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宋詩隨筆 · 讀宋詩隨筆 五
范成大(1126—1193)
字致能,吳縣(今屬江蘇)人,紹興二十四年(1154)進士,授戶曹,監和劑局,累官禮部員外郎兼崇政殿說書。乾道六年(1170),假資政殿大學士,充國信使使金,不辱命而返,除中書舍人,旋拜參知政事,為言者所論,晚年退隱故鄉石湖。所著《石湖居士詩集》三十四卷,今存。
後催租行(1)
老父田荒秋雨里,(2)舊時高岸今江水。(3)
傭耕猶自抱長飢,(4)的知無力輸租米。(5)
「自從鄉官新上來,(6)黃紙放盡白紙催。(7)
賣衣得錢都納卻,(8)病骨雖寒聊免縛。(9)
去年衣盡賣家口,大女臨歧兩分首;(10)
今年次女已行媒,(11)亦復驅將換升斗;(12)
室中更有第三女,明年不怕催租苦。」
【注釋】
(1)詩人一共寫了兩篇《催租行》,這是第二首,所以題為《後催租行》。(2)老父:老頭兒。(3)這句是說水漲齊岸,田地被淹。(4)傭耕:當僱農。這是說自己的田地遭了水災,沒法種,只好去當僱農。(5)的:的確。輸:交納。(6)從這句起,以下都是這位老父的話。(7)黃紙:指皇帝的詔書(當時一般詔書都用黃紙寫印)。放盡:完全免除。白紙:指地方官府的公文。在宋代,統治者為了欺騙人民,常常由皇帝下詔,減少或免除人民交納的租稅,但下面照例不執行這詔令,依舊催逼。(8)納卻:交掉。(9)縛:捆綁。這裡指交不出租,被官吏捆綁。(10)臨歧:在岔路口上。分首:分別。(11)行媒:和人訂了婚。(12)升斗:這裡指少數糧食。
【品評】
這首詩憤怒地揭露了統治者的偽善,控訴了他們的兇殘,而對在他們壓榨之下弄得家破人亡的農民,則寄予了無限的同情。值得特別指出的是:詩人的憤怒不是直接表示的,而是通過這位老農民沉痛的自白表示的。這一自白,表面上是在為自己寬解,事實上卻表明自己的走投無路。這就使得詩的揭露和控訴更加深刻有力。
在封建社會中,地主對農民的壓迫剝削是最根本的社會矛盾。在《詩經·碩鼠》中,先民已有「碩鼠碩鼠,毋食我黍,三歲貫汝,莫我肯顧,逝將去汝,適彼樂土。適彼樂土(今本誤作「樂土樂土」),爰得我所」的詠嘆。但那時地廣人稀,還有些可供選擇的生活道路。到了宋代,情況可就不大一樣了。范成大在其著名組詩《四時田園雜興》中就曾寫道:「采菱辛苦廢犁鉭,血指流丹鬼質枯。無力買田聊種水,近來湖面亦收租。」便尖銳地指出人民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這種殘酷的現實。而《後催租行》則從另外一個側面證實了這一點。(唐陸龜蒙《新沙》云:「渤獬聲中漲小堤,官家知後海鷗知。蓬萊有路教人到,亦應年年稅紫芝。」與范《田園雜興》同意,而出話婉轉,此亦唐宋之別。)
宜春苑(1)
狐冢獾蹊滿路隅,(2)行人猶作御園呼。
連昌尚有花臨砌,腸斷宜春寸草無。(3)
【注釋】
(1)宜春苑:北宋皇家的東御園,故址在汴京東二里。(2)獾(huān,音歡):一種野獸。(3)連昌:指連昌宮。唐朝皇帝往返於長安、洛陽之間途中歇駕的行宮,故址在今河南宜陽。元稹寫安史之亂以後的連昌宮,一方面說「狐兔驕痴緣樹木」,「夜夜狐狸上門屋」;另一方面又說「上皇偏愛臨砌花,依然御榻臨階斜」,即宮雖廢而猶存。可是宜春苑卻什麼也沒有了,所以更加使人傷心。
州橋
州橋南北是天街,(1)父老年年等駕回。(2)
忍淚失聲詢使者:(3)「幾時真有六軍來?」(4)
【注釋】
(1)原註:「南望朱雀門,北望宣德樓,皆舊御路也。」御路,即天街,皇帝出行的必由之路。州橋是北宋汴京城裡的一座橋,前為御路。(2)父老:對老人的尊稱。駕:皇帝的車駕。(3)失聲:控制不住聲音。一面忍淚,一面失聲,形容詢問時心情之激動。使者:指宋朝派來的使節,即詩人自己。(4)六軍:指宋朝的部隊。古時天子有六軍。
市街(1)
梳行訛雜馬行殘,(2)藥市蕭騷土市寒,(3)
惆悵軟紅佳麗地,(4)黃沙如雨撲征鞍。(5)
【注釋】
(1)市街:北宋舊都汴京里的街道。詩里所提到的梳行、馬行、藥市、土市都是原來汴京里的街道。唐宋以來,行會制度興盛,各行各業,都集中在一定的街道上。(2)訛雜:猶混雜。在北宋,某一條街本來全是梳行,這時已雜以其他行業了。(3)蕭騷:猶蕭條。(4)軟紅佳麗處:指昔日繁華富盛的汴京。(5)汴京淪陷後,綠化的都市被破壞,因而撲向行人的是如雨的黃沙。征鞍:指騎馬的旅客。
翠樓(1)
連衽成帷迓漢官,(2)翠樓沽酒滿城歡。
白頭翁媼相扶拜,(3)垂老從今幾度看!(4)
【注釋】
(1)翠樓:相州(今河南安陽)附近的旗亭(即市樓,來往旅客休息吃喝的地方)。(2)連衽(rèn,音認)成帷:形容人群密集。衽:衣襟。帷:布幔。許多人聚在一起,衣襟連起來,就像個布幔子。迓:迎接。漢官:這裡指宋朝使者。(3)媼(ǎo,音襖):老婦人。(4)這句是翁媼的想法,他們認為自己已經老了,對於祖國來的使者,見不著幾次了,所以要飽看一番。看,這裡讀平聲。
【品評】
乾道六年(1170),范成大出使金國,閏五月往,十月返。記敘所見所感為文《攬轡錄》一卷(今殘),詩《北徵集》一卷。詩計七言絕句七十二首,篇各有題。(今范集卷十二全錄而佚《北徵集》之名)在這七十多首中,我們可以看見中原地區在女真貴族統治下的社會面貌和民情風俗的變異,以及中原父老希望恢復的心情。這些詩也體現了作者對祖國壯麗山河的讚嘆,歷史古蹟的歌詠和準備為國犧牲的精神。在我國不同民族政權的分裂和對立時代,雙方常有交聘之舉,使臣來往間每有唱酬和記述。范成大這兩卷書在這類作品中是有代表性的。
上面所選四首,《宜春苑》通過描寫汴京的殘破,以寄託對漢民族政權覆滅的哀思,而以元稹所見連昌宮尚有遺蹟可尋而自己所見宜春苑則寸草不留,以見靖康之禍甚於安史之亂。唐朝雖經內亂終於迅速平定,而宋朝自遭外禍卻恢復無期。《州橋》一首,據當日實際政治社會情況而言,所敘事實似乎不可能發生,但《攬轡錄》中曾多處記載此類情事,如雲「中原父老,見使者多揮涕」,「遺黎往往垂涕嗟嘖,指使人曰,此中華佛國人也」等等,則「忍淚」云云,乃是詩人對這些情事加以典型化的結果。它或為事之所無,卻為情所必有。
《市街》一首,恰好是《宜春苑》的補充。而《翠樓》一首則與《州橋》同意。陸游讀《攬轡錄》詩云:「公卿有黨排宗澤,帷幄無人用岳飛。遺老不應知此恨,亦逢漢節解沾衣。」則更深廣地發抒了自己的感憤,可以參看。
楊萬里(1127—1206)
字廷秀,吉水(今屬江西)人,紹興二十四年(1154)進士,任永州零陵丞,從張浚學。浚勉以正心誠意,遂以誠齋為號。孝宗時,召為國子監博士,歷太常丞、太學侍讀。歷仕光宗、寧宗朝,以寶謨閣學士致仕。所撰《誠齋集》一百三十三卷,今存。
池口移舟入江,再泊十裡頭潘家灣,阻風不止(1)
北風五日吹江練,(2)江底吹翻作江面。
大波一跳入天半,粉碎銀山成雪片。
五日五更無停時,長江倒流都上西。
計程一日二千里,今逾灩澦到峨眉。
更吹兩日江必竭,卻將海水來相接。
老夫早知當陸行,錯斜一帆超十程。(3)
如今判卻十程住,(4)何策更與陽侯爭。(5)
水到峨眉無去處,下梢不到忘歸路。(6)
我到金陵水自東,只恐從此無南風。(7)
【注釋】
(1)池口:鎮名,在今安徽貴池西北五里,臨長江。阻風不止:被不停息的風所阻。(2)江練:即江水。謝朓詩:「澄江靜如練。」故稱江水為江練。(3)錯斜:疑為錯料之誤。這句是說原以為水行遠比陸行快,一帆風順,一天便可超過十天,哪知卻料想錯了。(4)判:拚。這句是說只好拚了住上十天的路程。(5)陽侯:水神名。(6)這兩句是說水被風倒吹,到了峨眉山,雖然沒法向前走了,但它卻忘記了回來的路程,所以回不了下游。(7)這兩句是說如果我的船到了金陵(南京),自然可以順著江水東下,但現在卻在池口被北風擋住,如果沒有南風,就不能朝東走,可怎麼辦呢?
【品評】
楊萬里人品端方,立朝清正,反對苟安,反對權奸。但他在詩歌創作上的主要興趣卻放在自然風光上,因此集中關心國家大事和民生疾苦的作品並不算多。他的詩語言平易,風格清新,富於情趣,給讀者提供了為其他詩人所罕有的娛樂性。即如此詩,寫乘船遇到逆風,全從江水倒流著筆,想像非常奇特而又豐富。這是詩人直接從生活中獲得的素材,所以反映了出來,也是非常生新,引人注目的。作為人類生活的永恆伴侶,水自來就是常受詩人青睞的描寫對象。《詩經》中的「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楚辭》中的「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都引起人們的遐思。司馬相如《上林賦》誇耀天子上林苑,一上來就有一大段文字專門寫水。更不用說木華《海賦》和郭璞《江賦》了。但這些大篇,極貌寫物,窮力追新,卻忘了寫人面對多姿多變的水時的心態。而楊萬里此篇,卻正在這一方面下了功夫。它成功地刻畫了旅人面對狂風大浪的許多心靈活動。
初入淮河四絕句
船離洪澤岸頭沙,(1)人到淮河意不佳。
何必桑乾方是遠,中流以北即天涯。(2)
劉岳張韓宣國威,(3)趙張二將築皇基。(4)
長淮咫尺分南北,淚濕秋風欲怨誰?(5)
兩岸舟船各背馳,(6)波痕交涉亦難為。(7)
只餘鷗鷺無拘管,(8)北去南來自在飛。
中原父老莫空談,逢著王人說不堪。(9)
卻是歸鴻不能語,一年一度到江南。(10)
【注釋】
(1)洪澤:湖名,在今江蘇、安徽兩省,和淮河通連。作者由洪澤湖進入淮河,再向北走。沙:水中或岸邊淤積而成的土地。(2)山西省的桑乾河曾經是唐朝的邊防前線。那時人們提到桑乾河,都感到很遠。可是到了南宋,不僅桑乾河流域早已淪陷,而且腹地的淮河也竟然成了宋、金兩國的分界線,以江心為界。所以這兩句說,中流以北就屬於金,遠得和天涯一般,那又何必一定認為桑乾河才算遠呢?(3)劉、岳、張、韓指南宋初年抗金名將劉光世、岳飛、張俊、韓世忠。(4)趙、張指當時另外兩位名將相趙鼎、張浚。築皇基:樹立起南宋皇朝的基業。(5)咫(zhǐ,音止):周尺八寸。咫尺:形容距離很近。這兩句是說既然有這麼多忠勇的將領,卻仍然只能以淮河為界,使大家在秋風中落淚,這該怨誰呢?詩人在這裡暗示了高宗和秦檜等投降派應當負責任。(6)背馳:朝著相反的方向行駛。(7)這句是宋、金以淮河為國境線,斷絕交通,就似乎連一條河也分成兩半,各流各的,難以相關。(8)拘管:拘束,限制。(9)中原:指已淪陷的黃河流域。王人:皇帝的使臣,這裡指宋朝派到金朝的使節。不堪:指不能忍受的民族壓迫。這兩句是作者憤慨之詞,說政府無心也無力收復失地,雖然父老對王人訴說積壓在心頭的痛苦,卻不免仍是空談。(10)這兩句是進一步代淪陷區人民發揮他們的民族感情。南宋詩人中常以羨慕鴻雁之能由南而北以寄託其對北方故土的懷念(如陸游《冬夜聞雁有感》:「夜聞雁聲起太息,來時應過桑乾磧。」);本詩則反過來,以羨慕鴻雁之能由北而南來代中原父老發抒其嚮往南方民族政權的感情。
【品評】
淳熙十六年十二月(1190年1月),金遣裴滿餘慶來賀明年正旦,楊萬里奉派為接伴使,伴送金使北返。初次到了原為北宋腹地,現在卻已成為宋、金國界的淮河,不禁感慨橫生,寫下這一組充滿憂鬱氣氛的詩。這時,上距靖康之禍已六十年。一方面,南宋政權已經鞏固,而另一方面,收復北方失地的希望也變得更為渺茫。和陸游那種充滿激情、富於想像的作品不同,楊萬里集中這類涉及時事的作品,卻顯示出一種無可奈何的悲涼。面對現實局勢,或發為悲壯的號角,或發為深沉的嘆息。這兩種在南宋中期文學中就已形成的傾向,似乎一直貫注到宋末。在遺民詩中,謝翱、林景熙等繼承了前者,而汪元量等則繼承了後者。
蕭德藻
字東夫,閩清(今屬福建)人。生卒年不詳,紹興進士,曾為烏程令,知峽州。所著《千岩擇稿》七卷,外編三卷,續編四卷,今均佚。清人光聰諧曾輯其倖存者於《有不為齋隨筆》中。
登岳陽樓(1)
不作蒼茫去,真成浪蕩游。(2)
三年夜郎客,(3)一柁洞庭秋。(4)
得句鷺飛處,看山天盡頭。
猶嫌未奇絕,更上岳陽樓。
【注釋】
(1)岳陽樓:湖南嶽陽城西門城樓,下臨洞庭湖。唐丞相張說謫岳陽時所造。為登臨勝地,今已重修。(2)北齊《敕勒歌》:「天蒼蒼,野茫茫。」此處蒼茫,泛指廣闊的天野。這兩句是說,雖然到處遊蕩,卻仍未能離開塵俗,遠去天邊。(3)夜郎:唐置縣,今湖南沅陵西。(4)柁:同舵,這裡指船,以部分代全體。這是說在沅陵住了很久之後,又在秋天乘船來游洞庭湖。
【品評】
《新唐書》稱張說「既謫岳州,而詩益淒婉,人謂得江山助」。江山是慷慨而公平的,她們對任何詩人都無例外地加以幫助,賦予靈感。因之歷代登臨岳陽樓、遙攬洞庭湖的名篇傑句也不可勝數,其中如杜甫的「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黃庭堅之「滿川風雨獨憑闌,綰結湘娥十二鬟」,陳與義之「晚木聲酣洞庭野,晴天影抱岳陽樓。四年風露侵遊子,十月江湖吐亂洲」之類,都是膾炙人口之作。但諸家所作,皆系登樓以後即目抒懷,故奇麗景色,盡收眼底,而蕭德藻這一首,卻只描寫登樓以前的浪遊。他生活跋涉既廣,經歷亦久,細察鷺飛,宏觀天末。浪遊之餘,仍嫌不足,所以又來登樓。詩對此樓更未用一字正面品題,而其為天下絕景自見。《宋詩精華錄》甚贊此詩,謂「作者手筆直兼長吉(李賀)、東野(孟郊)、閬仙(賈島)而有之。」似不僅指其造句之工致,即構思之獨特亦應包括在內。由於蕭德藻此詩給與了讀者以充分馳騁想像的自由,也許洞庭湖比他正面描寫出來更為奇絕。唐王之渙《登鸛雀樓》云:「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此詩與之相較,似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因為王詩是已上一層,更上一層,這個更上,只是站得高些,看得遠些,所看仍是白日依山,黃河入海之景。蕭詩則將視角由舟中轉到樓上。舟中洞庭秋色,鷺飛天盡,雖已為人所見所知,而樓上如何,則尚是一重懸案,有待揭曉。所以這後一個更上,意味尤為深長。
朱熹(1130—1200)
字元晦,一字仲晦,婺源(今屬江西)人。紹興十八年(1148)進士,任同安主簿。淳熙時,曾知南康軍,提舉浙東茶鹽公事,光宗時,知漳州,入為秘閣修撰。寧宗初,官煥章閣待制。後被人攻擊為偽學,落職致仕。所著《晦庵先生文集》一百卷,今存。
觀書有感二首
半畝方塘一鑒開,(1)天光雲影共徘徊。(2)
問渠那得清如許,(3)為有源頭活水來。
昨夜江頭春水生,蒙沖巨艦一毛輕。(4)
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注釋】
(1)方塘:又稱半畝塘,在福建尤溪城南鄭義齋館舍(後為南溪書院)內。朱熹父松與鄭交好,故嘗有《蝶戀花·醉宿鄭氏別墅》詞云:「清曉方塘開一境。落絮飛花,肯向春風定。」鑒:鏡。古人以銅為鏡,包以鏡袱,用時打開。(2)這句是說天的光和雲的影反映在塘水之中,不停地變動,猶如人在徘徊。(3)渠:他,指方塘。那得:怎麼會。如許:這樣。(4)蒙沖:戰船。一毛輕:輕如一根羽毛。
【品評】
有人以為詩是形象思維的產物,所以只宜於寫景抒情而不宜於說理。這有幾分道理,但不能絕對化。因為理可以用形象化的手段表現出來,從而使得它與景和情同樣富於吸引力。同時,理本身所具有的思辯性往往就是非常引人入勝的(枚乘《七發》正證明了這一點)。因此,古今詩作中並不缺乏成功的哲理詩。
朱熹是劉子翬的學生,他父親朱松文才也很好。也許由於父、師的影響,他在道學家中對文學的評價是比較公正的,也寫出過一些富於生活氣息的好詩。如這兩首當然是說理之作,前一首以池塘要不斷地有活水注入才能清澈,比喻思想要不斷有所發展提高才能活躍,免得停滯和僵化。後一首寫人的修養往往有一個由量變到質變的階段。一旦水到渠成,自然表里澄澈,無拘無束,自由自在。這兩首詩以鮮明的形象表達自己在學習中悟出的道理,既具有啟發性,也並不缺乏詩味,所以陳衍評為「寓物說理而不腐」。
陳造(1133—1203)
字唐卿,高郵(今屬江蘇)人。淳熙二年(1175)進士,曾任繁昌尉、知定海縣、房陵通判,官至淮南西路安撫司參議。所撰《江湖長翁文集》四十卷,今存。
望夫山(1)
亭亭碧山椒,(2)依約凝黛立。(3)
何年盪子婦,(4)登此望行役。(5)
君行斷音信,妾恨無終極。(6)
堅誠不磨滅,化作山頭石。
煙悲復雲慘,仿佛見精魄。(7)
野花徒自好,(8)江月為誰白?
亦知江南與江北,紅樓無處無傾國。(9)
妾身為石良不惜,君心為石那可得!(10)
【注釋】
(1)古代神話傳說:有一位丈夫外出遠遊多年,日夜懷念的妻子總是登上一座山去盼望他,後來這位妻子竟變成了一塊石頭。後人稱這塊石頭為望夫石,這座山為望夫山。這個傳說各地都有,如安徽當塗西北及河北山海關老龍頭就都有望夫石的遺蹟,反映了古代這類生離死別的悲劇的普遍性。(2)亭亭:高聳貌。椒:山頂。(3)依約:隱約,不分明的樣子。凝黛立:以山頂樹木的青黛色比喻這位思婦皺著的眉頭。黛:古代婦女畫眉的顏料,引申為婦女眉毛的代語,這裡是雙關。(4)盪子:久出不歸的男人。(5)行役:出外服役。這裡指行役的人,即上句的盪子。(6)妾:古代女子對自己的謙稱。無終極:沒完沒了。(7)精魄:靈魂。(8)徒自好:徒然地開得那麼美麗。(9)紅樓:即朱樓,通指富貴人家。傾國:美女的代稱。漢李延年唱歌形容一位絕代佳人說:「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10)這句是說要長期在外的丈夫保持對自己的愛,可不容易。《詩經·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轉也。」這裡反用其語。
【品評】
望夫石的確是一個十分激動人心的神話傳說。古來詩人題詠很多。如唐劉禹錫云:「終日望夫夫不歸,化為孤石苦相思。望來已是幾千載,只似當時初望時。」誠如前人所說,這首詩的特點是語拙而意工。王建則寫道:「望夫處,江悠悠。化為石,不回頭。山頭日日風和雨,行人歸來石應語。」措辭就遠勝於劉了。但這兩首都只就女子一方立言,男方又如何呢?陳造此詩,在篇末另出新意,從而深化了這個悲劇的主題。李白《長干行》亦曾用此事云:「豈上望夫台?」寫妻子堅信丈夫之必然守約,無須登台苦望。此詩則以「君心為石那可得」結束全篇,暗示妻子不能不考慮到痴心女子負心漢也不是什麼稀罕的事。兩兩對照,好看煞人。
林升
生卒年不詳。孝宗淳熙時士人,余無考。
題臨安邸(1)
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
暖風薰得遊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2)
【注釋】
(1)臨安:即杭州,南宋都城。邸:附有貨棧的旅館。(2)汴州:即開封、汴梁,北宋都城。
【品評】
在回答文學社問什麼是諷刺這一問題時,魯迅道:「一個作者,用了精煉的,或者簡直有些誇張的筆墨——但自然也必須是藝術的——寫出或一群人的或一面的真實來。這被寫的一群人,就稱這作品為諷刺。」他又說:「諷刺的生命是真實,不必是曾有的實事,但必須是會有的實情……。它所寫的事情是公然的,也是常見的,平時是誰都不以為奇的,而且自然是誰都毫不注意的。不過這事情在那時卻已經是不合理,可笑,可鄙,甚而至於可惡。但這麼行下來了,習慣了,雖在大庭廣眾之間,誰也不覺得奇怪;現在給它特別一提,就動人。」
北宋的滅亡,原因當然很多,但統治者的荒淫奢侈必居其一;南宋的偏安,原因也很多,但朝野酣嬉,醉生夢死,也必居其一;林升這首見於《西湖遊覽志餘》的詩,所寫正是當時公然的,常見的,誰都不以為奇,毫不注意的社會現象,給他一寫,便覺觸目驚心,令人難以為情,所以是成功的諷刺。
宋代這類小詩,頗有流傳廣泛、膾炙人口的。如《古杭雜記》載:「驛路有白塔橋,印賣朝京里程圖。士大夫往臨安,必買以披閱。有人題壁云:『白塔橋邊賣地經,長亭短驛甚分明。如何只說臨安路,不較中原有幾程?』」與林升之作,可謂貌異心同。又《桯史》載鄭廣事云:「海寇鄭廣,陸梁莆福間,官軍莫能制,自號滾海蛟。有詔勿捕。閫以官,隸師閫。廣旦望趨府,群寮無與立談者。廣鬱郁弗言。一日,群僚或及詩句,廣曰:『鄭廣粗人,有拙詩白之諸官,可乎?』眾屬耳,乃長吟曰:『鄭廣有詩上眾官,文武看來總一般。眾官做官卻做賊,鄭廣做賊卻做官。』滿座慚噱。」這些小詩正是當時腐敗政權的絕妙寫照。
姜夔(1155—1209?)
字堯章,號白石道人,鄱陽(今江西波陽)人。慶元三年(1197),進《大樂議》,次年,上《聖宋鐃歌鼓吹》,得與禮部試,不第,遂絕意仕途,以江湖布衣終其身。他兼工詩、詞、書法、音樂。詩詞集今均存。《姜白石詩集》有孫玄常箋注。
除夜自石湖歸苕溪(1)十首選三
細草穿沙雪半消,吳宮煙冷水迢迢。(2)
梅花竹里無人見,一夜吹香過石橋。(3)
千門列炬散林鴉,(4)兒女相思未到家。(5)
應是不眠非守歲,(6)小窗春色入燈花。(7)
笠澤茫茫雁影微,(8)玉峰重疊護雲衣。(9)
長橋寂寞春寒夜,只有詩人一舸歸。
【注釋】
(1)石湖:太湖的一個分支,位於蘇州和吳江之間,是個著名的風景區。范成大晚年退休,就住在那裡。苕溪:指姜夔當時住家的湖州,湖州在苕溪旁邊。紹熙二年(1191)冬,姜夔到范家作客,住了一個多月,直到除夕才乘船回家。(2)吳宮:指春秋時代吳國宮殿的遺址,在蘇州附近,太湖之濱。(3)姜夔在石湖所作詠梅詞《暗香》說:「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與此同意。(4)千門:指許多人家。炬:火把,這裡指過除夕時點的燈。這是說,家家點燈迎接新年,將棲息在樹林中的烏鴉都驚散了。(5)這句是想像孩子們在惦念自己為什麼還未到家。(6)除夕通宵不睡,表示對舊年惜別,叫做守歲。這句承上句來,說孩子們不睡覺,是盼望自己回家,而不單是為了守歲。(7)這一句點明除夕,過了今夜,就算是春天了。(8)笠澤:太湖的別名。(9)這句是說山峰為雲氣所繚繞。
【品評】
唐宋士子,在未能進士及第、從而步入仕途之前,往往憑藉自己的詩文才藝,干謁權門,奔走江湖,以博取聲名和生活資料。這種風氣,在宋末尤為流行。這些人被稱為游士或謁客,其詩被稱為江湖詩。他們之中,人品和文才也大有高下。姜夔是其中的佼佼者,當世達官名宿對他均極推重。如他曾將這組詩寄給楊萬里,楊回信說:「所寄十首,有裁雲縫霧之妙思,敲金戛玉之奇聲。」而蕭德藻因為欣賞他寫的《姑蘇懷古》一絕,竟將侄女嫁給了他。
他的詩和詞風格特色有相近處,即都能以清剛之氣寫綺靡之情,從而給人以一種特殊的感受。此處所選三首可見一斑。第一首寫在范成大石湖別墅住了些時而今離去的留戀之情。但不寫離情,只寫別景。別景之中,獨及吳宮遺蹟與正開的梅花。寫梅花,又不作正面描繪,而只寫其夜中暗香,均是作者著意之處。對景鍾情,則對人之懷想自見。第二首寫懷念自己家人,卻從對方著筆,與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相同。而柳永《八聲甘州》「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也是如此。第三首寫歸途之荒寒,心情之寂寞,以對照方式與上篇互相補充。
姑蘇懷古
夜暗歸雲繞柁牙,(1)江涵星影鷺眠沙。
行人悵望蘇台柳,(2)曾與吳王掃落花。
【注釋】
(1)柁牙:桅竿。柁牙高聳,低垂的雲幕似乎從遠處歸來,繞在柁牙之旁。(2)蘇台:即姑蘇台,在今蘇州西南的姑蘇山上,春秋時吳王闔閭所建,從上可以眺望太湖。
【品評】
這首詩是一幅想像與幻想構成,現實與歷史交織的圖畫。春秋時代,勃然而興忽然而亡的吳國,許多遺蹟至今猶存。數百年前的姜夔,處在南宋偏安已久之時,經行其地,自然不能無興亡之感。但這感慨,由於它是極其含蓄的,使人簡直不怎麼能察覺出來。
詩首寫舟行夜景。雲在天空隨風飄浮,它動,並不是回歸,但詩人卻將人的歸舟和它聯繫在一道,認為它之所以圍繞在桅竿旁邊,也是和人一樣,有家可歸了。首句寫舟之動,而次句則寫江之靜。星影在水,宿鷺眠沙。櫓聲之外,萬籟俱寂。對照十分強烈,但卻都是現實,三句忽由今天道旁柳條,想到昔日吳宮落花,以柳條掃花,既不可能,今天行人悵望之柳,亦決非當日吳宮之柳。這當然都是人所共知,但詩人「攄懷舊之蓄念,發思古之幽情」(班固《兩都賦·序》語),卻毫不猶疑地將它們如此這般地綰合起來。雖然無理,但卻有情,所以也就能為讀者所欣然接受。我們都會承認這一點:排除了想像與幻想,也就沒有詩了。
翁卷
字續古,一字靈舒,永嘉(今浙江溫州)人。生卒年不詳。曾登理宗淳祐三年(1143)鄉薦,終於布衣。與徐照字靈暉、徐璣字靈淵、趙師秀字靈秀皆同里,合稱永嘉四靈。有《葦碧軒詩集》一卷,今存。
山雨
一夜滿林霜月白,亦無雲氣亦無雷。
平明忽見溪流急,(1)知是他山落雨來。
【注釋】
(1)平明:清晨。
野望
一天秋色冷晴灣,(1)無數峰巒遠近間。
閒上山來看野水,忽於水底見青山。
【注釋】
(1)晴灣:晴天的河灣。
【品評】
四靈學中晚唐,尤其重視學習姚合、賈島的五律。他們用心很苦,而取徑過狹,內涵不夠豐富,始終沒有達到較高水平,形成獨特風格。倒是其集中一些寫日常生活的七言絕句意象生動,運筆輕快,更富有吸引力,如這兩首即是。再如其頗為人傳誦的《鄉村四月》云:「綠遍山原白滿川,子規聲里雨如煙。鄉村四月閒人少,才了蠶桑又插田。」所寫也只是農民日常生活,但一經揭示,但覺勞動場面壯麗非凡。發現客觀世界不平常的事物而出色地描寫它,當然會使之成為對人產生魅力的藝術品,但如能在人所共見並知的日常生活中有新的發現,而將其成功地反映出來,也可以獲得同樣的效果。翁卷這些詩便是好例。
趙師秀(1170—1220)
字紫芝,號靈秀,永嘉人。宋宗室。紹熙元年(1190)進士,任上元主簿,江東從事,高安推官。晚寓錢塘,卒。所著《清苑齋詩集》一卷,今存。
約客
黃梅時節家家雨,青草池塘處處蛙。
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1)
【注釋】
(1)燈花:油燈的燈芯久燃成炭,結成花形,叫做燈花。
【品評】
我國初夏季節的江淮流域,每每有一段較長的陰雨天氣,時值梅子初熟,因稱梅雨天。李時珍《本草綱目》說,梅雨又稱霉雨,因為這雨沾在衣服上,易生黑霉。這首詩寫一個梅雨之夜,約客對棋,而客人卻失約時的期待心情。由於久候無聊,便不自覺地拿起了棋子敲著棋盤,這時,燈芯燃得過久,也恰巧落下。這是動作。而屋外綿綿不絕的雨聲、蛙聲和屋內斷斷續續的敲棋聲又互相應和。這是音響。在這動作與音響之中,主人寂寞的心情便準確地透露了出來。
黃梅成熟時節,不僅雨量偏多,而且又陰晴不定。古代詩人很敏感地察覺到了這一點,就各隨自己的生活實際寫了出來,對景抒情,如曾紆《三衢道中》云:「梅子黃時日日晴,小溪泛盡卻山行。綠陰不減來時路,添得黃鸝四五聲。」戴復古《夏日》云:「乳鴨池塘水淺深,熟梅天氣半陰晴。東園載酒西園醉,摘盡枇杷一樹金。」而此詩則寫「黃梅時節家家雨」,寫晴,寫雨,寫半陰半晴,都有其獨特的意趣。
戴復古(1167—?)
字式之,黃岩(今屬浙江)人。終身不仕,浪遊江湖,晚年歸隱家鄉,享年八十餘。有《石屏詩集》十卷,今存。
織婦嘆
春蠶成絲復成絹,養得夏蠶重剝繭。
絹未脫軸擬輸官,(1)絲未下車圖贖典。(2)
一春一夏為蠶忙,織婦布衣仍布裳。
有布得著猶自可,今年無麻愁殺我。(3)
【注釋】
(1)軸:織機上支持緯線的部件叫做杼,支持經線的部件叫做軸。這裡以軸作為杼和軸的統稱。輸:交納。(2)車:指繅絲的車。圖:思謀。贖典:贖回典當的東西。(3)最後四句是說織絹的婦女,不但穿不上絹,連麻布也穿不上。猶自可即尚可。尚可、殺我,分用在上下兩句的末尾,是民謠中常見的句型,如古樂府《獨漉篇》:「獨漉獨漉,水深泥濁。泥濁尚可,水深殺我。」
【品評】
古代男女分工,男耕女織。這首詩代織婦發出怨嘆。古代貴重的衣料是絲織品,一般的衣料則是麻織品,至於棉織品,則明清以前,因紡織技術的限制,流行不廣。所以詩中織婦所傾訴的首先是自己雖織了一輩子的絹,可是絹衣從未沾身。又想到,只要有麻布可穿就也罷了,可今年連麻都沒有,這才真正愁死人啊!梅堯臣《陶者》云:「陶盡門前土,屋上無片瓦。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張俞《蠶婦》云:「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綾者,不是養蠶人。」戴詩前六句和梅張二作同意,也就是俗話所說:「賣油娘子水梳頭。」但後兩句卻翻進一層,就更顯出老百姓在殘酷剝削之下,無路可走了。清代趙翼在其《廿二史札記》中,曾論及南宋賦稅特重,前選楊萬里的《後催租行》及戴復古此篇都可為證。
江陰浮遠堂(1)
橫岡下瞰大江流,(2)浮遠堂前萬里愁。
最苦無山遮望眼,淮南極目盡神州。(3)
【注釋】
(1)江陰:今屬江蘇。浮遠堂:堂名浮遠,取蘇軾《同王勝之游蔣山》詩中「江遠欲浮天」意。(2)瞰(kàn,音看):向下看,俯視。(3)淮南,指今江蘇、安徽兩省長江以北、淮河以南之地。南宋與金議和,劃淮為界。故由長江南岸的江陰北望中原,要從淮南看過去。極目:窮盡眼力。神州:原指全中國,這裡指中原金占區。
【品評】
望之則不忍,不望又不能,於是深悔這次登上供北望的高堂為多此一舉了。漢末王粲「家本秦川,貴公子孫」,遭亂流寓荊州,依靠劉表,曾登當陽城樓作《登樓賦》,有云:「平原遠而極目兮,蔽荊山之高岑。」那是「最苦有山遮望眼」,而戴復古則是「最苦無山遮望眼」,所以其情更為可傷。又劉克莊《冶城》云:「斷鏃遺槍不可求,西風古意滿原頭。孫劉數子如春夢,王謝千年有舊遊。高塔不知何代作,暮笳似說昔人愁。神州只在闌干北,幾度來時怕上樓。」前六句弔古,後二句轉入傷今。其言北望神州使人難堪之意亦同,而從正面說出,都不及戴語之耐人尋味。
論詩十絕選二
意匠如神變化生,(1)筆端有力任縱橫。(2)
須教自我胸中出,卻忌隨人腳後行。
飄零憂國杜陵老,(3)感遇傷時陳子昂。(4)
近日不聞秋鶴唳,(5)亂蟬無數噪斜陽。(6)
【注釋】
(1)意匠:創作的藝術構思。如神:形容變化莫測。(2)縱橫:形容揮灑自如,不受拘束。杜甫《戲為六絕句》:「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3)杜甫曾住長安附近的杜陵,因自稱杜陵野老。他親身經歷了帶有民族鬥爭性質的地方武裝叛亂——安史之亂,四處飄泊,顛沛流離,目睹廣大人民的疾苦,發為憂國憂民的詩歌。因而被後人尊為詩聖,其詩被尊為詩史。(4)陳子昂是唐代首先變革齊梁綺靡之風的詩人。他的組詩《感遇》三十八首,多角度地反映了當時許多重要的政治社會問題,發抒了自己的懷才不遇之感。(5)唳(lì,音麗):鶴叫聲。鶴唳比喻優秀的詩篇。(6)蟬噪比喻一些雖流行一時卻很快就消失的作品。
【品評】
用詩品評詩歌,即所謂論詩詩,是我國文學批評史上一種特有的形式。它可以用古體寫(如前選歐陽修《水谷夜行寄子美聖俞》),但更多的是用今體中七言絕句寫。杜甫的《戲為六絕句》、《解悶》等是最早的聯章七絕論詩詩,也是這種形式的典範作品。它所涉及的內容,可以大致分為評詩人和論詩法兩類。戴復古這十首絕句,就包涵得有這兩方面的內容。這裡所選的第一首論詩法,而第二首則評詩人。
第一首論作詩必須重視創造性。這本是古代作家和批評家所最注意的。陸機云:「收百世之闕文,采千載之遺韻。」杜甫云:「後賢兼舊制,歷代各清規。」韓愈云:「惟古於辭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又云:「惟陳言之務去。」黃庭堅云:「文章最忌隨人後,」又云:「隨人作計終成後。」這些名言都為戴復古所本。但戴復古在當時寫這首詩,卻是有其針對性的,即為江西派末流完全脫離生活,資詩書以為詩的批判。在上引諸家中,杜甫所說最為完整,即既要繼承前人,又要各具面目。不繼承遺產,就沒有起點;不各具面目,就難言創造。這是文章發展的一條顛撲不破的基本規律。
第二首感嘆當時詩壇寥落。在內憂外患交逼之日,詩人們沒有發出時代的最強音來鼓舞人民,挽救危局,而一些流連光景之作,卻還能傳誦一時。《詩經·鶴鳴》云:「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鶴唳高亢清亮,故以比前者;而韓愈《薦士》中也寫道:「齊梁及陳隋,眾作等蟬噪。」蟬聲的特點是叫得很響,可是沒有多少時候就過去了,故以比後者。姜夔雖也是江湖詩人,但因出生較早,一般不將他列入江湖派。在江湖派中,戴復古和劉克莊的詩是成就較高的。
嚴羽
字儀卿,一字丹丘,邵武(今屬福建)人。生卒年不詳。一生不仕,曾浪遊江西、湖南、江蘇、浙江、四川等地,與戴復古、劉克莊同時。所撰《滄浪嚴先生吟卷》三卷、《滄浪詩話》一卷,今均存。詩話有郭紹虞校釋本。
和上官偉長蕪城晚眺(1)
平蕪古堞暮蕭條,(2)歸思憑高黯未消。(3)
京口寒煙鴉外滅,(4)歷陽秋色雁邊遙。(5)
清江木落長疑雨,暗浦風多欲上潮。
惆悵此時頻極目,江南江北路迢迢。
【注釋】
(1)上官偉長:名良史。蕪城:即廣陵(故治在今江蘇揚州東北)。南朝宋時,其地十年之內,兩遭兵禍。鮑照來游,看到城宇荒蕪,非常感慨,作了一篇《蕪城賦》。後人因稱廣陵(揚州)為蕪城。眺(tiào,音跳):望。(2)平蕪:生滿雜草的原野。堞(dié,音碟):即女牆,城上的短牆。(3)這句是說雖然登城賞景,但還不能排遣鄉愁。黯(àn,音暗):心神沮喪。(4)京口:今江蘇鎮江。滅:消失。(5)歷陽:今安徽和縣。
【品評】
這首詩寫登城晚眺時的懷鄉思舊之感。也許這次登眺是和上官偉長同去的,上官先有詩,嚴羽繼和。中四句寫登眺所見,是此詩重點。前二遠景,後二近景。明李東陽《懷麓堂詩話》頗賞三四一聯,贊為「真唐句也」。在江西派推尊杜甫、繼而四靈及江湖派學習晚唐的時候,嚴羽獨具隻眼,提倡學盛唐。但由於才力不及,並不能達到李白、杜甫、王維、孟浩然所達到的高度。如這首寫得不錯的詩,風格倒頗接近大曆十子中的劉長卿。
嚴羽以其所著《滄浪詩話》馳名後世。他提倡學習盛唐,認為盛唐諸人之作,詞理意興,無跡可求。而要達到這一境界,則要靠妙悟。這些議論,開創了後來神韻一派。錢鍾書先生《宋詩選注》說:神韻派是「以『不說出來』為方法,想達到『說不出來』的境界」。這,乃是從嚴羽到清初王士稹詩論的最精簡的概括,值得仔細玩味。
嚴羽詩話陳義甚高,而詩作不過如此,所以不少人譏為眼高手低。這些人大概不承認理論可以獨立於創作之外,而且知行合一,自來也只是一種理想的追求,特別是在文學藝術領域之內。
毛珝
字元白,三衢(今浙江衢縣)人。生卒年不詳。曾多次赴試,均未及第。其他行跡不詳。有詩集《吾竹小稿》一卷,今存。
甲午江行(1)
百川無敵大江流,不與人間洗舊仇。(2)
殘壘自緣他國廢,(3)諸公空負百年憂。(4)
邊寒戰馬全裝鐵,(5)波闊征船半起樓。(6)
一舉盡收關洛舊,(7)不知消得幾分愁?(8)
【注釋】
(1)甲午:理宗趙昀端平元年(1234)。江行:在江中乘舟而行。(2)這兩句是說在世世代代生活著的土地上,有上百條無與倫比的大河長江,可是不給人們沖洗掉過去的仇恨。也就是說,在壯麗的河山里,依然存在著被侵略的仇恨。(3)殘壘:殘餘的堡壘。他國:指金。南宋統治者為了向金求和,曾經廢除前線的軍事設施,表示決不收復失地。(4)諸公:指當時的執政大臣。百年:北宋皇朝於1127年傾覆,到這時已經過了一百年。這句是說大臣們沒有能負起改變百年來歷史局勢的責任。西晉時王衍,字夷甫,任尚書令、司徒等大官,喜歡清談,不理國政,終於導致了西晉王朝的覆滅。後來東晉桓溫說:「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這裡以王夷甫等喻南宋那些使國家陷於危亡的大臣們。(5)裝鐵:披上鐵甲。(6)征船:戰船。(7)關:關中,泛指今陝西一帶。洛:洛陽,泛指今河南一帶。都是從1127年以後,就被女真貴族侵占了的中原地區。(8)這句是說即使收復了關洛,也還不能完全消除長期積累起來的仇恨和憂愁。
【品評】
蒙古於宋理宗寶慶三年(1227)滅西夏,端平元年(1234)滅金,北中國都被征服。從此,偏安的南宋政權面對著一個更其強大的侵略者。當時有些人昧於整個形勢,認為應該借金朝覆亡的機會,收復中原,以雪靖康之恥。毛珝就是其中之一。他這首詩的確寫得風格雄壯,足以鼓舞士氣。但詩人卻沒有看到,極端腐朽的政權,是沒有能力擔承這一重任的。當時頭腦清醒的人都知道,最重要而迫切的事,不是「盡收關洛舊」,而是如何抵禦蒙古人的進攻。果然,在滅金以後,蒙古部隊便揮戈南下,向江淮、湖北、四川等地進犯了。嚴羽在《有感》中寫道:「誤喜殘胡滅,那知患更長。黃雲新戰路,白骨舊沙場。巴蜀連年哭,江淮幾郡瘡。襄陽根本地,回首一悲傷。」毛珝的歡欣鼓舞與嚴羽的思遠憂深形成強烈的對照。我們當然肯定毛的愛國之情,但不能不承認嚴更有見識,對現實局勢理解得更深刻。1279年,蒙古終於統一了全中國,建立了享國近百年的元朝。
詩人要如實地反映生活,必須有見識和學問,不能專靠才能與激情。關於這一點,杜甫也曾為後代樹立了典範。
劉克莊(1187—1269)
字潛夫,莆田(今屬福建)人。寧宗嘉定二年(1209),以蔭補將仕郎,遷真州錄事參軍、知建陽縣。因所賦《落梅》詩有「東風謬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主張」之句,獲罪,閒居十年。後起復,歷知州郡。理宗淳祐六年(1246),賜同進士出身,除秘書少監兼中書舍人,又以劾權相史嵩之,貶知漳州。後累官至龍圖閣學士。他是江湖詩派中唯一做到高官的人。有《後村先生大全集》一百九十六卷,今存。
國殤行(1)
官軍半夜血戰來,平明軍中收遺骸。(2)
埋時先剝身上甲,標成叢冢高崔嵬。(3) 姓名虛掛陣亡籍,家寒無俸孤無澤。(4)
嗚呼諸將官日穹,(5)豈知萬鬼號陰風?(6)
【注釋】
(1)國殤(shāng,音傷):為保衛祖國而犧牲的人。(2)遺骸(hái,音孩):指留在戰場上的屍體。骸:骨。(3)叢冢:亂墳。崔嵬:高峻貌。(4)籍:名冊。俸:軍餉。孤:孤兒。澤:撫恤。(5)穹(qióng,音窮):高。(6)這句是說哪裡知道死去的戰士在陰風中悲痛地呼號著呢!
軍中樂
行營面面設刁斗,(1)帳門深深萬人守。
將軍貴重不據鞍,(2)夜夜發兵防隘口。(3)
自言「虜畏不敢犯」,射麋捕鹿來行酒。(4)
更闌酒醒山月落,(5)彩縑百段支女樂。(6)
誰知營中血戰人,無錢得合金瘡藥!(7)
【注釋】
(1)行營:作戰時可以隨時移動的軍事指揮部。刁斗:晚上宿營時用來警戒或報更的器具。(2)不據鞍:不騎馬作戰。(3)隘(ài,音愛)口:險要的地方。(4)麋:又名駝鹿。(5)更闌:更都快打完了,即天快亮的時候。闌:盡。(6)彩縑:染了顏色的絲織物。支:給與。女樂:以婦女組成供統治者享樂的歌舞班子。(7)合:這裡作配藥解。金瘡:刀箭等武器所造成的傷害。
【品評】
漢魏樂府歌辭,本采自民間,後由文士擬作。杜甫善於以樂府體寫時事,並擺脫了舊日傳統,依據內容,另立新題,如《麗人行》、《兵車行》、《悲陳陶》、《哀江頭》等。其後李紳、白居易、元稹等便提出了新樂府這一名稱。李紳首先寫了《新題樂府》二十首(今佚),白居易繼之寫了《新樂府》五十首,元稹也和了其中十九首,使我國反映現實的詩歌,又找到了一種適合的形式。宋人在這一方面的發展,在於運用新樂府體集中寫某方面的生活,它不像元白之作的覆蓋面那樣廣,所以也就能夠寫得更為細緻。如范成大《臘月村田樂府》十首,專寫農村風俗,劉克莊寫了短小精悍的新樂府體詩十首。這十首沒有總題,但前六首都是揭發當日邊防工作的腐敗的。這裡所選兩首很深刻地揭露了南宋末年軍隊中的黑暗:士兵們是忠勇的,但生前受了傷,藥都沒錢去配,戰死以後,家庭也得不到撫恤;而將軍們膽小如鼠,根本不敢和敵人進行鬥爭,但生活卻異常奢侈淫靡。這,正是這個腐朽帝國不斷地遭受到女真、蒙古貴族的侵略,而終於滅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唐高適《燕歌行》云:「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與《軍中樂》略同,但劉克莊卻寫得更其具體,豐富了高適那兩句的內容。
北來人二首
試說東都事,(1)添人白髮多。
寢園殘石馬,廢殿泣銅駝。(2)
胡運占難久,邊情聽易訛。(3)
淒涼舊京女,妝髻尚宣和。(4)
十口同離仳,今成獨雁飛。(5)
飢鋤荒寺菜,貧著陷蕃衣。(6)
甲第歌鐘沸,(7)沙場探騎稀。(8)
老身閩地死,(9)不見翠鑾歸。(10)
【注釋】
(1)東都:指汴梁。北宋以汴梁為東京。(2)這兩句是說北宋皇帝的陵園和宮殿都已遭到破壞。石馬是皇帝陵墓道旁的陳列物。西晉洛陽宮殿前面陳列著銅製的駱駝。索靖預見到天下將要大亂,指著銅駝嘆息說:「會見汝在荊棘中耳。」西晉果然不久被匈奴劉聰滅亡了。(3)這兩句是說金人的命運算來不會長久,可是對於敵情又往往得不著確實的消息。占:卜卦。邊情:邊界上的消息、動態。當時南宋朝廷不認真派人去探聽消息,卻聽信一些謠言,例如女真貴族夏天到東北去避暑,卻誤為是金朝出了什麼亂子,逃回了老家之類。因此詩人有此慨嘆。(4)這兩句說,使人傷感的是汴梁雖然淪陷了多年,但人民仍然不忘故國,保存著漢族的風習。妝髻:髮式。宣和(1119—1125),徽宗年號。(5)離仳(pǐ,音匹):離別。這兩句是說從北方逃回南方的原有十人,如今只剩下自己一個。(6)蕃:同番。陷蕃衣:在金國時穿的衣服。(7)甲第:貴族豪門的住宅。歌鐘:即編鐘,古代一種編組的打擊樂器,用以配合歌曲,故名。沸:沸騰,形容鐘聲的響亮。(8)探騎:偵察騎兵。(9)老身:那位逃回福建的人自指。(10)翠鑾(luán,音巒):帝王的車駕。以翠羽和鑾鈴為飾,故名。這句是說,無法看到南宋皇帝的車駕回到東京汴梁,也就是在中原地重建漢族政權。
【品評】
劉克莊有許多古體詩寫得很好,但在其數量豐富的創作中,占主要地位的仍是今體律詩和絕句,尤其是五律和七絕。陳衍《宋詩精華錄》說他「專攻近體,寫景言情論事,絕無一習見語,絕句尤不落舊套。惟律句多太對,如難對易、如對似、為對因、無對有、覺對知、疑對信之類,在在而有。」這一評論大體如實。此外,這位詩人的今體詩過於追求巧對,有時還不免掉書袋,即過多的使用典故之病。
他的五律多寫日常生活,如《夜過瑞香庵作》之「問客來何暮?雲僧去未歸。山空聞瀑瀉,林黑見雲飛」及《郊行》之「山晴全體出,樹老半身枯,林轉亭方見,江侵路欲無」之類,都情真景豁,非常動人。
但這兩首《北來人》卻大異其趣。它們是代一位從汴京逃歸者抒發其憤慨與酸辛的。前一首二四兩聯側重敘事,一三兩聯側重述懷。交錯寫來,顯得跌宕有致。末句與陸游夢中所見「涼州女兒滿高樓,梳頭已學京都樣」,事同情異,哀樂全殊。後一首寫他南歸後對現狀的失望之情,結句又與陸游《示兒》「死去原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同意。沉鬱蒼涼,在劉克莊的五言律詩中別具一格。
贈江防卒(1)六首選二
戰地春來血尚流,殘烽缺堠滿淮頭。(2)
明時頗牧居深禁,(3)若見關山也自愁。
一炬曹瞞僅脫身,(4)謝郎棋畔走苻秦。(5)
年年拈起江防字,(6)地下諸賢會笑人。(7)
【注釋】
(1)江防卒:駐在淮水前線的士兵。(2)堠(hòu,音後):瞭望敵情的堡壘。淮頭:淮水邊上。(3)明時:太平年月。頗牧:廉頗和李牧,戰國時代趙國的名將。深禁:警衛森嚴的深宅大院。這是一句反語,因為當時金兵壓境,並不太平,但將軍們卻依舊躲在家中玩樂,而且他們的本領也決比不上頗、牧。(4)一炬:一把火。曹瞞:曹操的小名。這句是指建安十三年(208)赤壁之戰中,周瑜率領孫權、劉備的軍隊,用火攻計將幾十萬曹兵殺得大敗,曹操本人僅得倖免一死。南宋偏安,所以在歷史上推尊蜀漢,視為正統,以赤壁之戰曹敗劉勝為正義的勝利。(5)謝郎:指謝安。苻秦:晉時五胡十六國中氐族建立的前秦,君主姓苻。這裡是指苻堅。太元八年(383)淝水之戰中,苻堅派了近百萬的軍隊大舉侵略東晉,而主持這次反侵略正義戰爭的宰相、征討大都督謝安,卻大會親友,還和他的侄兒前鋒都督謝玄下圍棋,態度非常鎮定。由於他掌握了敵人的弱點,結果把苻堅打得大敗。這兩句是以歷史事實表明不能坐失良機,必須積極抗金。(6)這句指在官府文書中,每年照例地提起江防這件事。(7)地下諸賢:指死去的周瑜、謝安等人。
【品評】
從嘉泰四年(1204)宋韓侂(音托)胄定議伐金,一直到嘉定十七年(1224)宋金議和,這二十年中,雙方經常發生戰爭,互有勝負。《贈江防卒》六首,以諷刺的手法,記錄了當時宋朝軍隊中的一些陰暗面,與其樂府體寫的作品《國殤行》、《軍中樂》等篇相同。韓侂胄在軍事條件準備得很不充分的情況下,舉兵北伐,以致被金兵反撲過來,直到江邊。詩中「居深禁」的「明時頗牧」,可能就是指的這位權臣。
這兩首詩第一首諷刺當時將帥雖然身居要職,卻深藏禁地,從不親臨前線,因此對戰場上的情況,主要是戰敗後的慘狀,一無所知。詩人認為他們如果看到實情,也會發愁。這種寫法,也就是魯迅在回答什麼是諷刺這個問題時所說的:「諷刺作者雖然大抵為被諷刺者所憎恨,但他卻常常是善意的,他的諷刺在希望他們改善,並非要捺這一群到水裡。然而待到同群中有諷刺作者出現的時候,這一群卻是已經不可收拾,更非筆墨所能挽救了,所以這努力大抵是徒勞的。」第二首當然也是諷刺詩,但著眼於以歷史事件為對比。意在說明歷史上是有以弱勝強、以小勝大的事,如果正義是在弱小一邊的話。但當時局勢卻並非如此,其為人謀不善可知。地下諸賢之笑,實際上是當時朝野之悲,這是不言而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