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 · 第三章
早上,他妻子過來替他取出體溫計,然後拿到窗邊照了照。
「多少?」
還沒等她回答,他就猜到情況應該比昨天更糟糕,他感覺頭疼得特別厲害。
「三十六度五。」
「你確定?」
「你自己看。」
他信她。體溫居然低於正常溫度,並且自己也沒有感冒,這讓他覺得有點丟人。但是,他的鼻炎又犯了,鼻子紅通通的,眼珠子顯得更加明亮。
「你最好還是臥床休息一天,這樣才能根治感冒。所以你今天還是別出去了。剛好今晚上勒迪克夫婦倆會過來。」
今天是周四,每個周四馬里耶特·勒迪克和阿蒂爾·勒迪克都會來他們家吃晚飯,然後再一起玩會兒紙牌。
外面天陰沉沉的,但也沒下雨。平紋細布窗簾很透,透過窗簾,馬路上的車輛行人一覽無餘,只是都是被霧靄籠罩著,有些模糊。街頭藝人流動馬車的車頂上濕漉漉的,晨露欲滴,像是抹上了一層光澤。一縷縷輕煙從馬車上面的煙囪中緩緩飄出,一群小孩坐在馬車的步階上吃飯,大部分孩子都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比身體大好幾號。
夜裡,艾蒂安不停地流汗,整個床上都迷漫著他的汗味兒,所以凌晨三點左右,路易絲逼著他去換了件睡袍。早晨看著旁邊忙著梳洗的妻子,他偷偷地深吸了一口氣。他從沒把這個習慣告訴他妻子,也沒告訴任何人,這個秘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喜歡自己汗液的氣味。
還記得一個夏天的早上,那時候他還很小,五六歲的樣子,他聞著自己手背上剛流過汗後濕熱的皮膚散發出來的氣味,立馬就喜歡上了。他正準備再用力吮吸一次時,母親發現了,詫異地看著他,說:
「你在做什麼?」
母親一臉的嚴肅嚇到了他,出於本能,他撒了個謊:
「沒什麼。我舔一下手,因為我好難受。」
「手不乾淨。」她說道。
後來,開始學習基督教教理時,他確信母親所說的「不乾淨」並不是指身體上的不乾淨,他那天的行為,在聖潔的信徒看來就是一種罪惡。
「你要洗澡嗎?」路易絲問道。
她剛洗完澡,浴缸里的洗澡水還沒放。他也不反感用她洗過的洗澡水泡澡。煤氣熱水器反應很慢,並且使用時總會發出嗡嗡的轟鳴聲,他聽了很難受。
「我覺得得洗個澡。」
「我讓費爾南德過來換一下床單。」
路易絲下樓時剛好透過窗戶看到泰奧先生出現在地鐵口,隨即路易絲就幫他把後門打開,然後倉庫管理員也很快到了,把店子正面的百葉窗撐了起來。商店和整個城市一樣,迎來了新的一天。費爾南德推著吸塵器在公寓裡忙個不停,附近的家庭主婦也都騎著用來運蔬菜和水果的自行車沿著勒皮克街轉悠著。
浴室里,艾蒂安全身赤裸,站在鏡子前面照了又照,覺得自己還是很瘦。他幾乎能看出胸前肋骨的輪廓。皮膚變白了,白得有點不健康。他拿起剃鬚刀開始刮鬍子,但因為要擤鼻涕不得不停下來好幾次。
他再度睡下後,費爾南德還沒忙完,她在床周圍又忙了一會兒。有時候他會在心裡暗暗思考她會怎麼想他和路易絲呢?他倆就生活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窗戶內外同樣的裝潢,並且除了勒迪克,他們幾乎不和任何人往來。為了不讓自己又胡思亂想,他翻開大仲馬的書,想要重新找回閱讀的興趣。
翻了幾頁之後,他的腦海突然閃現一個想法,讓他覺得特別難過,以前看這本書可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二十年後》裡面的人物延續了《三個火槍手》裡面的身份,只是在《三個火槍手》中他們都才二十多歲。現在大仲馬把他們寫成一群老頭,至少是一群歷經滄桑的男人。他們的年紀和他差不多。
每一次樓下的電話鈴聲響起,他都會豎起耳朵認真地聽。
「是的,佩爾先生。您的訂單已經打包好了。今天上午我就給你送過去,保證萬無一失。」
她每次都不會直呼對方的名字,所以他只能根據他們的對話試著去猜測。
弗朗索瓦到了這個年紀還沒有自己的裁縫,還得打電話問妹妹裁縫的地址,這不是很奇怪嗎?路易絲肯定已經打過電話到對方家裡去了。這個點,她丈夫應該在家。兩家人鬧翻了這麼久,突然接到這樣一個電話,他也肯定會大吃一驚。
突然間,他很想再寫幾張紙條,藏到法布爾的那本書裡面。他覺得這樣就可以擺脫內心偶爾冒出來的不可告人的想法的糾纏,他每次想起都嚇得冒一身冷汗。還記得小時候在里昂,他家附近的一條街上有一個人特別令人印象深刻,他特別乾淨,這份整潔他從沒在父親身上見過。那人高高瘦瘦,瘦得只剩下一個骨架子,那時候他覺得這個男人很老,但應該和他現在的年齡差不多。他下巴上留著一撮尖尖的山羊鬍子,手上一直拄著一根黑色的拐杖。他應該沒有工作,因為隨時都能見到他像個木偶似的從那裡經過,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不對任何人講話,也不向任何人打招呼,看到一群小孩子在人行道上玩耍就果斷停下腳步轉身往回走。
他曾聽父母說:
「他精神有點問題。」
他母親還說:
「他妻子真可憐!丈夫還在,卻像守著活寡一樣。」
變成這樣子,整天神經兮兮的,他自己也不想。這一想法倒是讓他有點後怕,就像之前他說過一個詞,讓他母親很是震驚一樣。其實他不完全是在胡思亂想。如果真的什麼也沒有,那為什麼特恩斯街的醫生要建議他記下每次犯病的情況呢?為什麼他覺得自己最近幾個月消瘦了不少呢?為什麼他總是覺得睏乏,並且一點胃口也沒有,上個樓梯也要喘半天?他才剛滿四十歲,醫生說他身體的各個器官都非常健康啊!
他有點力不從心,感覺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這時候樓下來了好幾個顧客,於是他悄悄起身,把夾在《昆蟲世界》裡面的那頁紙抽出來,但是卻不知道有什麼重要的信息需要補充,於是就僅僅明確了一下日期,在「星期二」旁邊寫下「九月二十三日」。很可能今天什麼事也不會發生。前兩天不也一點情況都沒有嘛。
他妻子並不知道他已經起來了。他再次回到床邊,聽到她對送貨員讓·路易說:
「我再重複一遍,東西就在倉庫左邊的角落。」她的語氣很不耐煩。
「沒有,夫人。」
「前天我還在那裡見過。」
「但是我已經仔細找過了。」
「跟我來。我指給你看。教教你以後別老是一副自以為是的樣子。」他開始在腦子裡想像他們的一舉一動,他覺得自己這個想法似乎有些荒謬。在他的想像中,他們首先走到商店的最裡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然後跨過通往院子的門,繼而穿過院子。
倉庫里堆滿貨物,那裡以前是一個馬廄,門很寬,可以通過一輛車。門扇很厚,左邊那扇門上還有一個很小的門。
倉庫裡面瀰漫著一股紙箱和膠水的氣味,一進門就得把電燈打開,燈泡上面布滿灰塵,懸掛在一根電線下面。
他完全沒想到,夏爾先生今天並沒有去慶祝他孫女的洗禮。他就在樓下。艾蒂安聽到了他的聲音。為什麼他妻子要親自去倉庫而不是讓夏爾先生陪讓·路易去呢?
他努力回想讓·路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裡工作的。一般來說,僕人只能在一家工作兩三個月,但送貨員卻至少可以幹上一年。他們剛來時可能還是小男孩兒,路易絲和他們都是以你相稱。接著他們慢慢長大,下巴上開始出現鬍鬚,變成了真正的男人,於是他們換到另一個地方工作。讓·路易來這裡應該已經有半年了。他是隔壁那棟樓門房的兒子。過去,路易絲看著他母親懷孕,看著他出生,看著他坐在門口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艾蒂安過來後,常見他在馬路邊上的壘道上和同學們一起玩耍。
他覺得這不可能,但是那天餘下來的時間裡他有好多次想到這件事。
中午,他妻子上樓來吃飯時,他的兩條手帕都濕了,眼皮也眨個不停。
「你不覺得困嗎?」
「不覺得。」
「房間裡太熱了。我覺得最好還是把窗戶開一點點縫。」
「隨你。」
外面的空氣灌進來,還有那突然變得清晰的嘈雜聲,他一點兒也沒覺得欣喜,反而覺得越發沒有安全感,沒有一點隱私可言。
上午他還在思索費爾南德會怎麼想他。此刻他吃著飯,不停地打量著妻子,心裡思忖別的男人會怎麼想她呢?她見過很多男人,客戶、代理商。的確,她比他見的人要多,儘管她從沒有離開過商店。
他說不上來她算不算漂亮。他也從沒思考過這個問題。在此之前,他覺得這個問題沒有任何的意義。她是他妻子。他們彼此相依,兩個人已經融為一體。在巴黎這樣的大城市,只有兩個人,也就是勒迪克夫婦倆,可以分享他們的私生活,還是一個星期一次。別人會覺得很驚訝吧?
除了這一家人,以及僕人、水管工、油漆工、安裝玻璃門窗的人,真的想不出還有什麼人曾經被邀請到他們家裡來過。
晚上,當然是天氣很好時,他們倆就會出去在附近轉悠幾圈,散散步,呼吸呼吸外面的空氣,和路上隨處可見的遛狗人一樣悠閒自在。周日他們倆也會出門看看電影,夏天偶爾去鄉下。但更多的時候,他們對外面的歡樂無動於衷,只是迫不及待地回到家裡,關上門,享受房中秘事。
路易絲漂不漂亮一點也不重要,因為她只是他性生活上的伴侶。
知道別的男人怎麼看她又有什麼意義呢?
對他而言,她的每一個舉動,甚至她裙子上的每一個褶皺,都是一個信號,無形之中說明了很多問題。
時常有一些代理商過來向他們推銷產品,她認識了這些人,會不會還受到他們的讚美?她倚靠在櫃檯上,胸前的兩座巨峰輕垂在桌面上時,會不會有熾熱的目光和氣息朝她侵襲而去?
如果真有這種目光,她肯定早就發現了。
有人追求她嗎?他從不知道。或許還有某個人,膽子更大,向她提過那方面的要求?
但是她從沒向他提及過,也從沒有向他暗示過別的男人的態度。
難道她已經四十六歲了,他就可以安心了嗎?他倒希望她長得丑點,至少是別人覺得她丑,她最好不能撩起別人的情慾。
三點左右,一陣撲鼻的香味飄進來,他知道廚房裡正在燉野兔肉。每個星期四,路易絲都會上來好多次,看看廚房裡什麼情況,因為她不放心費爾南德。
是這樣嗎?他覺得他妻子比往常更加心不在焉了。
「我覺得你只需要穿件睡衣就可以了。」
「我更願意穿得整齊點兒。」
「隨你吧!」
他還是很謹慎。他不願意穿著睡衣和勒迪克一家人一起吃晚餐。他很早就起來更衣,因為他一點兒也不想看書。他在房間裡轉來轉去,不知所措。他們本可以有一個客廳的,因為家裡還有一個閒置的房間,父母健在時那是路易絲的臥室。那個房間裡的家具還在,只是已經被拆得零零散散,靠著最裡面的牆堆放著。慢慢地,房間裡面積攢了越來越多的商品,都是沒賣出去的存貨,下面沒有多餘的地方堆放,只能搬上來。
他們不需要客廳。他們在餐廳裡面擺了兩個活動扶手椅,所以如果不在臥室,他們一般就會待在餐廳。
集市上的音樂重新響起,但是一點也不熱鬧,只有兩三個電動碰碰車孤零零地轉動著,一個身穿白色羊毛套衫的男子獨自坐在蹺蹺板上,在空中旋轉。
燈光從廚房的門縫中穿過,艾蒂安覺得自己形單影隻,差點兒衝下去,看看有沒有其他人存在。
有時候,他會站在鐵樓梯上面,一副傲然神氣的姿態,認真聽下面的情況。有時候,他會突然無緣無故的焦躁異常,有點神經質,甚至懷疑自己根本沒生病。他還記得里昂的一個鄰居,突然就一命嗚呼,悄無聲息地倒在餐廳里一張桌子前面,當時他妻子剛在廚房做好晚餐。妻子端著一缽湯回到餐廳時,一不留神,絆到他躺在地板上的龐大身軀。
他臥室的鬧鐘和商店的掛鐘相差五分鐘。下面現在是六點差十分。商店裡稀稀疏疏的客人,一個接一個走到收銀台,等待結賬。
此時此刻他覺得時間仿佛變慢了,每一秒都相當漫長。他站在那裡,感受著下午商店打烊時蝸牛式的節奏。路易絲終於朝樓梯這邊走過來時,他立馬踮著腳尖回到扶手椅上,生怕被她發現自己那一臉期待的表情。
等會兒,勒迪克一家人要過來,但她也沒有特意去換身衣服,只是和平常一樣,洗了手臉,然後抹了點粉,在脖子上噴了點香水。
「讓·路易去倉庫找什麼?」
他滿以為自己什麼也不會問。但是他錯了。不過妻子出奇的冷靜,看上去不曾有一絲震驚,也沒有轉過身來看他。但是他肯定她的確吃了一驚。
「你聽到了?」
她知道在房間裡可以一清二楚地聽到她在收銀台那兒說的話。
「去找波特曼商行訂的賬本。」她接著說,「他硬說那些賬本不在那兒。」
「我知道。」
「貨肯定就在那裡,都已經包裝好了,地址就寫在標籤上。只是夏爾先生把紙箱放那上面了,讓·路易沒想到他要找的東西就被壓在紙箱下面。」
費爾南德擺好餐桌,正準備把開胃酒放在餐盤裡面端過來。路易絲在廚房和餐廳之間來回走動,從碗櫥裡面拿出一瓶苦艾酒酒,還開了幾瓶波爾多。
「你姐姐後來沒聯繫你?」
「沒有。她為什麼要聯繫我?」
「我哪知道。我想既然你們已經言歸於好,她應該給你打個電話。」
「並不能說偶然遇到一次,我們就和好如初了。」
他真不應該多嘴問這個問題。有時候,就像現在這樣,他做的全是不應該做的事,不想生氣卻又怒氣衝天。
「你還沒測體溫?」
「沒有。」
「那現在測吧!」
他剛把體溫計從嘴裡取出來,門鈴響了,勒迪克已經到了門外。三十六度七,他並沒有發燒。但體溫低於正常。
費爾南德去開門。路易絲走過去,馬里耶特的一陣笑聲立刻傳來。
「我之前跟你說什麼來著,亞瑟?」
隨即她故意用很尖的聲音解釋道:
「我和阿蒂爾打賭我們今天會吃兔肉。」
「為什麼?」
「因為現在正是吃兔肉的時候。每年九月份,你都會為我們至少做一次兔肉吃。」
「你不喜歡?」
「我超愛。」
兩個女人擁抱了一下。馬里耶特也習慣和艾蒂安行貼面禮,兩邊臉頰各一下,但她個子很矮,每次行貼面禮都得踮起腳尖。
「感冒了嗎,你?」
對她而言,所有事情都可以成為快樂的理由。她沒有站在原地,邊說邊往裡走。她矮矮胖胖,比路易絲胖多了,身上肉嘟嘟的,就像被充了氣一樣。路易絲之前拿她開過一次玩笑:
「她不是走的,而是滾的。」
阿瑟則是平靜地走進來,沒有說一句話,已經很薄的嘴唇上依舊掛著那抹永恆的微笑。他朝艾蒂安眨了眨眼,算是打了招呼。
「怎麼樣?」
可以說,他們從沒有離開過蒙馬利特。馬里耶特出生在勒皮克街魚市場,那個魚市場依然還在,人們都去那裡買魚,但是她父母已經不賣魚了。
還是少女時,路易絲就和她一起玩耍,上同一所學校,之後又去了同一個修道院。
實際上,周六一起晚餐的傳統在艾蒂安結婚之前就已經存在,所以阿蒂爾比艾蒂安更早來這裡。
「苦艾酒酒?」
馬里耶特的丈夫繼續說道:
「黑加侖!」
與此同時,艾蒂安發現兩個女人正在用眼神交流著什麼。馬里耶特看著路易絲,像是在問她問題。艾蒂安覺得妻子微微搖了一下頭,不仔細看真的難以察覺,並且妻子那表情似乎在說:
「別擔心。」
突然之間,他的臉變得通紅,為了掩飾,他把手帕從口袋裡拿出來。現在他不能胡思亂想,否則肯定會失態。
「很嚴重?」阿蒂爾問他道。他那種輕蔑的口吻,總讓人感覺他在嘲笑所有人。
這種感冒很容易傳染。他指縫間夾著一根煙,嘴裡不停地吞雲吐霧。他已經不年輕了。看上去至少有四十八九,但實際上他一點兒也不像成熟男人,很可能永遠也做不了成熟男人。
「為你們的健康乾杯,孩子們!」路易絲說道。
作為回應,阿蒂爾肯定會說:
「也為我自己的健康乾杯!」
每個人手上端著酒杯,相互敬酒。突然,艾蒂安又不經意間看到兩個女人正在眼神交流。費爾南德走過來時,路易絲立馬問她:
「一起吃,費爾南德?」
「我等會兒吃,夫人。」
忽然大家都不做聲了。艾蒂安如果會畫畫,過後肯定會將剛才的場景完完整整地重現。他又瞟了一眼面前的三個人,或者說四個,如果把背對著他們正朝廚房走去的女僕也算進來的話。
餐廳簡單質樸,中央掛著一個吊燈,照亮整個餐廳,吊燈由一個古老的滑輪改造而成,燈泡就安置在滑輪裡面。淺黃色的微弱燈光灑下來。桌布也是黃色的。沒有一個人坐著。阿蒂爾滿頭棕發,手裡端著酒杯,背靠碗櫥,身後就是一堆花花綠綠的彩釉陶盤。
路易絲穿著黑色的裙子,艾蒂安很喜歡她穿這條裙子,因為裙子後麵包得很緊,可以把她臀部的曲線完美地凸顯出來。她喝了一口酒之後,就把酒杯放到備餐桌上。而矮矮墩墩、滿頭金髮的馬里耶特則身穿綠色長裙,眼睛正盯著路易絲。
大家默默站著,突然路易絲打破沉寂,艾蒂安感覺她是迫不得已:
「到我的房間裡去,我給你看點東西。」
艾蒂安站在那裡沒動。他一隻手端著酒杯,另一隻手握著手帕。他感覺腦子裡嗡嗡作響,傻傻地看著她們朝門邊走去,心裡默默祈禱,希望路易絲能順手把門關上。
突然他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似乎是巴黎郊區的口音,那副玩世不恭的語氣一如既往:
「老闆娘是有什麼秘密想要向馬里耶特坦白啊。」
艾蒂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一時無語,眼睛卻一直盯著那扇門,很快就聽到門後窸窸窣窣的交談聲。廚房裡傳來餐具磕磕碰碰的聲音,別人家的音樂也隨風飄進來。一切都顯得太不真實,他覺得這一刻其實並不存在。
最真實的估計還是他自己的聲音,他覺得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還有電話那端馬里耶特的聲音。
「您會告訴她?」
「當然。」
他覺得她在微笑,可能是在嘲笑他。但不管怎樣,他倒是覺得很有趣,覺得特別興奮。
「什麼時候?」
「我等會兒給她打電話。」
「為什麼不馬上就打?」
「因為我還得穿衣服,我現在什麼也沒穿。」
這句話也沒引起他的任何遐想。因為馬里耶特以及她的身體對他沒有任何吸引力。
「五分鐘之後?」
「十分鐘吧。」
「我可以十五分鐘之後給您電話。」
那是在勒皮克街和克利希大道拐角處的一個酒吧里,從酒吧走出來,可以隱隱約約看到文具店的正面。正值春天,陽光明媚。但是酒吧里蚊子很多,嗡嗡嗡叫個不停。
他不耐煩地抽動了一下鼻孔,然後朝只穿了一件襯衣的那位老闆揮了揮手,老闆看著他,一臉茫然。
「跟以前一樣!」
他穿著一套全新西裝,前一天在大百貨街上買的,嘴裡叼著一根煙,神情有點緊張,眼睛盯著牆上的大掛鍾,掛鐘的刻度盤周圍裝飾了很多小花。小酒吧裡面充斥著一股酒精的氣味。外面停了一輛貨車,上面載滿櫻桃。家庭主婦們在街上大聲交談著。
那年他二十四歲。可歲月一刻不曾停留,聽著手錶發條滴答滴答地響,他滿心焦慮。
一杯開胃酒下肚他還覺得不夠,又喝了一杯,喝完立馬覺得頭有點暈,眼前一陣晃動,生活似乎一下子變得更有情調,從他面前經過的人,老闆藍色的圍裙,馬路上的嘈雜聲,酒杯碰在一起發出的清脆聲,各種各樣的氣味,還有他自己,在鏡子裡是一副緊張、極度渴望成功的樣子,所有的一切交織成一支輝煌的協奏曲,如太陽的光芒一樣光彩奪目,又宛如鐃鈸的鳴響般清澈。
他用手將柜子上的杯子往前一推,柜子包著一層錫皮,上面還有水跡。
「再來一杯?」服務員問道。
誰的聲音不重要,從哪兒來的也無所謂,是不是老闆滿口的勃艮第口音問的也無關緊要。他只覺得一切太美好了。
「再來一杯!還有籌碼。」
他似乎聽到電話那頭鈴聲響起。
「喂!是我。」
她笑了。
「您覺得我會不知道您想要怎樣!」
「然後呢?」
「當然是願意。」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她不確定具體幾點。」
「我理解。」
「總之,今天下午三點以後。」
「她沒說其他什麼?」
「她只說她會去。」
他好想尖叫一聲,好想回勒皮克街的房間收拾一番,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他可不能繼續在這兒喝酒,喝上三個小時,他需要足夠冷靜。另外,他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比如買花,或者也可以買點水果。或者收拾一下房間,將那些不開心的事通通拋到一邊。
「我得付多少錢?」
所有的滿足,所有的喜悅,無一不從他的言語中顯露出來。三個穿著白色工作衫的粉刷工都不說話了,放下酒杯,呆呆地看著他。
對面有兩個很大的櫥窗,昏暗中可以看到收銀台旁邊的一張面孔,黑色的頭髮蓋在上面,臉上有一片乳白色的污跡。
那年他二十四歲。
兩天前,為了能有更多時間和她在一起,他搬了家,在勒皮克街美日酒店訂了一間房。
「不舒服嗎?」
他向勒迪克打了個手勢,讓他別太擔心,然後努力微微張嘴,將杯子裡的酒一口喝乾。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那張臉不再屬於他,表情堅硬,一點兒也看不出剛才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就連那眼神,說不上遲鈍,但相當呆滯,讀不出任何信息。
「你又感覺到了什麼?」
應該是這一變化太過於明顯,就連阿蒂爾都注意到了。並且更讓人好奇的是,一向喜歡拿所有事情開玩笑的他,突然變得一臉正經。
「發生了什麼事?」
他來不及思考,更來不及掩飾,而是立馬放下酒杯,把手放到胸前。
「胸口一陣疼痛。」他說得很小聲。
「心臟?」
「估計是。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這聲音好像不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而是出自一個垂死的人之口。他將目光從門口移過來。
「你希望想我叫一下你妻子嗎?」
「不用。什麼也別告訴她。」
阿蒂爾以前就知道他的事情?他從沒擔心過這個問題。以前他和馬里耶特通電話的事阿蒂爾應該知道。馬里耶特對他什麼都不隱瞞。
「你到底感覺怎麼樣?」
「說不上來。很快就沒事了。」
事實上,他並沒有什麼疼痛。他倒是想真的大病一場。以他現在的健康狀況,讓他們相信自己生病也不是一件難事。他只要順其自然,裝作支撐不住快要暈倒的樣子,儼然一副沒有了生氣、對萬事漠不關心的表情。接著,他們就會打電話給馬雷斯科醫生,讓他趕緊過來診斷。
勒迪克默默地看著他,看起來一無所知。可能他是真的完全不知情。
「已經沒事了。」
「喝口水。」
他差點兒將一滿杯苦艾酒酒一干而盡,想要把所有伸手可拿到的東西都吞進肚子,就是為了能夠喝醉,什麼都不用想。活到現在,他就遇到過一次這種情況。他第一次喝醉才二十二歲,還不認識路易絲。第二天,他都以為自己死過一回了。
「你想要我把窗戶打開嗎?」
「不用了。關鍵是什麼也別對她們講。」
廚房的門先開了。費爾南德驚訝地問了一句:
「夫人在哪兒?」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臥室的方向。
「晚餐準備好了。我現在就上濃湯?」
他妻子和馬里耶特出來了,路易絲還是一如既往的鎮定,然後有些疑惑地看著女僕。馬里耶特看起來倒是比之前更開心,更輕鬆。
「我是想問一下,現在可以上濃湯了嗎?」
「當然可以。」
她突然轉過身看了丈夫一眼,隨即皺了皺眉。
「不舒服嗎?」
「沒什麼。」
「你沒覺得哪裡不舒服?」
「已經沒事了。」
「又犯了?」
「應該不是。只是一陣頭暈。可能是因為那杯苦艾酒。」
為什麼馬里耶特要用那種眼神看著她丈夫?或許他能讓她感到放心。但她很快便有些慌張。
「我們開始吃飯吧。」路易絲說道,整個人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目光不停地掃向艾蒂安。
那目光特別嚴肅,她不會隨隨便便擔心,那目光中也根本就沒有擔心,而是像一個女人要審視眼前的問題時才有的嚴肅而冷靜的神情。
她一個問題也沒提,也沒問他到底感覺如何,只是默默地觀察每一個小細節,像平常一樣給他盛湯。
「你還是再去躺會兒,可能會好些?」馬里耶特建議說。
路易絲立馬回答:
「不用。」
仿佛她清楚再躺會兒也無濟於事。
「如果是我,」阿蒂爾開了句玩笑,想要打破沉默,「感覺到有點感冒跡象,我就會喝掉一瓶朗姆酒,然後對馬里耶特說……」
阿蒂爾的話沒說完,艾蒂安覺得他的話沒有一點意義,他還是機械地吃著飯,看著他們,仿佛以前從沒見過他們。
晚餐在這種氛圍中繼續著,他說不出自己吃了什麼。他只覺得周圍的空氣形成了一個密集的黃色氣流層,他們四個人都被包裹在裡面,就像一幅古老油畫裡的人物。
他感覺到妻子時不時投來目光,費爾南德穿著淺藍色工作衫、圍著白色圍裙,不停地走來走去。現在他不能胡思亂想。就算想也辦不到。在大伙兒面前,一點可能性也沒有。
過後,可能是明天,也可能其他時候,他可以一點一點地整理思緒,一點一點地再現真實的畫面。可能需要晚一些。因為這感覺太可怕了。
他問過自己許多次,是不是現在還不是時候避免所有的這一切。那個時候,看著桌子對面的路易絲,儘管勒迪克夫婦都在,但他還是很想將手伸過去,握住路易絲的手,堅守兩人之間的約定,繼續他們的生活,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真的很難做到嗎?他們不是保守秘密十五年了嗎?
「我們倆一起對抗她們兩個女人?」勒迪克之前就提到過勃洛特牌遊戲,現在又提出這個建議。
艾蒂安聞到了葡萄渣的氣味,同以前的周四一樣,他們今天喝的也是勃艮第葡萄酒。費爾南德撤走餐具,他們四個都站了起來。女僕收拾完餐桌後,在桌子上鋪了一張綠色的毛氈。
「如果我們倆一起斗男人,我們早贏了!」馬里耶特邊往臉上擦粉邊說。
她還瞟了艾蒂安一眼,說道:
「你現在的表情就和櫥窗里的模特一樣。」
的確,他也意識到了。他覺得讓他嘴角微微上翹,露一個笑容,真的是比登天還難。此時此刻,路易絲焦慮的目光還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難道她看出來艾蒂安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