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宋詩隨筆 · 讀宋詩隨筆 四
唐庚(1071—1121)
字嚴西,丹稜(今屬四川)人。紹聖進士,張商英薦其才,除提舉京畿常平。商英罷相,庚亦被貶,安置惠州。遇赦,復官承議郎,提舉上清太平宮。有《唐先生文集》二十卷,今存。
張求
張求一老兵,著帽如破斗。
賣卜益昌市,(1)性命寄杯酒。(2)
騎馬好事人,(3)金錢投瓮牖。(4)
一語不假借,意自有臧否。(5)
雞肋乃安拳,未省怕嗔毆。(6)
坐此益寒酸,餓理將入口。(7)
未死且強項,那暇顧炙手。(8)
士節久凋喪,(9)舐痔甜不嘔。(10)
求豈知道者?(11)議論無所苟。(12)
吾寧從之游,(13)聊以激衰朽。(14)
【注釋】
(1)賣卜:以卜卦為生。益昌:宋代縣名,今廢,故治在今四川廣元西南昭化鎮。(2)這句是說愛酒如命。(3)好(hào,音浩)事人:對於某些事情感興趣的人,這裡指問卦者。(4)瓮牖(yǒu,音友):舊時窮人家用破瓮口做窗戶,夏天通風透光,冬天堵死。這裡指窮人家。(5)這兩句是說張求非常直爽,對來問卦的人,好就說好,壞就說壞。假借:猶虛偽。臧否(原讀zāng pǐ,音髒匹,這裡因押韻,否仍讀缶):好壞。(6)這兩句是說張求寧可挨拳頭,不肯說假話。雞肋最薄,形容張求瘦弱的胸部。安:承受。未省:不知道。嗔:生氣。(7)這兩句是說因此他就變得更加窮困,就要餓死了。坐:因。益:更。理:紋路。古代迷信:人臉上的皺紋關連到人的命運。延長到口部的紋,稱為餓紋。餓紋入口,就會餓死。(8)東漢洛陽令董宣執法如山,得罪了光武帝的姐姐。光武帝要他叩頭賠禮,董宣堅決不低頭。光武帝也沒有辦法,只好「叱強項令出」(叫這位硬脖子的縣令出去)。後人因以強項為剛直不阿的意思。炙手:燙手,指權勢很盛。這兩句是說張求只要活著,就要保持他剛強的性格,顧不上那些有錢有勢的問卦人。(9)讀書人長期喪失了氣節。(10)舐(shì,音氏,舔)痔:《莊子·列禦寇》中有個寓言說:秦王生了痔瘡,下令說,凡是來舐痔的,可以得到五乘車子,居然就有人來舐。這句是諷刺那些不顧廉恥,趨炎附勢的人。(11)知道者:懂得大道理的人。(12)苟:苟且,隨便。(13)從之游:和張求做朋友。(14)衰朽:衰敗腐朽,這裡指社會上庸俗卑劣的風氣。
【品評】
在上詩中,江端友為讀者刻畫了一個有一定社會地位而品德卻很卑污的官吏;在本詩中,唐庚卻塑造了一個生活在社會底層而稟性正直的迷信職業者。兩相對照,十分鮮明地顯示出有些表面上尊貴的人骨子裡是何等卑污,而有些表面上卑污的人骨子裡又多麼尊貴。真是好看煞人!
卜卦算命,以定吉凶,當然是迷信。但這種迷信也是依據唯心主義思維方式對客觀事物作出不科學的解釋,從而構成其體系的。但許多迷信職業者卻連他們自己臆造出來的判斷吉凶的規則或方式也不遵守,而一味逢迎主顧,報喜不報憂,這就更加不可取了。唐庚這首詩讚賞了張求賣卜,直道而行,挨罵也好,挨打也好,只肯照他的理解,說老實話,以致於沒有生意,瀕於餓死。詩人用大量篇幅寫了這些事實之後,筆鋒一轉,隨手帶出士節之凋喪以作對比,再以讚賞張求作結,層次分明。只有深入生活而不是漂浮在生活表面的人,才有能力從一般人認為是平庸甚至卑污的事物中發現出純潔和真誠的美,並如實地將它反映出來。此詩可以證明這一點。
讀這首詩,還使我們很難忘記《史記·日者列傳》中司馬季主那一段議論。唐庚寫此詩時想來胸中也有《日者列傳》在。讀者似不妨去翻翻。
惠洪(1071—1128)
字覺范,俗姓彭(或雲姓喻),筠州(今江西高安)人。以醫道受知於張天覺,乞得度牒為僧,住峽州天寧寺。未幾,坐累為民。及天覺當國,復度為僧。出入郭天信之門。張、郭得罪,亦被決配朱崖。後遇赦北歸,居高安大愚山,卒。所著《石門文字禪》三十卷,今存。
瑜上人自靈石來求鳴玉軒詩,會余斷作語,複決堤作一首(1)
道人去我久,(2)書問且不數。(3)
聞余竄南荒,驚悸日枯削。(4)
安知跨大海,往返如入郭?(5)
譬如人弄潮,(6)覆卻甚自若。(7)
旁多聚觀者,俯頭膽為落。
僻處少過從,(8)閒庭墮斗雀。
手倦失輕紈,(9)叩門誰剝啄?(10)
開關忽見之,(11)但覺瘦矍鑠。(12)
立談慰良苦,兀坐敘契闊。(13)
誰持稻田衣,包此剪翎鶴?(14)
遠來殊可念,此意重山嶽。
悃愊念無華,語論出稜角。(15)
為餘三日留,頗覺解寂寞。
忽然欲歸去,破祴不容捉。(16)
想見歷千峰,細路如遺索。(17)
相尋固自佳,乞詩亦不惡。
而余病多語,方以默為藥。
寄聲靈石山:「詩當替余作。」
便覺鳴玉軒,跳波驚夜壑。(18)
【注釋】
(1)上人:和尚的敬稱。靈石:山名,在浙江江山縣南,又名江郎山、須郎山。會:適,剛剛。斷作語:停止說話,這裡指不作詩。決堤:比喻控制不住自己的創作激情,猶言破戒。(2)道人:指和尚。魏晉六朝時代,稱佛教徒為道人,道教徒為道士,後來才逐漸混淆。(3)這句意思是說很少通音信。數(shuò,音碩):屢次。(4)惠洪於政和元年(1111)被刺配朱崖,後赦還。這兩句是說瑜上人聽到他放逐南方荒遠之地,為之驚恐,怕他一天一天地變得枯瘦了。削:瘦。(5)郭:外城。(6)弄潮:在翻騰的潮水中作技巧表演。(7)覆卻:翻了(船)。自若:自如,不在乎。(8)僻處(chǔ,音楚):在荒僻的地方居住。過從:交往。(9)失輕紈:絹制的團扇從手中滑落。(10)剝啄:敲門聲。(11)關:門(12)矍鑠(jué shuò,音決碩):形容老年人精神健旺。(13)良苦:古人相見時的慰問話,如現在說「辛苦了」。慰良苦是說自己以良苦一語慰問瑜上人。兀坐:端端正正地坐著。契闊:猶言聚散,引申以指久別之情。這兩句是寫久別重逢先立談後坐敘的情況。(14)這兩句是對瑜上人善意的玩笑話。稻田衣:和尚穿的一種上有水田一般格子的衣服,又名水田衣,簡稱田衣。剪翎鶴:暗示瑜上人本是一位大有可為的人,如雲中白鶴,而今只落得混跡空門,猶如鶴剪了翎。(15)悃愊(kǔn bì,音捆必):誠懇。稜角:猶鋒芒。這兩句說雖然由於瑜上人態度誠懇,想見其內心更無塵緣,但另一方面,則又覺其口角仍帶鋒芒,不盡忘懷世事。無華,沒有裝飾,即返樸歸真,不涉塵緣之意。(16)裓(gé,音革):僧衣。破裓就是那件包著剪翎鶴的稻田衣。這句寫留客不住,捉字下得非常生動。(17)這句寫瑜上人的歸程,其所經過的小路,望過去就如一根丟下的繩子,即羊腸小道。(18)鳴玉軒在靈石山中溪邊,「聞水聲,如鳴珮環」,像柳宗元在《至小丘西小石潭記》中所寫的,故以鳴玉為名。跳起的波聲,震驚著夜間的溪溝,在詩人眼中,這聲音便是鳴玉軒下之水在吟詠,而這也就是它為鳴玉軒題的詩。瑜上人真不該遠來求自己作詩了。
【品評】
陳衍《宋詩精華錄》評惠洪云:「工詩,古體雄健振踔,不肯作猶人語,而字字穩當,不落生澀。佳者不勝錄。《宋詩鈔》以為宋僧之冠,允矣。近體不如也。異在為僧而常作艷體詩,又嗜食葷,句云:『魚蝦才說口生津。』」陳氏所說,略見這位才華橫溢又很不安分的和尚的一斑。
這首詩作於這位詩僧晚年從海南島北歸之後。他雖已戒詩,但碰上了好題目,卻忍不住要開戒,重新抓起筆來。一般說來,佛教徒是戒妄語的,而作詩總不免有妄語,所以詩歌與佛法是有矛盾的。杜甫說「問法看詩妄」,即是此意。但歷代詩僧依然不少,這是因為他們首先是詩人,其次才是佛徒。惠洪寫情詩,吃葷腥,兩回還俗,萬里投荒,這種種性格行為,使他的詩篇在雲山煙水之中,自具一種若隱若現的非佛徒所應有的傲兀不平之氣。在這篇詩中,他寫出了自己對過去遭遇滿不在乎,是容易看出的,但對同他氣味相投的瑜上人,卻只用剪了翎的鶴來比喻其失志遁跡;以說話仍有鋒芒來暗示其本性難改,就比較隱蔽了。這兩位和尚雖然寂寞,依舊熱腸,可以說是兩塊生薑,雖老仍辣。相聚三天,不知說了些什麼,想來是很值得聽的。
詩篇首寫瑜上人之見懷,次寫其來訪,再寫其言歸,最後以送別作結。造語句句奇警,氣勢跌宕。最後四句可以說明詩人的職能無非是對大自然的虔誠摹仿。但在這摹仿中又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地注入了每位詩人獨特的個性,從而顯示出其不可重複的獨特的美來。
歐陽修《釋秘演詩集序》稱秘演為奇男子,因無所用而隱於佛,以寄其對許多雄偉非常之士懷才不遇的感慨,正可與本篇參讀。那篇情韻深婉的序,是可以作為一篇優美的散文詩來看的。
王庭珪(1079—1171)
字民瞻,廬陵(今江西吉安)人。政和八年進士,任茶陵丞,與上官不合,棄職隱居。紹興中,因作詩贈上疏請斬秦檜的胡銓,被放辰溪多年。檜死,其事始解,放歸時年近八十。孝宗時,召對內殿,賜國子監主簿。乾道六年(1170)復除直敷文閣。有《盧溪先生文集》五十卷,今存。
送胡邦衡之新州貶所(1)二首選一
囊封初上九重關,是日清都虎豹閒。(2)
百辟動容觀奏牘,幾人回首愧朝班?(3)
名高北斗星辰上,(4)身墮南州瘴海間。(5)
不待他年公議出,漢廷行召賈生還。(6)
【注釋】
(1)胡邦衡,名銓,南宋初年著名的主戰派政治家。新州,今廣東新興。(2)囊封:古代臣子上給皇帝的秘密奏章,都用囊裝起,以防泄露,也叫封事。清都:古代神話中上帝住的地方。據說清都共有九道門,由虎豹守著。閒:關起。紹興八年(1138),胡銓上封事請斬欺君誤國、主張向金投降的奸臣秦檜等。詩人以清都比朝廷,以虎豹比奸臣,說:當封事上達九重關的那天,奸臣們都感到害怕,像那些阻止人們進入清都的虎豹被關住了。(3)百辟:百官。動容:臉上變色。朝班:朝廷上按次序排成的官員行列。這兩句說,許多人看到胡銓的奏牘,都緊張得變了臉色,但因為自己沒有能像胡銓這樣和姦臣鬥爭而在朝班中感到慚愧的,又有幾個人呢?牘:紙未發明前用來寫字的木片,這裡指紙。(4)這句讚美胡銓的聲名比北斗星還崇高。(5)南州:指新州。瘴海:有瘴氣的(惡性瘧疾流行的)濱海地區。這句是惋惜胡銓被貶。(6)公議:公正的議論。這兩句是說也許不要等候將來大家的公議出來,宋高宗就會將胡銓召回,正和漢文帝將一度被有權勢的大臣排斥的賈誼重行召回朝廷一樣。
辰州僻遠,(1)乙亥十二月方聞秦太師病,(2)忽蒙恩自便,(3)始知其死,作詩悲之
辰州更在武陵西,(4)每望長安信息稀。(5)
二十年興縉紳禍,(6)一朝終失相公威。(7)
外人初說哥奴病,(8)遠道俄聞逐客歸。(9)
當日弄權誰敢指,如今憶得姓依稀。(10)
【注釋】
(1)辰州,治所在今湖南沅陵。王庭珪貶居辰溪,屬辰州。僻遠:指距當時都城臨安(今杭州)而言。(2)乙亥,高宗紹興二十五年(1155)。秦太師:秦檜。(3)蒙恩自便:受到朝廷的恩准,可以自由行動,亦即解除了管制。(4)武陵:指今湖南桃源。相傳為陶淵明《桃花源記》中人民逃避秦朝虐政的地方。這裡不但實指地理方位,而且以秦朝虐政比喻秦檜的陷害,自己遠在辰溪,也是為了避秦。(5)長安:本是漢唐故都,這裡借指臨安。(6)秦檜於紹興八年(1138)拜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十二年加太師,從此集軍政大權於一身近二十年之久,朝廷中許多反對他的忠臣義士被貶被殺,所以這麼說。縉紳:古代做官的人都垂紳插笏(手版),稱為縉紳。縉:同搢,插。紳:下垂的腰帶。(7)相公:宰相的通稱。(8)哥奴:唐玄宗時奸相李林甫的小名。李林甫以口蜜腹劍著稱,是導致天寶之亂的罪魁禍首。這裡以比秦檜。(9)俄:俄頃,很短的時間。逐客:指被秦檜誣害而遭貶謫的人。(10)元稹《連昌宮詞》:「弄權宰相不記名,依稀記得楊與李.」楊指楊國忠,李指李林甫。這兩句是說秦檜當日氣焰薰天,可是冰山一倒,一切權勢也就隨之消失了。
【品評】
欽宗靖康二年(1127),金兵合圍汴京,徽欽二帝被擄,北宋政權滅亡。高宗在全體人民支持下,重建漢族政權,保住了半壁河山。紹興七年(1137),徽宗死於金國,高宗派王倫去迎還靈柩。王倫回報說,金人除了同意運返靈柩外,還願意將高宗生母韋氏送回,並歸還河南土地。宋朝信以為真,次年又派王倫為國信計議使前去申問(事實上是請求)。申問毫無結果,王倫卻和金國的詔諭江南使一同來到南宋。高宗生怕他的大哥哥欽宗回來,奪了他的皇位,便重用秦檜等投降派,一意主和。當時胡銓任樞密院編修,立即上封事(秘密奏章),請求斬辱國求降的王倫、秦檜、孫近,被指為凶悖,遠謫新州。這事卻受到敵人的重視,為了要得到這份文件的副本,不惜懸賞千金。當胡銓受禍時,一時士大夫都害怕受牽連,不敢開口,只有王庭珪作了兩首詩送他,因此得罪,遠竄辰溪。在秦檜死後,王庭珪又有詩惋嘆秦檜雖然專權賣國近二十年,到頭來其權勢終於被歷史的車輪碾碎,不但可恨,同時也可悲。
透過王庭珪在不同時期寫的這兩首詩,我們可以了解到秦檜的為人以及他在以這位正直的詩人為代表的千萬人民心中的地位。杜甫被尊為詩史,元稹評其詩說:「憐渠直道當時語,不著心源傍古人。」恩格斯讚賞巴爾扎克的小說顯示了當時法國社會的全部歷史。這就是說,作家筆下典型化的事例,可以少總多,由表及里,使人從其中看出當時整個社會的風貌和人們的心靈活動。從而使諸眾生相按照其本來面目永生在讀者的思想感情里。文學並非歷史,當然更不能代替歷史,但它所產生的歷史作用,卻也不是歷史所能代替的。
汪藻(1075—1154)
字彥章,德興(今屬江西)人。崇寧進士,任婺州觀察推官,歷遷著作佐郎。高宗即位,召試中書舍人,拜翰林學士。紹興中,升寶謨閣學士,旋為言者所論,謫居永州。博極群書,尤工四六,有《浮溪集》六十卷,今存。
即事二首
燕子將雛語夏深,(1)綠槐庭院不多陰。
西窗一雨無人見,展盡芭蕉數尺心。
雙鷺能忙翻白雪,平疇許遠漲青波。(2)
鉤簾百頃風煙上,(3)臥看青雲載雨過。(4)
【注釋】
(1)將雛:帶著小鳥。(2)能、許:這樣地,那般地。(3)鉤簾:將帘子捲起鉤上。風煙:泛指廣闊的空間。(4)青云:烏雲。
【品評】
這是兩首寫夏天景物的詩。第一首寫夏日已深,不從溫度升高方面形容,卻從母燕已經孵出雛燕,而且還能告訴雛燕,夏日已深,雖有綠槐,但並未能布滿中庭使其感到陰涼種種涉想著筆,則物候自見。接下去,又是一轉,不寫夏日,卻寫夏雨,不寫雨後之涼,卻寫無人察覺的芭蕉之長。這一在動中見靜的寫法,也在讀者意料之外。再者,三四兩句,若寫成散文,便是:一雨之後,芭蕉展盡數尺之心,而無人見到。同樣,下一首的三四句則應寫成:鉤簾臥看,百頃風煙之上,有青雲載雨飄過。我國古代詩歌,特別是今體律絕,具有嚴格的韻律,當語法與韻律發生矛盾無法統一的時候,詩人一般是遷就韻律而不顧語法的。
第二首寫轉晴之後,雨意尚未全消。在一片茫茫水域之上,細則見雙鷺這樣地飛,大則見清波那樣地漲。而這些景物雖有巨細之殊,卻都是從上向下所見,而由下朝上一看,則在廣闊無際水天相接的空間中,正駛過雨雲,可見雨是隨時可以再下的。以臥遊之人與載雨之雲對照,物態動而人心靜,這也就是俗語所說「心靜自然涼」。再者,今體詩通常以兩個字構成一個音節單位。一句五言詩便由兩個半音節組成,一句七言詩便由三個半音節組成。那半個音節通常放在句尾或五言的第三個字,七言的第五個字。但偶爾也有例外,如此詩的一二句,便要讀作「雙鷺——能——忙翻——白雪,平疇——許——遠漲——清波」,而不能讀成「雙鷺——能忙——翻白——雪,平疇——許遠——漲清——波。」這和上首三四句一樣,都有些特殊。讀者應加注意。
李清照(1081—?)
號易安居士,濟南人。李格非之女,趙明誠之妻。能文,尤工詞。早歲生活美滿。紹興二年(1132)明誠死後,避亂奔走各地以終。所撰《金石錄後序》自述身世甚詳。集佚,有今人輯本。
詠史
兩漢本繼紹,新室如贅旒。(1)
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2)
【注釋】
(1)公元前202年,劉邦建立漢朝,定都長安。公元8年,王莽篡漢自立,國號新,23年,被漢兵推翻。25年,劉秀重建漢朝,定都洛陽。史家依時間次序稱劉邦建立的漢朝為前漢,稱劉秀建立的漢朝為後漢,或依都城方位稱前漢為西漢,後漢為東漢,合稱兩漢。繼紹:繼承。新室,即新朝。贅旒(zhuì liú,音墜流):又作綴旒。旒:旗子上的飄帶。綴:系。旗被人拿著,上面系的飄帶也不能自由活動,比喻人君雖處尊位,並無實權。這兩句是說東漢繼承西漢,合理合法,王莽篡漢,就像贅旒。(2)三國後期,司馬氏想篡奪曹魏政權。中散大夫嵇康就在其文章中表示反對商湯王革夏桀王的命,周武王革商紂王的命。這實質上就是反對司馬氏,嵇康因此終於被殺。薄:看不起。殷:就是商。
【品評】
靖康元年(1126),北宋覆滅。次年,高宗在南京(即應天府,治所在今河南商丘南)重建漢族政權,改元建炎。就在這一年,金人立張邦昌為楚帝,建炎四年(1130),又立劉豫為齊帝,意圖以這些傀儡政權來迷惑人民,但這些陰謀都以失敗告終。作者在這篇小詩里,將南宋繼承北宋,比作東漢繼承西漢,將偽楚、偽齊比作新室,並讚賞嵇康反對司馬氏篡位的言論,都體現了她熱愛祖國、反對侵略的感情。這篇詩也有可能是從一篇長詩中摘取的四句,但卻表現了一個統一的意境,並無割裂之痕。因此,即使如此,也不妨將它當成一篇完整的作品來欣賞。
1931年,日本帝國主義侵占東北,次年,成立偽滿傀儡政權。1935年,漢奸殷汝耕又成立所謂「冀東防共自治政府」。在那嚴峻的歲月里,國民黨政權卻仍然不力圖抵禦外侮,反而歌舞昇平,縱情享樂。當時郁達夫先生在《青島雜事詩》中寫道:「萬斛濤頭一島青,正因死士義田橫。而今劉豫稱齊帝,唱破家山飾太平。」他讚揚了因為不肯向劉邦臣服而自殺、又以自己的俠烈行為感召了他部下的五百壯士的田橫;同時,痛斥了在漢奸橫行,國土淪喪時,仍然粉飾太平的南宋小朝廷,借古諷今,與李作一致。就藝術而論,它們以兩個互不相涉的典故構成一篇完整的詩,是其所同,而李詩激烈噴薄,郁詩感慨蒼涼,又各有其風格特色。
李清照是文學史上最傑出的女詞人。她的詩筆卻清剛健拔,而且反映了許多重大的現實問題,與詞異趣。大概古代多數作家,都注重文學題材與文學樣式的配合,認為詞宜於描寫個人生活,卻不適合用來反映重大社會政治題材。李清照也持有這種看法。像這種具備獨特見解和帶有辛辣諷刺的詠史詩,她詞中就沒有出現過。如果我們評價這位作家,而將這類作品排斥在外,顯然有失公道。
呂本中(1084—1145)
字居仁,壽州(今安徽壽縣)人。紹興中賜進士出身,以其曾祖公著蔭,補承務郎,累遷中書舍人,兼直學士院。後為秦檜所排,提舉太平觀,卒。所撰《東萊先生詩集》二十卷,外集三卷,今存。
兵亂後雜詩二十九首選二
萬事多翻覆,蕭蘭不辨真。(1)
汝為誤國賊,我作破家人。
求飽羹無糝,澆愁爵有塵。(2)
往來樑上燕,相顧卻情親。
蝸舍嗟蕪沒,(3)孤城亂定初。
籬根留弊屨,(4)屋角得殘書。
雲路慚高鳥,淵潛羨巨魚。(5)
客來闕佳致,(6)親為摘山蔬。
【注釋】
(1)屈原《離騷》:「扈服艾以盈要(腰)兮,謂幽蘭其不可佩。」又「何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蘭和蕙是香草,象徵好人。蕭和艾是惡草,象徵壞人。(2)糝(sǎn,音傘):米粒。爵:古代一種三隻腳的酒器,這裡指酒杯。這兩句是說,無糧可以填飽肚子,無酒可以排遣愁懷。(3)蝸舍:農村貧民所修形如蝸殼的圓形小屋。蕪沒:荒廢。(4)弊:同敝,破。屨(jù,音巨):古時用麻、葛等製成的鞋。(5)陶淵明《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望雲慚高鳥,臨水愧游魚。」這兩句襲用其意,以見自己在戰亂中無可趨避之意。(6)闕:同缺。佳致:好的款待。
【品評】
這一組詩載《東萊先生詩集》外集,共二十九首,方回《瀛奎律髓》選其五首,這裡兩首,是據《律髓》轉錄。
靖康元年(1125),金兵打破北宋都城汴梁時,呂本中同天寶亂中的杜甫一樣地陷於賊中。這一組詩,當是次年四月金兵擄走徽欽二帝退出汴京以後所作,所以所寫既多眼見,又出以痛定思痛之辭。杜甫的《春望》是陷賊時所寫名篇。其雲「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極寫詩人面對殘破的帝國首都回憶往昔的失落感。四句詩只是集中表現一個意思,即它是一座空城(國破),所剩下的,只是自然景物(山河在)而已。呂本中卻就兵亂後這一主題,從不同角度展示了在敵人鐵蹄踐踏之後人民的生活和心情。它顯然從《春望》受了啟發,而其從多方面來寫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感,則似取法於杜甫的《傷春》五首和《秦州雜詩》二十首。
呂本中是《江西詩社宗派圖》的始作者,詩學黃庭堅、陳師道,也想跳出這兩位江西派巨頭的牢籠,而從李白、蘇軾汲取營養。但他這類的詩卻不期而然地接近了杜甫的風格。自杜甫出現以來,就很少有人不承認他是我國最偉大的詩人之一,而其對後代的影響更是無與倫比。這當然應該將他所使用的藝術樣式本來就最流行,最富有生命力,還有他的藝術手段也承先啟後,開闢了無數法門等等因素都加以考慮,才能加以說明。但似乎還要考慮到一點,即杜甫所生活的時代以及個人的遭際,在我國漫長的封建社會中,具有典型性,因而使後世詩人很容易覺得自己與之相近乃至相同,從而感到學習這位前輩,不但是應當的,而且也是很方便的。方回總評此二十九首云:「老杜後始有此。」紀昀總評《律髓》所選云:「五首全摹老杜,形模亦略似之,而神彩終不及也。」都很中肯。
陳與義(1090—1138)
字去非,洛陽人。政和三年(1113),上舍及第,授開德府教授,累遷太學博士,擢符寶郎。紹興元年(1131)遷中書舍人,拜吏部侍郎,旋為翰林學士,參知政事,後請閒,卒。有集三十卷,詞一卷,今存。白敦仁《陳與義集校箋》最為精善。
傷春
廟堂無策可平戎,(1)坐使甘泉照夕烽。(2)
初怪上都聞戰馬,(3)豈知窮海看飛龍!(4)
孤臣霜發三千丈,(5)每歲煙花一萬重。(6)
稍喜長沙向延閣,疲兵敢犯犬羊鋒。(7)
【注釋】
(1)廟堂:朝廷,政府。平戎:指消除金朝入侵的禍害。(2)坐:因。甘泉照夕烽:漢文帝時,匈奴入寇,烽火一直照到了離首都長安不遠的甘泉宮,此喻金人入侵北宋首都汴京。(3)上都:長安,這裡借指汴京。(4)窮海:海的盡頭。飛龍:皇帝的代稱,指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金人渡江南下,高宗曾由臨安(今杭州)、明州(今寧波)一直浮海逃到溫州。(5)孤臣:被冷遇的臣子,詩人自稱。他從宣和六年(1124)被貶謫,作詩時還沒有起用。霜發三千丈:形容愁多。李白《秋浦歌》:「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6)煙花:這裡指汴京的景物。一萬重:形容繁盛。這句是說淪陷後的汴京每年景物依舊,人事全非。杜甫《傷春》:「關塞三千里,煙花一萬重。」作者這裡是有意地以杜句對李句。改李詩「白髮」為「霜發」,也是為了與杜詩「煙花」作對。(7)向延閣:指向子諲,字伯恭。他曾任直秘閣的官職。宋代秘閣相當於漢代宮廷藏書處延閣。建炎四年(1130),向曾在長沙阻擊敵人。犬羊:對侵略者的賤稱。
【品評】
這首詩是建炎四年(1130)詩人避兵邵州(今湖南邵陽)時寫的,正是向子諲在潭州(今長沙)進行了非常艱苦的保衛戰之後。胡宏《向侍郎行狀》載其事略云:「敵知不可屈,大治攻具,悉眾薄城。公登門誓眾,激以忠義。將士協力,晝夜捍禦。雖殺傷相當,而驍將皆死。凡八日而城破。公率軍民入子城,巷戰兩日,敵縱火,燒延府舍,公猶在譙樓督戰。敵兵已四合,兵民懼公之陷於敵也,擁公下樓,死戰,焚敵柵,奪門以出。遂渡水,軍於江西。長沙之人咸從公,以忠義自奮,無一降賊者。敵以故不敢離城縱掠,留四日而遁。公即入城,鋤治強蠹,撫安良善,上章以失守自劾。」以謫宦身份在流亡中的作者對當時國家的命運十分擔憂,所以對雖然敗北卻敢於戰鬥的向子諲,仍然給予讚美。詩人的心情是複雜的,他不能不可又不甘心面對國破家亡的現實,這就形成了通篇沉鬱頓挫的風格。首聯平敘,譴責廟堂之無能,是全詩主旨。次聯寫節節敗退,政權南遷。三聯出以對比,人事全異而景物依然。這些事實確實令人傷感,但作者筆下,卻並無頹靡衰颯之氣。這就使結聯的稍喜中透露著希望的曙光。
陳與義的詩是通過先對黃庭堅、陳師道的學習,然後又逐漸擺脫他們的影響而接近杜甫,最後自成一家的。所以宋元之際的方回認為杜甫是江西派的一祖,而黃及師道、與義為三宗。有人對此不以為然。一般說來,詩派的出現和形成,至少在我國古代,絕大多數是出於後人的探索,然後加以指目。它本身也就必然會隨著後人的研究和理解而在內容上有所充實、變化和發展。方回根據嚴羽的陳與義「亦江西之派而小異」的意見,在研究杜甫以及被人指目為江西詩派的諸家作品之後,提出了一祖三宗之說。作為一家之言,當然其是非是可以討論的,但若是認為被人歸入某一流派的諸詩人,就只可以具有相同或相近的風格而忽視彼此之間發生的變異,從而否定其流派歸屬與傳承,似乎也同樣值得討論。
懷天經、智老,因訪之(1)
今年二月凍初融,睡起苕溪綠向東。(2)
客子光陰詩卷里,杏花消息雨聲中。
西庵禪伯方多病,北柵儒先只固窮。(3)
忽憶輕舟尋二子,(4)綸巾鶴氅試春風。(5)
【注釋】
(1)天經:姓葉,名懋。智老:即洪智,一位和尚。(2)苕溪:河名,源出浙江省天目山,流經餘杭、杭州、湖州等地,入太湖。這句是說一夜之間,春水已漲,出門但見滿溪綠水,都向東流。(3)西庵:智老所居,北柵(zhà,音炸):天經所居,都在湖州東南九十里的烏鎮。禪伯:精於佛學的人,指智老。儒先:儒生,精於儒學的人,指天經。固窮:安於窮困。這兩句是寫對兩位友人的懷念。(4)這句是說忽然懷念智老、天經,因而乘輕舟去訪問他們。這時作者住在青鎮,與烏鎮隔苕溪相對。青鎮在溪東,今屬桐鄉縣。烏鎮在溪西,今屬烏程縣。青、烏舊本一鎮,統名青鎮,後分為二。(5)綸(guān,音官)巾:以絲帶製成的一種頭巾(帽子)。鶴氅(chǎng,音廠):以鳥類羽毛做的外衣。綸巾、鶴氅是六朝以來名士愛穿的服裝。這句寫將趁此春日出訪,與首聯相應。
【品評】
此詩第三四兩句是陳與義的名句,曾為高宗皇帝所賞,因此得名。魏慶之《詩人玉屑》亦將其列入宋朝警句。方回《瀛奎律髓》解釋說:「以客子對杏花,以雨聲對詩卷,一我一物,一情一景,變化至此。乃老杜『即今蓬鬢改,但愧菊花開』,賈島『身事豈能遂,蘭花又已開』翻窠換臼,至簡齋而益奇也。後山『老形已具臂膝痛,春事無多櫻筍來』一聯,極其酸苦,而此聯有富貴閒雅之味。後山窮,簡齋達,亦可覘雲。」《詩人玉屑》還將這類句子稱為輕重對,舉出王維「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之以天地對有無,唐彥謙「獨來成悵望,不去泥(讀去聲)闌干」之以悵望對闌干。杜甫「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之以割據對雲霄,籌策對羽毛,李嘉祐「門臨莽蒼(讀上聲)經年閉,身遠嫖姚幾日歸」之以莽蒼對嫖姚等為例,以見其始於唐人。聲與偶是我國古代文學形式上的基本特徵之一。韻文尤其注重音調和諧,對仗工穩,但在和諧工穩已經成為普遍的現象之後,作家們又自然而然地依據求變求新的通則,在一定程度上突破這種和諧與工穩,於是律詩的音調中便出現了拗體,對仗中便出現以虛對實,以輕對重,以情對景,以我對物等種種變化,以期使人耳目一新。宋詩屬對,已不完全注意字面上的工整精美,而更著重上下句之間的內在關聯。而這種對法的出現,顯然也與此不無關係。即如陳與義此聯,上句寫客中無聊,惟有吟詠送日,下句則寫一個初春清冷的境界來襯托,就顯得一我一物,一情一景,水乳交融。至於客子與杏花,詩卷與雨聲之是否對仗,則寧可有意地給以忽視了。
和張規臣水墨梅五絕(1)
巧畫無鹽丑不除,此花風韻更清姝。(2)
從教變白能為黑,桃李依然是仆奴。(3)
病見昏花已數年,只應梅蕊固依然。(4)
誰教也作陳玄面,眼亂初逢未敢憐。(5)
粲粲江南萬玉妃,(6)別來幾度見春歸。
相逢京洛渾依舊,惟恨緇塵染素衣。(7)
含章檐下春風面,(8)造化功成秋兔毫。(9)
意足不求顏色似,前身相馬九方皋。(10)
自讀西湖處士詩,(11)年年臨水看幽姿。
晴窗畫出橫斜影,絕勝前村夜雪時。(12)
【注釋】
(1)張規臣,字元東,陳與義的表兄。他為一位人稱花光仁老的和尚所畫的墨梅題了詩,這是陳和作。(2)無鹽:戰國時齊國的一位婦女,姓鍾離,名春。因是無鹽(今山東東平東)人,後人也就稱她為無鹽。她容貌醜陋,但有德行,後被宣王立為王后。清姝(shū,音舒):清秀而美麗。這兩句是說一個女人長丑了,再畫得巧妙些,也不能將其丑除掉,可是,仁老筆下的水墨梅,雖然不紅不白,其風韻卻顯得分外秀美。(3)從:同縱。從教:縱使。這兩句是說,在畫家筆下,雖然梅花由白的變成了黑的,但桃花李花無論多麼鮮艷,依然只能算是梅花的奴僕。中國人民從古以來,就尊崇氣節,讚賞堅貞,而鄙視趨炎附勢。所以認為能抵抗嚴寒的松、竹、梅是歲寒三友,而逢春暖就開放的夭桃穠李,在品格上卻不如它們。(4)這兩句是說,多年病眼,視物模糊,想來只有白梅花還是照舊可以看得清楚。(5)這兩句是說哪知白梅已變成了黑色,最初相逢,不敢相愛。陳玄:墨。韓愈在遊戲文章《毛穎傳》中為墨取名陳玄。憐:愛。(6)粲粲:鮮明的樣子。玉妃:比喻白梅花。(7)西晉陸機《為顧彥先贈婦》:「辭家遠行游,悠悠三千里,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為緇。」這兩句是為仁老畫的不是白梅而是水墨梅作出解釋,想像這是玉妃由江南客游京洛,而京洛風塵太多,以致她們所穿白衣也變黑了。京洛:西晉當時的京城洛陽。緇(zī,音茲):黑色。素:白。(8)含章:漢代長安宮殿名。春風面:美麗的臉。這句是以美艷的宮女比喻所畫墨梅。也許所畫是以宮殿作為背景,即所謂宮梅。(9)造化:創造,化育;也指天地,自然界。秋兔毫:指筆。秋天的兔毛極細,稱為秋毫,適於制筆。這句是說在畫家筆下,成功地再現了大自然。(10)九方皋是春秋時代一位善於相馬的人。伯樂介紹給秦穆公,令他去找好馬。三個月後,九方皋回報說:已經找到了,是一匹黃色的母馬。使人去牽,卻是一匹黑色的公馬。穆公就將伯樂叫來,說:「糟極了,你派去找馬的那個人連毛色、性別都分不清楚,怎麼能識別馬的好壞呢?」伯樂嘆息說:「竟然到了這種程度嗎?可真是勝我千倍萬倍。他注意的是馬的『天機』,看到的精而不是粗,是本質而不是外形啊。」後來果然發現,那是一匹了不起的好馬。(見《列子·說符》)這句是說仁老是九方皋轉世投胎,即讚美仁老之畫梅,正如九方皋之相馬。(11)西湖處士詩指林逋《梅花》兩首,其中「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及「雪後園林才半樹,水邊籬落忽橫枝」兩聯,自來被推為傑作。林逋長期隱居杭州西湖中的孤山,故稱之為西湖處士。處士是不做官的讀書人的通稱。(12)這兩句是讚美仁老所畫水墨梅懸掛在晴窗之上,非常逼真,勝過了林逋詩中所寫雪夜梅花。
【品評】
這一組詩寫於政和八年(1118),作者才二十九歲。曾敏行《獨醒雜誌》云:「花光仁老作墨花,陳去非與義題五絕句。徽廟(徽宗)見而喜之,召對擢用。畫因詩重,人遂為此畫。」仁老即超然和尚,字仲仁,住持衡山花光寺,故人稱之為花光仁老。其墨梅為世所重,亦見於黃庭堅、秦觀諸人的詩集中。
我國古代繪畫是注意著色的,故以丹青為繪畫的代稱。但當作者和觀者不滿足於表面上的形似,進而追求精神上的神似之後,使表現力更得以充分發揮的水墨畫便出現了。相傳為王維所作之《山水訣》云:「夫畫道之中,水墨最為上。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此語或非出自王維,但卻可認為是南宗畫以水墨作山水的一種理論。這種不拘形式但求意趣的傾向使繪畫詩化,從而形成文人畫。蘇軾云:「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更鮮明地提出了作畫吟詩突破形似,不但沒有削弱,反而能夠擴充想像力,增強表現力,取得更強的藝術效果的觀點。
陳與義這五首詩,既是對花光仁老藝術成就的讚嘆,也是對水墨畫作出的美學解釋。其雲「意足不求顏色似,前身相馬九方皋」,很精闢地指出了客觀世界中雖無墨梅,但畫家卻無妨創作墨梅,反映了我國古典美學中「遷想妙得」「離形得似」的追求,即藝術家(也包括有鑑賞力的讀者)承認:為了賦予創作以更豐富的生命,自己有充分發揮各自想像力,創造性地、不拘形跡地摹仿自然,由形似而達到形神兼備,再上升到遺貌取神的境界的權利。這組詩是一個著名的例子。它的備受青睞,迄今不衰,正證明了仁老的畫、陳與義之詩與讀者的視野是融合無間的。
劉子翬
(1101—1147)字彥沖,崇安(今屬福建)人。父(音革),汴京淪陷,出使金營,金人迫降,自縊殉國。子翬曾一度通判興化軍,尋辭官講學。宋代著名道學家朱熹乃其弟子。有《屏山集》二十卷,今存。
汴京雜詩二十首選四
帝城王氣雜妖氛,(1)胡虜何知屢易君。(2)
猶有太平遺老在,時時灑淚向南雲。(3)
內苑珍林蔚絳霄,(4)圍城不復禁芻蕘。(5)
舳艫歲歲銜清汴,(6)才足都人幾炬燒。(7)
空嗟覆鼎誤前朝,(8)骨朽人間罵未銷。
夜月池台王傅宅,春風楊柳太師橋。(9)
輦轂繁華事可傷,(10)師師垂老過湖湘。(11)
縷衣檀板無顏色,(12)一曲當時動帝王。
【注釋】
(1)王氣:象徵帝王運數的祥瑞之氣。妖氛:妖異不祥之氣。這句是指金人攻占了汴京。(2)胡虜:對金人的賤稱。何知:豈知。屢易君:金人占領汴京後,曾企圖建立傀儡政權,作為統治中國各族人民的工具,先後立張邦昌為楚帝,劉豫為齊帝,皆未得逞。這句是說金人哪裡知道人心歸向趙宋王朝,因此屢次更換君主。(3)南云:南天,南方。這兩句是指淪陷區那些在北宋太平日子裡生活過的遺民,為嚮往南方新建的南宋政權而不禁流淚。(4)徽宗為了享樂,曾派官吏專門到各處搜采奇花異石,經汴河運到汴京,用來裝修了一座極好的御園,稱為萬歲山,又名艮岳。其中最壯麗的建築是絳霄樓。內苑:指艮岳。蔚:草木茂盛貌,這裡作動詞用。這是說艮岳中的絳霄樓為無數珍貴的樹木所圍繞、簇擁。(5)靖康元年(1126)閏十一月,汴京被圍,人民從萬歲山上打下石塊作為炮石去抵抗金兵,十二月底,汴京淪陷,天冷多雪,人民就將這座內苑中的房屋拆掉,樹木砍光,去當柴燒。芻蕘(chú ráo,音除饒):打柴的人。(6)舳艫(zhú lú,音竹盧):舳本指船的尾部,艫本指船的頭部,這裡舳艫即作為船的代稱。銜清汴:一條船接著一條船,在清澈的汴河中航行。(7)都人:京城中的老百姓。(8)《易經·鼎卦》中有「鼎折足,公覆(sù,音素)」的話。鼎是三或四隻腳的銅製食器。公是居上位的人。覆是打翻。是盛在鼎中的羹湯。覆鼎,比喻大臣失職。前朝,指北宋。這句是說回想北宋覆滅的因由,惟有空自嘆息。(9)王傅,官封太傅楚國公的王黼(fǔ,音甫)。太師:官封太師魯國公的蔡京。兩人都是當時當權的奸臣,在汴京各有廣大的府第。這兩句是說王蔡兩人雖已死去,卻留下了風景幽美的府第供人唾罵。(蔡京的住宅已在靖康元年圍城中被燒,詩中太師橋是指其遺址。)(10)輦轂(niǎn gǔ,音碾谷):輦是皇帝乘的用人力拉動的車,轂是車輪的中心,代稱車輪。古人稱京城為輦轂下,意即皇帝行動的地方,簡稱輦轂或輦下。這裡指汴京。(11)李師師,徽宗所寵愛的妓女。汴京淪陷後,她曾逃亡到了浙江、湖南(湖湘)等地方。(12)縷衣:即金縷衣,用金線繡成的衣。檀板:唱歌時用的檀木拍板。這句是用縷衣檀板指李師師的姿容和技藝。
【品評】
在古代,一些哲學家常要排斥文學,中外皆然。希臘柏拉圖主張把詩驅逐出理想國,宋儒程頤說作文害道,詩乃無用之贅言。但人類的思維和情感又確實是極為複雜的,就是這位程頤就有如下兩則互相矛盾的軼事。袁文《瓮牖閒評》:「程伊川(頤)一日見少游(秦觀),問:『天若有情,天也為人煩惱,是公詞否?』少游意伊川賞之,拱手遜謝。伊川云:『上穹尊嚴,安得易而侮之?』少游慚而退。」邵博《邵氏聞見後錄》:「伊川聞誦晏叔原(幾道)『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長短句,笑曰:『鬼語也。』意亦賞之。」這位道學先生對秦觀詞的指摘嚴肅而迂腐得近乎無理取鬧,而對晏幾道詞的嘆賞,卻又使人覺得他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有時在生活魅力的進攻下,也會解除禁欲主義的武裝。
劉子翬《宋史》入儒林傳,《宋元學案》將其列入「伊川私淑」,即雖未身受程頤之教,卻是極仰慕程頤的人。可是和程頤不同,劉子翬卻更富於詩人的氣質,與其說他是道學家中的詩人,卻不如說他是詩人中的道學家。朱熹是他的學生,受了他的影響,也曾寫出一些辭意清新的詩,在許多像有韻語錄的道學詩中,發出稀有的光彩。
《汴京雜詩》二十首,在當時就傳誦頗廣。從語氣上看,這組詩是靖康亂後,回思往事,痛定思痛之作。每一首寫一事,合起來便成為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的連續畫卷。入選的這四首,其一是寫淪陷區遺民在敵寇統治下難忘故國之情。其二寫徽宗勞民傷財,窮奢極侈,造成艮岳,到頭來卻落得如此下場。其三寫禍國殃民的權奸王、蔡永遠被人民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其四通過一位歌妓的生活變化,反映出興衰之感。與杜甫《江南逢李龜年》同意。杜詩云:「岐王宅里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與此詩相較,似更沉鬱。又朱敦儒《鷓鴣天》云:「唱得梨園絕代聲,前朝惟數李夫人。自從驚破《霓裳》後,楚秦吳歌扇里新。秦蟑雁,越溪砧。西風北客兩飄零。尊前忽聽當時曲,側帽停杯淚滿巾。」所寫同是一人,正好與此詩合讀,互證。
岳飛(1103—1142)
字鵬舉,湯陰(今屬河南)人。曾為佃農,後投身行伍,刻苦力學,英勇善戰,曾佐宗澤守汴京,為留守司統制。紹興十年(1140)加少保,在河南大敗金兵,進軍朱仙鎮。秦檜承高宗私意,力主議和。一日之內發金牌十二道強令退兵。次年十二月,被以「莫須有」(或許有)的謀反罪殺害。後人輯其遺文為《岳忠武王集》,今存。
池州翠微亭(1)
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2)
好水好山看不足,(3)馬蹄催趁月明歸。(4)
【注釋】
(1)池州:今安徽貴池。翠微亭在貴池南齊山頂上。唐杜牧《九日齊山登高》:「江涵秋影雁初飛,與客攜壺上翠微。」亭名本此。翠微本指遠山輕淡的青色,也藉以指山。(2)特特:馬蹄聲。(3)看(讀平聲)不足:看不夠。(4)月明:月光。
【品評】
劉勰在《文心雕龍·體性》中首先提出了個性與文風一致的命題。他認為:「才力居中,肇自血氣。氣以實志,志以定言,吐納英華,莫非情性。」接著還舉了一些名家為例,如「賈生(賈誼)俊發,故文潔而體清。長卿(司馬相如)傲誕,故理侈而辭溢。」或「嗣宗(阮籍)俶儻,故響逸而調遠。叔夜(嵇康)俊俠,故興高而彩烈」之類。這種意見是有事實依據因而也是可信的。但在另一方面,個性與文風之間也有不完全一致的時候,因為這兩者雖然都有一定的凝固性,但又不是一成不變的。它們大體上相對應,但在特定的情況下,也會出現分歧。唐皮日休《桃花賦》序云:「余嘗慕宋廣平(宋璟)之為相,貞姿勁直,剛態毅狀,疑其鐵石心腸,不解婉媚吐辭。然睹其文而有《梅花賦》,清便富艷,得南朝徐、庾體,殊不類其為人也。」這是常常被人提及的一個著名事例。
岳飛這位愛國英雄並不以文辭見長,在傳世的少數作品中,散文如《五嶽詞盟記》、詞如《滿江紅》,風格皆激烈噴薄,忠憤之氣,躍然紙上,與其堅貞剛毅的個性相與一致。但如這首小詩卻顯示了戎馬生涯中的閒情逸緻,對祖國大好山河一草一木的眷戀之情,顯示了他個性與文風的另外一面。這位將軍還有一首《小重山》詞云:「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里夢,已三更。起來獨自繞階行。人悄悄,簾外月朧明。白首為功名。舊山松竹老,阻歸程。欲將心事付瑤箏。知音少,弦斷有誰聽?」陳郁《藏一話腴》:「武穆(岳飛的冤獄在孝宗時平反,復原官,諡武穆王)《賀講和赦表》云:『莫守金石之約,難充溪壑之求。』故作詞云:『欲將心事付瑤箏。知音少,弦斷有誰聽?』蓋指和議之非也。又作《滿江紅》,忠憤可見。其不欲『等閒白了少年頭』,足以明其心事。」陳郁的話很有見解,但兩首詞的風格卻完全不同。這也可以說明,風格的主導面與風格的多樣性往往並存。忽視這種情況,將使我們對作家作品的理解簡單化。
陸游(1125—1210)
字務觀(讀去聲),山陰(今浙江紹興)人。紹興二十四年(1154)試禮部,名列前茅,因論恢復,被秦檜黜落。孝宗立,賜進士出身,任樞密院編修,後為建康、鎮江等地通判。王炎為四川宣撫使,辟游入幕。范成大帥蜀,游為參議官。不拘禮法,人譏其頹放,因自號放翁。寧宗嘉泰三年(1203)修孝宗、光宗兩朝實錄成,升寶章閣待制,致仕。所著《渭南文集》五十卷、《劍南詩稿》八十五卷,今存。詩稿有錢仲聯注本。
長歌行
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東海騎長鯨;(1)
猶當出作李西平,手梟逆賊清舊京。(2)
金印煌煌未入手,白髮種種來無情。(3)
成都古寺臥秋晚,(4)落日偏傍僧窗明。(5)
豈其馬上破賊手,哦詩長作寒螿鳴?(6)
興來買盡市橋酒,(7)大車磊落堆長瓶。(8)
哀絲豪竹助劇飲,(9)如巨野受黃河傾。(10)
平時一滴不入口,意氣頓使千人驚。(11)
國讎未報壯士老,匣中寶劍夜有聲。(12)
何當凱旋宴將士,三更雪壓飛狐城。(13)
【注釋】
(1)安期生:古代仙人,傳說秦始皇曾和他交談。次句借用杜甫詩《送孔巢父歸江東,兼呈李白》中「巢父掉頭不肯住,東將入海隨煙霧」及「若逢李白騎鯨魚,道甫問信今何如」等句。(2)李西平:名晟(shèng,音勝),唐德宗時名將,封西平郡王。建中四年(783),朱泚(cǐ,音此)叛,據長安;興元元年(784),李晟收復長安,泚被殺。梟(xiāo,音消):梟首,殺頭後高掛在木竿上。逆賊本指朱泚,喻金人。舊京本指長安,喻汴京。以上四句是說人生在世,不能修道成仙,就該為國破敵。(3)金印:古代文武大臣所佩黃金印信。煌煌:光輝貌。種種:短貌。這兩句是說功業未建,年齒已衰。(4)孝宗淳熙元年(1174),陸游五十歲。這年秋冬間,他客居成都多福院。詩即作於此時。古寺,指多福院。(5)這句象徵詩人心情的寂寞和對生命的留戀,有李商隱「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登樂遊原》)及「人間重晚晴」(《晚晴》)之意。(6)這兩句是說難道這位能騎馬破賊的人,就只好老是吟詩像寒蟬那麼叫嗎?哦:吟詠。寒螿(jiāng,音江):一種體型較小色呈青紅色的蟬。(7)興來:高興起來。市橋:成都濯錦江上的一座橋。(8)磊(lěi,音壘)落:錯落不齊的樣子。(9)哀絲豪竹:動聽的管弦樂。哀猶言悲,豪猶言壯。古人論樂,以悲哀為美。劇飲:痛飲。(10)《史記·河渠書》載:漢武帝元光年間(前134到129),黃河從瓠子決口,水向東南,注入巨野澤。這句是形容痛飲,有如黃河決口,注入巨野。(11)頓:即時。(12)匣:指劍鞘。傳說寶劍通靈,能夠自己發出聲音來表示鬥志或警戒。(13)這兩句表示詩人的希望:什麼時候部隊能夠大勝而歸,哪怕是三更下著大雪到達飛狐城,也要即時大擺慶功宴。飛狐:縣名,今河北省淶源縣。這裡用來泛指邊境要隘。
【品評】
生活在南北宋之交的作家,很少有不在自己的創作中反映漢族與女真族的鬥爭的。但始終將這一主題像一根紅線貫徹在全部創作中的,詞中只有辛棄疾,詩中只有陸游。他們那些反對侵略,反對偏安,不斷地號召廣大人民起來和敵人戰鬥的充滿激情的詩篇,無論在抵抗國內民族壓迫和近代帝國主義侵略的鬥爭中,都起過巨大的鼓舞作用。近人梁啓超在《讀陸放翁集》中寫道:「詩界千年靡靡風,兵魂消盡國魂空。集中什九從軍樂,亘古男兒一放翁。」「辜負胸中百萬兵,百無聊賴以詩鳴。誰憐愛國千行淚,說到胡塵意不平。」這種評價是大家所同意的。
孔子說:「《詩》可以怨。」司馬遷說:「《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又說:「屈平(屈原)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這是由於詩人們常會看見在現實生活中已經存在或者預見還處在萌芽狀態中的問題,從而產生憂患意識,感到怨憤,發為牢騷。應當注意的是:如果只是怨憤牢騷,卻缺少應當與之並存的信心和責任感,則只能導致消沉;反之,如果隨同牢騷出現的不是消沉而是希望,就會給讀者以鼓舞和教育了。陸游發了一輩子牢騷,這種牢騷痛苦地折磨著詩人的心靈,但同時,希望的火焰也不停息地在他心中熊熊地燃燒著。這首詩就是很好的例證。它意態英偉,風格清壯,筆勢頓挫,確是一篇傑作。
五月十一日,夜且半,夢從大駕親征,盡復漢、唐故地。見城邑人物繁麗,云:西涼府也。喜甚,馬上作長句,未終篇而覺,乃足成之(1)
天寶胡兵陷兩京,(2)北庭安西無漢營。(3)
五百年間置不問,(4)聖主下詔初親征。(5)
熊羆百萬從鑾駕,(6)故地不勞傳檄下。(7)
築城絕塞進新圖,(8)排仗行宮宣大赦。(9)
岡巒極目漢山川,(10)文書初用淳熙年。
駕前六軍錯錦繡,秋風鼓角聲滿天。(11)
苜蓿峰前盡亭嶂,(12)平安火在交河上。(13)
涼州女兒滿高樓,梳頭已學京都樣。
【注釋】
(1)大駕:御駕,皇帝的車馬。西涼府:今甘肅武威,即詩中的涼州,其時早被西夏占領。長句:七言詩的別名。(2)這句是指天寶十四載(755),安祿山叛變,先後攻陷唐帝國東都洛陽和西都長安。(3)北庭、安西:唐代設置的兩個都護府,前者是漢代烏孫國故地,後者是漢代龜茲國故地。唐貞元時代,兩都護府先後被吐蕃侵占。(4)五百年:本詩作於淳熙七年(1180),上距天寶十四載,計四百二十五年,說五百年,是舉整數。(5)聖主:指宋孝宗。(6)熊羆:這裡用來作武士的代稱。鑾駕:即大駕。鑾:一種鈴鐺,用來懸掛在車駕上。皇帝的車子上有八個鑾鈴。(7)檄:在這裡指具有宣告性質的文書。這句是說只要檄文傳到原來的領土上,那地方就可以拿下來,不用費事。(8)絕塞:極遠的邊塞。這裡指唐北庭、安西兩都護府原來的轄區。新圖:新繪製的築城圖樣。(9)排仗:排列儀仗隊。宣大赦:由於國家收復失地,取得重大勝利,所以宣布大赦。(10)極目:望到盡頭。(11)這兩句形容進駐部隊服裝華美,聲威顯赫。周制:天子有六軍。錯:交錯。錯錦繡,穿著各色各樣華美的服裝。(12)苜蓿峰:峰當作烽,故址當在於祝(今新疆烏什)境之胡蘆河附近。亭嶂:國境上的碉堡、瞭望哨。(13)平安火:晚上在固定地點和時間燃起用來報告前線平安無事的烽火。唐制:邊境上每三十里置一烽堠,平時每夜舉烽一炬,稱平安火。交河:今新疆吐魯番西,源出天山。唐安西都護府的治所就在那裡。
【品評】
陸游生於宣和七年(1125),次年即遘靖康之禍。而寫此詩時,他已五十六歲了。在這半個多世紀的艱難歲月中,南宋偏安政權總算是保全下來,並且站穩了腳跟,這是很不容易的。孝宗即位之後,由於他有志恢復,朝廷的對金政策也略有不同。這使陸游看到了一線曙光,因而寫出了這樣一首詩。
其中洋溢著渴望民族興復的激情和飛騰美好的想像,而廣大人民無比深厚的反侵略反壓迫的精神,則是詩人的激情和想像的根源。結尾以人民生活中一個細小的變化,反映出政治局勢的根本改觀,有「一粒粟中藏世界」之妙,非深於觀察生活和工於表現生活者不能。此詩,用一般的文學術語說,是用浪漫主義手法寫成的。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這兩種手法,雖然在具體作品中不無偏重,但對一位偉大作家來說,則經常是互相結合,相須而成,很難截然分開。
登賞心亭(1)
蜀棧秦關歲月遒,(2)今年乘興卻東遊。
全家穩下黃牛峽,(3)半醉來尋白鷺洲。(4)
黯黯江雲瓜步雨,(5)蕭蕭木葉石城秋。(6)
孤臣老抱憂時意,欲請遷都淚已流。(7)
【注釋】
(1)賞心亭:故址在建康(今南京)西秦淮河邊,原江寧縣西下水門城上。陸游於乾道六年(1170)入蜀,先在夔州(今四川奉節),後來調到南鄭(今屬陝西)工作,又改官成都,直到淳熙五年(1178)才被召回臨安(今杭州)。這篇詩是他經過建康時所作。(2)蜀棧:四川北部的棧道。棧道:又名閣道、棧閣,一種在山邊懸空架木以通行人的交通設施。秦關:陝西前線的關塞。遒(qiú,音求):盡。這句是說在蜀、秦兩地消磨了許多歲月。(3)黃牛峽:在今湖北宜昌西,南岸高崖有石,如人負刀牽牛,人黑牛黃,故名。(4)白鷺洲:在今南京西南江中。(5)瓜步:即瓜洲,屬江蘇揚州,在今鎮江對岸的長江邊。(6)石城:即石頭城,在今江蘇南京城西。(7)孝宗隆興元年(1163),宋金和議將成,陸游上疏,反對以臨安為都城而贊成以建康為都城,其中說:「江左自吳以來,未有舍建康他都者。……駐蹕臨安,出於權宜,本非定都。以形勢則不固,以饋餉則不便,海道逼近,凜然常有意外之變。」這個正確的意見,並沒有被採納,而第二年,卻反因議論朝廷有人「招權植黨」,觸怒孝宗,出任建康府通判。詩人作此詩時,重到建康,已經過了十多年。末兩句是回想前事,因而不勝感慨。
夜登千峰榭(1)
夷甫諸人骨作塵,至今黃屋尚東巡。(2)
度兵大峴非無策,收泣新亭要有人。(3)
薄釀不澆胸壘塊,(4)壯圖空負膽輪囷。(5)
危樓插斗山銜月,(6)徙倚長歌一愴神。(7)
【注釋】
(1)千峰榭:在嚴州(今浙江建德)。(2)王衍,字夷甫,西晉時任尚書令、司徒等大官,喜歡清談,不理國政,終於導致了西晉王朝的覆滅。臨死才感到後悔。後來東晉桓溫也說:「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這裡以王夷甫等喻北宋末年那些使國家陷於危亡的大臣們。黃屋:皇帝所乘以黃綢為蓋的車子。皇帝外出視察叫巡。東巡,指高宗渡江,建立南宋政權。這兩句是說那些誤國的大臣們的骨頭都已化為泥土了,但他們所造成的政治上的惡果仍然存在。(3)大峴(xiàn,音縣):山名,在今山東沂水東北。東晉末年,劉裕北伐慕容超,設法通過了這個險要地區,因而取得勝利。新亭:故址在今江蘇南京南,是東晉初年過江的上層人物的一個游宴勝地。《世說新語·言語》載:有一次,周在座中慨嘆說:「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許多人都為這話所感動,哭了起來。只有王導沉痛地說:「當共戮力王室,克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大家就不哭了。這兩句是說在軍事上並非沒有打敗金兵的辦法,重要的是,要在思想上有收復失地的決心。(4)薄釀:淡酒。王忱曾經評論阮籍說:「阮籍胸中壘塊,故須酒澆之。」壘塊,指勃鬱不平之氣。這句是說飲酒不足消愁。(5)壯圖:宏偉的計劃。輪囷:大貌。這句是說雖有壯圖而無從實現,白白地辜負了忠肝義膽。(6)危樓:高樓,指千峰榭。銜:含。夜深則北斗星的斗柄朝下,好像插在危樓上。(7)徙倚:徘徊。長歌:指本詩。愴神:傷心。最後兩句點明登榭以後,徘徊很久,直至夜深,感慨賦詩。
【品評】
以上兩首登臨之作合起來讀,對我們很有啟發。《登賞心亭》一首前寫宦遊遠方多年才得東歸的欣快之情;後則寫登臨之時,回憶前塵,憂時痛淚卻不由自主地湧出,情隨事遷,轉換無痕。五、六兩句,觸景生情,以景足情,恰好作為過脈,布局很見匠心,不獨「意極沉著,詞亦健拔」(高步瀛《唐宋詩舉要》語)而已。《夜登千峰榭》寫登臨勝地時的憂國之情,和《登賞心亭》同,而前者著重寫多年遊宦的行蹤,這篇則著重寫前史興亡的往事,藉以抒發自己的孤憤。而對當前景物不著重渲染,則是一樣。凡是登臨之作,或以模山范水為主,將景物描繪得栩栩如生;或以對景抒情為主,將自己的心思向讀者傾訴。這兩首詩屬於後者。
臨安春雨初霽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1)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矮紙斜行閒作草,(2)晴窗細乳戲分茶。(3)
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4)
【注釋】
(1)世味:世情。令:這裡讀陵,使。騎馬客京華:古代富貴人騎馬,貧賤人騎驢。說騎馬,暗示自己又被召作官。淳熙十三年(1186)春,陸游奉命權知嚴州(今浙江建德)事,到任之前,先到京城臨安辦理手續。這兩句是說隱居家鄉,用世之心已淡,沒想到朝廷又要自己出來作官。(2)矮紙:短紙,古人寫字的紙捲成卷子,所以不說小紙而說矮紙。作草:寫草書。東漢大草書家張芝曾認為寫草書應比寫楷書慢些,只在閒空時才能寫。這裡說閒作草,是暗示客居無事。(3)細乳:古人將茶餅研磨成為細末,然後煎來吃,細末一煎,便浮在水面,稱為乳花,或簡稱乳。分茶:宋人飲茶時的一種遊藝,今已失傳。(4)素衣:白衣。這句借用陸機「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為緇」兩句詩,連同下句意思是說,不久即可回家,不必慨嘆京城官場中的風氣會污染了自己。
【品評】
這首詩反映了詩人對於官場生活的厭倦心情。這當然是和他壯志難酬,心情抑鬱分不開的。次聯使我們想起陳與義的名句「客子光陰詩卷里,杏花消息雨聲中」,雖然陳詩上句的意境,在陸詩中是通過全篇而展現的;而陸詩上下句之間,存在著明顯的因果關係,也自不同。
這首詩還體現了陸游詩內容的另外一個主要方面:即他除了以忠義慷慨之懷寫報國雪恥之志,取得極大的成功之外,還善於以閒適的心情,細緻的手法,曲曲傳出士大夫日常生活的情趣。這也同樣贏得了大量讀者的愛好。從南宋以後,陸詩的這兩個方面,往往因各個時代社會狀況的不同,而使讀者有不同的選擇。在外敵侵凌,國勢危殆的時候,人們自然會從陸游的愛國主義篇章中汲取力量;而當生活安定的年代,人們又很容易愛好工巧而親切的富於生活氣息如本篇這樣的詩。
分茶是宋代流行於社會上層的一種遊藝。當時是和下圍棋、寫草書、彈奏樂器並列的。這種風氣甚至還流入金國的宮廷。《光明日報》1987年3月28日第4版曾載浩耕先生《宋代的分茶》一文,可資參證,今摘錄如次:「分茶在宋代是玩得比較普遍的,宋人詩詞中吟詠到分茶的頗多。王之道有《西江月·和董令升燕宴分茶》;史浩《臨江仙》詞有『春筍慣分茶』之句;陳與義有《與周紹祖分茶》詩。楊萬里有一首《澹庵座上觀顯上人分茶》詩,描寫他觀看顯上人玩分茶時的情景,十分詳盡,詩云:『分茶何似煮茶好,煎茶不似分茶巧。蒸水老禪弄泉聲,隆興元春新玉爪。二者相遭兔甌面,怪怪奇奇真幻變。銀屏首下仍尻高,注湯作勢字嫖姚。』茶水相遭,在兔毫盞的盞面上呈現出怪怪奇奇的幻變來,有如悠遠的景色,或是勁疾的草書。顯上人玩分茶是心手相應,善幻能變。然要像他那樣嫻熟是很不容易的。難怪陸游在記述自己分茶時要著一戲字,以示並非內行,不過試著玩玩而已。分茶這種遊藝大約始於北宋初年。北宋初年人陶轂在《荈茗錄》中說到一種叫茶百戲的遊藝。他說:『茶至唐始盛,近世有下湯運七,別施妙訣,使湯紋水脈成物象者。禽獸蟲魚花草之屬,纖巧如畫,但須臾即就散滅。此茶之變也,時人謂茶百戲。』陶轂記述的茶百戲便是後來稱的分茶,玩法是一樣的。宋代把茶製成茶餅,稱為龍團、鳳餅。沖泡時『碾茶為末,注之以湯,以筅擊拂』,此時,盞面上的湯紋水脈會幻變出各式圖樣來,若山水雲霧,狀花鳥蟲魚,卻如一幅幅圖畫,稱為水丹青。據說,當時有個佛門弟子叫福全的,精於分茶,有『通神之藝』。他能注湯幻茶成一句詩,若同時點四甌,可幻成一絕句。至於變幻一些花草魚蟲之類,唾手可得。因此常有施主上門求觀,福全頗有點自負,曾自詠曰:『生成盞里水丹青,巧盡工夫學不成。卻笑當時陸鴻漸,煎茶贏得好名聲。』蔡京在《延福宮曲宴記》里還記述了這樣一件事:北宋宣和二年十二月癸巳,有通百藝之稱的徽宗皇帝,召宰執親王等曲宴於延福宮,徽宗興來命近侍取茶具,親手注湯擊拂,少頃,白乳浮盞面,如疏星朗月。徽宗所玩的也是分茶。可惜的是,分茶這朵茶葉品飲藝術中的奇葩早已失傳了。」
龍興寺吊少陵先生寓居(1)
中原草草失承平,(2)戍火胡塵到兩京。(3)
扈蹕老臣身萬里,(4)天寒來此聽江聲!(5)
【注釋】
(1)龍興寺:在唐忠州(今四川忠縣)。少陵先生:杜甫。杜甫曾在長安西南的少陵住過,自稱少陵野老。唐代宗永泰元年(765)五月,杜甫離開成都,沿江東下,入秋抵忠州,曾在龍興寺住了大約兩個月。淳熙五年(1178)正月,宋孝宗召陸游東歸。這首詩是他四月間路過忠州時寫的。(2)中原:黃河流域中下游的泛稱。草草:匆忙貌。承平:本意為對已往治平之世的承繼,後來以指太平。(3)戍:邊境上的城堡。戍火,即烽火,古代邊防上的報警裝置。胡塵:胡兵入侵時揚起的灰塵。兩京:唐西京長安和東京洛陽。唐玄宗天寶十四載(755),安祿山在范陽(今北京大興)叛變,攻陷了洛陽,次年又陷長安。安祿山本是雜種胡人,所率部隊又為契丹、奚、突厥等族,故稱其叛變為胡塵。(4)扈蹕(bì,音畢):隨從皇帝車駕。蹕本指帝王出行時禁止行人,清除道路。老臣:指杜甫。安祿山陷長安後,玄宗逃往四川,太子在甘肅即位,史稱肅宗。至德二年(757),杜甫由長安奔赴鳳翔謁肅宗,並隨駕回返長安。後又因救房琯事棄官西走,輾轉流離,在忠州時已五十四歲,而陸游寫此詩時,也是五十四歲,可謂巧合。身萬里:指杜甫身在忠州,距長安很遠,不是實數。(5)陸游原註:「以少陵詩考之,蓋以秋冬間寓此州也。寺門聞江聲甚壯。」
楚城(1)
江上荒城猿鳥悲,隔江便是屈原祠。(2)
一千五百年間事,(3)只有灘聲似舊時。
【注釋】
(1)楚城:即楚王城,遺址在歸州(今湖北秭歸)境內長江南岸。淳熙五年(278),陸游東下過忠州後,又到歸州,作此詩。(2)歸州北岸有屈原故宅,後人就其地建祠堂。(3)從楚懷王到宋孝宗,其間大約一千五百年。
【品評】
陸游在四川遊宦多年,也曾參與軍事活動,但恢復大業迄無所成,終於奉詔東歸了。他經過平生敬愛的,一生都作為學習榜樣的屈原、杜甫的遺蹟,想到自己和他們類似的命運,不禁感慨萬分。這是他此行所寫這類詩中的兩首。上一首從空間著想,下一首則從時間著想,略有不同。
屈原和杜甫在我國歷史上,無論從思想還是從藝術說,都是最偉大的。他們最難以企及之處就在於,生活在皇帝是天然尊長的時代,心中永遠有人民。司馬遷曾表示對屈原的不理解:「以彼其材,游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他似乎忽略了,在列國紛爭的時代,作為服務對象的君主是可以改變的,而任何時代,與自己血肉相連的人民則是永遠不可分割的。基於同樣的原因,杜甫在人民被統治者殘害的時候,他永遠站在人民一邊。陸游當然不會不看到這一點。同時,屈原生活的時代,楚國受秦國的欺凌;杜甫生活的時代,漢族中央政權正受到帶有民族鬥爭性質的地方叛亂的威脅,陸游更不能不想到自己和兩位先輩的境況何其相似。
古代詩歌中有詠史一類。從晉左思以來,詠史已經成為詠懷的一種常見手法。而以七言絕句詠史,則在陸游之前,唐之李商隱、宋之王安石在這方面成就尤高。陸游在他們的啟發之下,也寫過一些詠史的七言絕句。這兩首對屈原、杜甫的不幸遭遇,寄予了無限同情,實際上是為自己年過半百而壯志難酬所發出的長嘆息。
沈園(1)二首
城上斜陽畫角哀,(2)沈園非復舊池台。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3)
夢斷香銷四十年,(4)沈園柳老不吹綿。(5)
此生行作稽山土,(6)猶吊遺蹤一泫然。(7)
【注釋】
(1)沈園:故址在今浙江紹興,今已修復。(2)畫角:繪有花紋的角。角是古代軍隊中的一種管樂。(3)驚鴻:驚飛的鴻(一種水鳥)。鴻飛動時,姿態優美,古人以比美女。曹植《洛神賦》:「翩若驚鴻。」這裡作者用以比喻其所懷念的亡妻唐氏。(4)夢斷香銷:比喻自己過去生活的消逝和唐氏的死亡。(5)綿:這裡指柳絮。(6)稽山:會稽山,在紹興。這句是說自己快要死了。(7)泫(xuàn,音炫)然:流淚貌。
【品評】
這兩首詩是陸游回憶其亡妻唐氏而作。陸游的愛情悲劇,宋人筆記頗有記載,詳略不同,事實亦有出入,今略加整理,概述如下:
陸游早年和他的姑表妹唐氏結婚,夫妻和好,可是陸游的母親卻不喜歡這位媳婦,終於離婚。後來唐氏改嫁趙士程。紹興二十五年(1155)春天,陸游到紹興禹跡寺南的沈園遊覽,恰好趙士程和唐氏也在那裡。陸游對景傷情,便作了一首調寄《釵頭鳳》的詞,題在壁上。詞云:「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這時他是三十一歲。不久,唐氏便抑鬱地死去了。到了寧宗慶元五年(1199)春,即四十四年之後,陸游又寫了這兩首《沈園》,同年還作了一首七律,有長題道:《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四十年前,嘗題小詞一闋壁間。偶復一到,而園已三易主,讀之悵然》,詩云:「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壞壁醉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年來妄念消除盡,回向蒲龕一炷香。」(此詩,周密《齊東野語》以為是光宗紹熙三年(1192)所作,但1155年到1192年,不足四十年,而《沈園》二絕和這篇七律所寫情事又十分吻合,定為作於同年秋,較妥。)這年,陸游七十五歲。又過了六年,即寧宗開禧元年(1205),已經八十一歲高齡的陸游還懷念前情,形於夢寐,其《十二月二日夜夢遊沈氏園亭》二絕云:「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裡更傷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在封建社會的倫理觀點支配之下,父母對於子女具有絕對權威。因此,像陸、唐這類的悲劇就經常發生。詩人在這裡對自己的悲劇產生的原因沒有作出任何指責,他只是傾訴了一輩子也排遣不了的哀傷,而使後人對之寄予深厚的長久的同情。與《古詩為焦仲卿妻作》(《孔雀東南飛》)齊名,《釵頭鳳》故事也通過各種文藝形式,永遠活在人們心裡。
《宋詩精華錄》選了慶元五年陸游所作一律二絕,評道:「古今斷腸之作,無如此前後三首者。」又道:「無此絕等傷心之事,亦無此絕等傷心之詩。就百年論,誰願有此事?就千秋論,不可無此詩。」都說的得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