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秀文存 · 隨感錄07
聖言與學術
印度因明學家言,盡論辯之則,統依三量:一曰自心現量,一曰比較量,一曰聖教量。夫現量乃玄妙難言之境,以之立正破邪,將何以喻眾?比量乃取眾象以求通則,遠西歸納論理之術,科學實證之法,是其類也。聖教量者,乃取前代聖賢之言,以為是非之標準也。聖賢之智慧,固加乎並世之常人;能謂其所言無一不周萬類而無遺,歷百世而不易,有是理乎?倘日未能,則取其言以為演繹論法之前提,保無斷論之陷於巨謬乎?吾國歷代論家,多重聖言而輕比量,學術不進,此亦一大原因也。今欲學術興,真理明,歸納論理之術,科學實證之法,其必代聖教而興歟。
基督教與迷信鬼神
吾友某君與余言:吾輩雖不贊成基督教,然吾國人若信基督教,豈不愈於迷信鬼神,崇拜動物乎?一日,余以此語李石曾先生。李先生則云:「寧任其迷信鬼神,崇拜動物,勿希望其信基督教,因鬼神動物之迷信,較基督教之迷信,淺薄而易解悟也。中國人種種邪說迷信,固極可笑;然當以科學真理掃蕩之,不當以基督教之迷信代替之。」斯言也,吾無以難之。
社會裁製力
世間事物,皆有善惡兩面,社會裁製力亦然。易卜生所攻擊者,乃社會裁製力之惡面,若彼貪鄙無恥輩,亦恆為社會所不容,此其善面也。吾中華之社會裁製力則只有惡面而無善面;故特立獨行之士罕若鳳毛,貪鄙無恥之人盈天下也。中國社會之不及歐西也以此。
偽善的基督教國民
《興華雜誌》第三十一冊錄載《美以美會韋會督關於時局之偉論》一文,並附以感言,余讀之不得不憤恨基督教國民之偽言欺世也。當吾國與德意志決裂之初,余以正義故,以自由故,以反對武力專制故,固與汪精衛、蔡孑民、張溥泉、王亮疇、王儒堂諸先生熱心贊成與德宣戰;不惜與吾友馬君武、徐季龍諸先生立於反對之地位。君武先生且以余在本志(《新青年》)宣布贊成絕德之論文,怒而取消其投稿之約;當時頗以君武為迂怪。及今思之,殊自慚悔也。據《興華》記者之言,曾熱心從事反對對德宣戰之運動,使當時與余相見,必有劇烈之爭論;今日對於《興華》記者之言,不得不灑同情之淚矣。餘責韋會督之言為偽言欺世。《興華》記者即或以為過激,然亦必未絕對不表同情也。彼信奉基督教之協約國,動以尊重自由人道,反對德意志之武力專制為旗幟;——「韋會督有言曰:『為世界自由而戰。』德國激起此次大戰爭,毀壞人類自由,強制他國服從其命令,狂暴無理,自私自利,以致行不顧言,不履行所訂條約,不守人類公共法則,蹂躪婦女,虐待殘殺無助之孩童,慘殺非戰鬥無辜之人民,只求得勝,無惡不為,如此之國,是為妖孽。」——卻直接間接扶助德意志式之妖孽橫行遠東,吾力爭自由正義者伏地呻吟可憐之聲,爾偽善之基督教國民,其亦聞之否耶?
信神與保存國粹
印度某婦人,孿生二子,其一則生而瞽目者也。婦病瀕危,乃許願於神,獻以一子;其後病癒果以一子棄置河中,飽噩魚之腹。由是婦人出入,輒抱其瞽目之子。他人見而異之曰:「何不以此瞽子獻神乎?」婦人曰:「是烏可乎?獻神之物,為選精良佳品,況一子乎?」(錄興華雜誌第三十一冊,第十六頁。)印度人信神之愚如此。德國普魯克、陀爾福女士,初欲皈依佛教以安心立命,見印度之一喇嘛僧,問改宗佛教之可否。喇嘛僧正襟言曰:「女士莫如學基督教。宗教如言語,棄國語者妄,棄己國之宗教者亦妄。」(見第十五卷第六號東方雜誌譯載之《中西文明之評判》文中。)嗚呼!此喇嘛僧可為保存國粹大家也矣。誠如其言,則一民族之思想,永應恪守生民之典型,絕無革新之理,此印度人篤舊之念至深,而其國所以日益削弱也。
一九一八,八,十五。
「籠統」與「以耳代目」
頭腦不清的人評論事,每每好犯「籠統」和「以耳代目」兩樣毛病;這兩樣毛病的根源,用新術語說起來,就是缺乏「實驗觀念」,用陳語說起來,就是「不求甚解」。這種不求甚解的脾氣,和我們中國人思想學術不發達的關係很大,詳細說起來,不但太長,而且要惹出許多無謂的是非和可笑的辯論,現在且舉一個極淺顯的例:
幾十年前,毫無教育腦筋極簡單的蠢男女,對於一切學堂都叫做武備學堂,一切報紙都叫做《申報》,一切新派的人都叫做吃洋教的,象這樣不求甚解,象這樣「籠統」,這樣「以耳代目」,你說可笑不可笑!
我真想不到現在北京竟有一班士大夫,攻擊蔡孑民先生說他是耶穌教徒,又有一班留美學生,攻擊胡適之先生,也說他是一個耶穌教徒。蔡、胡兩先生是不是耶穌教徒,他們曾在本志(《新青年》)發表的文章可以證明,硬相信他們是耶穌教徒,未免犯了「以耳代目」的毛病;即令他們的確是耶穌教徒,也不算什麼錯處,拿這個來做攻擊的材料,未免犯了「籠統」的毛病。
我並不是替蔡、胡二人辯護,他們也用不著我辯護,我所傷感的是中國現在的士大夫,留學生,還是和幾十年前毫無教育腦筋極簡單的蠢男女一樣!
法律與言論自由
法律是為保守現在的文明,言論自由是為創造將來的文明;現在的文明現在的法律,也都是從前的言論自由,對於他同時的法律文明批評反抗創造出來的;言論自由是父母,法律文明是兒子,歷代相傳,好象祖孫父子一樣;最奇怪的是舊言論自由造成了現在的法律文明,每每不喜歡想創造將來法律文明的新言論自由出現;好象一個兒子,他從前並不孝順父母,到了他做父母的時候,他的兒子稍有點意思不和他一樣,他便要辦他兒子忤逆不孝的罪;認真嚴辦起來,豈不要斷絕後代!
世界上有一種政府,自己不守法律,還要壓迫人民並不違背法律的言論,我們現在不去論他,我們要記住的正是政府一方面自己應該遵守法律,一方面不但要尊重人民法律以內的言論自由,並且不宜壓迫人民「法律以外的言論自由」。法律只應拘束人民的行為,不應拘束人民的言論;因為言論要有逾越現行法律以外的絕對自由,才能夠發見現在文明的弊端,現在法律的缺點。言論自由若要受法律的限制,那便不自由了;言論若是不自由,言論若是沒有「違背法律的自由」,那便只能保守現在的文明,現在的法律,決不能夠創造比現在更好的文明,比現在更好的法律。象這種保守停滯的國家社會,不但自己不能獨立創造文明,就是跟著別人的文明一同進步,也不容易。
一九一九,十二,一。
過激派與世界和平
俄國Lenin 一派的Bolsheviki 的由來,乃是從前俄國的社會民主黨在瑞典都城Stockholm 開秘密會議的時候,因為要不要和Bourgeoisie(工商社會)謀妥協的問題,黨中分為兩派,Lenin 一班人不主張妥協的竟占了多數,因此叫做Bolsheviki 英文叫做Majorgroup(多數派),乃是對於少數派(英文叫做Lessergroup)Men-sheviki 的名稱,並非是什麼過激不過激的意思。日本人硬叫Bolsheviki 做過激派,和各國的政府資本家痛恨他,都是說他擾亂世界和平。Bolsheviki 是不是擾亂世界和平,暫且不去論他,痛恨Bolsheviki 的各強國,天天在那裡侵略弱小國的土地利權,是不是擾亂世界和平,我們暫且也不去論他;那第一叫我們覺悟,叫我們注意的,有兩件事:
(一)反對Bolsheviki 的渥木斯克政府,居然無理拿大炮來打我們的軍艦,又拿中、俄、蒙條約來抗議蒙古取消自治。
(二)反對李普克內希所創斯巴達苦司黨——他們的主張,和Bolsheviki 相同,都是馬克司派,都想建設勞農政府。——的德國的現政府,又在那裡鼓吹德意志帝國主義,又在那裡討論擴充海軍預算等。
擾亂世界和平,自然是極大的罪惡,Bolsheviki 是不是擾亂世界和平,全靠事實證明,用不著我們辯護或攻擊;我們冷眼旁觀的,恐怕正是反對Bolsheviki 的先生們出來擾亂世界和平!換一方面說:Bolshevikism 的內容,和他們如果得志思想上有無變遷,能不能叫世界和平,固然沒有人能夠斷定;但是現在反對他們的人,還仍舊抱著軍國侵略主義,去不掉個人的一階級的一國家的利己思想(日本壓迫朝鮮,想強占青島的土地和山東的經濟利權,就是一個顯例),如何能夠造成世界和平呢?
調和論與舊道德
現在社會上有兩種很流行而不祥的論調,也可以說是社會的弱點。(一)是不比較新的和舊的實質上的是非,只管空說太新也不好,太舊也不好,總要新舊調和才好,見識稍高的人,又說沒有新舊截然分離的境界,只有新舊調和遞變的境界,因此要把「新舊調和論」號召天下。(二)是說物質的科學是新的好西洋的好,道德是舊的好中國固有的好。這兩層意見,和我們新文化運動及思想改造上很有關係,我們應當有詳細的討論,現在姑且簡單說幾句。
新舊因調和而遞變,無顯明的界線可以截然分離,這是思想文化史上的自然現象,不是思想文化本身上新舊比較的實質。這種現象是文化史上不幸的現象,是人類惰性的作用;這種現象不但在時間上不能截然分離,即在空間上也實際同時存在:同一人數中,各民族思想文化的新舊不能用時代劃分,同一民族中,各社會各分子思想文化的新舊,也不能用時代劃分,這等萬有不齊新舊雜糅的社會現象,乃是因為人類社會中惰性較深的劣等分子,不能和優級民族優級分子同時革新進化的緣故;我們抱著改良社會志願的人,固然可以據進化史上不幸的事實,敘述他悲憫他實在是如此,不忍心幸災樂禍得意揚揚的主張他應該如此。譬如人類本能上,有侵略,獨占,利己,忌妒,爭殺,虛偽,欺詐,等等惡德,也沒有人能不承認是實在如此。然斷乎沒有人肯主張應該如此。惰性也是人類本能上一種惡德,是人類文明進化上一種障礙,新舊雜糅調和緩進的現象,正是這種惡德這種障礙造成的;所以新舊調和只可說是由人類惰性上自然發生的一種不幸的現象,不可說是社會進化上一種應該如此的道理;若是助紂為虐,把他當做指導社會應該如此的一種主義主張,那便誤盡蒼生了。譬如貨物買賣,討價十元,還價三元,最後的結果是五元,討價若是五元,最後的結果不過二元五角;社會進化上的惰性作用,也是如此,改新的主張十分,社會惰性當初只能夠承認三分,最後自然的結果是五分;若是照調和論者的意見,自始就主張五分,最後自然的結果只有二分五,如此社會進化上所受二分五的損失,豈不是調和論的罪惡嗎?所以調和論只能看做客觀的自然現象,不能當做主觀的故意主張。
再說到道德問題。這是人類進化上重要的一件事。現在人類社會種種不幸的現象,大半因為道德不進步,這是一種普通的現象,卻不限於西洋、東洋。近幾百年,西洋物質的科學進步很快,而道德的進步卻跟他不上,這不是因為西洋人只重科學不重道德,乃因為道德是人類本能和情感上的作用,不能象知識那樣容易進步。根於人類本能上光明方面的相愛,互助,同情心,利他心,公共心等道德,不容易發達,乃是因為受了本能上黑暗方面的虛偽,忌妒,侵奪,爭殺,獨占心,利己心,私有心等不道德難以減少的牽制;這是人類普通的現象,各民族都是一樣,卻不限於東洋、西洋。
我們希望道德革新,正是因為中國和西洋的舊道德觀念都不徹底,不但不徹底,而且有助長人類本能上不道德的黑暗方面的部分,所以東西洋自古到今的歷史,每頁都寫滿了社會上政治上悲慘不安的狀態,我們不懂得舊道德的功效在那裡;我們主張的新道德,正是要徹底發達人類本能上光明方面,徹底消滅本能上黑暗方面,來救濟全社會悲慘不安的狀態,舊道德是我們不能滿足的了。所以若說道德是舊的好,是中國固有的好,簡直是夢話。
舊的中國固有的道德是什麼,好處在哪裡?勤儉二字用在道德的行為上,自然是新舊道德都有的,不算舊道德的特色,若是用在不道德的行為上,象那刻薄成家的守財奴,勤儉都是他做惡的工具,如何算是道德的標準呢?忠,孝,貞節,三樣,卻是中國固有的舊道德,中國的禮教(祭祀教孝,男女防閒,是禮教的大精神),綱常、風俗、政治、法律,都是從這三樣道德演繹出來的;中國人的虛偽(喪禮最甚)、利己、缺乏公共心、平等觀,就是這三樣舊道德助長成功的;中國人分裂的生活(男女最甚),偏枯的現象(君對於臣的絕對權,政府官吏對於人民的絕對權,父母對於子女的絕對權,夫對於妻男對於女的絕對權,主人對於奴婢的絕對權),一方無理壓制一方盲目服從的社會,也都是這三樣道德教訓出來的;中國歷史上現社會上種種悲慘不安的狀態,也都是這三樣道德在那裡作怪。
章行嚴先生說,「中國人之思想,動欲為聖賢,為王者,為天吏,作君,作師,不肯自降其身,僅求為社會之一分子,盡我一分子之義務,與其餘分子同心戮力,共齊其家,共治其國,共平天下。」這種偏枯專制,沒有人已平等的思想,也正是舊道德造成的。這種道德就是達到他「人人親其親長其長」的理想,也只是分裂的生活,利己的社會;去那富於同情心,利他心,相愛互助全社會公同生活的理想,還遠的很,所以我們對於中國固有的舊道德,不能滿足。
西洋的男子游惰好利,女人奢侈賣淫,戰爭罷工種種悲慘不安的事,哪一樣不是私有制度之下的舊道德造成的?現在他們前途的光明,正在要拋棄私有制度之下的一個人一階級一國家利己主義的舊道德,開發那公有,互助,富於同情心,利他心的新道德,才可望將戰爭,罷工,好利,賣淫等等悲慘不安的事止住;倘若他們主張物質上應當開新,道德上應當復舊,豈不是「抱薪救火,揚湯止沸」!
留學生
日本歷史上,有兩次派遣留學生的事:一次是古代派到中國,一次是現代派到西洋。這兩次的留學生,在日本文化史上,都有重大的位置,簡直可以說日本全部文化史,都是這兩次留學生造成的。我們中國派遣學生出洋的時間人數都不算很少,東洋留學生和中國文化史未必有什麼關係,和中國賣國史卻是關係很深了。西洋留學生除馬眉叔、嚴幾道、王亮疇、章行嚴、胡適之幾個人以外,和中國文化史又有什麼關係呢?這班留學生對於近來的新文化運動,他們的成績,恐怕還要在國內大學學生中學學生的底下(至於那反對新文化的老少留學生,自然又當別論)。這是什麼緣故?各部里每月用幾百張紙錢,可憐裹住了多少英雄!我奉勸已回國未回國的留學生諸君,別拋棄你自己在中國文化史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