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秀文存 · 四答常乃悳(孔教)

陳獨秀 《獨秀文存》
乃悳先生: 足下平論孔教,漸近真相,進步之速,至可欽也! 凡學說教義之興廢,皆有其絕大原因。吾人討論學術尚論古人,首當問其學說教義尚足以實行於今世而有益與否,非謂其於當時之社會毫無價值也。使其於當時社會無價值,當然不能發生且流傳至於今日。尊孔者多不明此理,故往往籠統其詞,所稱道以為莫可非議者,皆孔教過去之成績,未嘗於孔教果能實行於今世而有益與否之問題,有詳確之論斷。是無異文家敘述古代戰爭,咸稱石矢之為無上利器也。 夫孔教之為國粹之一,而影響於數千年來之社會心理及政治者最大,且為當時社會之名產,此均吾人所應絕對承認者。惟吾人今日之研究,乃孔教果能實行於今世而有益與否之問題。果能實行而有益於今之社會,則數千年之國粹,吾人亦何忍無故廢棄之?果實行於今之社會,不徒無益而且有害,吾人當悍然廢棄之,不當有所顧借。 據學理以平亭兩造,惟常較其是非而下論斷,偏倚與否,殊無慮及之理由。若恐學理是非之討論過明,或激成他種勢力之反抗,則吾輩學者尚有何討論學理之餘地乎?學理而至為他種勢力所擁護所利用,此孔教之所以一文不值也。此正袁氏執政以來,吾人所以痛心疾首於孔教而必欲破壞之也。 人民程度與政治之進化,乃互為因果,未可徒責一方者也。多數人民程度去共和過遠,則共和政體固萬無成立之理由。(愚於《吾人最後之覺悟》文中已略明此義)然吾人論政若不以促進共和為鵠的,則上之所教,下之所學,日日背道而馳,將何由而使其民盡成共和之民哉?今日無論何國政治,去完全真正共和尚遠。吾聞有已行共和政體,而其民尚未盡成共和之民者,未聞其民皆共和之民,而始行共和政體者。蓋共和無止境,非一行共和政體,即共和政治完全告成者。惟其民適於共和者之數加多,則政治上所行共和之量亦自加廣耳。以此為的,則日進有功。若慮其民尚未盡成共和之民,遂憚言共和政體,則共和將永無希望。良以非共和政體之下,欲其民盡成共和之民,是南轅北轍,萬元達到之理也。一日不達到,即一日共和政體不能實現,足下將謂之何哉? 獨秀一九一七,四,一。 附常乃悳書 獨秀先生座右: 頃讀大志第六號,蒙指示一切,感甚。去月十八日,曾上一函,附《我之孔道觀》一文,當均呈政。此文不過略陳鄙見,以備採擇,無價值之可言,似不必為之披露也。 就實際而論,孔於之道,比較的在周、秦諸子中為毗於專制,無可諱言。然當思孔子所承為宗法社會封建制度極盛之後,則其所稱道,較之已為革新為進化。所異者,孔子為積極建設派,與老、楊之消極破壞者不同;為漸進派,與莊、墨之急進派亦不同耳。 先生辟孔道另具苦衷,仆亦頗能領悟。惟竊以為今日國中尊孔之主持者,不過少數迂儒。此輩坐病亦只在頭腦稍舊,見理不真,尚未必有蓄意淆亂是非之心。倘能因其勢而喻以公理,未必竟不能翻然覺悟。今日反對贊成兩方,各旗鼓相當,所缺者局外中立之人,據學理以平亭兩造者耳。若公斷之言,稍涉偏倚,則不惟無以折尊孔者之心,誠恐意見所激,則解決此問題之法,將不在學理而在他種之勢力,此豈吾人所欲乎?若夫學術界定於一尊之思想,則根本上即不能成立,又不在孔道之若何若何也。 至共和與專制之利害,仆非敢謂共和不如專制,亦非謂國有不適於共和者。惟以為吾人慾求共和政治之實現,當從根本上著手改革,使其民而盡成共和之民,則共和政體何患不成?此固舍教育不為功矣。否則實質未殊,分子依舊,則雖經十度百度之政治改革,庸何濟乎? 人生於世,不可無理想之鵠的以為進行標準,此仆所信以為然者也。然此理想鵠的之建立,要不能不依於現境。竊以為人生最大職務,即在就吾人環應之現境,加以變動,使實現吾理想之鵠的,如是而已。知有現境而不知有理想,固為不可,若舍現境而專言理想,則其所謂理想者,將何從以征其實現乎? 若夫圖一時之苟安,昧百年之大計云云,則固仆所常自警惕,庶幾一日得免此病者,先生之言,仆敬佩之矣。 即頌教綏。 常乃惠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