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宋詩隨筆 · 讀宋詩隨筆 二

程千帆 《讀宋詩隨筆》
李覯(1009—1059) 字泰伯,南城(今屬江西)人。舉茂才異等,不第。倡立盱江書院,從學者甚眾。皇祐元年(1049)以范仲淹薦,試大學助教,嘉祐中,召為海門主簿,太學說書。有《盱江集》三十七卷、外集三卷,今存。 憶錢塘江(1) 昔年乘醉舉歸帆,(2)隱隱山前日半銜。(3) 好似滿江涵返照,(4)水仙齊著淡紅衫。 【注釋】 (1)錢塘江:浙江流經杭州那一段的別名。(2)舉:高掛。(3)日半銜:太陽沉落一半。銜,銜山,與山銜接,即半落。(4)好似:最好的是。涵:包容。 【品評】 寫幻覺和寫夢境一樣,詩人都在努力表現那種若真若幻的感覺。曹植《洛神賦》寫在他眼中出現的洛水女神,費了不少筆墨,也很出色,如「翩若驚鴻,蜿若游龍,榮耀秋菊,華茂春松」之類,但最令人嘆賞的,還是「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兩句,因為人既不能在水上行走,而且水上更不會生塵。而曹植卻將現實中的「羅襪生塵」與幻境中的「凌波微步」結合,便成為亦真亦幻,表達了女神下凡後在行動上的特色。李覯此詩寫人在黃昏時船上醉眼朦朧中所見,滿江白帆經夕陽返照,幻化成了無數身著淡紅衫子的水仙。這就非常精確地寫出了在特定的時間空間和條件下,不同於正常生活的幻覺或想像,從而創造出新的意境來。再如元唐溫如之《題龍陽縣青草湖》下半云:「醉後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銀漢橫空,星河倒影,醒時已見,這一印象的保留,使得詩人在夢中感到,所乘之船不在青草湖上,而在星河之上。由於星河倒影而夢見船不在水面卻在星河之上,是幻。因人居船中,又以為夢境也如人體之有體積重量,可以直接壓在船上,間接也就壓在星河之上,則更是幻中之幻了。這就比李覯的設想複雜得多。但兩詩以真幻交織,亦真亦幻見長,卻是一致的。唐溫如寫得曲折,李覯則寫得單純。單純永遠是一種天然而成熟的美,它往往更難於構成。我們雖不必較量兩詩的短長,但應當知道它們同中有異。 柳永 初名三變,字耆卿,崇安(今屬福建)人。生卒年不詳。少時不拘行檢,流連坊曲,以歌詞名世。在屢試不第之後,曾在詞中表示自己鄙視朝廷賜與的功名利祿之意,觸怒了仁宗皇帝。直到景祐元年(1034),才改名應試,登進士第,歷任睦州團練判官、定海曉峰場鹽官、屯田員外郎等低級官職。有詞集《樂章集》,今存。 煮海歌 煮海之民何所營?(1)婦無蠶織夫無耕。 衣食之源太寥落,(2)牢盆煮就汝輸征。(3) 年午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咸島嶼;(4) 風乾日曝鹽味加,始灌潮波溜成鹵。(5) 鹵濃鹽淡未得間,采樵深入無窮山;(6) 豹蹤虎跡不敢避,朝陽出去夕陽還。 船載肩擎未遑歇,(7)投入巨灶炎炎熱; 晨燒暮爍堆積高,(8)才得波濤變成雪。 自從瀦鹵至飛霜,(9)無非假貸充餱糧;(10) 秤入官中得微值,一緡往往十緡償。(11) 周而復始無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 驅妻逐子課工程,(12)雖作人形俱菜色。(13) 煮海之民何苦辛,安得母富於不貧!(14) 本朝一物不失所,(15)願廣皇仁到海濱。 甲兵淨洗征輸輟,君有餘財罷鹽鐵。(16) 太平相業爾惟鹽,化作夏商周時節。(17) 【注釋】 (1)煮海:將海水熬干取鹽。營:經營,謀生。(2)寥落:稀少。(3)牢盆:煮鹽用的盆。輸:交納。征:稅款。(4)當時以秋季八月開始熬鹽,先將近岸含鹽的泥土颳起堆積,像島嶼一般。(5)溜(讀去聲):流動貌。(6)這兩句是說,由於僅用日曬,溫度不高,鹽滷的含鹽量也就不夠,只好砍柴燒火加溫。未得間:不合適。(7)未遑:無暇。(8)爍(shuò,音碩):溶化金屬。這裡借指燒柴。(9)瀦(zhū,音朱):積水.飛霜,與上句成雪同義,均指白鹽的形成。(10)假貸:借債。餱(hóu,音猴)糧:乾糧。(11)這兩句是說將鹽賣給公家,價錢被壓得很低,而債務利息卻要得極大,往往借一還十。緡:穿銅錢用的繩子,一般以一千個錢穿成一串,稱為一緡。(12)課:徵收,這裡是使其負擔的意思。(13)菜色:飢色,餓人的臉色。(14)這句是希望之辭。母子比喻國家和人民。作者希望兩方都富。(15)一物不失所:萬物各得其所。(16)這兩句是說休兵則國富,國富則可取消鹽鐵專賣,從而提高人民生活。輟(chuò,音綽):停止。(17)爾惟鹽:《尚書·說命》:「若作和羹,爾惟鹽梅。」即將治國比作烹飪,宰相比作調料。詩篇最後聯想起古人這個比喻,希望當時的宰相也能發揮良好作用,使宋朝能變成像夏商周那樣的理想時代。 【品評】 柳永是北宋時代成就很高的詞人。在詞的形式上,小令發展為長調慢詞,主要是通過他的創作實踐而實現的。將酒邊花外男歡女愛的內容有機地融入了曉風殘月中羈旅行役的所經所感,從而使詞中所表現的景物更加廣闊,所發抒的情感更加深沉,則是他在詞的內容上的貢獻。和其他詞人基本上過的是官僚地主生活不同,他是一個江湖浪子,與城市平民有大量的接觸,因而市民意識成為柳永的人和作品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他在《鶴沖天》詞中認為「才子佳人自是白衣卿相」,「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這種對功名利祿的大膽挑戰,顯然是統治階級所不能容忍的;而他那種想將從溫、韋以來由俗趨雅的詞風扭轉過來,回雅向俗,也同樣不能被容忍。這便是何以古來多數人對柳永每多貶抑的緣故。他的價值觀與傳統存在著一定的分歧。 也正由於此,柳永在他短期擔任定海鹽官時,才能將一般作家視而不見的事物突出出來。這是宋代少見的一首寫手工業工人苦難的詩,可與唐李賀的《老夫采玉歌》比美而更為質樸。由此可見,柳永並不如許多人所想像的,是一位只知道玩樂的風流才子,他同時還是一位對苦難中的勞動人民具有深刻理解和同情,因而在這方面也是很值得尊敬的作家。 至於柳永何以用古體詩而不用他所擅長的長調來寫這種題材,也是不難理解的。作家們賦予某種內容以某種形式的時候,總是非常注意它們之間的適應性。誰都會為自己找雙合腳的鞋,何況敏感過人的作家? 王安石(1021—1086) 字介甫,臨川(今屬江西)人。慶曆二年(1042)進士。由簽書淮南判官遷知鄞縣。嘉祐三年(1058),上萬言書於仁宗,主改革。神宗熙寧二年(1069)任參知政事,次年,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推行新政,創青苗、水利、均輸、保甲、免役、市易、方田諸法。為司馬光等反對,七年罷相,出知江寧府。八年再相,九年復罷,封荊國公,退居江寧。有《臨川集》一百卷,今存。 明妃曲(1)二首 明妃初出漢宮時,淚濕春風鬢腳垂。(2) 低徊顧影無顏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歸來卻怪丹青手,(3)入眼平生幾曾有? 意態由來畫不成,(4)當時枉殺毛延壽。 一去心知更不歸,可憐著盡漢宮衣。 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5) 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氈城莫相憶。 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生失意無南北。」(6) 明妃初嫁與胡兒,氈車百兩皆胡姬。(7) 含情慾說獨無處,傳語琵琶心自知。 黃金杆撥春風手,(8)彈看飛鴻勸胡酒。 漢宮侍女暗垂淚,(9)沙上行人卻回首: 「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 可憐青冢已蕪沒,尚有哀弦流至今。(10) 【注釋】 (1)明妃:即王昭君(晉人避司馬昭諱,改昭為明,後人沿用),漢元帝宮女,容貌美麗,品行正直。元帝召幸宮妃,都要先看她們的畫像。王昭君不肯賄賂畫師毛延壽,被畫得很醜,因此始終見不到元帝。後來匈奴與漢和親,她請求前往。臨走時,元帝才看到了她,知道了上述情況,就將毛延壽殺了。昭君到匈奴後,含恨而死。(2)杜甫《詠懷古蹟》五首中詠昭君一首有「畫圖省識春風面」之句。這裡的春風即春風面的省稱。(3)歸來:回過來。丹青手:畫師。(4)意態:風神。(5)以上四句寫昭君遠嫁匈奴,仍然熱愛祖國,宮衣穿盡,雁信難傳,十分悲慘。(6)「好在」三句是家人安慰昭君的話。氈城:指匈奴所居之地。遊牧民族以氈為帳篷(現名蒙古包)。咫(zhǐ,音只)尺:極言其近。長門:漢別宮名。阿嬌:漢陳嬰的孫女,武帝的表妹。武帝小時很愛她,曾說:若得到阿嬌,就要作一金屋將她藏起。後來阿嬌雖然做了皇后,卻因年久失寵,退居長門宮。(7)《詩經·召南·鵲巢》:「之子于歸,百兩御之。」寫貴族女子出嫁,陪從很多。這裡寫匈奴派了大隊胡姬來接昭君。兩:同輛。(8)杆撥:彈琵琶的工具。春風手:形容手能彈出美妙的聲音。(9)漢宮侍女:指陪昭君遠嫁的漢宮女。(10)杜甫詩中有「獨留青冢向黃昏」及「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諸句,此用其意。相傳昭君墓上的草常青,故名青冢,在今呼和浩特市南。 【品評】 在古代傳說中,王昭君是一位為了國家的利益而獻身的婦女,又是一位不屑於為了個人地位而喪失品德的人物。所以歷代詩人都非常同情地歌詠她。但王安石這兩首卻曾被人誤解,受人攻擊。朱自清先生在《語文續拾》中,曾對之作了正確而平實的說明,今摘要如下。 其論第一首云:「……細讀這首詩,王安石筆下的明妃本人,並未離開那『怨而不怒』的舊譜兒;不過『家人』給她抱不平,口氣卻有點『怒』了。『家人』怒,而身當其境的明妃並沒有怒,正見其忠厚之極。這裡『一去』兩句說她久而不忘漢朝,『寄聲』兩句說這麼久了,也托人問漢朝消息,漢朝卻絕無消息——年年有雁來,元帝卻沒有給她一個字。在國內幾年未承恩幸,出宮時雖『得君王不自持』,又殺了毛延壽,而到塞外幾年,卻又未承眷念,她只算白等著。家裡的消息卻是有的,教她別痴想了,漢朝的恩是很薄的;當年阿嬌近在咫尺,也打下冷宮來著,你惦記漢朝,即便你在漢朝,也還不是失意?——該失意的,在南北都一樣,別老惦著『塞南』罷。這是決絕辭,也可以說是恰如其分的安慰語,不過這只是『家人』說說罷了。」 其論第二首云:「就詩論詩,全篇只是以琵琶的悲怨見出明妃的悲怨;初嫁時不用說,含情無處訴,只借琵琶自寫心曲。後來雖然彈琵琶勸酒,可是眼看飛鴻,心不在胡而在漢。飛鴻有三義:句子從嵇康《贈秀才入軍》詩『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來,意思卻牽涉到《孟子》的『一心以為鴻鵠將至』,又帶著盼飛鴻捎來消息。這心事『漢宮侍女』知道,只不便明言安慰,惟有暗地垂淚。『沙上行人』聽著琵琶的哀響,卻不禁回首,自語道:漢朝對你恩淺,胡人對你恩深,古語說得好,『樂莫樂兮新相知』,你何必老惦著漢朝呢?在胡言胡,這也是恰如其分的安慰語。這決不是明妃的嘀咕,也不是王安石自己的議論,已有人說過,只是『沙上行人』自言自語罷了。但是青冢蕪沒之後,哀弦流傳不絕,可見後世人所見的還只是個悲怨可憐的明妃;明妃並未變心可知。」 這一事例說明:文義的正確而完整的理解,對於評論是至關重要的,應當以意逆志而不能斷章取義。 示長安君(1) 少年離別意非輕,老去相逢亦愴情。(2) 草草杯盤供笑語,昏昏燈火話平生。 自憐湖海三年隔,又作塵沙萬里行。(3) 欲問後期何日是,寄語應見雁南征。 【注釋】 (1)長安君:王安石的大妹,名文淑,工部侍郎張奎之妻,封長安縣君。宋制:五品官之母或妻可封縣君。(2)愴情:傷心。(3)嘉祐五年(1060)春,王安石在汴京為三司度支判官,伴送契丹使臣至北境,二月中旬返京。 【品評】 這是哥哥出差前與妹妹共飯的一席家常話,寫得樸實沉著。作家所擅長的刻畫手段與清麗作風,在這首敘述骨肉至情的詩中,完全沒有展現,也可以說,全用不上了。首聯虛寫兄妹多年來的離合,哥哥出仕,妹妹結婚,必然使得他們分開,在心靈上產生沉重的負擔,而相別三年之後的重逢,也沒有給人歡快,徒然增加傷感。王安石寫此詩時,才四十歲。《禮記·曲禮上》說:「四十曰強,而仕。」正當強仕之年而自稱老,這是宋代有些文人心態老化的一種表現,所以他們常常以老為名,如呂渭老、潘邠老之類,觸目可見。次聯極語淡情深之妙。在前此的這類詩中,只有杜甫《贈衛八處士》一首可比。杜詩工於鋪陳,王詩長於概括,而內容同樣豐富,涵蘊無窮。三聯寫相逢又離別,尾聯預計後來情事。據雁南征之語,或者文淑不久又將回到張奎當時所在的湓浦(今九江),所以詩人在奉使歸來以後,也無緣再見到他的妹妹,只有靠鴻雁傳書來通消息了。這和杜詩「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之語,可以互參。 樓上 蕩漾舟中客,徘徊樓上人。 滄波浩無主,(1)兩槳邈難親。(2) 【注釋】 (1)滄波:江流。浩無主:形容波濤洶湧,沒有定向。(2)這句是指舟中客雖有雙槳,卻無法與樓上人親近。 【品評】 杜牧《南陵道中》云:「南陵水面漫悠悠,風緊雲寒欲變秋。正是客心孤迥處,誰家紅袖憑江樓。」紅袖憑樓,為的是什麼?詩人當然不知。她也許毫無心事,不過看看江景;也許在懷念遠人,如柳永《八聲甘州》中所說「想佳人妝樓凝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但正在羈旅中的作者,卻不免引起自己的思家之情了。其後蘇軾《蝶戀花》中也寫道:「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與杜牧用意略同。它們都將自己介入了在旅途中偶見的情景,而產生了其來無端的遐想。而王安石詩中的舟中客和樓上人,則只是自己所見'的客體。在他同情的筆調下,一對兩心相悅的青年因江上風波而耽擱了約會的情事,就非常生動地體現了。詩中並無遐想而只有同情,所以不同於杜、蘇之作。 唐崔灝的《長干曲》當為王安石這類絕句所從出。在色彩斑斕的感情世界中,寥寥數筆,既備情事,又見丰神。 雪干 雪干雲淨見遙岑,(1)南陌芳菲復可尋。(2) 換得千顰為一笑,(3)春風吹柳萬黃金。(4) 【注釋】 (1)遙岑:遠山。(2)南陌:南郊。芳菲:花草的香氣,這裡即指花草。(3)顰(pín,音頻):皺眉,表示憂愁。(4)萬黃金:形容數不清的初生柳葉所呈現的淡黃色。 金陵即事(1)三首選一 水際柴門一半開,小橋分路入青苔。 背人照影無窮柳,隔屋吹香併是梅。 【注釋】 (1)金陵:南京古名。即事:就眼前有所觸發的景物寫詩,又稱即興。 北陂杏花(1) 一陂春水繞花身,身影妖嬈各占春。(2) 縱被東風吹作雪,絕勝南陌碾成塵。(3) 【注釋】 (1)北陂(bēi,音卑):當是小地名。(2)妖嬈:嬌媚。(3)絕勝(讀平聲):遠比……為好。 【品評】 這三篇七絕詩都是寫春天景物的。第一篇著重詠柳,第二篇合詠柳梅,第三篇專詠杏花。但在寫法上各呈特色。 寫柳,先從雪干雪淨著筆,這顯示嚴寒已經過去,明媚和暖的春天已經到來,千花百草都復甦了,人也就萌發了遊興。在南陌遊蹤中,詩人獨鍾情於初生的柳葉。古人多以柳葉比喻女子的眉毛,而他卻反過來,以女子的眉毛比喻柳葉。千顰,指在漫長的冬天裡,柳葉不能生長。一笑,指到了春天,柳葉一齊舒展。設想奇特,而又合於情理。 合寫柳梅,先寫周遭景物,與上首相同,而上首背景闊大,本首隻及眼前,又自不同。所寫之柳,為葉已盡舒之柳;梅,為正在盛開之梅,顯示了已到濃春。也與上首有異。後半對結,柳則背人照影,梅則隔屋吹香,似是有意與觀賞者保持著距離,從而賦與了它們以現實生活中有些羞怯的少女形象。 寫杏花,是寫臨水的,所以岸上花身與水中花影同時出現在詩人筆下。王安石別有《杏花》五古云:「石樑度空曠,茅屋臨清洄。俯窺嬌嬈杏,未覺身勝影。嫣如景陽妃,含笑墮宮井。怊悵有微波,殘妝壞難整。」也通篇寫臨水杏花,側重花影,而不著一水字,極工巧,極情韻,可以用來補充本詩。至於本詩後兩句,是作者用來比喻自己不願同流合污的剛強性格,則是非常明顯的。 送和甫至龍安,微雨,因寄吳氏女子(1) 荒煙涼雨助人悲,淚染衣襟不自持。(2) 除卻春風沙際綠,一如看汝過江時。 【注釋】 (1)和甫:作者的弟弟安禮的字。龍安:即龍安津,在江寧(今南京)城西二十里。吳氏女子:嫁給吳家的女兒。王安石的長女嫁給吳安持,封蓬萊縣君,能詩,曾與其父唱和。(2)不自持:不能控制自己。 【品評】 作者別有《泊船瓜洲》云:「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據洪邁《容齋續筆》,第三句原為「春風又到江南岸」,後來他將到字改為過、入、滿等字,都覺不妥,改了十多次,才定為綠字。這是王安石做詩講究修辭的一個著名例子。這一綠字,的確很形象地寫出了春風對於植物變綠的催化作用。但細加比較,卻還不如本篇「除卻春風沙際綠」的綠字。因為在那句中,春風與綠色究竟是兩樣東西。詩寫由於春風,江南岸變綠了。與前引賀知章「二月春風似剪刀」、王安石「春風吹柳萬黃金」思路相同;而這句則寫出並非春風能使草木呈現綠色,而是春風本是綠色。因此它吹到之處,就無往而非綠色了。以為春風是有色的,這是詩人工參造化處。本詩寫在《泊船瓜洲》之後約十餘年,雖是將得意話再說一遍,但卻非簡單的重複。傑出的詩人不希望重複別人,偉大的詩人則是進一步力求不重複自己。 王安石詩有用典過僻、議論太多的毛病,但總的來說,瑕不掩瑜,終究是一位成就很高的詩人。葉夢得《石林詩話》云:「王荊公少以意氣自許,故詩語惟其所向,不復更為含蓄。晚年始盡深婉不迫之趣。」吳之振《宋詩鈔》云:「荊公詩精嚴深刻,皆步驟老杜所得,而論者謂其有工致,無悲壯,……余以為不然。安石遣情世外,其悲壯即寓閒澹之中。」這都是極有見解的話。讀者如果能注意王詩的晚作和少作、今體和古體風味各有不同,自能識得其真面目。 王令(1032—1059) 字逢原,江都(今揚州)人。五歲時父母皆亡,而力學自立,授徒為業。識度高遠,才思奇逸,王安石激賞之,娶以夫人吳氏之從妹。劉敞等亦皆推服。早卒。所著《廣陵先生文集》三十卷,今存。 暑旱苦熱 清風無力屠得熱,落日著翅飛上山。(1) 人固己懼江海竭,天豈不惜河漢干?(2) 崑崙之高有積雪,(3)蓬萊之遠常遺寒。(4) 不能手提天下往,何忍身去游其間! 【注釋】 (1)這句形容太陽不肯落下。(2)河漢:銀河。(3)崑崙:山名。古代神話中為西王母所居。(4)蓬萊:古代神話中的仙島。遺:留存。 【品評】 古代儒家思想的精髓在於仁。「仁者愛人」,所以應當努力做到「推己及人」,「兼濟天下」。王令在本詩中指出:崑崙、蓬萊儘管是仙境中的清涼世界,但如果不能使天下人都脫離火坑,自己一個人又怎能忍心去享受呢?這就是他服膺儒學的表現。與之同時的韓琦,作為一位傑出的政治家,在《苦熱》詩中,也寫道:「嘗聞昆閬間,別有神仙宇,……吾欲飛而往,於義不獨處。安得世上人,同日生毛羽。」雖氣勢遜於王作,而用意相同。黃季剛師的絕筆詩《九日獨吟》云:「秋氣侵懷正鬱陶,茲辰倍欲卻登高,應將叢菊沾雙淚,漫借清尊慰二毛。青冢霜寒驅旅雁,蓬山風急抃靈鰲。神方不救群生厄,獨佩萸囊未足豪。」1935年正是日本帝國主義對我國進行瘋狂侵略的時候。這位曾經獻身於辛亥革命的愛國學者的滿腔憂憤,希望挽救祖國和人民的心情,躍然紙上,也與王、韓兩詩思路一致而更加富於現實意義。因為自然界的苛刻和侵略者的虐殺奴役,當然是有區別的。 王令和李賀一樣,都是生命短促可是對文學創作頗有成就的作家。藝術構思奇特,富於創造性,是二人所同。如本詩第一二兩句,就與李賀相近。清風無力降溫和夕陽還未落山,本屬常見,但在詩人筆下卻寫成現在這個樣子,就很不尋常了。可惜他們的生命過於短促,以致其成就受到局限。這是我國文學史上無可補償的損失。 晁端友 字君成,鉅野(今屬山東)人,無咎之父,葉夢得之外祖。生卒年不詳。為蘇軾、黃庭堅所稱許。進士及第,為新城縣令,有《新城集》,今佚。 宿濟州西門外旅館(1) 寒林殘樹欲棲烏,壁里青燈乍有無。(2) 小雨愔愔人不寐,(3)臥聽疲馬齧殘芻。(4) 【注釋】 (1)濟州:即鉅野。(2)這句指壁上燈光忽明忽暗。(3)愔(yīn,音音)愔:猶默默,安靜貌。(4)芻(chú,音除):草料。 【品評】 葉夢得《石林詩話》載黃庭堅曾經告訴晁無咎,其《六月十七曰晝寢》「紅塵席帽烏靴里,想見滄洲白鳥雙。馬齕枯萁喧午枕,夢成風雨浪翻江」一詩的後半乃是由晁端友此詩的後半而來。葉夢得當時不懂風雨翻江的意思。一天,他在旅途中休息,聽到旁邊屋子裡有聲如風浪打船,起來一看,乃是馬在槽中吃和水的草料時所發出的,才懂得了。他認為這只是黃庭堅的好奇,又說:「然此亦非可以意索,適相遇而得之也。」按任淵注黃詩云:「聞馬齕草聲,遂成此夢也。《楞嚴》曰:『如重睡人,熟眠床枕,其家有人,於彼睡時,搗練舂米,此人夢中聞舂搗聲,別作他物,或為擊鼓,或為撞鐘。』此詩略采其意,以言江湖之念深,兼想與因,遂成此夢。」可見古人早已注意到生活中有此情事,所以不能說黃庭堅只是為了追求奇幻,無中生有,憑空捏造。雖然同是馬在吃草,醒時所聞與夢中所聞,反應自是不同,因此所寫也必然有異。葉夢得認為黃庭堅將夢境寫成這樣,只是為了好奇,而袁枚《隨園詩話》又進一步加以優劣,謂晁詩為「靜中妙境」,黃詩「落筆太很,便無意致」,似乎都沒有注意到兩詩一寫醒,一寫夢,本來就不一樣,因此不免以意愛憎。 蘇軾(1037—1101) 字子瞻,眉山(今屬四川)人。嘉祐二年(1057)進士,任福昌縣主簿、大理評事、簽書鳳翔府節度判官,召直史館。神宗元豐二年(1079)知湖州時,以訕謗系御史台獄,三年貶黃州團練使,築室於東坡,自號東坡居士。後量移諸州。哲宗元祐元年(1086)還朝,為中書舍人,翰林學士,知制誥。九年,又被劾奏譏斥先朝,遠貶惠州、儋州,元符三年(1100),始被召北歸,卒於常州。著有《東坡全集》一百十五卷,今存。 廬山二勝二首 開先漱玉亭(1) 高岩下赤日,深谷來悲風。 擘開青玉峽,飛出兩白龍。(2) 亂沫散霜雪,古潭搖清空。 餘流滑無聲,快瀉雙石谼。(3) 我來不忍去,月出飛橋東。 蕩蕩白銀闕,沉沉水精宮。(4) 願隨琴高生,腳踏赤鯶公。(5) 手持白芙蕖,跳下清泠中。(6) 【注釋】 (1)開先:佛寺名,南唐中主李璟所建,在廬山南麓星子縣境內。(2)這兩句形容瀑布流過寺前青玉峽後,分為兩股。(3)谼(hóng,音洪):大山溝。(4)這兩句寫月光下所見寺、亭和瀑布。(5)琴高:傳說中的一位水仙,曾騎紅色鯉魚遊戲人間。生:先生。古漢語中先生這一尊稱也可單稱先或生。赤鯶(huàn,音患)公:鯉魚的尊稱。段成式《酉陽雜俎》載:唐朝因皇帝姓李,李鯉同音,所以尊鯉魚為鯶赤公,不准捕捉。賣鯉魚的,判刑,打六十棍。(6)芙蕖:又稱芙蓉,荷花。李白《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遙見仙人彩雲里,手把芙蓉朝玉京。」清泠(líng,音零):水名,見《山海經》,這裡借指開先瀑布。 棲賢三峽橋(1) 吾聞太山石,積日穿線溜,(2) 況此百雷霆,萬世與石斗? 深行九地底,(3)險出三峽右;(4) 長輸不盡溪,欲滿無底竇;(5) 跳波翻潛魚,震響落飛狖。(6) 清寒入山骨,草木盡堅瘦。(7) 空濛煙靄間,澒洞金石奏。(8) 彎彎飛橋出,瀲瀲半月彀。(9) 玉淵神龍近,(10)雨雹亂晴晝。 垂瓶得清甘,可咽不可漱。 【注釋】 (1)棲賢:谷名,在廬山南五老峰與漢陽峰之間。作者之弟轍《廬山棲賢堂記》有云:「谷中多大石,岌顯相倚。水行石間,其聲如雷霆,……行者震掉,不能自持。雖三峽之險不過也。故其橋曰三峽。」(2)漢枚乘在一封上吳王濞的信中說:「太山之霤(同溜)穿石,……水非石之鑽,……漸靡使之然也。」這也就是俗話說的水滴石穿。線溜:像線一般細的水流。(3)九地:地的最低處。九非實數,只是用以形容事物之最。(4)這句是說棲賢之險過於長江三峽。春秋時,中原尚右,楚人尚左。漢以來也是以右為尊為勝。(5)竇:洞。(6)飛狖(yòu,音右):行動如飛的狖。狖:猴類動物。(7)這兩句寫草木在石縫中生長。山骨:指石。(8)澒洞(hòng tóng,音訌同):這裡指水勢洶湧之貌。金石奏:古人以製造樂器的原材料為依據區分樂音,稱金、石、絲、竹、匏、土、革、木為八音。此言水聲如奏金石之樂。(9)瀲瀲:水波相連貌。彀(gòu,音夠):拉弓,這裡指橋身映水,如弓形的半月。(10)玉淵:潭名。棲賢谷中的水就流入這潭裡。傳說其中有龍。 【品評】 《廬山二勝》總題下有小序云:「余游廬山南北,得十五六,奇勝殆不可勝(讀平聲)紀,而懶不作詩,獨擇其尤佳者作二首。」廬山,古往今來的詩人畫師不知道為它消耗了多少心靈和彩筆。蘇軾來游,一方面認為它「奇勝殆不可勝紀」;一方面又「獨擇其尤佳者作二首」,這就顯示了他在選擇題材和主題時,注意到了避免和前人相犯,這也就是在考慮如何推陳出新的問題。可是在落筆的時候,他寫的恰是開先瀑布與棲賢激流,都是水,而且都是廬山之水。這,又是故意和自己相犯了。可是,如我們所看到的,這兩篇詩寫得多麼富於獨創性。前篇前半從虛處落筆,對瀑布沒有作過多的正面刻畫,後半由虛轉幻,化人間為仙境。在自己久謫黃州,至此環境略有改善,而前途仍然未卜的時候,詩人產生這種出塵之想,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後篇主要是正面刻畫了激流之險以及自己與之相適應的廣闊胸襟。觀物既工,造語尤妙。其中如「清寒入山骨,草木盡堅瘦」之寫高山植物,真可謂體物瀏亮,前無古人。這兩篇是互相銜接的,可又各開生面。我們知道,在藝術創作中,不重複別人固然難,不重複自己則更難。作為一位偉大的作家,蘇軾既考慮到避免和前人相犯,卻又敢於故意和自己相犯。這正是一件事的兩面,給人的啟發可大了。 鳳翔八觀(1)八首選一 王維吳道子畫(2) 何處訪吳畫,普門與開元。(3) 開元有東塔,摩詰留手痕。(4) 吾觀畫品中,莫如二子尊。 道子實雄放,浩如海波翻, 當其下手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 亭亭雙林間,(5)彩暈扶桑暾。(6) 中有至人談寂滅,(7)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捫。(8) 蠻君鬼伯千萬萬,相排競進頭如黿。(9) 摩詰本詩老,(10)佩芷襲芳蓀。(11) 今觀此壁畫,亦若其詩清且敦。(12) 祇園弟子盡鶴骨,心如死灰不復溫。(13) 門前兩叢竹,雪節貫霜根,(14) 交柯亂葉動無數,(15)一一皆可尋其源。 吳生雖妙絕,猶以畫工論;(16) 摩詰得之於象外,(17)有如仙翮謝籠樊。(18) 吾觀二子皆神俊,(19)又於維也斂衽無間言。(20) 【注釋】 (1)鳳翔:今屬陝西省。八觀:猶八景。嘉祐六年(1061)冬,蘇軾任鳳翔府判官。《鳳翔八觀》即作於任內。(2)王維,字摩詰,太原(今屬山西)人,唐代僅次於李、杜的大詩人,亦工繪事,尤精山水。吳道子,陽翟(今河南禹縣)人,唐大畫家,為玄宗所賞拔,為改名道玄。(3)普門寺和開元寺均在鳳翔。(4)手痕:手跡。(5)亭亭:聳立貌。雙林:兩株樹,特指吳畫中那兩株娑羅樹。相傳佛教創建人釋迦牟尼在滅度(死亡)前,曾在天竺(印度)拘屍那城娑羅雙林下說法。(6)彩暈(yùn,音運):燦爛的光輝。扶桑:古代神話中的日出處。暾(tūn,音吞):太陽升起。(7)至人:至高無上的人,指釋迦牟尼。寂滅:指佛教的一種教義。(8)手自捫:自己以手撫胸,表示還未理解。(9)蠻君:指天竺的君長。鬼伯:猶鬼王。黿:鱉類動物,頭能伸縮。相傳佛滅度時,信徒不分人鬼,都來聽法致敬。(10)詩老:老詩人,尊稱。(11)佩、襲:穿戴。芷、蓀:香草名。此句形容王維詩風秀美,如佳人之佩香草。(12)清且敦:風格清秀而又渾樸。(13)衹(qí,音齊)園弟子:指佛徒。衹園是釋迦牟尼另一說法處衹樹給孤獨園的簡稱。鶴骨:形容人的清瘦。這兩句是說畫家不僅寫出了佛徒們外形的清瘦,也同時畫出了他們內心的孤寂。(14)雪節、霜根:形容竹子所具的清勁品格,不是指其顏色。(15)交柯:枝葉互相交叉。(16)論:讀平聲。(17)象外:形象以外的精神。(18)仙翮(hé,音核):仙鳥。翮本指鳥羽的莖狀部分,此以代鳥。謝:離開。樊:籬笆。(19)神俊:精神飽滿,氣勢飛揚。(20)維也:古人綴在單名後的虛字,無實義。如李白稱白也,杜甫稱甫也,王維稱維也。斂衽:對人整理衣襟以表尊敬。無間言:沒有異義。 【品評】 邵博《邵氏聞見後錄》云:「鳳翔開元寺大殿九間,後壁吳道子畫,自佛始生,修行,說法至滅度,山林、宮室、人物、禽獸數千萬種,極古今天下之妙。」拿邵博與蘇軾之作對照,我們不獨可以看出邵為紀實之文,蘇乃詠物之詩,因此繁簡有別,而且蘇詩所描摹的,正是這幅大壁畫上最令人關注的情節,即佛滅度前說法的一幕。而對王維的畫,則寫人簡而深,僅及佛弟子之清癯而內心的孤寂自見;寫竹明而切,繁枝亂葉似乎都在搖動,但其脈絡清晰,仍可一一尋源,也正抓住了畫竹的特徵。這首詩是蘇軾早期的傑作之一,布局於整齊中見變化,風格於清新中含渾厚(也就是他所說的「清且敦」),而且還善於把握事物中具有典型性的細節。這些,不但體現了詩人的創作能力,也體現了他的鑑賞水平。 以宗教為題材的藝術品,是祖國文化遺產中的一個重要部分。這些作品,固然意在宣傳宗教,但同時也是藝術家藝術地認識生活並再現生活的成果。如這篇詩所寫的王維和吳道子所繪製的壁畫,其情節故事雖然是宗教的,但畫面所呈現的風格卻是雄放、絢爛、清新、渾樸的,其藝術構思所表達的生活真實是引人入勝的。在古典作品當中,類似情況很多,不可輕率地否定。 游金山寺(1) 我家江水初發源,宦遊直送江入海。(2) 聞道潮頭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3) 中泠南畔石盤陀,(4)古來出沒隨濤波。 試登絕頂望鄉國,江南江北青山多。 羈愁畏晚尋歸楫,(5)山僧苦留看落日。 微風萬頃靴紋細,斷霞半空魚尾赤。(6) 是時江月初生魄,(7)二更月落天深黑。 江心似有炬火明,飛焰照山棲鳥驚。(8) 悵然歸臥心莫識,非鬼非人竟何物? 江山如此不歸山,江神見怪驚我頑。(9) 我謝江神豈得已,(10)有田不歸如江水。(11) 【注釋】 (1)金山在今江蘇鎮江北。宋時還是長江中一小島,因泥沙淤積,今已和南岸相連。寺在山上,舊名澤心,真宗初改名金山寺。(2)古人沒有找到江源,都認為四川岷山是長江的發源地。蘇軾是四川人,這時正要赴杭州做官,途經鎮江。長江流到鎮江一帶,水面寬闊,古稱海門,所以這麼說。(3)蘇軾於熙寧四年(1071)十一月游金山,冬天水落,故就眼底沙痕,想見潮頭之高。(4)中泠(líng,音零):泉名,在金山西北。盤陀:石大而多之貌。石盤陀,指金山。(5)羈愁:旅愁。歸楫(jí,音及):回到鎮江的船。楫:槳,代指船。(6)這兩句上寫江水微波,下寫落霞返照。(7)生魄:有月叫生魄,無月叫死魄。魄,也寫作霸。蘇軾游金山看落日的那天,正是初三,故云。(8)原註:「是夜所見如此。」有些水生生物,身上能發出強光,蘇軾所見到的也許就是這類生物。炬:火把。(9)頑:頑固。(10)謝:告。(11)如江水:古人的一種誓辭。蘇軾指江為誓,告訴江神,他之所以未能棄官還鄉,只因無田可耕,是不得已的事。 【品評】 宋神宗熙寧初年,正是王安石受到重視,其變法主張得以推行的時候。在政治上與王安石有歧見的蘇軾被人誣陷,不安於在京工作,便請求外調,出任杭州通判。此詩便作於路過鎮江之時。詩中的思鄉之情,乃是受到一些打擊,心中不無抑鬱的反映。在古代詩歌中,懷歸和失意兩種感情常常是聯繫在一起的。 詩題為游寺,通篇寓情於景。其寫蜀人遠宦,寫冬季來游,寫金山特色,寫登山望鄉,都很分明。以下轉入山僧留看落日,但以「微風」二句略作形容後,便將難見之江中炬火代替了常見之江乾落日,從而抒其所見所感。至於炬火是否江神示意,則更不加以說明,留供讀者推想。起結遙相呼應,不可移易地寫出了蜀士之遠遊,而中間由泛述金山,進而寫傍晚江干斷霞,深夜江中炬火。筆次騫騰,興象超妙,而依然層次分明。 此詩之不可及處或在於此。 法惠寺橫翠閣(1) 朝見吳山橫,暮色吳山從;(2) 吳山故多態,轉側為君容。(3) 幽人起朱閣,(4)空洞更無物; 惟有千步岡,東西作簾額。(5) 春來故國歸無期,人言秋悲春更悲。(6) 已泛平湖思濯錦,(7)更看橫翠憶峨嵋。(8) 雕欄能得幾時好,不獨憑欄人易老。 百年興廢更堪哀,懸知草莽化池台。(9) 遊人尋我舊遊處,但覓吳山橫處來。 【注釋】 (1)法惠寺:故址在今杭州清波門外,本名興慶寺,五代時吳越王錢氏所建。(2)吳山:一名胥山,又名城隍山,在今杭州市內西南角。從,古通縱橫之縱。它作縱字用時,應讀粽。這裡因與下文容字押韻,仍讀叢。(3)故:本來。轉側:即輾轉反側,不斷挪動位置。為君容:為你而打扮。(4)幽人:高人雅士,這裡指法惠寺的和尚。朱閣:一般寺廟都以紅漆塗飾,所以稱為朱閣。這裡指橫翠閣。(5)千步岡:指白天所見橫在眼中的吳山。簾額:門窗上掛的帘子,懸在上端,有如人額。(6)人言秋悲:戰國時宋玉在《九辯》中說:「悲哉!秋之為氣也。」即此所指。(7)泛:乘船。平湖:風平浪靜的湖,指西湖。濯錦:即蜀江。傳說錦在其中洗濯後顏色特鮮,故又名濯錦江,簡稱錦江。(8)看:這裡讀平聲。峨嵋:山名,在四川峨嵋縣西南。(9)懸知:預知。草莽化池台:即池塘化為草莽。 【品評】 此詩前半首先寫詩人多次從寺中登閣,遠眺吳山,因光照的明暗不同,白天看到它蜿蜒地橫在眼前,而黑夜中則視線模糊,看不周全,但見高處,所以覺其非橫列而系縱立。作者《題西林壁》云:「橫看成嶺側成峰」,與此相似,可以互證。不過同是看出山形之變化,此篇是由於時間之有異,而彼篇則因為角度之不同而已。接著,在詩人想像中,吳山被人格化了。她猶如一位佳人,女為悅己者容,所以便在各種不同的時間、不同的角度中,為能夠愛賞她的人,作出千姿百態。作者《和何長官六言》云:「青山自是絕色,無人誰與為容?」又《次韻答馬中玉》云:「只有西湖似西子,故應宛轉為君容。」均與此詩同意。以下由寫山進而寫閣和建閣的人,卻不從正面落筆。橫翠閣自非一座空屋,說它空洞無物,乃是讚美建閣人雖然修起了這座美好的閣子,其中當然也有陳設,但並不影響他之無掛無礙,四大皆空。所以只余有情的青山橫列閣外,似為之裝飾而已。 詩的後半由於觀賞杭州春天的美好景色,更加懷想難以回歸的家鄉。又由朱閣雕欄之易朽,想到光陰之短促,生命之無常,而致慨於若干年後,不僅自己早已去世,橫翠閣也當不復存在。後人來游,恐怕只能找到仍然橫列的吳山了。情致纏綿,有餘不盡。 從布局上看,此詩前八句,五言,側重寫景;後十句,七言,側重寫情。前十二句,四句一轉韻;中隔以雕欄二句,復以四句轉一平韻為收,於整齊中見變化,而且聲情相應。思鄉的悲涼之感與處世的曠達之懷達到了巧妙的平衡。它與歐陽修的《春日西湖寄謝法曹歌》的思路和風格都很接近。蘇軾是歐陽修文學事業出色的繼承人。從這些地方可以看出歐蘇師弟詩學的傳承關係。 荔支嘆(1) 十里一置飛塵灰,五里一堠兵火催。(2) 顛坑仆谷相枕藉,(3)知是荔支龍眼來。(4) 飛車跨山鶻橫海,(5)風枝露葉如新采。 宮中美人一破顏,驚塵濺血流千載。(6) 永元荔支來交州,(7)天寶歲貢取之涪。(8) 至今欲食林甫肉,(9)無人舉觴酹伯游。(10) 我願天公憐赤子,(11)莫生尤物為瘡痏。(12) 雨順風調百穀登,(13)民不饑寒為上瑞。(14) 君不見:武夷溪邊粟粒芽,前丁後蔡相籠加。(15) 爭新買寵各出意,今年斗品充官茶。(16) 吾君所乏豈此物,致養口體何陋耶?(17) 洛陽相君忠孝家,可憐亦進姚黃花。(18) 【注釋】 (1)荔支:即為荔枝。本篇是為歷代進貢荔枝這類弊政而發出的嗟嘆,故名。(2)置:驛站,差官歇腳換馬的設施。堠(hòu,音後):大路旁的記里程土堆,這裡也借指驛站。飛塵灰:指人馬奔馳,塵土遠揚。兵火催:形容趕路緊迫,有如兵火。(3)顛、仆:摔倒。枕藉:死傷的人相枕而臥,倒在一起。(4)龍眼:桂圓。歷朝進貢,主要是荔枝,但漢代曾兩物同貢。(5)飛車:古代神話中的飛車。鶻:這裡指一種快船。進貢荔枝,都用快馬驛遞。飛車既非世間所有,進貢也不用水運,所以這句只是說明為了早日送到荔枝,不惜想盡一切辦法。(6)破顏:一笑。這兩句是說為了博得美人的喜歡,情願讓人民遭殃。多年以來,莫不如此。(7)永元:東漢和帝年號(89—104)。和帝時,交州(今廣東廣西南部)進貢荔枝龍眼,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差人或因奔命致死,或被猛獸傷害。臨武(今屬湖南)長唐羌,字伯游,據實呈報,和帝便取消了這一弊政。(8)天寶:唐玄宗年號(742—756)。涪(fú,音扶):涪州,今屬四川。(9)林甫:姓李,天寶時代的奸相,一意逢迎,對進貢荔枝的事毫不勸阻,所以人民恨不得吃他的肉。(10)觴(Shāng,音商):一種酒器。酹(lèi,音肋):將酒倒在地上,古代的一種祭儀。這是說,未見後人紀念唐羌。(11)赤子:初生嬰兒皮膚紅色,故稱。這裡代指老百姓。(12)尤物:特別美好的東西,如荔枝、龍眼及下文提到的鬥茶、牡丹等。瘡痏(wěi,音尾):瘡疤,這裡代指禍害。(13)登:豐收。(14)上瑞:最大的祥瑞。(15)武夷:山名,在福建,著名的產茶區。粟粒芽:初春的芽茶,小如粟粒,極珍貴。丁:丁謂,真宗時曾任宰相,封晉國公。蔡:蔡襄,字君謨,以有風節著稱,官至端明殿學士,曾著《茶錄》。作者自注云:「大小龍茶,始於丁晉公,而成於蔡君謨。歐陽永叔聞君謨進小龍團,驚嘆曰:『君謨,士人也。何至作此事?』」籠加:爭求茶的佳品,以期超過對方。籠本指採茶用的竹籠,這裡引申為搜求。(16)斗品:可供比賽的精品。官茶:向官家進貢的茶。宋代士大夫有鬥茶的風俗,各出所得名茶,共同品嘗,較其高下。(17)致養口體:《孟子·離婁》中曾說,奉養父母應當養志(隨順其心意)而不應只注意養口體(供應豐富的物質享受)。何陋耶:多麼庸俗啊。古人視君臣如父子,所以這麼說。(18)洛陽相君:指錢惟演。他父親吳越王主動歸降宋朝,被太宗稱讚為「以忠孝而保社稷」,所以說他是忠孝家。可憐:可惜。錢惟演晚年以使相留守西京洛陽時,曾將該地最著名的牡丹姚黃(最初由姚姓培養出來的一種黃色大花)進貢仁宗。 【品評】 《尚書·洪範》:「惟辟(君王)作威,惟闢作福,惟辟玉食。」歷代統治者都認為自己政治上的威權和生活上的享受是應當成正比的。所以從古以來便有為他們提供遠方珍物的進貢制度或風氣,而一切有良心的人也都沒有例外地對這種額外需索加以譴責。紹聖二年(1095),蘇軾貶官惠州(今廣東惠陽),初次吃到荔枝,既驚嘆其美味,也不能不同時想到地方官向皇帝進貢這種尤物給人民帶來的災禍。唐人詠歌楊貴妃的詩很多,也頗有同情她的不幸結局的,但凡提及為了她的喜愛而貢荔枝的事,卻同聲指斥。杜甫《解悶》云:「側生兩岸及江蒲,不熟丹宮滿玉壺。雲壑布衣鮐背死,勞人害馬翠眉須。」杜牧《華清宮》云:「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蘇詩中「宮中」二句,顯然是受了大小杜的啟發,才寫得同樣驚心動魄。詩中首十二句寫漢唐貢荔枝之擾民,繼以四句作議論,貫通前後。然後由古及今,感嘆不但前代弊政未革,又復花樣翻新,雖忠孝賢王風節文士也有貢茶貢花之事,以見這項弊政,有增無減。詩篇雖若嘆古,實則諷今。不及貢茶貢花之擾民,而其擾民與貢荔枝無異,自在言外。 有美堂暴雨(1) 遊人腳底一聲雷,滿座頑雲撥不開。(2) 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 十分瀲灩金尊凸,(3) 千杖敲鏗羯鼓催。(4) 喚起謫仙泉灑面,(5)倒傾鮫室瀉瓊瑰。(6) 【注釋】 (1)有美堂:嘉祐二年(1057),梅摯出知杭州,仁宗皇帝親自賦詩送行,中有「地有吳山美,東南第一州」之句。梅到杭州後,就在吳山頂上建有美堂以見榮寵。歐陽修曾為他作《有美堂記》。(2)頑云:猶濃雲。(3)瀲灩(liàn yàn,音斂艷):水波相連貌。凸(tū,音突):高出。(4)敲鏗:啄木鳥啄木聲,這裡借指打鼓聲。羯(jié,音竭)鼓:羯族傳入的一種鼓。(5)謫仙:被貶謫下凡的仙人,指李白。賀知章曾讚美他為謫仙人。唐玄宗曾譜新曲,召李白作詞。白已醉,以水灑面,使之清醒後,即時寫了多篇。(6)鮫室:神話中海中鮫人所居之處,這裡指海。瓊瑰(guī,音規):玉石。 【品評】 此詩通首描寫暴雨,而前半篇與後半篇用的是兩種手法。用傳統的術語來說,是前賦後比。首聯非常特徵地寫出了雨前一剎那的氣氛。在撥不開的濃雲堆積低空的時候,一聲炸雷從雲中鑽出來了,預示暴雨即將來臨。次聯,三句是想像,四句是親見。杜甫《朝獻太清宮賦》有云:「九天之雲下垂,四海之水皆立。」蘇軾在此時不能不想到他敬愛的前輩所創造的這聯驚人奇句,而隨風而至的雨卻已從東飛來,自然湊泊。在詩的後半,作者接連用了幾個比喻來形容這場暴雨。一寫雨勢之豪,竟如金杯中斟滿的酒高出了杯麵,二寫雨聲之急,竟如羯鼓被千枝鼓杖趕著打擊,充滿敲鏗之聲。也許蘇軾當時正在有美堂中宴飲,筵中有鼓樂,所以見景生情,因近取譬。但詩人飛騰的想像並沒有到此為止,他忽然想到他的另一位敬愛的前輩李白的故事。這一場暴雨也許是老天爺為了使醉中的李白迅速醒來,好寫出許多氣勢如翻江倒海的詩篇,所以特地將雨灑在他的臉上吧。從而充分地表達了他的內心活動。 暴雨是誰都經歷過的,但只有詩人,才能夠將生活中這種常見的、但又是稍縱即逝的景物賦予永恆的意義,從而顯示了它的美。但必須注意的還在於蘇軾寫的是一座近海城市山上看到的暴雨,而不是在什麼別的地方看到的;同時,他寫的是一位詩人特有的想像和感受,而不是別人的想像和感受。 八月七日初入贛,過惶恐灘(1) 七千里外二毛人,(2)十八灘頭一葉身。(3) 山憶喜歡勞遠夢,(4)地名惶恐泣孤臣。(5) 長風送客添帆腹,積雨扶舟減天鱗。(6) 便合與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7) 【注釋】 (1)紹聖元年(1094),蘇軾以五十七歲的高齡,被政敵迫害,不斷貶官,最後以寧遠軍節度副使的名義,安置在惠州。這年八月七日那天,他開始乘船進入位於今江西南部的贛(gàn,音干)江。從江西萬安到贛州,贛江北流,沿途有十八個灘,黃公灘最險,後訛變為惶恐灘。(2)七千里:當系指作者家鄉距離贛江里程的約數。二毛人:頭髮兼有黑白二色的人,垂老的人。(3)一葉身:乘坐一葉扁舟的人,與上句二毛人均指老而被貶,冒險遠行的自己。(4)作者自註:「蜀道有錯喜歡鋪,在大散關上。」(5)孤臣:被冷遇被貶謫的臣子。(6)天鱗:水流過江底石上所形成如魚鱗的波紋。(7)知津:知道渡口所在。《論語·微子》載:孔子曾在途中向隱士長沮、桀溺問津。他們因為不同意孔子那種急於用世的主張,避免作正面答覆,只說:「是知津矣。」(他是知道渡口的,何必問我們。)這裡是反用其意。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1) 參橫斗轉欲三更,(2)苦雨終風也解晴。(3) 雲散月明誰點綴,(4)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餘魯叟乘桴意,(5)粗識軒轅奏樂聲。(6) 九死南荒吾不恨,(7)茲游奇絕冠平生。(8) 【注釋】 (1)蘇軾於紹聖元年十月才到惠州,四年四月又貶瓊州(今屬海南)別駕,安置在昌化軍(今儋縣)。直到元符三年(1100)五月,才獲赦北歸,這時,他已六十五歲了。此詩是渡瓊州海峽時所作。(2)參(shēn,音身)、斗:二十八宿(xiù,音秀)中的兩宿。橫、轉:指星座位置的移動。(3)苦雨:下個不停的雨。終風:吹個不停的風。(4)點綴:加以襯托或裝飾,使原有事物變得更為美好。《晉書·謝重傳》載:重在司馬道子家作客,正值月色明淨。道子認為極好,謝重卻認為不如有點雲彩點綴。道子開玩笑說:你自己心地不乾淨,還想將天空也弄得污穢嗎?(5)魯叟:指孔子。乘桴(fú,音浮):坐木筏。《論語·公冶長》載:孔子曾慨嘆自己的主張無法實現,想坐木筏到海外去。(6)軒轅:即黃帝。《莊子·天地》:「黃帝張(演奏)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這句是以軒轅古樂比大海濤聲。(7)九死:多次幾乎送命。(8)冠(guàn,音貫):居第一位。 【品評】 蘇軾在其政敵的殘酷迫害之下,貶謫南方達七年之久,經受了無窮無盡的物質上的困苦與精神上的折磨,但他始終是樂觀和達觀的。這兩首詩一寫南去,一寫北歸,都不僅表達了他的達觀和樂觀,還同時表現了他的倔強和幽默。這些,正是他性格中最吸引人的地方,而如我們所看到的,他的藝術又能使自己這些性格獲得充分的體現。 舉例來說,前篇上半,氣勢顯得低沉,當他過那十分兇惡令人惶恐的險灘時,忽然回想到約四十年前,初從四川取道陝西入京趕考,經過錯喜歡鋪的情況。年輕時功名順遂,原以為致君澤民,大有可為,而四十年的經歷卻告訴自己,那些想法只不過是錯喜歡,而今所有的,則是垂淚孤臣的無限惶恐而已。這是對自己一生的高度概括,卻以唱嘆出之,令人悽然欲絕。而下半第五六句則忽然轉入開朗,以行船遇到順風漲水,來暗示自己面對種種逆境不屈不撓,終能戰勝它們,所以也沒有什麼值得顧慮的。第七八句以水手自喻,是對前第二第四兩句的否定;又充滿了自信,將上半的低沉情緒一掃而空。如此用意用筆,大闔大開,妙不可言。自己本因政治上迷了路,才被貶謫,而在貶謫中卻還要自認知津,要與官充水手,未免離奇,但這正是蘇軾之所以為蘇軾。 比起前篇來,詩人在後篇中所體現的情緒當然更為豁達。上半篇融情於景,雲散一聯,用晉人典故來說明白己雖然長期被人誣衊和陷害,但本來是清白純潔的,所以現在終於真相大白,極為精切。第五句言遷流海外有年,愧未能在其地化民成俗,所以只能說有乘桴之事,而未能符孔子之心,因此不免遺憾。但就個人而言,卻已飽覽奇景,雖死無恨了。詩中沒有怨,沒有悔,而只是感到禍中得福,真是胸襟闊大,寵辱不驚。蘇軾的作品之所以成為中國人民反抗庸俗風習和黑暗勢力的精神支柱,也可以從這些地方看出來。 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1)五首選一 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2) 捲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注釋】 (1)熙寧五年(1072)作者任杭州通判時作,時三十七歲。望湖樓:在西湖邊,吳越王錢俶建,又名看經樓、先德樓。(2)跳:這裡讀平聲。 飲湖上,初晴後雨二首選一 水光瀲灩睛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1)淡妝濃抹總相宜。 【注釋】 (1)西子:西施,春秋時代越國著名的美女。 【品評】 蘇軾兩度在杭州做官,給這個美麗的風景區留下了不少富有特色和情致的詩篇。即如這兩首,前寫由雨轉晴,後寫由晴轉雨,而各極其妙。 前篇寫黑雲還沒有來得及遮山,白雨卻已入船。忽然一陣風來,它們又都成為過去,終於水天合一,一片寧靜。雨下過了詩也做完了。一件事剛開頭,就轉到另外一件,詩論家所謂「語未了便轉」,使讀者眼花繚亂。蘇軾以後,楊萬里的創作中往往也透露出此種秘訣。對於這首詩,蘇軾是很自負的,對於這一段生活也是很懷念的。所以後來他五十多歲再到杭州時,在《與莫同年飲湖上》一詩中寫道:「到處相逢是偶然,夢中相對各華顛。還來一醉西湖雨,不見跳珠十五年。」 游湖遇雨,即使不說是掃興,總也有些麻煩,但在後篇中,胸懷坦蕩的詩人卻能隨遇而安,認為晴固好,雨亦奇,而且異想天開,將晴天的西湖比作淡妝的西子,而雨天的西湖則比作濃妝的西子,因而寫出了千載流傳的「欲把」二句。但西湖之美人人皆知,西子之美誰也未見,所以詩人雖然說以西湖比西子,事實上卻是要人以西子比西湖。這一萬口流傳的比喻,與《和子由澠池懷舊》中「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還有《題西林壁》中「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一樣,對讀者不只是訴之於感受,同時也訴之于思考。這種由於思考而產生的奇妙比喻,乃是感情與智慧的結合,也是形象思維與抽象思維的統一。看來,這並無損而是有益於詩中所寫人生和物態之美。 蘇軾是宋代最偉大的詩人,也是中國文學史上有數的偉大詩人之一。他的作品「如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但又能「行於所當行,止於所不可止」,和吳道子一樣,「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他的缺點是用事過多,失於繁富,但這不過是白璧微瑕。宋詩到了蘇軾,才走上了真正有異於唐人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