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宋詩隨筆 · 讀宋詩隨筆 三

程千帆 《讀宋詩隨筆》
蘇轍(1039—1112) 字子由,軾弟,與軾同年登進士第,授商州軍事推官。王安石變法,轍為屬官,力陳新法之不便,屢遭貶謫。元祐六年(1091),舊黨執政,召為右司諫,累遷御史中丞,拜尚書右丞,進門下侍郎。紹聖初,新黨得勢,復落職遠竄,遠至雷州。徽宗立,復官大中大夫,致仕。有《欒城集》五十卷、《欒城後集》二十四卷、《欒城第三集》十卷,今存。 逍遙堂會宿(1)二首 逍遙堂後千章木,(2)長送中宵風雨聲。(3) 誤喜對床尋舊約,(4)不知漂泊在彭城。 秋來東閣涼如水,(5)客去山公醉似泥。(6) 困臥紙窗呼不起,風吹松竹雨淒淒。 【注釋】 (1)逍遙堂:彭城(今江蘇徐州)官舍中堂名。會宿:住在一道。熙寧十年(1077),蘇軾任徐州知州,蘇轍在赴南京(今河南商丘)任判官前,與其兄會宿於此。(2)千章木:成林的大樹。章:大木。(3)中宵:半夜。(4)誤喜:錯喜歡。對床:兩人對床而臥。(5)東閣:疑即指逍遙堂,或在官署的東邊。(6)山公:晉人山簡,好酒,卻無酒量,所以《晉書》說他「置酒輒醉」。蘇軾也是如此,所以用來比擬。 【品評】 嘉祐六年,蘇軾兄弟才二十多歲,住在汴京懷遠驛。當他們讀到唐韋應物《與元常全真二甥》詩中「寧知風雨夜,復此對床眠」之句時,十分感動,便相約早退閒居。故韋氏詩意在蘇氏兄弟作品中反覆出現:如蘇軾之「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他年夜雨獨傷神」、「雪堂風雨夜,已作對床聲」、「對床定悠悠,夜雨今蕭瑟」、「對床貪聽連宵雨」、「對床老兄弟,夜雨鳴竹屋」。蘇轍則除《逍遙堂會宿》第一首外,還有「夜雨從來對榻眠」、「風雨對床聞曉鍾」等等。生活中最美好的境界,往往是令人難忘的。蘇氏兄弟受到韋應物的啟示,不僅領略了風雨對床的寧靜和諧之美,而且還將其與早退閒居之樂聯繫起來。這就將寧靜和諧的感覺深化了,使之進一步體現了一種早日擺脫功名富貴的優雅情操。蘇氏兄弟的政治態度是保守的,人品卻是高潔的,他們終身難忘風雨對床之樂也顯示了這一點。 次首將宦途失意的蘇軾的形象突現了出來:人則一醉如泥,紙窗困臥;景則秋涼如水,風雨淒淒。這兩兄弟的心情不問可知。蘇軾和詩兩首之一云:「別期漸近不堪聞,風雨蕭蕭已斷魂。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雖強作寬慰之語,但知味人不難嘗到其中的苦澀。 黃庭堅(1045—1105) 字魯直,號山谷道人,分寧(今江西修水)人。英宗治平四年(1067)進士,任葉縣尉。熙寧初,教授北京國子監,知太和縣。元祐初,召為校書郎、神宗實錄檢討官,遷著作佐郎。紹聖二年(1095),貶涪州別駕、黔州安置。徽宗立,復謫宜州,卒於貶所。所著《山谷內集》二十卷、《外集》十七卷、《別集》二卷,有任淵等注本,今存。 送范德孺知慶州(1) 乃翁知國如知兵,塞垣草木識威名。(2) 敵人開戶玩處女,掩耳不及驚雷霆。(3) 平生端有活國計,百不一試埋九京。(4) 阿兄兩持慶州節,(5)十年麒麟地上行。(6) 潭潭大度如臥虎,邊人耕桑長兒女。(7) 折衝千里雖有餘,論道經邦正要渠。(8) 妙年出補父兄處,公自才力應時須。(9) 春風旌旗擁萬夫,(10)幕下諸將思草枯。(11) 智名勇功不入眼,(12)可用折箠笞羌胡。(13) 【注釋】 (1)范德孺:字純粹,范仲淹幼子。元豐八年(1085)八月知慶州(今甘肅慶陽)。慶州是當時宋和西夏邊境上的軍事重鎮。(2)乃翁:你的父親,指范仲淹,北宋著名的政治家(知國)和軍事家(知兵)。仁宗時,西夏侵擾邊境,范仲淹自請出任防務,將其擊敗,迫使求和。塞垣(yuán,音元):本指長城,後也用以泛指北方邊界。(3)這兩句是說,當部隊沒有發起進攻時,文靜得像個可以被戲弄的大姑娘,誘使敵人放鬆警惕,大開門戶;而攻擊時卻又快又猛,像迅雷下轟,連掩耳都來不及。(4)這兩句是說,范仲淹胸中有許多治國之計,可是連百分之一都沒有付諸實行,就不幸死去了。范仲淹死於皇祐四年(1052)。端有:正有。活國計:使國家富強人民安樂的方法。九京:即九原,春秋時晉國貴族的墓地,此借用。(5)范德孺的二哥純仁在熙寧七年(1074)及元豐八年兩次出知慶州。(6)麒麟:古代傳說中一種象徵祥瑞的獸,這裡是用以讚美純仁成長得很快,繼承了父親的志業。(7)這兩句是說純仁胸有權謀,深廣難測,敵人都被鎮住,不敢亂來。邊境居民也就能夠耕田種桑,生兒育女,過著和平生活。潭潭:深廣貌。(8)這兩句是說純仁雖然禦敵的才力有餘,但治理國家卻更需要他,所以第二次出知慶州後不久,又調回中央任樞密副使。折衝:迫使敵人的戰車後撤,即擊退敵人。沖是一種戰車。論道:討論治國之道。經邦:管理國政。渠:他,指純仁。(9)這兩句是說范德孺還很年輕,就填補了父兄留下的空缺,出知慶州。妙年:少年。公:指德孺。應(讀平聲)時須:適應當前的需要。(10)這句是想像德孺到慶州後軍容之盛。春風:指元祐二年(1086)的春天,即作詩之時。(11)這句指邊防將士求戰心切,夏去秋來,馬肥草枯,正是便於作戰的季節。(12)《孫子·形篇》:「善戰者之勝也,無智名,無勇功。」這是稱讚德孺有大將之才,不將以智出名、以勇建功放在眼裡,也就是善於統籌全局,並不想在個別計謀或戰鬥中顯得突出。(13)箠(chuí,音垂):棍。笞(chī,音痴):鞭打。羌胡:古西北外族名,指西夏。 【品評】 黃庭堅詩以藝術技巧知名,即使對他抱有偏見的人也無法否認他在這方面所取得的成就。雖然我們也可以將黃詩技巧所體現的實質抽象出來,概括地提升到理論高度,但技巧畢竟是具體的,與作品本身不可分的。所以細讀作品,是認識他的藝術的基本方法。 這篇詩就用意論,結構謹嚴,在全詩十八句中,父、兄、弟各占六句;就用韻論,又故意打破了這種均勻的局面,先是平韻八句,間以仄韻兩句,又是平韻八句,換意與換韻參差錯綜,又與前人之換意就換韻之注重聲情相應者不同。這是其創新的地方。 范德孺父兄的功業,久已昭著,而他本人則還是一位少年將領,所以詩篇主要是以父兄烘托他本人,就這一點來說,其作法又與杜甫《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有相近處。杜詩「晚有弟子傳芬芳」,即此詩之「妙年出補父兄處」。杜甫夸師傅即夸弟子,黃庭堅夸父兄即夸子弟。但兩詩其它方面,卻絕不雷同。 王充道送水仙花五十枝,欣然會心,為之作詠(1) 凌波仙子生塵襪,水上輕盈步微月。(2) 是誰招此斷腸魂,種作寒花寄愁絕。(3) 含香體素欲傾城;(4)山礬是弟梅是兄。(5) 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橫。(6) 【注釋】 (1)王充道:作者在荊南(今湖北江陵)時的友人。作詠:即作詩。(2)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形容洛水女神宓妃的神奇美麗,說她在水波上面慢慢地行走,所穿的羅襪也蒙上了灰塵。上句虛構,下句實有;上句幻,下句真。真幻交織,使人讀後覺得同時兼具超現實感和現實感。本詩這兩句利用這一傳統形象加以改寫,形容這位穿著羅襪在水面上輕盈緩步的女神,由於羅襪附著纖足,有如新月一彎,走時便也像新月在移動。凌波:在水面上。微月:即新月。(3)此斷腸魂:這一悲傷的魂靈,指宓妃。《洛神賦》中寫她和曹植歡會之後,旋即分別,「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這兩句是詩人由花名水仙而發生的想像。不知道是誰將她的斷腸魂招得來,種成在冷天開放的水仙花,來寄託她深深的愁恨。招魂:古代希望死者復生而舉行的一種宗教儀式。愁絕:即絕愁,深愁。(4)這句是說水仙花既香且白,贏得多數人的喜愛。傾城:一城的人都為之傾倒。(5)山礬:樹名,春天開小白花,極香。這句是說:水仙、山礬、梅這三種花都具有白而香的特色,可以相提並論。(6)這兩句是說,對之賞玩太久,倒像真受到花的撩撥了,還是擺脫一下,付之一笑,到門外去看看長江吧。此詩作於建中靖國元年(1101),詩人暫寓位於長江之濱的荊南,所以詩中提到長江。 【品評】 相傳黃庭堅在荊南客居時,曾經愛上了鄰居一位幽閒美麗的姑娘,但她後來卻另嫁了。在《次韻中玉水仙花》中,詩人曾將她比作水仙花,發出了「可惜國香天不管」的嘆息。這篇詩可能也與寫這一情事有關,所以題中有「欣然會心」之語。但詩人卻似乎是要從沉溺的感情中求得解脫,最後兩句便體現了這一點。 杜甫《縛雞行》:「小奴縛雞向市賣,雞被縛急相喧爭。家中厭雞食蟲蟻,不知雞賣還遭烹。蟲雞於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縛。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杜、黃此二詩,確是如陳長方《步里客談》所說「斷句旁入他意,最為警策。」要補充的是,其所以成為警策,是由於詩中本意與他意之間,存在著內在聯繫,所以其彼此之間的情景初看似乎相去甚遠,而由此及彼,仍屬可感可知。因而這種陡峭的轉折,不但能為讀者所接受,進一步還會由於存在其中的矛盾的解決而使讀者產生一種意外的喜悅。 詩中說,梅花、水仙、山礬都是既香且白,可以並提。我們都知道,梅花不全是白的,所以這也只是大概言之。傳說清初學者毛奇齡最不喜歡蘇軾。有人說,蘇的「春江水暖鴨先知」可算是一句好詩。毛反駁說:為什麼鵝就不先知,一定是鴨?這種反駁顯然是無意義的。因為創作中所要求的精密工切不能和現實生活現象等同。如果不有意地忽略作品中的這些闊略或疏失,就將導致在文苑中遊歷終身而仍了無所獲的後果。 戲和答禽語(1) 南村北村雨一犁,(2)新婦餉姑翁哺兒。(3) 田中啼鳥自四時,(4)催人脫褲著新衣。 著新替舊亦不惡,去年租重無褲著。(5) 【注釋】 (1)禽語:指布穀鳥的叫聲。它的叫聲聽上去也像「脫卻布褲」這句話。(2)雨一犁:可以浸透一犁頭那麼深的土地的雨量。(3)餉(xiǎng,音想):給飯吃。(4)自四時:自能明辨四季。(5)這兩句是說布穀鳥叫人著新替舊,自然也不壞,可哪裡知道去年由於租稅太重,農民原來就沒有褲穿。 【品評】 我國先民很早就注意到某些鳥的叫聲聽上去像是漢語中某個詞或短語這一現象,如《山海經》中就多次提到「有鳥焉,其名曰鵜,其名自號也」之類的話。到了唐代,就有人借與鳥叫聲類似的辭意加以發揮,構成詩篇,即所謂禽言詩。在宋代,這種詩更為流行。這體現了詩人們嚮往大自然,希望與之融為一體,即宋儒所謂「物吾與也」的心態。它最初也許只是一種遊戲文字,但嚴酷的現實生活卻使許多作者的禽言詩變成了諷諭詩。如布穀與脫卻布褲本是一鳥,如稱前名,則為勸農,如稱後名,則為憫農。心隨境轉,詩人措辭也就各自不同了。 這篇詩雖以《戲和答禽語》即開玩笑地與鳥兒唱和為題,但基本上仍然是一篇禽言詩。作者抓住農民聽到布穀鳥催他們脫卻布褲時的感受,代他們宣洩了在沉重剝削之下的苦痛。詩的頭兩句給人以氣候不壞、生活平安的印象,下面卻忽然出人意外地轉出完全相反的情景來。黃詩用意深曲,耐人尋味處,往往如此。蘇軾《五禽言》之一云:「昨夜南山雨,西溪不可渡。溪邊布穀兒,勸我脫破褲。不辭脫褲溪水寒,水中照見催租瘢。」用意同黃,而略直致。 次元明韻寄子由(1) 半世交親隨逝水,凡人圖畫入凌煙?(2) 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3) 欲解銅章行問道,定知石友許忘年。(4) 脊令各有思歸恨,(5)日月相催雪滿顛。(6) 【注釋】 (1)元明:黃庭堅的哥哥大臨的字。子由:蘇軾的弟弟轍的字。元明有詩寄與在筠州(今江西高安縣)監鹽酒稅的子由,庭堅依其用韻次第同作。(2)凌煙:閣名,在唐代長安太極宮內。唐太宗曾令著名人物畫家閻立本將功臣長孫無忌等二十四人的像畫在閣內,以表彰他們的勳勞。這兩句是說他們兄弟交好,已有多年,但都在政爭中遭到失敗,時光像流水般過去了,卻沒有為國家效力的機會。(3)這兩句寫花開江漲之景,因以寄託其離別相思之情。此詩於元豐四年(1082)春天作於太和縣,所以描寫春景。(4)古代居官時,將印帶佩在腰上(漢代規定縣令是銅章墨綬);離職,就得解下來。所以欲解銅章,就是要想辭去知縣的意思。蘇軾在和蘇轍《與兄子瞻會宿》詩題中說:「子由自少曠達,天資近道,又得至人養生長年之訣。」可見子由是曾經求仙學道的。行問道就是要向子由學道。行:將。石友:交誼堅貞如石的朋友,指子由。忘年:年長的人和年少的人交朋友,不計較年齡上的差異,稱為忘年交或忘年友。蘇轍比黃庭堅大七歲。許忘年,是說料想子由定會同意自己的要求。(5)《詩經·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難。」脊令,水鳥名,首尾動搖相應,以比兄弟有危急時,互相幫助。這句是說子由懷念蘇軾,也如自己懷念元明,彼此都以不能同回家園時常相聚為恨。(6)雪滿顛:白髮滿頭。 登快閣(1) 痴兒了卻公家事,快閣東西倚晚晴。(2) 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3) 朱弦已為佳人絕,(4)青眼聊因美酒橫。(5) 萬里歸船弄長笛,此心吾與白鷗盟。(6) 【注釋】 (1)快閣:在今江西省泰和縣東澄江邊,是登覽勝地。(2)痴兒:詩人自指。晉夏侯濟給友人傅鹹的書信中說:「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晉朝人以放達為高雅,以勤理官事為痴呆。這裡反用其意,說自己辦完公事,才在傍晚時分登臨快閣。元豐四年至六年,作者任太和知縣。(3)這兩句寫閣上所見秋天遠景。澄江,也可指水色清澈的江,這裡是雙關語。(4)朱弦:《呂氏春秋·本味》載:伯牙是古代一位著名的琴師,鍾子期是他的知音。鍾子期死後,他就「破琴絕弦」。琴弦通常染成紅色,故稱朱弦。這裡是寫登臨時懷念知音的佳人。這位佳人指誰,不詳。(5)青眼:晉阮籍能作青白眼,用青眼對待有好感的人,用白眼對待有惡感的人。這裡表示對美酒的愛好。(6)這兩句表示自己無意長久混跡官場,希望歸隱江湖。鷗盟:和鷗鳥結盟,意思是共同過閒適的生活,即隱退。 【品評】 黃庭堅《答洪駒父》書云:「自作語最難。老杜(杜甫)作詩,退之(韓愈)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後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今陳言入於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文學藝術來自人類對大自然即客觀事物的虔誠的摹仿;作家在對大自然摹仿的同時,不會也不能忘記取法於那些對大自然的摹仿已經取得成功的人。從而出現了古今中外文學所同的用典現象。這本來也是無可非議的。但黃庭堅,卻由於自己的獨特愛好和修養,對典故十分熟悉,運用起來十分在行,竟將創作中可以用典的情況絕對化,主張作詩應當「無一字無來處」,即提倡詩必用典。這就顯然是一種既不符事實也行不通的偏見了。所以他這種主張,自己也不能在實踐中完全貫徹。在這兩首詩中,不但如「春風春雨花經眼,江北江南水拍天」「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之類的句子可算得「天生好言語」,談不上有什麼典故,其已由注釋中說明的用典諸句也都充實了讀者的心靈,而並沒有塞給他們一堆誰也不懂的東西。對於黃庭堅,我們似乎可以不必完全「聽其言而信其行」。 這兩篇詩在布局上各有特色。讀前篇,要看它的用筆變幻難測處。首句起得平常,次句卻出人意外地寫到功名蹭蹬,豐富了如水一般流逝的那個半世的內涵。次聯只寫當前之景,而想念之情自在其中,與上下文似銜接非銜接。三聯才正面寫相思相寄之情。尾聯又回過來,與首聯相應。層層轉換,無一平筆。而後一篇則首聯登閣,次聯攬景,三聯懷友,末聯思歸,一氣盤旋,無多曲折,而氣勢豪縱,與前篇之以轉折取勝者不同。 雨中登岳陽樓,望君山(1)二首 投荒萬死鬢毛斑,(2)生入瞿塘灩澦關。(3) 未到江南先一笑,(4)岳陽樓上對君山。 滿川風雨獨憑欄,(5)綰結湘娥十二鬟。(6) 可惜不當湖水面,銀山堆里看青山。 【注釋】 (1)岳陽樓即岳陽城西門樓,下臨洞庭湖。君山是洞庭湖中的一座小島。(2)投荒:貶官到荒僻的地方。(3)瞿塘:峽名,在四川省奉節縣附近。灩澦(yànyù,音艷預)關:灩澦堆是矗立在瞿塘峽口江中的一塊大石頭。附近的水流得非常急,是航行很危險的地帶。古代民謠有「灩澦大如襆(fú,音浮),瞿塘不可觸」的話。因其險要,故稱之為關。生入……關:東漢班超從軍西域三十一年,年老思歸,有「但願生入玉門關」的話。此用其語。(4)江南:這裡泛指長江下游南岸,包括作者的故鄉分寧在內。(5)川:這裡指洞庭湖。(6)這句寫風雨憑欄時所見君山。綰(wǎn,音晚)結:(將頭髮)向上束起。湘娥:《楚辭·九歌》中的湘君和湘夫人,相傳即帝舜二妃娥皇和女英,君山是她們居住的地方。鬟:髮髻。十二鬟:是說君山丘陵起伏,有如女神各式各樣的髮髻。 【品評】 據任淵所作黃庭堅詩譜,此二詩手跡有跋云:「崇寧之元(元年,1102)正月二十三日,夜發荊州,二十六日至巴陵(今岳陽),數日陰雨不可出。二月朔旦,獨上岳陽樓。」詩人自紹聖初因修國史被政敵誣陷遭貶,到徽宗即位,政治地位才略有改善。建中靖國元年(1101),出了四川,次年(即崇寧元年),又從湖北沿江東下,經過岳陽,準備回到故鄉去。這時,他已被貶七年,流轉在四川湖北一帶,環境非常惡劣,又到了對於古人來說算是高齡的五十七歲。長途漂泊,旅況蕭條,在風雨中獨上高樓,所以一方面為自己能夠在投荒萬死之後平安地通過灩澦天險活著生還而感到慶幸,另一方面回首平生,瞻望前路,又不能不痛定思痛,黯然傷神。因而欣慨交心,悽然一笑。我們讀過蘇軾的《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中「九死南荒吾不恨,茲游奇絕冠平生」,想見此老真是胸次浩然,早已將一切憂患置之度外,真像關漢卿在套曲《南呂·一枝花·不伏老》中所說的「我卻是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璫璫一粒銅豌豆。」黃庭堅與之相比,似乎還未能完全忘懷得失。這種氣質上的差異,很準確地表現在作品中,是讀者所應當注意的。 獨上高樓,可以望洞庭湖;樓在岳陽城西門上,和湖還有一段距離,則在風雨中又不能在「銀山堆里看青山」,所以只好出之以想像,而將其認作湘娥鬟髻了。劉禹錫《望洞庭》云:「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裡一青螺。」雍陶《望君山》云:「應是水仙梳洗罷,一螺青黛鏡中心。」可能給黃庭堅以某種啟發,給他提供了想像的依據。 黃庭堅是江西詩派的領袖,也是文學史上一位有爭議的人物。但他的業績對我國古典詩歌的發展有著很大的影響,是無可置疑的。對他的評價,也隨著歷史上文藝思潮及價值觀的不同而大有高低。對黃庭堅的藝術技巧,今後似乎很值得進一步研究。 道潛(1043—?) 俗姓何,於潛(今浙江臨安西)人,字參寥,自幼出家。與蘇軾、秦觀諸人友善。蘇軾謫居黃州時,他曾前往探視,離黃時同游廬山。元祐中,卜居杭州智果禪院,時蘇軾知杭,頗多交往唱和。因詩涉刺譏得罪,勒令還俗,後得昭雪,復削髮為僧。有《參寥子集》十二卷,今存。 臨平道中 風蒲獵獵弄輕柔,(1)欲立蜻蜓不自由。(2) 五月臨平山下路,(3)藕花無數滿汀洲。(4) 【注釋】 (1)風蒲:被風吹著的蒲葦。獵獵:風聲。(2)這句是說蒲葉輕柔,連蜻蜓也站不穩。(3)臨平山:在今杭州市東北。(4)藕花:荷花。 【品評】 此詩為蘇軾所激賞,見了之後,立即寫了刻石。當時還有一位宗室曹夫人工於繪畫,也據詩意作了一幅臨平藕花圖。 人所共知,萊辛在《拉奧孔》中曾指出:「雕刻、繪畫之類的造型藝術用線條、顏色去描繪各部分在空間中的物體,不宜於敘述動作;詩歌用語言去敘述各部分在時間上先後承續的動作,不宜於描繪靜物。」但我們古典作家的追求則在於詩與畫的相同、相通、相融合、相滲透,而非兩者的差異、隔絕或對立,所以蘇軾《書摩詰藍田煙雨圖》說:「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又《韓幹馬》云:「少陵翰墨無形畫,韓幹丹青不語詩。」蘇軾之所以激賞道潛此詩,主要是因為它所表現的恰是絕妙的畫境,這也就是曹夫人見此詩而欲以畫表現其中情景的原因。詩畫的交融或互補,是要詩具畫景,畫見詩情。道潛此詩為我們提供的五月臨平道中的景物,不但有風和日麗的天氣,蒲葦受風的獵獵之聲,蜻蜓在蒲葉上站立不穩的款款之態,還有山下路旁滿眼的藕花蓮葉,都十分明晰地可以感知。可是它又以詩人所表現在時間中永恆的動替代了畫家所表現的在空間中剎那的靜,因而使兩種藝術在這首詩中合二而一。 秦觀(1049—1100) 宇少游,一字太虛,高郵(今屬江蘇)人。元豐八年(1085)進士,為臨海(今屬浙江)主簿。元祐初,除太學博士,累遷國史院編修。在黨爭中,屢遭貶謫。徽宗立,召為宣德郎,中道卒於藤州(今廣西藤縣)。以文辭見重於世,蘇軾尤推重之。所著《淮海集》四十一卷,後集六卷,詞三卷,今存。 春日五首選二 一夕輕雷落萬絲,(1)霽光浮瓦碧參差。(2) 有情芍藥含春淚,(3)無力薔薇臥曉枝。 裌衣新著倦琴書,(4)散策池塘返照初。(5) 翠碧黃鸝相續處,(6)荇絲深處見游魚。(7) 【注釋】 (1)萬絲:指細雨。(2)霽光:雨後初晴時的陽光。浮瓦:由於陽光反射在瓦上,光線好像飄浮著。碧:指琉璃瓦的顏色。(3)淚:指雨點。(4)裌衣:即袷衣。(5)散策:攜杖散步。策是竹杖。返照:落日反射。(6)翠碧:百舌鳥。黃鸝:黃鶯。(7)荇(xìnɡ,音杏):一種水生植物,葉子略呈圓形,浮在水面,花黃色。 【品評】 秦觀的《春日》五首,是這位特別敏感的詩人記錄他從不同側面反映自己在某一個春天的心靈活動的一組詩。這裡所選兩首,前者寫夜來細雨以及花枝在雨後曉晴時的嬌惰神態,極為動人;後者則寫夕暉將落,小園獨步,鳥飛魚戲,物我相忘,展示了另外一種境界。但總的說來,其風格是偏於陰柔和纖秀的(他的詞在這點上表現得更加突出)。 金人元好問《論詩》絕句評此詩云:「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曉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按韓愈《山石》云:「山石犖确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望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又云:「山紅澗碧紛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顯然,元好問在壯美與優美、陽剛之美與陰柔之美或男性美與女性美之間有所軒輊。我們雖然尊敬元好問在詩歌創作和理論方面所取得的成就,但就這一點而論,卻不能不為了他之不知欣賞異量之美而感到惋惜。對此前人也有所議論,清薛雪云:「先生休訕女郎詩,山石拈來壓晚(當作曉)枝。千古杜陵佳句在,雲鬟玉臂也堪師。」又朱夢泉云:「淮海風流句亦仙,遺山(元好問號)創論我嫌偏。銅琶鐵棹關西漢,不及紅牙唱酒邊。」而在古代作家中最鮮明地提出人們應當能夠欣賞異量之美的,則是蘇軾。他評書法說:「杜陵評書貴瘦硬,此論未公吾不憑。短長肥瘠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又云:「貌妍容有顰,璧美何妨橢?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前一條指出異量之美是客觀存在,後一條更進一步指出異量之美不但並非完全對立而且可以互相滲透交融。這就比元好問的偏執圓通多了。當然,作為一位作家或批評家,任何人都有權標榜自己所推崇或愛好的風格,但作為一位文學史家,則必須有歷史的眼光,對各種不同的作品及其風格,給以客觀公正的評估,二者是有區別的。 張耒(1054—1114) 字文潛,淮陰(今屬江蘇)人.弱冠登熙寧進士第,任臨淮主簿,累遷著作郎、史館檢討,擢起居舍人。紹聖初,知潤州。新黨執政,被列入元祐黨籍,屢遭貶謫。徽宗崇寧五年(1106)始得自便,主管崇福宮,卒。所著《宛丘集》七十六卷,今存。 偶題(1)二首 相逢記得畫橋頭,花似精神柳似柔。 莫謂無情即無語,春風傳意水傳愁。 春水長流鳥自飛,偶然相值不相知。(2) 請君試采中塘藕,(3)若道心空卻有絲。(4) 【注釋】 (1)偶題:偶然題詠(作詩),題是動詞,與無題之題作名詞者不同。(2)相值:相遇。(3)藕:配偶之偶的諧聲字。(4)絲:相思之思的諧聲字。 【品評】 在詩人筆下往往會出現一些生活中非常微妙的感情。在前面品評王安石五絕《江上》時,我曾經指出王詩中的同情與杜牧詩、蘇軾詞中的遐想之間的細微區別。張耒這兩首詩卻又是一種情況。他偶然遇到一位美麗溫柔的姑娘,也許曾對她表示過好感,但姑娘的回答卻是沉默,轉眼又分手了。這很可能是拒絕(不管是主動的還是被迫的),但作者卻一心認定她雖無語,卻有情。於是寫下這相思相望、一往情深的詩篇。這當然也是情詩,但這情是片面的,雖比杜牧、蘇軾之完全陷於遐想的已進了一層,但其寫對方的情意,仍然是假設的。「春風傳意水傳愁」,只能是詩人想像中那位無語姑娘的心境,而請君試采之君,當然也是指的那位姑娘了。倒是春水二句,寫的是實情實景。 南朝吳歌中,常用諧聲辭作雙關語,如以布匹之匹喻匹偶之匹,圍棋之棋喻期會之期,蓮花之蓮喻憐愛之憐,蠶絲之絲喻相思之思,石碑之碑喻悲哀之悲,籬笆之籬喻別離之離。這組詩第二首三四句也是如此。希望這位沉默的姑娘理解他的相思之情。 懷金陵(1)三首選一 曾作金陵爛漫遊,(2)北歸塵土變衣裘。(3) 芰荷聲里孤舟雨,臥入江南第一州。(4) 【注釋】 (1)金陵:即今南京。(2)爛漫:無拘束的,自由自在的。(3)陸機《為顧彥先贈婦》:「京洛多風塵,素(白)衣化為緇(黑)。」這句化用陸詩之意。(4)這兩句是回憶初到金陵時的景色。芰(jì,音寄):菱。江南第一州:指金陵。 【品評】 此詩以結構論,首句平起,次句逆接,後半實寫爛漫遊程,又與前句綰合。這樣便突出了題中懷字。 結構是伴隨著作者的思路而產生的。詩人在金陵無拘無束地浪遊的時候,也許並沒有覺得這個地方是多麼可愛,可是一經北上,潔白的衫子被撲面的風塵染成黑色的了,這就使他不能不回憶起了青山似染江水如藍的江南來。在風沙遍地的北方想念氣宇明麗的南國時,詩人不由地將自己的回憶集中在一點上,即初到金陵時的光景。他是在一種極幽美好的景色中,安靜而悠閒地到達金陵的,對金陵的第一次印象是極好的。因此才有後來的爛漫之游。這,就對金陵可懷之處作了豐富的暗示。也就是說,該寫的都寫了。不用寫的,又何必再費筆墨呢?在這些地方,作者是應當信任讀者,讓他們去馳騁各自的想像的。 陳師道(1053—1101) 字無己,又字履常,彭城(今江蘇徐州)人。自少刻苦學問,年十六,以文謁曾鞏,大受賞識,終身師之。熙寧中,王安石注《周禮》諸經,以為推行新法的理論基礎,師道頗不贊同,遂絕意進取。蘇軾、傅堯俞等薦其文行於朝,起為徐州教授,後擢太學博士,久之,召為秘書省正字,卒。所著《後山集》三十四卷,又任淵注《後山詩注》十二卷,今均存。 妾薄命(1)二首 主家十二樓,(2)一身當三千。(3) 古來妾薄命,事主不盡年。(4) 起舞為主壽,相送南陽阡。(5) 忍著主衣裳,為人作春妍?(6) 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7) 死者恐無知,妾身長自憐! 葉落風不起,山空花自紅。(8) 捐世不待老,惠妾無其終。(9) 一死尚可忍,百歲何當窮?(10) 天地豈不寬?妾身自不容。(11) 死者如有知,殺身以相從。(12) 向來歌舞地,夜雨鳴寒蛩。(13) 【注釋】 (1)妾:側室,也是舊日婦女的謙稱。曹植有題為《妾薄命行》的樂府詩,這裡用其舊題。(2)十二樓:據鮑照《代陳思王京洛篇》:「鳳樓十二重,四戶入綺窗。」則十二樓當是十二層的樓。這裡用以泛指貴人所住高樓。(3)這句即白居易《長恨歌》「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的意思。當(讀去聲):抵。(4)這句是說侍奉主人不能到頭。盡年:走完生命的旅程。(5)這兩句是說正翩翩起舞,供主人欣賞,為他祝福,豈料轉眼間就送他到墓地了。劉禹錫悼宰相武元衡遇刺的《代靖安佳人怨》有句云:「曉來行哭里門外,昨夜華堂歌舞人。」寫由生到死,樂極哀來,與這兩句略同。為壽:猶言祝福。南陽阡:漢原涉為他父親在南陽置辦的墓地,稱為南陽阡。此泛指通往墳地的道路。(6)唐崔國輔《怨詞》云:「妾有羅衣裳,秦王在時作;為舞春風多,秋來不堪著。」又白居易《燕子樓》云:「鈿暈羅衫色似煙,幾回欲著即潸(shān,音衫)然(流淚貌);自從不舞《霓裳曲》,疊在空箱十一年(當作一十年)。」與這兩句事異義同,一從不忍舍舊愛著筆,一從不忍事新人著筆。(7)這兩句形容極度悲苦,哭聲可上達青天,淚滴可下透黃泉。(8)這兩句承上篇「相送南陽阡」來,寫墓園的悽慘之狀。以紅花之絢爛與落葉之飄零相襯,愈見山野之空曠寂寥。(9)捐世:棄世,指死亡。惠:施以恩惠。無其終:猶言不到頭。這兩句是說主人還沒有老就死了,因此施與我的恩惠就沒有到頭。(10)這兩句的意思是:死亡的痛苦還可以忍受得住,但痛苦的生存卻沒完沒了,更令人難堪。何當:何時。窮:盡。(11)這兩句是說:我之所以如此痛苦,並非人生道路狹窄所致,而是自己為了愛情而作出的選擇。(12)這兩句與上篇「死者恐無知,妾身長自憐」二句相對應。(13)這兩句寫主人死後,樓閣的荒涼景象。與上篇「主家十二樓,一身當三千」二句相對應。蛩(qióng,音窮):蟋蟀。 【品評】 作者於詩題下自注云:「為曾南豐作。」曾鞏,字子固,南豐(今屬江西)人,當時傑出的史學家、散文家,陳師道的老師,死於元豐六年(1083)。這是兩篇寫法比較別致的悼詩,以一位侍妾悲悼寵愛她的主人的口吻,來表達學生對老師死亡的沉痛心情。在我國古典文學的傳統中,詩人自來喜愛並且善於以男女之情來譬喻國家和人民、君和臣、師和生以及朋友之間的關係。正如明人郝敬所解釋的:「詩多男女之詠,何也?曰:……情慾莫甚於男女,……聲音發於男女者易感。故凡托興男女者,和動之音,性情之始,非盡男女之事也。」(陸以謙《詞林紀事序》引)如唐朱慶餘的《近試上張水部》:「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這篇傳誦人口的作品即是以舉子考進士科比女子結婚,以詩壇前輩張籍比作丈夫,將自己比作新娘。至如陳師道此詩之所以為人推重,還和當時的風氣有關。王安石作宰相時,向他學習的人很多,但政局一變,都趕忙洗刷自己,矢口否認和老師的關係了。張舜民的《畫墁集》中有《哀王荊公》四首,其中就曾慨嘆「今日江湖從學者,人人諱道是門生」,「若使風光解流轉,莫將桃李等閒栽」。因此,讀者肯定這兩篇詩,實質上也就是對當時那種存在於士大夫當中的澆薄風氣的鄙視。至於就詩論詩,則這兩篇語言精警,感情深摯,乃是抒情詩中的精品,自不待言。 示三子 去遠即相忘,歸近不可忍。(1) 兒女已在眼,眉目略不省。(2) 喜極不得語,淚盡方一哂。(3) 了知不是夢,忽忽心未穩。(4) 【注釋】 (1)這兩句是說:實在走遠了,也就不那麼想念了,而一聽說不久即將回來,卻反而控制不住自己。(2)這兩句寫初見時的情景。相別幾年,兒女都已長大,見面也不大認識了。省(xǐng,音醒):識。(3)哂(shěn,音審):微笑。(4)這兩句的意思是:雖然確實知道並非夢中相見,可是心裡還是迷迷忽忽的,一時穩定不下來。了知:確實知道。 【品評】 元豐七年(1084),陳師道因家境貧窮,養不活自己的家口,只好將妻子郭悟及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送到四川他岳父郭概處寄食。四年以後,才從四川接回到徐州。這篇詩作於妻兒們剛回來的時候。夫妻父子久別重逢之情,醞釀出了這一首好詩。 一般說來,詩貴含蓄,要有文外曲致。所以清袁枚曾經開玩笑地說,天上只有文曲星,可沒有文直星。但是,這也不能絕對化。像這篇作品,就是至情無文,直抒所感,不假修飾而自然動人。唐孟郊《遊子吟》云:「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雲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歌頌母愛,以三十字抵人千百,也是如此。陳師道提倡「寧拙無巧,寧朴無華」(《後山詩話》)。因此他的詩也以質樸見長。黃庭堅卻往往傷於工巧。陳說:「人言我語勝黃語。」也就是在這些地方。 此詩之「去遠即相忘」,就是姜夔《鷓鴣天》中的「人間別久不成悲」;「了知不是夢,忽忽心未穩」,就是晏幾道《鷓鴣天》中的「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一為親子之情,一為男女之愛,對象不同,而詩詞風格也有分別;但構思則不謀而合,可見人同此心。 懷遠(1) 海外三年謫,天南萬里行。(2) 生前只為累,身後更須名?(3) 未有平安報,空懷故舊情。 斯人有如此,無復涕縱橫。(4) 【注釋】 (1)懷遠:懷念遠方的友人,指蘇軾。(2)蘇軾於紹聖四年(1097)被貶儋耳(今海南省儋縣),本詩作於元符二年(1099),正是三年。這兩句說蘇軾被貶時間之久,空間之遠。(3)蘇軾因為名聲很大,所以被人忌刻陷害。名聲在生前也只能累人,死後還要它幹什麼呢?(4)像這樣一個人,卻落得這種結果,真叫人眼淚都再沒得流了,也就是說,眼淚都為他流盡了。 【品評】 這首詩是陳師道懷念被政敵陷害以致貶謫遠方的好友蘇軾而作。詩中充滿了悲憤和激情。語言質樸,感情沉鬱,鮮明地體現了他的風格特色。我們玩索之餘,還會感到它的寫法是有點特別的,這就是通篇無景語。 古人寫詩論詩,情景並重。所以明謝榛《四溟詩話》說:「夫情景相融而成詩,此作家之常也。」又說:「作詩本乎情景,孤不自成,兩不相背。」王夫之《姜齋詩話》說:「夫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初不相離,唯意所適。截分兩橛則情不足興,而景非其景。」宋范晞文《對床夜語》更舉杜甫五律名作為例以明之云:「老杜詩:『天高雲去盡,江迥月來遲。衰謝多扶病,招邀屢有期。』上聯景,下聯情。『身無卻少壯,跡有但羈棲。江水流城郭,春風入鼓鼙。』上聯情,下聯景。『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景中之情也。『捲簾唯白水,隱几亦青山。』情中之景也。『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情景相融而莫分也。『白首多年疾,秋天昨夜涼。』『高風下木葉,永夜攬貂裘。』一句情,一句景也。固知景無情不發,情無景不生。或者便謂首首當如此作,則失之甚矣。」 諸家所論情景不可分割之理,極為分明。但自來論者似更為偏重以寫景作為抒情的手段,所謂融情入景。所以王夫之又說:「不能作景語,又安能作情語邪?古人絕唱句多景語,如『高台多悲風』、『蝴蝶飛南園』、『池塘生春草』、『亭皋木葉下』、『芙蓉露下落』皆是也,而情寓其中矣。以寫景之心理言情,則身心中獨喻之微,輕安拈出。」這就是說,能夠表達內心曲折微妙深沉的感情的景語也就是情語。可是陳師道這首詩卻是反其道而行之,他只是直抒所感,無暇旁及。而這種真誠的愛心所發出的熾熱卻和許多古今勝語一樣都很感人。像這種詩,我們能不能夠由於其中沒有出現景物而就說它缺乏形象性呢?不能。因為在作者筆下,受到不公正的政治待遇而深受同情的蘇軾,以及對於這種不公正深表憤慨的陳師道,這兩個形象都是很鮮明的。形象性並不完全依靠自然物色的陪襯才能表達。上篇《示三子》也是如此。由此可見,文無定法,詩並不一定要兼備情景。六朝迄唐,一篇之中景語為多,乃至全篇都用景語寫成的抒情詩也不少,由唐轉宋,又有些詩人寫出全篇用情語的詩。這似乎也是一種值得注意的變化。 謝趙生惠芍藥(1)三首選一 九十風光次第分,(2)天憐獨得殿殘春。(3) 一枝剩欲簪雙髻,未有人間第一人。(4) 【注釋】 (1)惠:贈與。芍藥:這裡是指木芍藥,即牡丹。(2)春季三個月,共九十天,九十風光即春光。次第:這裡作迅速解。分:分別,離去。這句是說美好的春天迅速消逝。(3)憐:愛。殿:最後,這裡作動詞用。這句是說由於天憐愛牡丹,所以讓它在春色已殘時最後開放。(4)剩欲:很想。這兩句極寫牡丹之美艷,說很想折下一枝,給一位女子簪在髮髻上,可是卻找不到配戴這朵花的人間第一美人,言外有懷才不遇之意。 【品評】 清潘德輿《養一齋詩話》:「陳無己《小放歌行》云:『春風永巷閉娉婷,長使青樓誤得名。不惜捲簾通一顧,怕君著眼未分明。』『當年不嫁惜娉婷,傅白施朱作後生。說與旁人須早計,隨宜梳洗莫傾城。』山谷曰:『無己平日詩極高古,此則顧影徘徊,炫耀太甚。』愚謂無己兩詩,亦顏延年《五君詠》之流也,豈自炫哉!憤世嫉俗之調耳。第一首惡幸得名位之人,必欲知我者真一著眼。第二首明獨居自愛之懷,不似隨時者上於早計。品甚超,詞甚激,正是好高志古、不浪結納者口吻,何為不高古哉?無己安貧守道,窮厄以死,豈肯為顧影賣弄之詞?吾恨山谷久與之交,而不能因其詞而察其心也。無己又有芍藥詩云雲,此真眼空一世,無人之見者存也。炫耀干進者,胸次有此等語耶!」 潘德輿所解,大體上能得陳師道詩意。古代服膺儒學的士人,一方面總想「達到兼善天下」;另一方面又認為「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陳師道反對王氏新學新政,絕意進取,但這並不排斥他仍有仁民濟世之心。被屏除在仕路名場之外的他,對自己的牢落不偶也不可能完全無動於衷。這三篇小詩,正從不同角度體現了詩人內心的苦悶和矛盾。 唐人詠牡丹名句如李正封之「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李白之「一枝紅艷露凝香」,吳融之「膩若裁雲薄綴霜」,都從正面形容其體態,此詩則從側面暗示其風神,非惟實虛有殊,還從議論中展示形象。唐宋有別,這又是一例。 陳師道是江西派中僅次於黃庭堅的重要作家。他的詩用意曲折深邃,語言本色渾樸。他推重蘇、黃,卻不走他們的路子,是最能體現宋詩獨特面貌的詩人之一。 韓駒(?—1135) 字子蒼,仙井監(今四川長壽)人。徽宗政和初,召試舍人院,賜進士出身,除秘書省正字,因被指為蘇軾之黨謫降,後復召為著作郎,校正御前文籍。宣和五年(1123)除秘書少監,六年,遷中書舍人兼修國史。高宗立,知江州。紹興五年(1135)卒。有《陵陽集》四卷,今存。 九絕為亞卿作(1)選三 君去東山踏亂雲,(2)後車何不載紅裙?(3) 羅衣浥盡傷春淚,(4)只有無言持送君。 君住江邊起畫樓,(5)妾居海角送潮頭。(6) 潮中有妾相思淚,流到樓前更不流。 妾願為雲逐畫檣,(7)君言十日看歸航。 恐君回首高城隔,直倚江樓過夕陽。(8) 【注釋】 (1)亞卿:姓葛,陽羨(今江蘇宜興)人,作者的朋友。亞卿與一位風塵女子相愛,短期分手,也十分依戀。韓駒便用這位女子的口吻,寫了九首七言絕句,以表達雙方難捨難分的情意。(2)《詩經·豳風·東山》:「我徂東山,慆慆(tāotāo,音滔滔。遠貌)不歸。」踏亂云:也是形容此行山高路遠。《東山》是一篇描寫士兵出征及時回家的詩,所以用以比葛亞卿因公出差。(3)後車:副車,侍從之車。紅裙:這裡是女子的代稱。這句是女子的埋怨之辭。(4)浥(yī,音一):沾濕。(5)畫樓:以繪畫作裝飾的樓,即華美的樓。下篇畫檣同。(6)海角:指江入海處,海水漲潮,則潮頭隨江而上,所以這麼說。(7)為云:古代神話,巫山神女朝則為雲,暮則為雨。這裡暗用此典。檣(qiáng,音強):桅杆,這裡作為船的代稱。(8)這兩句是寫初別之時,男方頻頻回首,女方則生怕他一直在船中痴望自己,也就倚在樓上,待到夕陽西下。 【品評】 中晚唐到五代,逐漸流行起了一種新型歌曲,同時也是一種新型抒情詩樣式,這便是詞。它從民間進入酒筵歌席,又進入更為廣闊的社會生活。到了宋代便逐步與五七言詩分庭抗禮,並且在悲歡離合的男女戀情這類題材和主題中,擠占了五七言古今體詩體的市場。宋人幾乎不用詩來寫愛情,卻在詞中大顯身手。只有那些寫社會默認的婚外戀的詞,才使我們看到宋人的愛情生活是多麼多姿多彩。正因為宋人不怎麼習慣於以詩寫愛情,我們才選了韓駒這幾首小詩,所謂物以稀為貴。它們寫得樸實而又纏綿,語淺意深,淒婉可誦。 古代詩歌寫男女之情的很多,而寫婚外戀的在其中又占有很大的比重。這是有其歷史原因的。因為在統治階級中,婚姻實質上是一種政治行為,起決定作用的乃是家世的利益而非個人的意願,因而其結合絕不是先有愛情後有婚姻,而是反過來。即使婚後雙方有了一點愛情,那也絕不是主觀的愛悅和婚姻的基礎,而是客觀的義務和婚姻的附加物。所以現代意義的愛情,在古代,是只有在禮法規範之外才可能有。而在男權社會中,就自然而然地表現為以娼妓(歌兒舞女)為對象的婚外戀了。這種人類對於愛情的正當要求的不正當表現是強有力的,不可遏止的。這正可說明表現這些生活內容的作品何以如此真誠,如此感人。 江端友 字子我,陳留(今屬河南)人。生卒年不詳。欽宗靖康初召見,為承務郎,賜進士出身,諸王宮教授,官至太常少卿。著有《七里先生自然齋集》七卷,今佚。 牛酥行 有客有客官長安,(1)牛酥百斤手自煎,(2) 倍道奔馳少師府,(3)望塵且欲迎歸軒。(4) 守閽呼語「不必出,(5)已有人居第一先。 其多乃復倍於此,台顏顧視初怡然。(6) 昨朝所獻雖第二,桶以淳漆麗且堅。(7) 今君來遲數又少,青紙封題難勝前。」(8) 持歸定慚遼東豕,(9)努力明年趁頭市。(10) 【注釋】 (1)客:當指一位姓鄧的西京留守。長安:本是漢代的西京,這裡借指北宋的西京洛陽。(2)牛酥:牛奶油。(3)倍道:兩步並成一步走。少師:這裡指梁師成。梁師成曾任少師,《宋史》本傳失載。(4)晉潘岳對當時大官賈謐非常諂媚。每逢賈謐坐著車子出來,他等不及看見車子,只要望到車子走到時揚起的灰塵,就趕忙下拜。軒:有欄乾的車,大夫所乘。這裡用潘岳來比喻這個送牛酥的人,用賈謐來比喻少師,說梁師成當時不在家,送牛酥的就在他門口恭候。(5)守閽(hūn,音昏):看門的人。看門的人喊他不必把酥油拿出來。(6)台顏:指少師的臉色。台是敬詞。怡然:愉快的樣子。(7)淳漆:厚漆。這句是說所獻的酥油包裝得很堅固而且美麗。(8)封題:猶言封口,包紮。題:頭,指盛器上端的口。這句說包裝得很簡陋不如前人。(9)古代寓言遼東地方不出白豬,有次忽然生了一個白頭豬,人們都很奇怪決計將它獻給皇帝,哪知到了河東,看到許多豬都是白的,於是抱著這白頭豬慚愧而回。這是諷刺這個送牛酥的人自以為送的禮物不錯,其實不算什麼,拿回去的時候,定然會覺得難為情。(10)趁頭市:趕第一場交易,指再來行賄。 【品評】 貪污腐敗是人類社會進入私有制以後,歷代政權都難以克服的頑症。這種頑症的侵蝕能使政權削弱以致消亡。所以早在周朝有識之士就已提出警告說:「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左傳》桓公二年載臧哀伯語)北宋徽宗時代,外患頻仍,吏治黑暗,已經到了除了滅亡以外無其它道路可供選擇的程度。江端友的這首諷刺詩只不過是這個即將崩潰的帝國政治生活大樂章中一支小小插曲。 此詩純用賦體。它只是如實地將一群奔競權門無孔不入的官僚們的醜態冷靜地記錄下來。而正面著力刻畫的又只是獻牛酥的第三人,但那已作了第一次和第二次奉獻者的形象,通過看門人的介紹,也就呼之欲出。至於受獻者梁師成則雖絲毫沒有提到,而讀時自會感到他的存在,而且還感到他是這場醜劇的導演。 梁師成是個宦官,《宋史》有傳,稱其「陰賊險鷙」,「都人目為隱相(即有實無名的宰相)」。可見其聲勢顯赫,手段毒辣,許多沒有骨氣的人既畏懼他,又趨奉他,不為無因。最奇特的是,他居然無恥地冒充是蘇軾的私生子。當時元祐黨禁還沒有取消。蘇軾列名奸黨,他的文章和手跡都被禁毀。卻由於梁師成冒充他的後代,在徽宗皇帝面前為他申冤,蘇軾的作品才得以部分保全。歷史上許多事件的因緣實在是很奇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