: 「終於解脫了!」 「什麼?」 「我們再也不用見特里沃那個老是裝作一本正經的蠢東西了。」 「你們吵架了?」 「我直接對他說他就是一個蠢貨。」 她沒有繼續解釋。從此以後他們再也沒有見到那一家人。很久之後,他們的大女兒夏洛特結婚,路易絲夫婦也沒收到邀請,後來是在地方報紙上看到他們女兒的結婚啟事。 路易絲回到座位上繼續吃飯。他感覺氛圍很是尷尬,於是又問了一句: 「你遇到她了?」 「幾天前。」 難道時隔這麼多年之後,她再見到姐姐一點兒也不驚訝?她居然一個字也沒對他提過。 「什麼時候?」 「我記不清了,但是我肯定跟你講過。」 路易絲不怎麼出門,除了晚上會偶爾去看看電影,或者坐在某個咖啡館的露台上喝喝咖啡,要麼就只是在附近轉悠轉悠。她第一次結婚後不久父親就過世了,從那以後就一直是她在打理整個文具店,艾蒂安在外負責跑業務,而貝爾納夫人——剛剛他們才談論過的女裁縫,每次都是把做好的衣服帶過來讓路易絲試穿。 「你們是在路上遇到的?」 她覺得他的問題一點意義也沒有,所以很平淡地答道: 「在路上,是的。」 他不敢繼續問是哪條街,故意裝作一副很無知的表情,繼續問道: 「她是來看女兒的嗎?」 「估計吧。她沒跟我說。」 她在說謊,他有證據。夏洛特就住在盧森堡花園後面,這一點他們倆都知道,因為他們之前出於好奇查看過電話簿,知道了她的住址。她就住在羅凱特街,弗蘭索瓦絲去她家,是不用經過市中心的。路易絲去巴士底獄區,或者聖貝爾納河岸的紅酒市場幹嗎呢?還不讓她丈夫知道? 這讓他很是不解。他很恐懼這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 「她態度友善嗎?」 「有什麼不可以嗎?」 「你打算去見她?」 「不是特別想。」 「她怎麼說她丈夫?」 「我們沒說到他。」 到底是什麼原因能讓路易絲去再見十六年未曾見面的姐姐,並且還很好心地告訴對方她自己女裁縫的地址? 那個時候他的身體狀況就已經不好了嗎?他開始天天為這事焦慮。然而三月份他才第一次發病,那也是最嚴重的一次。 吃完晚飯。窗戶開著,天氣很溫和。馬路上,布朗街的轉角處站著一個賣花的人。晚餐他們吃的是小扁豆濃湯。準確點說,是他喝了那碗扁豆濃湯,因為他妻子從來不吃澱粉類食物。他差點兒就起身準備把這點細節記在法布爾的書里。這是他第一次遭受病痛的襲擊。 九點半左右,路易絲回到臥室,開始脫衣服,他知道這是一種暗示。他坐在餐廳的扶手椅上,餐廳同時也是客廳,邊看著她邊注意著自己胃裡的反應。一股不同尋常的灼熱感慢慢往上涌,從胸口一直竄到喉嚨,他隱隱感到一陣不安。 他一直以為是消化不良的問題,還在心底暗暗罵道,這也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突然他感覺胃部肌肉一陣抽搐,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抽打著他的肚子,疼得他額角不停往外滲汗,腦袋一陣陣眩暈。頭好痛。外面的光線照進來,路易絲此刻已經一絲不掛,艾蒂安睜大眼睛,用力去捕捉眼前的東西,可是他什麼也看不清。 他不想呻吟。喉嚨里的灼熱感越來越強烈,他越來越害怕。突然,他感覺自己沒有了心跳,於是發瘋般地尖叫了一聲: 「路易絲!」 她被嚇了一跳,回過頭來看著他,表情立馬恢復平靜。 「你感覺不舒服嗎?」 他說不出話來。他覺得自己以後再也沒法講話了。他動了動右手,瞬間她就明白過來。 「你想要喝水嗎?」 他聽到浴室里水龍頭嘩啦啦的流水聲,心裡迫切希望她趕緊回到自己身邊。他覺得,她不在身邊他會更危險。 他喝完水並沒有覺得喉嚨的灼熱感有所緩解。路易絲坐在他旁邊,身上依然沒穿衣服,她膚如白脂,白得能讓人立馬安靜下來,表情從容,沒有絲毫的手忙腳亂。 他一抬手,她立馬明白,然後從口袋裡把手錶拿出來,握住他的手替他把脈。 「多少?」 她猶豫了一下,說道: 「不是太糟糕。」 他用哀求的眼神看著她,乞求她告訴自己真相。 「六十二。」 他知道,這不是真的。他摸著自己的手腕,心裡惴惴不安,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如此之慢,每兩次心跳間隔得如此之久。 「趕緊叫醫生過來。」他說得很小聲,好像已經精疲力竭,好不容易才吐出這幾個字。 這是他生命中最糟糕的記憶。那天他真真切切想到了死亡。他妻子立刻叫奧爾加趕緊去找醫生,剛才女僕一直在樓下忙,都沒來得及上樓就匆匆跑了出去。因為醫生就住在同一棟樓,所以直接去找他比打電話還要快。 馬雷斯科醫生從樓上下來時,艾蒂安正蹲在浴室里嘔吐不停。房間裡,他妻子已經披上一件藍色的睡衣。她小聲向醫生解釋道: 「晚上他喝了兩碗扁豆湯。差不多二十分鐘之前,他突然發現身體不適,很難受。」 「是消化不良嗎?」 「沒什麼特別的。消化不良這種問題,是人都會遇到的。」 醫生替他診斷了一下,然後問他的年齡、病史,然後潦草地寫了一個處方: 「現在就去買這些藥。明天早上我再過來看他。」 奧爾加立馬跑去皮加勒廣場的藥店買藥,這家藥店晚上也營業。這時候,外面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之後路易絲又給他把了兩三次脈。 「正常了嗎?」 「差不多了。」 「你剛才一直送他到樓梯口,醫生沒對你說什麼?」 「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他覺得胃裡空蕩蕩的,一點力氣也沒有,馬雷斯科給他開了一劑興奮劑。 「我沒看到任何器質性病變。」 「心臟功能正常嗎?」 「昨天晚上反應有點遲鈍,可能是消化不良導致的。您經常會為某些事情焦慮嗎?」 「從沒有。」 這倒是事實。 「您經常抽菸?」 「我已經兩個月沒抽了。」 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喜歡馬雷斯科醫生。也許他和門房一樣,最討厭把外面的世界帶到自己家裡來。克利希大道就在布朗什廣場和皮加勒廣場之間,但是即便如此,外面的夜生活好像和住在這棟樓里的人沒一點關係。 馬雷斯科醫生住在這裡之後,總是能看到不少女人,而且每個都是同一類型。她們從大門的穹頂下鑽過,然後徑直走到電梯裡面,按下五樓的按鈕。 路易絲沒表現得有多麼擔憂。因為他只在房間裡休息了一天,很快就去巴黎市攬生意去了。 他幾乎是走著去拜訪了大部分的商販和小企業家,這些人都是他的合作夥伴,分布在兩三個街區。他提前打探好拜訪線路,這些要拜訪的人他都認識了很久,他們習慣了在約定的時間迎接他的到訪。 接下來的幾個月,有好幾次,他在街上走著走著會忽然就覺得一陣眩暈,並且每次喉嚨里都有一股讓他難受的灼燒感。他停下腳步,羞愧地打量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感覺所有人都看出來他是個怕死的膽小鬼。更讓他覺得愚不可及的是,看到前面一隊穿制服的警察,他頓時覺得安心了好多。 一會兒之後,他恢復平靜,走進一路過來看到的第一家酒吧,一是想喝杯水,二來也可以照照鏡子,酒吧放酒的架子後面一般都有一面很大的鏡子。看到鏡子中的自己,他吃了一驚。臉浮腫得厲害,尤其是眼睛,眼珠子似乎都快膨脹出來了,嘴唇比平時更薄,更僵硬。 有一次和勒迪克一家人玩紙牌時,他也見過自己這副面孔,因為他們每個星期都會聚在一起玩一次紙牌。他還記得那一次他儘可能輕聲地說了一句: 「我的腦袋很可笑,你們不覺得嗎?」 馬里耶特·勒迪克皺了皺眉頭,不知道怎麼回答。她丈夫聳了聳肩,示意他別擔心。 「希望你的病情不會再加劇!」 而路易絲看了看他,很平靜地說: 「是你自己太敏感了。」 過了一會兒她給他把脈,告訴他一切正常。 他之前看的兩個醫生也覺得他沒什麼問題。但是他覺得那兩位並不是什么正規醫生。共和國廣場那兒有一個醫生,開了一家分店,店面快有一個商店那麼大,分店外面貼著就醫價格,一群窮百姓一窩蜂地衝進去,擠滿整個等候室。艾蒂安等了好久,差點兒拍屁股走人。 「您結婚了嗎?」 「結了。」 「有孩子嗎?」 「沒有。」 「是您沒有勇氣要?」 「是我妻子。」 「您怎麼知道?」 「因為她和她前夫也沒有孩子。」 「您是做什麼工作的?」 醫生已經握住他的手,開始給他把脈。 「您經常會有這種不舒服嗎?」 「昨天應該是近四個月來第九次或者第十次發作了。」 「是在飯後?」 「飯後一個半小時到兩個小時吧。」 醫生給他開了一劑鎮靜劑粉,以前莫伯日街的一位醫生替他診斷之後,想讓他再來做一個更全面的檢查。但是那個醫生太髒了,還有口臭,艾蒂安實在是受不了,出了那個大門就再也沒有勇氣踏進去第二次。 特恩斯街的那位醫生最嚴肅。他長得矮墩墩,光禿禿的頭頂周圍長著幾根稀稀疏疏的紅棕色頭髮。他偶爾會要求給病人進行一系列治療,還算是一個有職業道德的醫生。一副大大的無框眼鏡後面一雙湛藍色的眼睛明亮清澈,看診期間,那雙眼睛一直盯著艾蒂安。 最後,他挺直身板,問道: 「您在害怕什麼?」 他沒有老實回答。他不能說,所以只是吞吞吐吐地說: 「害怕病入膏肓。」 「就這樣,沒有其他的?」 他差點兒就脫口而出。只是那個時候,醫生還僅僅是嘗試著多了解些他的情況,想挖掘更深的問題,看能不能引起自己的興趣。 最後,艾蒂安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肯定是怕死啊!」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還有來這裡的必要嗎? 當然不是這樣。早已經不是這麼簡單了。他把這當成一句玩笑話,想笑一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上嘴唇反倒微微顫抖了一下,眼睛裡充滿恐慌。 「您有沒有發現您特別會在什麼樣的情況下發病?」 「您說的是哪一類情況?」 「一個星期的哪幾天,比方說。或者是在走了很長路之後。又或者上樓的時候。甚至是和別人爭吵之後。」 「我倒沒想過。我和我妻子從來沒有爭吵過。」 外面還有很多病人等著,好幾次,矮個子醫生都想把他打發走,讓後面的病人進來,他那表情,像是在對自己說: 「既然他不願意……」 但是他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落到艾蒂安身上,然後心甘情願地再嘗試一次。 「如果您真的擔心,我建議您從今以後記錄下每次犯病的前兆,以及每次犯病前您都做了什麼,吃了什麼……」 那天下午他又發病一次,儘管妻子和他之間只隔著一個鐵樓梯,但是她卻毫不知情。他沒有叫她,甚至沒有起身找杯水喝。他剛喝了一杯溫檸檬水,好幾分鐘裡,他都覺得胃裡面什麼東西在灼燒著。 之後,很久以後,他寫下幾句話,放進《昆蟲世界》里。 樓下的印表機已經停止運作。泰奧先生肯定已經慢悠悠地脫下灰色的長工作衫,換上一件夾克外套,他做每件事都是這樣不緊不慢,一絲不苟。 夏爾先生不在時,就輪到路易絲拿著一個長吊鉤,把商店前面的兩扇捲簾門拉下來鎖上。 他瞟了一眼書名,是大仲馬的《二十年後》,這本書他已經讀了不下三次,隨手一翻就可以翻個三十來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