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宋詩隨筆 · 讀宋詩隨筆 一

程千帆 《讀宋詩隨筆》
鄭文寶(952—1012) 字仲賢,一字伯玉,寧化(今屬福建)人。初仕南唐至校書郎,入宋,舉太宗太平興國八年(983)進士,補修武縣主簿。淳化二年(991)授陝西轉運使,對西北地區經濟頗多策劃,後因減鹽價虧損國課被貶。為人有才學,文藝之外,亦通軍事。有集二十卷,今佚。 絕句三首選一 亭亭畫舸系寒潭,(1)直到行人酒半酣。 不管煙波與風雨,載將離恨過江南。 【注釋】 (1)亭亭:高聳貌。畫舸(gě,音葛):繪有花紋或圖案的船。 【品評】 此詩,何汶《竹莊詩話》載作者為張耒,題為《柳枝詞》,這裡遵從多數記載。它是宋初少數膾炙人口的絕句之一。石遺老人陳衍《宋詩精華錄》指出這篇詩在結構上是「首句一頓,下三句連作一氣說,體格獨別。唐人中惟太白『越王勾踐破吳歸』一首,前三句一氣說,末句一掃而空之。此詩異曲同工,善於變化」。陳衍指出鄭李兩詩的聯繫和區別,無疑是對的。但唐人絕句除李白「越王勾踐破吳歸,戰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這篇《越中懷古》外,其他如韓愈的《曲江寄白二十二舍人》:「漠漠輕陰晚自開,青天白日映樓台,曲江水滿花千樹,有底忙時不肯來?」元稹《劉阮妻》:「芙蓉脂肉綠雲鬟,罨畫樓台青黛山。千樹桃花萬年藥,不知何事憶人間。」也都與李詩同格,可見此法仍非李詩所獨具,但鄭詩則反其道而行之,以首句啟後三句,因此在表現方式上,也就有所發展。 其次,此詩末句不說畫舸將懷著離恨的行客載過江南,而徑直說「載將離恨過江南」,將離恨擬人化,變為一種可聞可見可觸的事物,也是很獨特,因而對後來影響很大。如周邦彥的《尉遲杯》詞有云:「無情畫舸,都不管、煙波隔前浦,等行人乍擁重衾,載將離恨歸去」,即完全是鄭詩改寫。與周詞相比,李清照的詞《武陵春》:「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你說愁恨載得走,我卻說載不動,舊曲翻新,就別有韻味了。 我們欣賞文學作品,如能從比較著眼,必然能發現許多有意思的東西。 王禹偁(954—1001) 字元之,鉅野(今山東巨野)人。太平興國八年(983)進士,授成武縣主簿,端拱元年(988)應中書試,擢直史館,次年遷知制誥。後以直言敢諫,在仕途多次升沉,幾次入知升誥,又被貶外任軍州。終於在知蘄州病卒。今存《小畜集》三十卷。《小畜外集》二十卷,已殘。 村行 馬穿山徑菊初黃,信馬悠悠野興長。(1) 萬壑有聲含晚籟,(2)數峰無語立斜陽。 棠梨葉落胭脂色,(3)蕎麥花開白雪香。 何事吟餘忽惆悵?村橋原樹似吾鄉。(4) 【注釋】 (1)信馬:聽馬隨意行路,不加控制。野興(xìng,音杏):郊遊的興趣。(2)壑(hè,音鶴):山溝。籟:從孔穴中發出的聲音,泛指聲音。(3)棠梨:即杜梨,一種落葉喬木,枝有針刺。(4)原:平地。 【品評】 王禹偁立朝正直,以敢於指陳朝廷得失聞名於世,他的詩在內容和風格方面都受了白居易的影響。他初學白居易,又隨著白居易走的道路進而學杜甫,所以曾有詩道:「本與樂天為後進,敢期子美是前身。」又曾讚美杜甫,認為「子美集開詩世界」。他初步擺脫晚唐穠艷之體,為宋代詩歌變革開闢了有異於唐人的風氣,由於才力不夠雄深,出語比較平弱,成就不算很高。這首《村行》則不失為成功之作。 太宗淳化二年(991),他因論妖尼道安事獲罪,被貶為商州團練副使。此詩作於次年八月,反映了他謫居生活的一個側面。公餘之暇,信馬閒遊,秋色明麗而寧靜,本來是可怡神悅性的。可是一想到自己忠而得罪,未免對景難排,賞景吟詩之後,反而不能不感到寂寞而思念故鄉了。不念朝廷而念家園,正是暗示自己在政治上的失意。用筆極為含蓄。壑本無聲,風過則聞之有聲,這是真;峰不能語,靜立卻反似能語而不語,這是幻。聞之真與見之幻交織,從明麗寧靜中顯示出淒清,同時也顯示出詩人的孤獨。姜夔《點絳唇》上闋云:「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兩篇所寫天候有晴雨之異,峰巒有語默之殊,而各極其妙。 寇準(961—1023) 字平仲,下邽(今陝西渭南)人。太平興國五年(980)進士,授大理評事,累遷至左諫議大夫、樞密副使,改同知樞密院事,拜參知政事。真宗景德元年(1004),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是年冬,契丹攻宋,準力勸真宗親征,至澶州,迫使契丹議和,史稱「澶淵之盟」。天禧四年(1020),在真宗病中密奏請太子監國,禁皇后預政,為丁謂構陷,罷相。貶道州司馬,再貶雷州司戶參軍,卒。後賜諡忠愍。有《忠愍集》三卷,今存。 追思柳惲汀洲之詠,尚有遺妍,因書一絕 杳杳煙波隔千里,(1)白香散東風起。(2) 日落汀洲一望時,(3)愁情不斷如春水。 【注釋】 (1)杳(yǎo,音咬)杳:遠貌。(2)白蘋:一種生在淺水中的植物,葉有長柄,柄端有小葉成田字形,春天開白色小花,可供觀賞。(3)汀洲:淺水邊的平地,小洲。 【品評】 齊梁間詩人柳惲有一篇《江南曲》,其辭云:「汀洲采白,日暖江南春。洞庭有歸客,瀟湘逢故人。『故人何不返?春花復應晚。』不道新知樂,只言行路遠。」這首詩非常含蓄而成功地畫出一幅閨怨圖。其妙處就在於只點出當這位妻子好不容易地聽到遠在湖南的丈夫的消息後,卻沒有聽到她最想得到的信息,即他的歸期。而那位富於同情心的歸客雖然確實會見了她的丈夫,可是同時還看到了這位遠方遊子已經有了新知(新歡),可他怎麼好對她直說呢?為了怕她承受不了這個沉重的打擊,便只好扯謊,推託說她的丈夫因道路遙遠,一時回不來了。她聽到後,是怎麼個反應,柳惲不說了,這便是遺妍,即尚未完全發掘出來的美好的心靈。寇準讓讀者回憶柳詩中所寫的景色之後,著重揭示出這位忠誠於丈夫的妻子毫未懷疑丈夫的忠誠,她只是滿懷愁緒,像春水長流一樣永遠痛苦地盼望著。這是多麼動人的形象啊!兩篇合讀,痴心女子負心漢的對比,就顯得更為鮮明。各種文學樣式的表現方法都有其獨特性,這種題材到了劇作家手中,就可能變成《王魁負桂英》之類的作品了。 寇準別有一首雜言體《江南春》云:「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江南春盡離腸斷,滿汀洲人未歸。」用意與本篇略同,所以也有的本子逕題為《江南春》二首。 楊億(974—1020) 字大年,浦城(今屬福建)人。太宗淳化三年(992)進士。歷官光祿寺丞,直集賢院,著作佐郎。真宗初預修《太宗實錄》,旋拜左司諫,知制誥,工部侍郎,翰林學士。嘗與王欽若等同修《冊府元龜》,所著有《括蒼》、《武夷》、《潁陰》等集一百九十四卷,今惟《武夷新集》二十卷傳世。 書懷寄劉五(1)二首選一 風波名路壯心殘,(2)三徑荒涼未得還。(3) 病起東陽衣帶緩,(4)愁多騎省鬢毛斑。(5) 五年書命塵西閣,(6)千古移文愧北山。(7) 獨憶瓊林苦霜霰,(8)清尊歲宴強酡顏。(9) 【注釋】 (1)劉五:劉筠,字子儀,行五,時與楊億同官知制誥。(2)名路:功名富貴的道路。壯心:用世之心。殘:衰退。(3)三徑:指園內的一些小道。「三」在這裡只是虛指多數。東漢蔣翊隱居不出,在自己庭院的竹林間開上幾條小道,只和友人求仲、羊仲二人同游其中。後來陶淵明在《歸去來兮辭》中曾說:「三徑就荒。」(4)齊鬱林王蕭昭業隆昌元年(494),沈約曾任東陽太守,後人因以東陽為沈的代稱。他在給友人徐勉的信中,曾敘及自己因病變瘦,「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古詩》:「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緩,鬆弛。衣帶鬆弛,就是瘦了,所以要移動系腰皮帶的孔穴。(5)晉潘岳在《秋興賦》的序文中說,他三十二歲那年(晉武帝咸寧四年,278),「始見二毛」,即鬢毛斑。斑,雜色。這年,他正「以太尉掾兼虎賁中郎將寓直於散騎(音計)之省(即借散騎常侍的官署辦公)」。(6)五年:楊億在真宗咸平四年(1002)任知制誥,景德三年(1006)轉翰林學士,首尾五年。書命:指為皇帝起草的詔書命令。塵:污染,自謙之辭,指不稱職。西閣:知制誥辦公的地方。(7)南齊時,周彥倫隱居北山(今南京紫金山),後來不甘寂寞,出來做官,曾擬經過舊居。孔稚珪便做了一篇《北山移文》,嘲笑他這種利用隱士身份來沽名釣譽的行為。文中有句云:「林慚無盡,澗愧不歇。」(8)瓊林:宋皇家苑名,在開封順天門外,皇帝常在其中賜宴。苦霜霰:以下霜凍降雪珠為苦。(9)清尊:猶美酒。尊,酒杯。歲宴:年終。強(讀上聲):勉強。酡(tuó,音駝):飲酒後臉上發紅。 【品評】 楊億學博才高,很年輕的時候便受到朝廷的重視,賦性正直,卻不免恃才傲物。他曾因真宗指責他代草的詔書用字不當,便引咎辭職,連這位皇帝都說他「不通商量,真有氣性」。這首詩是他對自己處境不滿而發。我國古代有抱負的士大夫,走上仕途,總希望能致君澤民,而輕視文字工作(哪怕是代皇帝做這種工作)。楊億的牢騷便由此而來。這時他也正是三十二歲,便以沈約、潘岳自比,覺得多愁多病,如屆暮年,身居清要之職,卻感嘆名路風波,而希望歸隱。這種心態,即所謂懷才不遇之感,在我國唐宋以來的士大夫身上,是很普遍的。所以此詩有其一定的代表性,有其認識作用。 楊億和劉筠等,寫詩都學晚唐的李商隱。他曾編次同人唱和之作為《西崑酬唱集》,所收都是這一流派的作品,因此被稱為西崑派。李商隱的七言律詩,是晚唐一大宗。其風格以精麗沉鬱為主,還有一些雖然出筆也很深婉簡練,仍然用典,卻無堆砌晦澀之病。此詩便是學後一種。就詩論詩,它不失為完美之作。 司馬池(980—1041) 字和中,夏縣(今屬山西)人。景德二年(1005)進士。授永寧主簿。入為侍御史知雜事,更三司副使,知河中府,歷同、杭、虢、晉諸州。今存詩僅此一首。 行色 冷於陂水淡於秋,(1)遠陌初窮到渡頭。(2) 賴是丹青無畫處,(3)畫成應遣一生愁。 【注釋】 (1)於:這裡用作表示比較的介詞。陂(bēi,音碑):池塘。(2)陌:田間小路,也泛指郊野。窮:盡。(3)賴是:幸而,虧得。丹青:繪畫常用的紅色和青色,借指繪畫。 【品評】 作者的兒子司馬光在其晚年所撰《續詩話》中,曾說他父親這首詩系作於監安豐(今河南固始東南)酒稅的赴官途中,並首先指出,它的特色是能「狀難寫之景」。其後張耒在《記行色詩》一文中也認為此詩有合於梅堯臣所謂「狀難狀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的理論。陳衍《宋詩精華錄》也讚賞它「有神無跡」,並說:「文言之,為歐公之『平蕪近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質言之,則為此詩第二句。」行色,指旅途中的景色以及由此而產生的情懷。這種由景入情從而達到情景交融的詩篇歷來是不少的。例如吳子良《林下偶談》便曾舉出范仲淹所寫《野色》一詩中第三、四句「白鳥忽點破,夕陽還照開」,認為可與司馬池《行色》中的似乎寫景實則寫情的第一句比美。這話雖然大體上也說得過去,但范仲淹此詩中出現的是凸出的實景,而歐陽修《踏莎行》中的春光,司馬池《行色》中的秋意,卻只是點到即止,絲毫沒有從正面加以刻畫。也就是以不刻畫為刻畫,因而有神無跡。《行色》後半指出,這行色幸而畫不出,若畫了出來,真會教人一輩子發愁。但他這種不從正面著筆的表現方式卻更讓讀者由於接受了他的導引而陷入了無窮無盡的悵惘之中,難以擺脫,這卻是詩人自己當初沒有想到的。 晏殊(991—1059) 字同叔,臨川(今屬江西)人。景德二年(1005)賜同進士出身,初授秘書省正字,後擢翰林學士。仁宗朝,屢遷樞密副使,除參知政事,進樞密使。慶曆二年(1042),加同平章事。其間曾數度出任地方長官。殊著述豐富,據其門人宋祁《筆記》所載,其詩「末年見編集者乃過萬篇,唐人以來所未有」,惜多已失傳。今有清人輯本《元獻遺文》。 寓意(1) 油壁香車不再逢,(2)峽雲無跡任西東。(3) 梨花院落溶溶月,(4)柳絮池塘淡淡風。 幾日寂寥傷酒後,(5)一番蕭瑟禁菸中。(6) 魚書欲寄何由達,(7)水遠山長處處同。 【注釋】 (1)寓意:寫詩寄託相思之意。(2)油壁香車:用香木製成經過油漆的車子,女子所乘。這裡代指乘車的人。(3)峽云:峽,巫峽。雲,雲雨一詞的偏稱。雲雨,巫山神女的化身。自從宋玉的《高唐·神女賦》描寫朝則為雲暮則為雨的神女與楚王歡會之事以後,雲雨一詞就始而成為與人通情的美女的代稱,又進而變為男女交歡行為的代語。此句是說情人離去,難以追蹤,只好聽之任之。(4)溶溶:廣闊貌。(5)傷酒:飲酒過度。稱過度為傷,是唐宋時代的俗語。(6)蕭瑟:冷落貌。禁菸:古代風俗,在清明前一天或兩天禁舉煙火,人們都吃冷食,名寒食。(7)魚書:指書信。魚指藏書信的函,以木版兩塊,刻成鯉魚形,將信夾在裡面。 【品評】 此詩寫的是對別去情人的懷想。從用峽雲之典看來,詩人所思念的顯然是一位社會地位較低如歌妓一類的人物,然而他卻對她一往情深,寫出如此纏綿悱惻的詩來。可見愛情的力量有時是能夠突破社會上許多不太合理的規範的。 詩首聯寫分離的事實,尾聯寫懷念的心情,僅此四句,便已表達了所寓之意,但如沒有中二聯來點出詩人所處的空間與時間,顯示他在這種極為美好的時空里卻極無聊賴的心情,那就無法滿足詩人自己所要充分表達的心靈活動了。在今天看來,晏殊在詞方面的成就似乎比詩高。他有些詞和他這類的詩十分相近。如《踏莎行》云:「碧海無波,瑤台有路,思量便合雙飛去。當時輕別意中人,山長水遠知何處?綺席凝塵,香閨掩霧,紅箋小字憑誰附?高樓目盡欲黃昏,梧桐葉上蕭蕭雨。」又《蝶戀花》云:「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幙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合而觀之,情致全符,而點景布局,各有特色,可以比觀,於同中求異。當然,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也無須知道晏殊這三篇作品中的峽雲、意中人和要寄與彩箋的那位姑娘是否一人。但生活在重疊,詩人的情懷也就隨之而出現重疊。 宋祁(998—1061) 字子京,安陸(今屬湖北)人,後徙雍丘(今河南杞縣)。仁宗天聖二年(1024)進士,初任復州軍事推官,累官國子監直講、三司度支判官、知制誥、翰林學士、史館修撰。預修《唐書》。十餘年間歷官內外,皆以史稿自隨,卒成列傳一百五十卷。官終翰林學士承旨。有集一百五十卷,已佚。今有清人輯本《景文集》及《景文集拾遺》。 落花 墜素翻紅各自傷,(1)青樓煙雨忍相望?(2) 將飛更作迴風舞,(3)已落猶成半面妝。(4) 滄海客歸珠迸淚,(5)章台人去骨遺香。(6) 可能無意傳雙蝶,(7)盡付芳心與蜜房。(8) 【注釋】 (1)墜素:墜落的白花。翻紅:凋謝的紅花。(2)青樓:牆壁塗以青色的樓房,漢唐時指貴婦人住所,元明以來,逐漸轉化為妓院的代稱。這裡仍用本義。望:這裡讀平聲。(3)迴風舞:古小說《洞冥記》載,漢武帝宮人麗娟在芝生殿唱《迴風曲》,庭中花皆翻落。(4)半面妝:《南史·后妃傳》載,梁元帝瞎了一隻眼。徐妃在他來時,故意作半面妝(即只在半邊臉上化妝)等待他。(5)滄海:古代通稱今黃海、渤海、東海海域為滄海,南海海域則稱南海或漲海。只有南海才產珍珠,此處滄海泛指諸海。語意本李商隱《錦瑟》:「滄海月明珠有淚。」古代傳說:南海有鮫人,泣淚成珠。這裡以蚌生珠喻人落淚。(6)章台:西漢都城長安中的一條繁華街道。骨:指花瓣。(7)傳:招引。(8)蜜房:蜂窩,特指蜂藏蜜的所在。 【品評】 這是一篇構思十分精巧的詠物詩。我國古代美學認為,摹寫物象,大體有三個不同的層次:首先是要形似,即能傳達出客觀事物的外部特徵。其次就是要形神兼備,即除了事物的外部特徵之外,還要進一步體現出蘊藏於事物形體中的內在精神實質來。而最高的要求則是遺貌取神,即為了更精確更豐富地表現客觀事物,詩人和藝術家有時會故意忽略它們的某些外部形態以突出其內在的精神。 宋祁這篇詩,寫的是綠暗紅稀的時節,淒煙零雨的光景。詩人一上來便想到了不但人會惜花,花也會自惜,所以先寫出首句,然後才繼以次句,花既各自傷,人也就更不忍相望了。這便形成了一種令人傷感的氛圍,為全詩定下了調子。 一般人都以花比喻美女,而宋祁卻反過來,以美女比花,以美女的快舞形容花之飛空,以美女殘妝形容花之委地。這正是作者的匠心所在。而更重要的則是這兩句詩還象徵著一個人在艱難困苦中不屈不撓堅持到底的精神,因此為後世所推重。二句詠落花,只出之以比喻,與其外形全無關涉,卻見出了它的品格風神。此即遺貌取神之一例。五六句寫花落後為人惋惜之懷。滄海客歸,章台人去,見遊客聚散無常。因骨遺香,致珠迸淚,其睹物傷情備矣。末聯謂花經蜂采,已成蜜入房,雖然想再招引蝴蝶,已無可能了。從而進一步落實了題中落字,結束全詩。 晚清俞樾有「花落春仍在」之句,為他的老師曾國藩所激賞,因自名其居為春在堂。又黃季剛先生《靈谷寺看牡丹》二首之一云:「朱明已至綠陰稠,始向郊坰補禊游,喜見危紅藏葉底,有花仍可說春留。」均與此詩貌異心同,以從反面著想取勝。 曾公亮(998—1078) 字明仲,晉江(今福建泉州)人。天聖二年(1024)進士。累遷知制誥、史館修撰、翰林學士。嘉祐元年(1056)除給事中、參知政事。五年,除樞密副使。六年,拜吏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英宗即位,依舊執政。神宗熙寧二年(1069),進昭文館大學士,後以太傅致仕。有文集三十卷,今佚。 宿甘露僧舍(1) 枕中雲氣千峰近,床底松聲萬壑哀。 要看銀山拍天浪,開窗放入大江來。 【注釋】 (1)甘露僧舍:即甘露寺,在今江蘇鎮江北固山上,下臨長江。 【品評】 此詩首兩句極寫雄偉壯闊的大自然是如何向自己靠近,似已到了枕中床底可以觸及的地步,但對著這種景色,詩人的心境卻是異常寧靜的。他以至靜面對至動,仔細觀賞,因為他高臥於這高山古寺中,並無絲毫危險,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台。但在范成大的詩《判命坡》中,卻出現這樣的句子:「側足二分垂壞磴,舉頭一握到孤雲。」路險山高,一至於此。而當時自己的生命卻又與之緊緊關聯,一失足成千古恨,所以范成大在下文寫道:「早晚北窗尋噩夢,故應含笑老榆枌。」即多年以後,回憶這次征程,還不免有些後怕和後悔。兩人在心情上的區別,就在於曾公亮觀景時,身在景外,而范成大觀景時則身在景中。自己是否介入,決定了曾詩情調雄渾而范詩風格峭拔。 此詩後半寫從窗中攬景。這,作家們也有不同的寫法。謝朓《郡內高齋閒坐答呂法曹》云:「窗中列遠岫。」杜甫《絕句》云:「窗含西嶺千秋雪。」寫窗中所見之山。此詩云:「開窗放入大江來。」蘇軾《南堂》云:「掛起西窗浪接天。」寫窗中所見之水。雖動靜不同,但都是通過一窗,內外通流,小中見大,使讀者由窗中的小空間進入窗外的大空間,瞭望的角度隨時不同,眼中所見也就跟著發生變化,這樣,景物就無限地增多,讀者所能享受的美也就無限地豐富了。至於曾詩獨寫人要看江,所以開窗,將它放入,與謝、杜、蘇只是將窗中之景作為一個偶然入目的客觀存在,其意趣又自有深淺,這是無須多加解說的。 梅堯臣(1002—1060) 字聖俞,宣城(今屬安徽)人。以叔父詢恩蔭任主簿、知縣,仁宗皇祐三年(1051)召試,賜同進士出身。為國子監直講,累遷尚書都官員外郎,世稱梅都官。有《宛陵先生文集》六十卷,今存。又外集十卷,今佚。 汝墳貧女(1) 汝墳貧家女,行哭音悽愴。(2) 自言「有老父,(3)孤獨無丁壯。(4) 部吏來何暴,縣官不敢抗。 督遣勿稽留,(5)龍踵去攜杖。(6) 勤勤屬四鄰:『幸願相依傍。』(7) 適聞閭里歸,(8)問訊疑猶強。(9) 果然寒雨中,僵死壤河上。(10) 弱質無以托,(11)橫屍無以葬。 生女不生男,雖存何所當!(12) 撫膺呼蒼天,(13)生死將奈向?」(14) 【注釋】 (1)汝墳:汝水邊。墳的本義為大堤,引申為水邊。(2)行哭:即哭行,做著。(3)「自言」以下,都是這位貧女的控訴。(4)丁壯:即壯丁,青年男子。(5)督:督促。遣:遣送。(6)龍踵:老人行動遲緩疲憊的樣子。去攜杖:扶杖去應徵。(7)這句是老父被強迫離開留家的女兒時,拜託鄰里照顧她的話。(8)閭里:鄰居。(9)這句是說貧女希望她父親還可勉強支持,便去問個究竟。(10)壤河:疑即禳河,流經魯山縣,入沙河。(11)弱質:貧女自指。(12)何所當(讀去聲):頂什麼用。(13)撫膺:捶胸。(14)奈向:奈何,怎麼辦。向是助詞,無實義。 【品評】 仁宗康定元年(1040),西夏出兵攻宋,朝廷按照當時制度,正規軍之外,還動員了民兵,按人口比例抽丁,團結訓練,以為防守。許多官吏卻藉此胡作非為,不在規定範圍之內的老幼也被強迫應徵。此詩及其姊妹篇《田家語》便是當時暴政的實錄。《田家語》寫官吏橫暴,人民愁怨之情。《汝墳貧女》則通過一位少女的控訴,進一步描繪了一個由於非法抽丁,使得人民家破人亡的典型事例。《詩經·周南》有《汝墳》一篇,按照先儒的解釋,是用一位婦女的口氣描寫亂世的作品,其中說到官家的差遣雖然像火一般急,但父母在身邊,還可依靠。這首詩取《詩經》舊題,也用一位婦女的口吻來寫,但她的境遇卻更為悲慘。杜甫、元結那些充滿了對人民的愛心而語言又非常樸實的詠嘆時事的詩篇,顯然是梅堯臣這類作品的先導。 在梅堯臣之前,王禹偁也曾希望通過自己的創作,將詩歌納入現實主義的軌道中來,但由於才力的限制,他的努力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只有到了梅堯臣、歐陽修等人,才彌補了王禹偁的遺憾。吳之振《宋詩鈔》評論梅堯臣是「去浮靡之習於昆體極弊之際,存古淡之道於諸大家未起之先」。對這位詩人的歷史地位作了很公正的評價。 在布局方面,此詩開頭兩句將這位貧女介紹給讀者以後,便由她直接向讀者講述自己的痛苦遭遇,直到終篇。將詩人的主觀意願通過客觀記載表現出來,這也是比較特別的和值得注意的。 悼亡(1)三首 結髮為夫婦,(2)於今十七年。 相看猶不足,何況是長捐。(3) 我鬢已多白,此身寧久全? 終當與同穴,(4)未死淚漣漣。 每出身如夢,逢人強意多。(5) 歸來仍寂寞,欲語向誰何?(6) 窗冷孤螢入,宵長一雁過。 世間無最苦,精爽此消磨。(7) 從來有修短,(8)豈敢問蒼天。 見盡人間婦,無如美且賢。 譬令愚者壽,何不假其年?(9) 忍此連城寶,(10)沉埋向九泉?(11) 【注釋】 (1)悼亡:本義是悼念死者。但自晉潘岳為他故去的妻子楊氏賦悼亡詩後,此題便特指為悼念亡妻了。慶曆四年(1044),梅堯臣妻謝氏病故,此詩作於當年。(2)結髮:古禮,男子到了二十歲,束髮加冠;女子到了十五歲,束髮加笄(jī,音基,簪子),表示成年,通稱結髮。(3)捐:拋棄。(4)同穴:夫婦合葬一個墓穴。(5)強(讀上聲)意:意緒消沉,強顏對付。(6)這一句是說無人能夠理解自己悲苦之情。誰何:哪一個。(7)精爽:精神。(8)修短:長短,這裡指壽命而言。(9)這兩句是說也有許多愚人卻長壽,老天爺何不借他們一些壽算給自己的妻子呢?(10)連城寶:指和氏璧。璧是一種平圓形、中心有孔的玉,古代用作禮器。春秋時楚人卞和發現一塊寶玉,後來製成了璧。它在戰國時為趙惠文王所得,秦昭王卻願以十五座城交換,因此稱為連城璧。(11)九泉:即黃泉,地下的水流。人死後葬入地下,故以之代指葬地或死亡。 【品評】 漢語詩歌的古典形式是偏於短小的。被稱為今體的律詩,一般只有八句,絕句(或稱小律詩)只有四句;就是古體,與各兄弟民族的以及外國的詩比較起來,也仍然是很短的。為了容納在同一主題下的廣闊生活畫面,先民創造了連章的辦法,即用同一形式寫成多首具有相對獨立性而又互相聯繫著的作品。它少的僅兩首,多的達一百多首。這種伸縮自如的形式為詩人提供了極大的方便,也彌補了篇幅較短的缺陷,它略同於今天的文學術語所謂組詩。梅堯臣這三篇題為《悼亡》的作品,就是小型的連章詩。 恩愛夫妻突然失去了「較好的一半」,當然是一件使人極度悲傷的事情,所以歷來傳誦的悼亡名作不少。晉潘岳、唐元稹、宋梅堯臣的悼亡詩各三首曾被分別選入了最流行的選本蕭統《文選》、孫洙《唐詩三百首)、陳衍《宋詩精華錄》中,因而得到更廣泛的傳播。陳衍曾將潘、梅兩家之作加以比較說:潘安仁詩以《悼亡》三首為最,然除「望廬」二句(「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流芳」二句(「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長簟」二句(「展轉眄枕席,長簟竟床空」)外,無沉痛語。蓋薰心富貴,朝命刻不去懷(指第一首「勉恭朝命,回心反初役」及第三首「投心遵朝命,揮涕反就車」諸句),人品不可與都官同日語也。這裡提出了一個古老的命題,即人品與文品具有一致性。但正是對這位潘岳,元好問就提出過不同的看法。在《論詩》中,他寫道:「心畫心聲總失真,文章寧復見為人。高情千古《閒居賦》,爭信安仁拜路塵。」(潘岳諂事賈謐,見其車出,望塵而拜。見《晉書》本傳)道德與文藝的關係,永遠是一個令人困惑的問題。在我們看來,一個人的思想感情雖然有其穩定性和連貫性,但也不是鐵板一塊,一成不變的。一個品德不高甚至很壞的人,當他處在正常心理狀態的時候,也能從作品中反映出主觀的真誠和客觀的真實來。否則,同樣薰心富貴的元稹,在回憶已經死去多年的妻子時,卻能寫出那麼一往情深沉痛至極的悼亡詩《遣悲懷》,便不可理解了。至於作品的高下,在很大的程度上取決於作者的藝術修養,而非取決於他們的品德,這也是人所共知的。 據詩意所述,潘岳之作是他在楊氏逝世約一年以後,回家探視,又離家回朝時寫的。元稹之作成於何時尚難確定,但為韋氏逝世之後若干年則無疑。而梅堯臣之作,則成於謝氏死後不久。知道這三組詩作期上的差別,對於理解它們可能是有益的。它決定了潘、元兩作中有許多動人的細節,而梅作除第二首「窗冷」一聯外,幾乎全是對自己心境的白描。只有在將悲傷痛苦冷卻一段時間之後,經過過濾的難以忘懷的生活細節才會在比較沉靜的頭腦中變得鮮明起來,而當時正被傷痛炙灼著的心靈,則是很難想到這些的。梅堯臣在蔡琰《悲憤詩》所謂「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痴」的時候,對亡者發出了「見盡人間婦,無如美且賢」這種過情之譽,我們完全應當諒解,雖然無必要給以藝術上的肯定。 蘇舜欽(1008—1048) 字子美,銅山(今四川中江縣南)人,徙居開封。仁宗景祐元年(1034)進士,知亳州。慶曆四年(1044),范仲淹薦為集賢校理、監進奏院,坐用鬻故紙公錢召妓樂會賓客除名,削職為民,流寓蘇州,作滄浪亭以自娛,後復官湖州長史,卒。有《蘇學士集》十六卷,今存。 中秋夜吳江亭上對月,懷前宰張子野及寄君謨蔡大(1) 獨坐對月心悠悠,故人不見使我愁。(2) 古今共傳惜今夕,(3)況在松江亭上頭。(4) 可憐節物會人意,(5)十日陰雨此夜收。 不惟人間惜此月,天亦有意於中秋。 長空無瑕露表里,(6)拂拂漸上寒光流。(7) 江平萬頃正碧色,上下清澈雙璧浮。(8) 自視直欲見筋脈,無所逃避魚龍憂。(9) 不疑身世在地上,只恐槎去觸鬥牛。(10) 景清境勝反不足,嘆息此際無交遊。 心魂冷烈曉不寢,勉為此筆傳中州。(11) 【注釋】 (1)吳江:即今江蘇吳江縣。張子野,名先,曾任吳江縣令,故稱為前宰。宰是縣令的古稱。蔡君謨,名襄,行大。(2)故人:指張、蔡。(3)惜:愛。(4)松江:即吳淞江,又名吳江,通稱蘇州河,是太湖最大的支流。作為水名,吳江、松江就是一水;作為縣名,則吳江、松江乃是二縣,所以題稱吳江亭,詩稱松江亭,只是一亭。(5)節物:不同季節所形成的景色。(6)瑕:玉上的疵點,這裡指浮雲。(7)拂拂:動貌。(8)雙璧:指互相照映的空中月亮和水中月影。(9)這兩句形容月光極其明亮,可以透視人體的筋絡血脈以及水中的魚和龍。(10)這兩句形容自己在月光中產生的幻想。古代傳說,天河是與海相通的。一個住在海邊的人看到每年八月都有浮槎(chá,音茶,木筏)來往,便乘槎而去,到了天河邊牛郎織女居住的地方。斗、牛,均星座名。(11)此筆:指本詩。中州:指汴京,蔡君謨所住之地。勉為:勉為其難,謙辭。表示這篇詩沒有寫好。 【品評】 月或月光似乎是我國作家最愛詠嘆的事物之一。或詩或文,有長有短,名篇疊出,各擅勝場。如《文選》所載劉宋謝莊《月賦》有云:「若夫氣霽地表,雲斂天末,洞庭始波,木葉微脫。菊散芳于山椒,雁流哀於江瀨,升清質之悠悠,降澄輝之藹藹。」又唐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有云:「江流宛轉繞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都可算得體物瀏亮,刻畫入微。陸機《擬古詩·明月何皎皎》中「照之有餘輝,攬之不盈手」二句,更若即若離,以少勝多。但在這些名作中,作為物態的月仍只是人情的陪襯,寫月色,只是為了寄託離愁。只有蘇舜欽這首詩,才以大量的篇幅描寫月光。設想奇特,力求生新(如寫月光能夠穿透事物),使月成為詩的主體。懷賢念友之情,只在首尾略作綰合。正是在這種地方,我們看出了宋人力求避熟就生、推陳出新時所下的工夫和所取得的創作實績。 淮中晚泊犢頭(1) 春陰垂野草青青,(2)時見幽花一樹明。 晚泊孤舟古祠下,滿川風雨看潮生。(3) 【注釋】 (1)淮:淮水。犢頭,今地不詳。(2)春陰:春天的陰雲。(3)川:指水流,與指平原者異義。 【品評】 詩是有聲畫。當然繪畫藝術所要表現的某些特徵如色覺和光覺也會體現在詩中。杜甫《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以比較和諧的四種顏色,而王安石佚句「濃綠萬枝紅一點」則以對照強烈的兩種顏色,同樣成功地描畫出了燦爛的春天,而為世人所愛賞。但在有些詩中,寫色覺並不像上舉例中那樣明顯,因而往往被讀者所忽略。如韋應物《滁州西澗》有云:「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幽草、深樹,都是濃綠,而黃鸝則藏於深樹,是難以用視覺見其形,而只有憑聽覺聞其聲,才知道它的存在的。這裡,詩人正是引導我們,在想像中,以聽覺補視覺之所不及。再如蘇舜欽此詩中頭兩句,也頗有值得我們思考的地方。在古漢語中,明主要是指光而非指色,由於這樹幽花是和陰沉的高天、青碧的平野對襯,則此花可能是白的,也可能是具有較強光感的顏色如粉紅的。韋應物詩本寫所見,同時也寫所聞以補其不足。蘇舜欽詩亦寫所見,不但注意到了色,而且感受到了光,非細賞不知。 韋詩後兩句云:「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陳衍以之與蘇此詩後兩句相比,認為後勝於前,理由是「氣勢過之」。這位老詩人似乎忽略了兩位作者在詩中體現的不同心態。韋應物此時信步徐行,憐幽草,聽黃鸝,正處在一種極其安靜閒適的心境中。因而即使春潮春雨突然來襲,自也會和那個自橫的野渡孤舟一樣,處之泰然。而蘇舜欽卻處在行役途中,沿路勝景固然堪賞,而風雨潮生,孤舟晚泊,想到明日征程,情緒是難以平靜的。韋寫閒遊,蘇寫旅況,重點既異,給人的印象也自不同,因而很難說這是由於詩篇本身的氣勢的強弱。 我們認為,理性思維與感性思維是可以互補的。依據具體事物的具體條件所作出的分析,有時可以印證補充或修正從深厚修養中作出來的直覺判斷,反之亦然。如以上對陳衍所評論的「氣勢」的看法,就是一例。 歐陽修(1007—1072) 字永叔,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年幼孤貧,母鄭氏撫之成立。天聖八年(1030)進士,充西京留守推官。慶曆三年(1043),召知諫院,改右正言、知制誥。時范仲淹等因主行新政相繼罷去,修上書極諫,亦出知滁、潁等州。後還朝,為翰林學士。嘉祐五年(1060)拜樞密副使,參知政事。熙寧四年(1071)致仕。生平著述豐富,有《歐陽文忠公集》一百五十三卷,今存。 水谷夜行,寄子美、聖俞(1) 寒雞號荒林,(2)山壁月倒掛。(3) 披衣起視夜,攬轡念行邁。(4) 我來夏雲初,素節今已屆。(5) 高河瀉長空,勢落九州外。(6) 微風動涼襟,曉氣清餘睡。 緬懷京師友,(7)文酒邈高會。(8) 其間蘇與梅,二子可畏愛,(9) 篇章富縱橫,聲價相磨蓋。(10) 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11) 有時肆顛狂,醉墨灑滂沛,(12) 譬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13) 盈前盡珠璣,(14)一一難柬汰。(15) 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16) 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17) 文辭愈清新,心意雖老大,(18) 譬如妖韶女,(19)老自有餘態。 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20) 初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 蘇豪以氣轢,(21)舉世徒驚駭。 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22) 二子雙鳳凰,百鳥之嘉瑞, 雲煙一翱翔,羽翮一摧鎩。(23) 安得相從游,終日鳴噦噦。(24) 問胡苦思之,對酒把新蟹。(25) 【注釋】 (1)水谷:在今河北完縣。慶曆四年(1044)四月,歐陽修巡視河東路,秋初返開封,曾過其地。此篇系事後補成。(2)號(háo,音豪):叫。(3)月倒掛:指月落。(4)攬轡(pèi,音配):手挽韁繩。指將上馬出發。行邁:路途遙遠。(5)云:助詞,無實義。素節:白色的季節。按照我國古代五行學說,秋為西方,色白,屬金。(6)高河:指懸在天空的銀河。九州:泛指中國。九州名稱,據《爾雅》,是冀、豫、雍、荊、揚、兗、徐、幽、營九州。(7)緬(miǎn,音免)懷:追想。緬:遙遠。京師:指北宋首都汴梁,歐陽修和蘇、梅兩人當時都在京城。(8)邈(miǎo,音秒):遙遠,指從前。(9)可畏愛:猶可敬可愛。古人稱值得自己敬佩的人為畏友。(10)這兩句指蘇、梅創作豐富,而且氣勢很盛,名聲響亮,可互相競爭。相磨蓋:彼此互相琢磨,互相蓋過。(11)這句用(莊子·齊物論)「大塊噫(音愛),其名為風。作則萬竅怒號」之意。噫:吹。竅:洞穴。(12)醉墨:醉後所寫詩稿。滂沛:大水貌。蘇舜欽也是位書法名家,尤工草書,故有此句。(13)殺(shài,音曬):減退。這裡指奔馬減速。(14)璣(jī,音飢):小珠。(15)柬:選擇。(16)這句形容梅堯臣詩的風格清切,猶如寒流衝激河床中尖利的石頭。瀨(lài,音賴):激流。(17)這是推重梅堯臣的創作成就之辭。事實上,梅比歐只大五歲。(18)這兩句是倒文。即年齡雖大,文辭更好。(19)妖韶:同妖嬈,美好。(20)嘬(chuài,音踹):咬,吃。(21)轢(lì,音立):陵轢,欺壓。(22)以上四句是說,兩人的文學成就雖然很大,卻不為庸俗社會所容,屢遭打擊。(23)翱(áo,音敖)翔:飛騰。摧鎩(shā,音殺):傷害。(24)噦(huī,音會)噦:鳳凰的叫聲。(25)這兩句點明作詩時的心情和季節。 【品評】 歐陽修是北宋前期的文壇領袖。在他的影響之下,詩歌、古文乃至四六都出現了不同於唐人的新面貌。他的成功顯然和他本人的創作成就、思辨能力、寬容態度都有很大的關係。歷史證明,文學事業只有在不同流派風格的自由競爭中才有發展。歐陽修在宋初詩人跳不出晚唐圈子的時候,首先發現並大力肯定了與他自己作風並不相同卻體現了詩中新貌的蘇、梅,而感嘆時人對他們還不理解,以致「舉世徒驚駭」,「古貨今難賣」,這就表現出這位大作家對異量之美的賞析能力和寬容態度。這一點是特別值得我們今天重視和學習的。 《詩話》云:「聖俞、子美齊名於一時,而二家詩體特異。子美筆力豪俊,以超邁橫絕為奇。聖俞覃思精微,以深遠閒淡為意。各極共長,雖善論者不能優劣也。」這段文字可作為本詩論蘇、梅風格的注釋。其後魏泰《臨漢隱居詩話》指出蘇詩「奔放豪健」,梅詩「雖乏高致而平淡有工」,「世謂之蘇梅,其實與蘇相反」,則顯然有所偏愛,不能如歐陽修之既賞蘇之豪健,又愛梅之平淡了。 杜甫創以詩論詩之體,但多以連章絕句行之,獨有《偶題》五言排律二十二韻為長篇。其前七韻指出了有關詩歌發展的歷史觀點,其後則轉入對異鄉漂泊、二子失學、家國亂離的感嘆。歐陽此詩大體學杜,前寫行役之景,後寫離別之懷,中間評贊蘇、梅,先分後合。其布局經過精心結撰,自比杜甫興到偶題者為緻密。 春日西湖寄謝法曹歌(1) 西湖春色歸,春水綠於染。 群芳爛不收,東風落如糝。(2) 參軍詩思亂如雲,白髮題詩愁送春。 遙知湖上一尊酒,能憶天涯萬里人。(3) 萬里思春尚有情,忽逢春至客心驚。 雪消門外千山綠,花發江邊二月晴。 少年把酒逢春色,今日逢春頭已白。 異鄉物態與人殊,惟有東風舊相識。 【注釋】 (1)西湖:指潁州(今河南許昌)西湖,也是一個風景勝地。謝法曹:謝伯初,字景山,時任潁州法曹參軍。故詩題稱法曹而詩中稱參軍。(2)這兩句是說,燦爛的花朵都被春風吹落,無人收拾,像米粒被灑在地上。糝(sǎn,音傘):米粒。(3)天涯萬里人:指這時貶官夷陵的詩人自己。 【品評】 歐陽修晚年退居潁州。其所撰《詩話》(今通稱《六一詩話》)中,載有對謝伯初及有關此詩的追憶。略云:「余謫夷陵時,景山方為許州法曹,以長韻見寄,頗多佳句。有云:『長官衫色江波綠,學士文華蜀錦張。』余答云:『參軍詩思亂如雲,白髮題詩愁送春。』蓋景山詩有『多情未老已白髮,野思到春如亂雲』之句,故余以此戲之也。景山詩頗多,如『自種黃花添野景,旋移高竹聽秋聲』、『園林換葉梅初熟,池館無人燕學飛』之類,皆無愧於唐諸賢,而仕宦不偶,終以困窮而卒。」 當然,任何藝術品,當它被創作出來以後,就是一個客觀的存在,我們的觀賞或評價,首先和終極都將針對它本身的形象而作出。但這並非說,了解它產生的背景和製作它的人是不重要的。知人論世,終究是欣賞和理解任何藝術,特別是語言藝術的關鍵。從《詩話》中,我們至少知道歐、謝此時都處於落拓江湖,因而同病相憐的心境之中,所以歐得謝寄詩之後,才有這篇宛轉關情之作。(謝來詩也載《詩話》,可參看。) 詩的頭四句是寫想像或傳聞中的潁州西湖春色。有了這四句,五六句寫謝以參軍微官,逢天涯春去的惆悵之感,才有著落。七八兩句作一轉折,由故人之相憶,轉入自己之無聊,同樣是野思如雲,客懷難遣。前後兩段,事實上是同心友所見的春景之重疊,和共有的春心之重疊,而銜接無痕,既和諧,又跌宕。詩風俊邁流轉,極近李白,而雄偉遜之。 戲答元珍(1) 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2) 殘雪壓枝猶有橘,凍雷驚筍欲抽芽。(3) 夜聞歸雁生鄉思,(4)病入新年感物華。(5) 曾是洛陽花下客,野芳雖晚不須嗟。(6) 【注釋】 (1)元珍,姓丁,名寶臣,時為峽州(今湖北宜昌市西北)判官。戲:嘲弄。這裡是指以自嘲的心情回答丁元珍寄來的詩。(2)天涯、山城,均指夷陵(今湖北宜昌)。(3)凍雷:初春的雷聲,傳說筍經春雷才破土而出。(4)鄉思(讀去聲):懷鄉之情。隋薛道衡《人日思歸》:「人歸落雁後,思發在花前。」本詩二五兩句暗合薛詩之意。(5)物華:猶物色,泛指美好的景物。(6)這是說自己和丁元珍都曾在洛陽觀賞過極負盛名的牡丹,對夷陵野花的遲開無須嗟嘆。 【品評】 景祐三年(1036),歐陽修因寫信給司諫高若訥,指責他在范仲淹與呂夷簡的鬥爭中不能主持正義,而觸怒了朝廷,被貶為夷陵縣令。這篇以自嘲來排遣內心苦悶的詩便作於此時。它反映了詩人被迫退出政治鬥爭漩渦後在平靜處境中的寂寞。《宋詩精華錄》說:此詩「結韻用高一層意自慰。又《黃溪夜泊》結韻云:『行見江山且吟詠,不因遷謫豈能來?』亦是」。但自慰即是自傷,於開朗中見苦悶,讀者若未能體會歐陽修此時無可奈何的心情,便被他瞞過了。 萬事起頭難,詩篇的構成也不例外,所以鍾嶸《詩品》特別指出,南齊謝「善自發詩端」。王夫之《古詩評選》曾評其「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為「寥天孤出……復絕千古」;「朔風吹飛雨,蕭修江上來」為「發端峻甚,遽欲一空千古」。歐陽修也頗以《戲答元珍》的發端自負。其《筆說·峽州詩說》云:「『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若無下句,則上句何堪?既見下句。則上句頗工。文意難評,蓋如此也。」此詩別題為《花時久雨之什》,二月已是開花時節,而久雨花遲,故有首句的疑問。初看此句,似乎突兀無根,令人莫名其妙,及讀下句,又覺問得有理,實在該問。能在一轉手間改變讀者的思路,正是它的妙處,所以作者也頗以此自負。全詩寫初春景物,刻畫工切,也與發端之妙相稱。 夢中作 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 棋罷不知人換世,(1)酒闌無奈客思家。(2) 【注釋】 (1)古小說《述異記》載晉時王質攜斧入山砍柴,見兩童子在下棋。其中一人給王質吃一枚像棗核的東西,就不覺飢餓。等他們下完棋,斧柄都爛了,王質回家時,已經過了一百年。(2)酒闌:酒喝完了。闌:盡。這句寫借酒以消鄉愁,痛飲之後,鄉愁仍在。 【品評】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中所見,其實是日間生活的折射。從《古詩十九首》起,詩人們總是不肯將夢境排斥在其詩境之外的。十九首之十七云:「凜凜歲雲暮,螻蛄夕鳴悲。涼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願得常巧笑,攜手同車歸。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帷。亮無晨風翼,焉能凌風飛?眄睞以適意,引領遙相睎。徙倚懷感傷,垂涕沾雙扉。」此篇以極樸實的語言,寫出了一位思婦由念遠而入夢,由夢醒而增悲的全過程,它帶有古典詩歌早期的烙印,樸實到近於稚拙,而其在平凡中所顯示的深永,卻是後人所無法仿效和不能重複的。歐陽修此詩卻自辟蹊徑,不再實寫夢境而凌空著筆,前兩句點染夢中所見縹緲朦朧之境,不及世事而自見離懷,第三句喻緣境之無實,第四句寫鄉愁之難堪。它的布局顯然取法杜甫的「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一詩,以四個各自獨立的形象表現一個主題。但杜詩四句全屬景物,懷土之情只在言外,而此詩則前景後情,以淒涼而憂鬱的韻味將景與情連綴起來。可見歐陽修無意亦步亦趨地追隨他偉大的前輩。 趙抃(1008—1084) 字閱道,衢州西安(今浙江衢縣)人。進士及第,為武安軍節度推官,景祐初,為殿中侍御史,彈劾不避豪貴,京師目為鐵面御史,歷益州路轉運使,加龍圖閣學士,知成都府。神宗立,召知諫院,擢參知政事,以大學士復知成都,改知越州、杭州,以太子少保致仕。有《清獻集》十卷,今存。 次韻孔憲蓬萊閣(1) 山顛危構傍蓬萊,(2)水閣風長此快哉!(3) 天地涵容百川入,晨昏浮動兩潮來。 遙思坐上游觀遠,愈覺胸中度量開。 憶我去年曾望海,杭州東向亦樓台。(4) 【注釋】 (1)在別人成詩以後,也和(讀去聲)一首,其所押之韻與原詩全同,叫做次韻;所押的韻與原作用韻同在一部而次序不同,叫做用其韻而不次,兩者又通稱和韻。孔憲:指越州(今浙江紹興)知州孔延之。憲是官場中對上級或同級的尊稱。(2)危構:高聳的建築物,疑指望海亭,此句是說蓬萊閣的位置。(3)水閣:指蓬萊閣,它建築在鑑湖之濱。(4)原註:「杭州有望海樓。」這是說自己去年曾在越用望海亭望海,杭州也同樣有望海的條件。 【品評】 唐元稹任越州刺史時,有《以州宅夸於樂天》詩,中云:「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住蓬萊。」後人因建蓬萊閣來紀念他。熙寧四年(1071),趙抃由越州改知杭州,遺缺由孔延之繼任,因而有詩贈答。 此詩第二聯成功地表現了作者作為一位正直清廉的政治家的廣闊胸襟。陳衍曾以之與孟浩然《臨洞庭湖上張丞相》中「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兩句及杜甫《登岳陽樓》中「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兩句相比,以為勝於孟而可與杜一較優劣。這話固然有見解,但就整體而論,趙詩中卻顯得缺少孟那種用世之心、杜那種憂國之感。全篇表情直率而不沉著,布局整飭而無變化,這與作者為詩工拙隨意的創作態度以及這首詩本來就是應酬之作,自然都不無關係。由此也可見,佳句與名篇還是有區別的。我們讀詩,既能賞其勝境,復能燭其弱點,則欣賞能力方可不斷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