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 · 第八章

喬治·西默農 《毒藥》
他坐進小卡車,立即朝遠處駛去,很快卡車就鑽進茫茫車流,消失在路易—布朗街一片喧囂聲中。然後卡車沿著墓地圍牆的一段上坡路,徑直駛向岩城,而此時的他仍舊一臉迷茫。 他對自己沒有十足的把握,也不會到處炫耀。過去幾個星期,他時不時這樣,就像是一個在黑暗裡唱歌的人。如今他一醒來童年的記憶就會浮現在腦海里,感覺自己似乎是在和童年的人打交道,是在做那時候做的事。 比如他立在廚房門口,手上端著一杯咖啡,整個人完全被眼前的風景吸引,深深地沉浸其中,與之融為一體。而後,在去市場和港口的路上,他也繼續享受這美好的一個周末。 他看著山丘上蒙然縣馬路上橙紅色的石子,那些石子已經歷經無數個風霜雨夜,路邊安裝了一個新的加油器,加油器的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兒,正玩著手上的布娃娃,盛裝裝扮的鄉民們沿著馬路一直走到巴士站台。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進行著,節奏很快但很平靜。他左轉彎,沿著碎石路向上行駛,茂密的松樹林高高聳立在馬路兩邊,透過縫隙偶爾可以瞥見林子深處的那一塊平板石,勾起他內心深處那份火熱的記憶。 他並不想立馬回到旅館接受命運的安排,於是不急不忙地把銀白色卡車停在廚房門前,嘴裡還哼著小曲。 他從車子裡面下來,此時離廚房的門只有四米遠。露台上沒有一個人。這個點沒人也在預料之中,他看到那兩個長期住客——貝斯小姐和德爾庫夫人頂著草帽,穿過通向佩戈馬的小路旁邊高高圍起的柵欄,朝這邊走過來。 和往常一樣,百葉窗的兩扇橄欖綠色的窗扇微微敞開,微弱的陽光剛好可以透過,但擋住了外面燥熱的空氣。 他打開其中一扇。他差點兒脫口而出一個名字,是誰的名字他還知道,得看是誰第一個從門裡出來。他已經習慣有人,男的女的都行,幫他把裝蔬菜的柳條筐卸下來。 但這次廚房裡一個人也沒有,他很是吃驚。他很是詫異,感覺此刻如同正在沸騰的一個大平底鍋上的鍋蓋,在蒸汽的推動下不停地顫抖,心裡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隨即他來到餐廳,整個一樓都是餐廳,酒吧間也在餐廳裡面。他以為貝爾特仍坐在屬於她的那個靠窗的角落忙著寫菜譜。 餐廳裡面沒有客人,但是有一張桌子上凌亂地放著一件淺藍色的針織品,他之前看見貝斯小姐織過這東西。 他頓時覺得不知所措,於是朝樓梯下面走去,邊走邊抬起頭注意著周圍的一切響動。 他不明白怎麼回事,但也沒多想。其實,最讓他恐慌的是,此景此景和他籌劃的一切毫無關係。 他沒想到這時候,尤其是星期天的這個時候,巴斯蒂德旅館看起來居然如此安靜。小旅館就像劇院,一邊是幕後,一邊是台前。帷幕的兩邊各有各的軌跡,需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將兩者銜接起來,比如,當頭一批觀眾進入半明半暗的大廳時,不知情的人可能會認為一刻鐘之後台下將座無虛席。 幕後也是一樣,布置舞台背景的工作人員也好,在化妝間準備著的演員也好,每天晚上,帷幕升起的那一刻,他們都得奇蹟般地出現在那裡。 在巴斯蒂德旅館,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有自己固定的工作。當然,當然莫比有可能去菜園摘菜,上個星期才招進來的新服務生歐仁也可能什麼都做,因為他還處於適應期,需要在給他安排具體工作之前先考察一段時間。 如果是某一個人缺席倒可以理解,但是如果一下子全都不在了,餐館的氣氛就變得很不真實,甚至讓人恐慌…… 「拉沃夫人!阿達!」 他迅速衝上樓,推開第一個房間的門,然後去推第二間房,這是那兩個比利時客人的房間。終於他在第三個房間見到正在除塵的阿達。 「發生了什麼事?你在這裡做什麼?」 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搞不懂他為什麼會那種表情看著她。 「剛才有個馬賽人打電話過來說要預訂兩個房間,他們馬上就到了,夫人讓我……」 「她現在在哪裡?」 「她不在下面嗎?」 「那瑪麗呢?」 瑪麗就是那個斜眼女人,原來的名字叫貝爾塔,來這裡之後別人給她改了這個名字。當然不是他改的。是他妻子,一個女僕居然和她叫一樣的名字,這讓她很沒面子。 「我想她應該在廚房裡。」 他又從樓上下來,看到瑪麗就在她工作的地方,好像之前就一直在這裡,從沒離開過。 「你剛去哪兒了?」 「去了一趟廁所。」 一個蠢貨。他沒什麼好抱怨的。 「莫比呢?」 「他出去弄點番茄回來。」 「歐仁呢?」 「他應該在那裡……」 她沒有直接說在哪裡。但是他瞬間明白過來,立刻假裝什麼也不知道。 「去幫我把車上的東西卸下來。」 貝爾特和歐仁從小棚屋出來時,他正忙著搬裝滿菜的柳條筐,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因為小棚屋是他和阿達約會的場所,剎那間他腦子裡思緒萬千。 他妻子沒正眼瞧他一下,只是站在小棚屋的前面,對著旁邊的歐仁吩咐這吩咐那,歐仁則是認真地聽著。 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切都很簡單,他完全沒理由一下子變得啞口無言。事實上,不僅僅只有一個人打電話過來說馬上就到,他們是接到了兩通這樣的電話。貝爾特一個字也沒對他提,只是事後在桌子旁邊坐下之後,準備抄菜單時順便通知了他一聲: 「再加七副餐具。」 除了馬賽的那對夫妻,還有從里摩日來的一家人,夫妻倆帶著三個孩子,此刻已經在土倫和聖拉斐爾兩座城之間的路上了,正朝這邊趕過來。 貝爾特剛才去小棚屋,是為了檢查一下,確保屋子乾淨整潔,可以供客人居住,順便拿了一些床單和毛巾過去。不僅拉沃夫人,歐仁也被叫過去幫忙鋪床。 現在埃米爾什麼都弄清楚了,剛剛居然無緣無故地害怕起來,想起來他就不舒服,更遺憾的是,貝爾特好像還注意到了他的恐懼。她每次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有時候就像埃米爾的母親,不懷好意地久久盯著他,還惡意地揣測他的心思。有時候,她的眼神中則帶著無盡的懷疑。 有時候早上起來,她就一副憂鬱的神情,又故作端莊,讓人錯以為她準備放棄高傲寬恕別人,過回以前的生活。 但是最常見的還是滿臉的落寞,她勇敢地接受孤單,並堅強地默默承受著別人的眼光,這是一個女子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承擔起家的重擔時才有的態度。 但她偶爾還是會屈服,甚至是寬恕別人,儘管這種情況非常罕見。這點倒是讓埃米爾覺得非常氣憤。她仿佛希望所有人都替她作證: 「我丈夫還年輕。男人都成熟得很晚。他現在被這個女孩迷得神魂顛倒,但是過不了多久,等熱情過了,他就會什麼都忘了的。責任不在他。總有一天,他會回心轉意,到時候,他會再次回到我身邊。」 今天,她又是一副嘲諷的模樣,但他也並不陌生: 「我可憐的埃米爾!你把自己當成一個男人,卻沒有意識到,你只是唱詩班的一個孩子,一看你那固執得像頭牛的面孔,我就知道你在打什麼主意,你忘記了我什麼都知道……」 無所不知夫人!平常,這不關他什麼事。只是今天早上,餐館裡一個人也沒有,這讓他一下子慌了神,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謝天謝地,她已經很久沒用這樣的表情看他了。他要向別人證明,她自認為高人一等,殊不知完全算錯了自己的命運。 他趕緊上樓,再待在下面他會越發不安。他剛爬上樓梯,正好看到可憐的阿達準備下去,她欲言又止,肯定是想問他接下來準備怎麼做。其實,埃米爾早就下定決心星期天在什錦砂鍋裡面動手腳。等到貝爾特中毒很深,阿達只要到時候和埃米爾交換一下眼神,輕而易舉就能猜出他想要怎麼做了。 她知道他們約定的日期。他開始倒數還有幾個月。 「三個月後……」 「兩個月後……」 然後就倒數還有幾個星期。 「三個星期……兩個星期後……」 終於他放心地舒了一口氣,小聲說: 「星期天!」 他沒有跟她說具體什麼時候,也沒說是在義大利煨飯裡面動手腳。她不是會點巫術嗎?坦白說,她有時候還真讓人有點害怕。她很少把一句話說完整,午休時去找他,經常也一聲不吭。 她每次都是用眼神交流。不了解她的人都把她當成聾啞人,從前埃米爾在松林里遇見她時,對她的第一印象也是如此。 她屬於另一個世界,動物和植物的世界,他甚至懷疑她知道很多常人不易察覺的東西。如果她能預知未來,或者給人施魔法,他也不會覺得驚訝。 誰知道她有沒有給貝爾特施魔法呢,誰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埃米爾才不知不覺中做了這麼多事? 幸運的是,慢慢地,他又得去忙日復一日沒完沒了的事,一到夏天,周末就是這個節奏。在廚房裡,他都自己清洗槍烏賊,生怕別人浪費一滴墨汁。這時他聽到有汽車在旅館前面停下來。同時還傳來一個聲音,說話者的心情還不錯: 「埃米爾在嗎?」 客人總是很喜歡直接叫老闆的名字,然後從廚房的門縫探進來半個頭。更熟悉一點的客人會直接進來,還在魚身上亂摸一氣。 「哦,埃米爾,你給我們準備什麼好東西呢?」 遇到那些和朋友一起過來但是還不怎麼了解餐館的人就很糟糕了。他們總是過於做作,想要告訴別人他們和老闆熟得不得了,在這裡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埃米爾,過來和我們喝杯玫瑰紅葡萄酒吧。過來,說真的!」 他用抹布擦擦手,然後悄悄走到吧檯後面。這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那天上午他跑到外面三次,因為廚房太熱,在爐子旁邊待太久會受不了,隔一會兒他得到吧檯涼快涼快。 到了吃飯時間,來了六位客人,不是平常的熟客,是從格拉斯來的一群年輕人,他們準備去戛納參加足球賽,順便在路上隨便吃上一頓。他們來之前都沒有把情況弄清楚,本來盛裝打扮,以為什麼都安排好了,來了才知道他們連吃飯的旅館都弄錯了。 一看到菜單上的價格,他們差點兒就準備拍屁股走人。隨即他們小聲討論一會兒,最後點了一份普羅旺斯魚湯和幾瓶玫瑰紅葡萄酒。 他們一連喝了三瓶,一邊喝一邊嚷嚷,盡情歡笑,看樣子是鐵了心想把身上的錢都花光。 那兩位比利時女人正坐在她們倆平常坐的那張桌子旁,里摩日來的那個家庭瞥了一眼小棚屋,然後在露台上的一個桌子旁坐下來。埃米爾把一個小香袋塞進口袋,關鍵時候它可以派上用場。 他知道他需要做什麼。這已經不是有意無意的問題。現在已經沒時間思考,更沒有時間猶猶豫豫。 空空的香袋在爐中的火苗上轉眼變成灰燼,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廚房裡永遠都是三個人,在此忙季,拉沃夫人、瑪麗還有他都在。阿達和歐仁在外面招呼客人。莫比忙著拿酒,一會兒在餐廳,一會兒在酒窖。 貝爾特也忙個不停,終於可以坐下來時,她偷偷瞄了埃米爾一兩次,但是什麼也沒說。他現在最好不要回應她的目光。 不管怎麼說,已經太晚了。 「三份普羅旺斯魚湯。三份。」 莫比穿過廚房準備去酒窖,埃米爾正在將菜盛到每個盤子裡,突然一個念頭從腦子一閃而過,這樣簡單,這麼明顯,他忍不住問自己,為什麼過去十一個月他就從沒有想到過呢? 哈爾瑙夫人! 他什麼都想到了,除了她。在他的意識里,她一直和姐姐、侄女住在呂松縣,仿佛會永永遠遠住在那裡。 但是,事實不是那樣。他很了解她。買下埃米爾的不僅僅是貝爾特一個人。她母親也參與到了這個交易中,甚至可能始作俑者就是她母親。 他住在維希鎮時,他們建議他過來……大個子路易斯給他寫信邀請他,或許,提出這個想法的是他妻子? 她知道丈夫病了。她們母女倆得依靠巴斯蒂德旅館相依為命,那時候旅館裝修都還沒有完成,更談不上顧客和生意…… 埃米爾想起大路易斯去世的那天晚上,哈爾瑙夫人偷偷上樓,留下女兒和他單獨在下面。 這個女人,一旦她女兒死了,難道她還會安安靜靜地待在呂松縣,不來保護屬於她的那份財產嗎? 她肯定會馬不停蹄地趕過來。此刻,她放心地讓貝爾特監視埃米爾。如果貝爾特不在了,監視埃米爾的事肯定就由她親自來負責了。 他在幾秒之內將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火爐旁邊熱氣太高,他額頭上滲滿汗水,他隱隱約約覺得流這麼多汗不是什麼好事,就像是人發燒時一樣。 貝爾特和他之間還有一份協定,如果想要叫阿達來小棚屋,他沒必要在她面前遮遮掩掩。 但是他岳母可是對這件事完全不知情,難道她會相信他只是叫阿達去幫他鋪一下床嗎?他這純粹是自欺欺人。 他已經知道答案了。他並不怕她。以前他能接受岳母是旅館的主人,現在也可以接受第二次。 只是離自由的那一天又遙遠了一些。他必須得再等些年,可能兩年,可能三年,反正就是更久了。 他還記得在舒瓦爾醫生就診室看到的那句話,瞬間那些字眼從記憶深處蹦出來,特別清晰: 中毒能否診斷出來,得看長期攝入毒素的頻率如何。一個人就算中毒已久,但如果每次攝入量微弱,也不易被診斷出來。只有同樣的行為反覆出現,下毒行為才能被察覺。 這會兒他不應該自找煩惱。另一件事情已經迫在眉睫。不管怎樣,就按這個解決方法,然後慢慢做些必要的預防措施。 阿達端著空盤子進來,又端著另外幾個盤子出去。廚房的門一會兒開一會兒關,太陽已經西下,陽光不直射這邊,廚房的窗扇開得更大了,他瞟了一眼露台,看看外面還有多少客人。 他看到貝爾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新來的服務生歐仁正朝她走過去,突然半路被一個客人抓住,叫他再上一盤普羅旺斯魚湯。這樣就輪到阿達去給他妻子點餐了。 是誰給她點餐不重要。歐仁也可以做得很好,因為他只需要把餐盤端過去就行。 阿達回來之前,他趁瑪麗轉過身去,拉沃夫人在水槽旁,把準備好的粉末倒入義大利魷魚煨飯碟子裡,然後迅速將包裝紙燒掉。動作之迅速和熟練,像是變戲法兒一樣。 他幾乎確信貝爾特不會點冷盤。以往的周日她幾乎不曾點過,一方面是想儘快吃完飯,因為她得在客人結束就餐之前吃完,然後給客人結賬,另外她太鍾愛魷魚煨飯了。 阿達並沒有把整個餐盤端出去,而是將她的那部分放在碟子裡遞過去,這樣更省事。 「義大利魷魚煨飯?」他向阿達問道,瞬間阿達的臉色變得更加慘白。 她點了點頭。 「給夫人的?」 他不說「我妻子」,因為這個詞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這一刻,腦子裡在想什麼,他說不出來。不是一個決定,也不是一種願望,更像是收音機一打開,隨機的一個電台用外語播出了幾句話,因為接收信號的郵局太遠,信號微弱,馬上就聽不清了。 有時候我們可以捕捉到一秒鐘不到的信息,即便不知道那是關於什麼的。但聽到這不知從哪兒傳來的縹緲的聲音,為什麼勾勒不出任何畫面,形成任何想法,即便是一個片段? 阿達手上端著碟子轉身朝露台那邊走去,他突然覺得她像是有三十五到四十歲,甚至五十歲,就像是一個黑髮棕夫、總是嚇唬小孩子的巫師。 ……長期攝入毒素的頻率如何…… 他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想。腦子中剛蹦出來一個畫面,他立馬將之抹去。他現在想著另一件事。他不是活在未來,而是現在…… 這已經不再是哪一天哪個點的問題,而是精確到了哪一分鐘。他在一個盤子裡盛了三人份的普羅旺斯魚湯,思考一下,又加上一小塊鮋魚,然後把盤子遞給一直候著的尤金。 他在思忖這樣做到底是對還是錯,是不是有點兒太早了,他朝露台瞥了一眼,看看貝爾特正在做什麼。她已經發現了嗎? 他抄起胸前的白色罩衫,擦額頭上的汗珠,而不是像往常一樣用抹布擦。阿達又走過來,手上拿著另一份點單。一分鐘。幾秒鐘…… 她沒再回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一直是歐仁往返於餐廳和廚房。 「兩份義大利魷魚煨飯。」 「哪個桌的?」 「那兩個比利時人。」 他替她們做好飯之後,感覺菸癮犯了,頓時覺得急需抽支煙。他的手微微顫抖一下,他在發抖。斜眼女僕來了又走,像是無事可做。拉沃夫人坐在黑暗處,兩隻腳之間放了很多豌豆。 最好還是先觀察一下。莫比從他身後經過,手上拿著幾瓶酒。埃米爾一看到他走過來,立馬取了一瓶酒自己喝,因為他的喉嚨已經乾澀得不行。 他在心底盤算著,只剩下四步了,隨後他把頭伸出去。貝爾特坐在最後一排靠左的桌子上,背靠著餐廳的圍欄,現在那裡一個人也沒有,因為一到夏天,所有人都喜歡坐在露台上吃飯。 他向外走,頭上頂著廚師高帽,手上握著抹布。 突然,他和貝爾特四目相對,眼神交匯。一瞬間裡,周圍的一切,陽光、色彩、來來往往的人群、喧譁聲,魚龍混雜的人群里的你一言我一行,歡笑聲、尖叫聲、全都像被隱形了,不存在了。 他感覺到那雙眼睛盯著他,平靜而冷酷,但這次卻沒有嘲諷。妻子似乎早已經預料到他會出現,算得如此之精確,早已準備好以這個眼神迎接他。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但有一點他很確定:這次,貝爾特贏了。同一張桌子上,在她對面,背對著廚房,他發現了阿達的腦袋,阿達的肩膀。此刻阿達正在吃被下了毒的義大利魷魚煨飯。 「兩份羊排,兩份!」 他慶幸自己只看到她的背影,而不用去看她的表情。他似乎聽到貝爾特的聲音。 「請坐。」 阿達站在那裡,不知所措,但又不敢反抗。 碟子被推向她。 「吃!」 她吃了。碟子快光了。埃米爾回到廚房,將排骨放到烤架上,不久之前剛燒過香袋的火苗此刻不停地飛舞,很快就將還掛著幾滴血的排骨肉烤焦了。 ……攝入毒素一到兩個小時之後,身體才開始有反應…… ……因為疼痛、飲食或者肝火太旺而引發嘔吐,以及腹痛、嚴重腹瀉、漿液分泌、稻穀狀小顆粒、極度口渴、喉嚨緊縮…… 然而,太晚了。貝爾特嘴唇都沒動一下,只用一個眼神,就向他證明了一切。 他無權干涉她。他只能做自己分內的事…… 「三個奶油夾心烤蛋白卷,三個!」 他從冰箱裡拿出冰淇淋,還在冰箱前停留了一小會兒,好讓自己清醒一下。 「兩杯咖啡!」聲音從背後傳來,頓時,他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是阿達。她要傳兩杯咖啡。她看著他,就像全身淺黃毛的狗看著主人。 她還對他抱有期望嗎?他什麼也幫不了她。她已經成為過去。 他避開她的目光,繼續手中的工作,把托盤上的空盤子端下來,再換上滿滿的餐盤。 他聽到餐廳里歐仁的叫聲。 「十二號買單。」 這意味著貝爾特已經回到屬於她的那個靠窗的座位,開始算賬了。 ……攝入毒素一到兩個小時之後,身體才開始有反應…… 現在他最好不要露面。但即便是在小棚屋裡睡午覺,他也總感覺人叫他。他不相信自己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現在他已經不敢再看阿達,儘管對方就這樣默默地在他面前來來回回,臉上不帶任何表情。 他得找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等到客人的菜都上好了,他就趕緊離開。但是他找不出來。他現在腦子裡一團糟。 然而,貝爾特就坐在門邊。還有三個人看著:拉沃夫人、瑪麗和正在飲酒的莫比。 「你忘了今天晚上的足球賽了嗎?」貝爾特很平和自然地對他說。 他含糊不清地嘟噥了一句: 「等一會兒……」 拉沃夫人和瑪麗兩個就可以準備咖啡,把奶油夾心烤蛋白卷放到碟子裡。 貝爾特說的沒錯。現在正是去戛納的好季節,和所有人一樣,他可以去那裡看場足球賽。 她什麼都負責了。這樣也好。等到他回來時,一切就結束了。 至於其他的,沒什麼變化,他們一直都睡在同一張床上。 他爬上樓,換上一件白色襯衫,一條淺色的褲子,然後把梳子沾點水,將頭髮上理了幾下。 為了不碰上阿達,他從後門出去,然後迅速坐進卡車,啟動發動機。等車子開到半山腰,他才發現卡車的制動器都還沒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