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偶譯 · 伊里奇的時代
力量的基礎
伊里奇(Lenin原名Vladmir Ilyitch Ulyanov)生於一八七〇年,死於一九二四年。他的一生包括十九世紀最後的二十五年,和二十世紀最初的二十五年。他的積極行動的時期,包括十九世紀的最後十年,和二十世紀最初的二十五年。
這時期是一個劇變的時期;是人類歷史的一個轉機;一九一四年的世界大戰和一九一七年的俄國革命,是這個轉機的特著的符號,它的完全的意義才開始被人了解。伊里奇的一生便是積極地站在這個轉變的中心。
伊里奇的力量,使他顯然和這個時期里的其他的政治思想家和領袖不同。他所以有這樣的力量,是因為他在很早的時候,在十九世紀結束以前,就根據卡爾理論的強固的基礎,完全看清將來時期的全部特性,加以充分的準備,引伸實際的具體的結論;時機到來的時候,他便成為適合於歷史要求的唯一人物。
所以要了解伊里奇的工作,必須了解他所根據的卡爾理論的基礎,和他所處的時代的特性。
資本主義和新興勢力
卡爾理論,在十九世紀第二段的二十五年間,就發展起來。在那個時候,現在社會的基本矛盾已經呈現出來了。
在前一時期的長期連續的資產階級革命,已在主要的國家裡,尤其是在英國、法國、和美國,建立了資本主義的政權。資本主義的關係已在世界上占優勢了。機器的工業,已開始它的巨大的擴充。自由資產階級的概念,在「人權」和「自由、平等、博愛」的口號裡面,受到理想的、反叛的表現;後來在國家的結構、立憲的政府、和國際的貿易裡面,更達到它的鞏固的地位。這種自由資本主義的概念,由布爾喬亞的新統治者看來,竟認為是人類發展的頂點了。
但是資本主義的統治之消極的方面,也漸漸地在出現了。在勞動人民大眾看來,「自由、平等、和博愛」的口號所表現的只是空虛的藉口,實際上不過是一個階級替代別一個階級來統治罷了;大眾仍然處於苦工、窮困、和奴役的境域。生產和分配的無政府狀態;定期重演的經濟恐慌;貧富的絕端和日益加深的懸殊;全世界的瘋狂的商業掠奪和利潤榨取:這一切都表示資本主義的內在的矛盾。
資本主義的財富所靠以造成的勞動階級,這正在抬頭的將來新的社會勢力,現在已開始出現於社會和政治的舞台,成為集中大眾反叛的積極的獨立要素;最初雖不免昏亂,但是現在已表示一天天增加政治的目的和意識了,尤其顯著的是在英國的革命的工會初期運動和「憲章」運動①;布爾喬亞在這個時候,已更顯然地由以前的革命的任務,轉到反革命方面去,自居於現有秩序的保護者,反對新興的勢力。
和勞動階級反叛的開始並行著,對於資本主義的批判,也開始出現了。空想社會主義者(如聖西門、傅立葉、奧文等),都起來批評資本主義的罪惡,主張合作的社會秩序;但是他們對於社會的發展缺乏清楚的認識,只對於統治的布爾喬亞說話(布爾喬亞其實用不著他們),畏懼社會集團鬥爭。
思想和哲學
同時思想和哲學的發展,表示一個新的更高階段的條件是成熟了。布爾喬亞的思想已達到了它的發展的終點,開始疲乏了。布爾喬亞的古典哲學,到了十九世紀的最初二十五年間,在黑格爾的哲學裡已登峰造極了。黑格爾打倒了主觀的觀念論,第一次建立一種活的世界觀,使人們對於世界、人生、和社會能有批判的客觀的理解,視為一種有系統的、彼此互有聯繫的發展過程,依辯證法向前開展,經過矛盾而達到新的形式,這過程的法則是可被了解的,可被熟悉的。但是他仍然聽任這種種的基本的要素停滯在神秘的理想的範圍。於是他的哲學仍然免不了觀念論的弊病;不是完全批判的和科學的,結果不免陷入神秘和反動,徒然成為普魯士專制君主制度的護符。但是無論如何,他的哲學總是布爾喬亞的最後的最傳大的哲學體系。
同樣地,布爾喬亞的經濟學,也於十九世紀最初的二十五年間,在李嘉圖的經濟學裡達到了頂點。古典的經濟學家,雖也已經想要對於新社會的經濟基礎,作一番科學的分析;但是他們卻受束縛於不自覺的成見,認為布爾喬亞的社會是自然的、永遠不滅的秩序,因此對於地租、利潤、和利息,終於找不到科學的解釋。於是布爾喬亞的經濟學家,拋棄使經濟學成為科學的企圖,只自限於市場計算的經驗的水準;結果,完全不能了解或預料主要的經濟過程,這事在今日竟成了一個笑柄。
要對於人生和歷史,社會的和政治的制度,就它們的全般的關係,不是僅就枝枝節節的隔離的狀態,能有科學的了解:這樣的企圖,在卡爾以前,簡直還沒有人想到。
在卡爾以前,人類是在盲目地發展著;經過各種相反勢力之盲目的相互作用,常常發生可怕的結果,從沒有整個了解的企圖。
這種盲目的發展,在舊的勢力仍在猖獗的範圍內,仍在繼續著(例如世界大戰和現今全世界的經濟恐慌)。但是整個的、科學的了解之新的組織力(由國際勞動階級所代表的卡爾理論或國際的社會主義),在每一個歷史階段的效用都在增加著,最後終於能夠控制這個過程的。
危急的階段
在這樣的十九世紀的危急的階段,新的勢力、種種問題和衝突,在各方面都洶湧起來了;同時統治的布爾喬亞的思想力量,卻已減弱萎縮,不能應付裕如了。就在這樣的危急階段,卡爾根據於他的對於以前的一切思想和知識的深刻的研究,對於當前的世界現實的深刻的研究,獨能衝過重圍,指示前進的途徑,於是在十九世紀卓然獨立,成為近代世界的改造者和建設者。
卡爾第一次造成一個完全科學的世界觀和方法。這就是辯證唯物論的世界觀。
卡爾的這個世界觀是建在黑格爾的辯證法上面的,但他卻使辯證法不再含有擅定的唯心的因素。他和費爾巴哈(黑格爾的主張唯物論的弟子)一同看出理想的世界並不是從無物之中出來的神秘的創造,卻是物質世界的反映。但是卡爾的理論和費爾巴哈的被動的唯物論,或法國和英國的機械的唯物論,卻不相同;其不同之點是:卡爾闡明了思想過程和人類活動之實際的任務,不是僅僅物質世界之被動的反映,卻是能對物質世界起反作用,能改變物質世界。所以辯證唯物論的特異的性質,是它的理論和實踐的統一。「哲學家曾經用種種方法解釋世界;他們現在的任務是要去改變世界。」(卡爾《費爾巴哈論綱》中語)這個概念,在卡爾和伊里奇的一生中,達到了它的完全的實現。
資本主義社會運動的法則之發現,是卡爾實用辯證唯物論的方法於社會發展的現階段之特殊的工作。
卡爾在一八八三年死去的時候,尤其是恩格斯在一八九五年死去的時候,卡爾理論已是國際勞工階級運動的公認的基礎。
但是資本主義和普羅革命的決勝的戰爭,直到卡爾和恩格斯死後才到來。雖然一八四八年的革命鬥爭,尤其是一八七一年的巴黎公社(當時工人握得政權六個星期),已指明前進的途徑,但是在資本主義達到崩潰時代以前,在世界革命的時期能夠開幕以前,資本主義仍有一個在全世界擴大的時期。
資本主義之世界的擴大,引進一個階段;在這個階段里,世界的大部分,都直接受制於少數的資本主義的強國,歐洲和美國。在十九世紀最後的二十五年間,世界的瓜分,主要地已達到了完全的境域。西方各強國的獨占資本主義,使世界供它們的掠奪,巨量的利潤向著統治的金融階級奔流;它們抽出一部分的贓物,來作有限的改良政策的讓步,並腐化勞工的領袖,想用這種手段消滅正在興起的勞工運動。資本主義踏進了崩潰和寄生的階段,由此引到了世界大戰和現今的一般的經濟恐慌,——這是帝國主義的階段,或用伊里奇所下的定義,是資本主義的最後的階段。
帝國主義時代
帝國主義時代是伊里奇的時代。
卡爾和恩格斯在世的時候,還來不及親眼看到帝國主義時代的完全顯露,雖則他們的著作已預示了這時代的端倪。
國際社會主義的領導,由卡爾和恩格斯遞傳到伊里奇。
在帝國主義的初期,——在卡爾和恩格斯逝世以後,——國際勞工階級運動,在革命的目的方面陷於混亂和薄弱。自從一八八九年附屬於第二國際的各國社會黨和工會的民眾組織,在數量上和力量上誠然都大大地增加。在一九一四年的時候,國際社會主義者達一千二百萬人。卡爾理論的綱領在名義上仍然存在著。但是在實際上卻一天天跑到機會主義方面去;這意思就是說,為著有限的目前的小利,和當前資本主義的統治妥協。
這帝國主義時期的真正的特質,在最初就是許多社會主義者也不能了解。在國際社會主義的群眾裡面,機會主義的全部理論漸漸地發展起來。這個理論認為帝國主義的時期足以駁倒卡爾的學說,認為帝國主義時期是資本主義進展到新的生命和更高的組織,能夠克服它的衝突;認為帝國主義時期是矛盾的逐漸調和的時期,是社會改良和一切人的情況逐漸改善的時期,是和平地進展到社會主義的時期。這些理論,在原則上雖被國際社會主義者所駁斥,所責難,但是在實際上卻一天天占優勢。
世界大戰給與這些幻想一個致命的打擊,顯出帝國主義的特質,顯出帝國主義是暴烈的恐慌和爆發的時期,是大眾的窮困愈益擴大的時期,是進展到普羅革命的時期。
伊里奇一生的大部分,他的積極的政治生活的三分之二,都費在世界大戰前的帝國主義時代;當時在國際社會主義的群眾裡面,機會主義的猖獗和否認革命的說法,一天天厲害起來。伊里奇為著革命的卡爾理論,對機會主義作奮勇的鬥爭;他在這戰場上生長起來,強有力地生長起來,磨練他所領導的黨,應付即將到來的衝突。
世界大戰帶來了危機,促成舊的國際社會主義的崩潰。這空前的危機和一切矛盾的強烈的爆發(這些都經卡爾在很久以前就指出了的),使國際社會主義受到空前的試驗。舊的國際社會主義為機會主義所腐化,一經這試驗,便陷入崩潰的境域了。舊的國際社會主義既瓦解,它的主要的各黨公然地替種種參戰的帝國主義效力!
這個時候是人類歷史最黑暗的時候。人類的命運,要從帝國主義所引入的破壞的泥坑中,逃避出來;這和國際社會主義的前途,有著密切的聯繫。
但是國際社會主義終於未失敗。推進革命運動的力量、應付這危機要求的力量、推動勝利的世界革命的力量:這種種力量都仍然存在著。這種種力量的中心就是伊里奇。
卡爾死於一八八三年。恩格斯死於一八九五年。
在一八九三年的時候,伊里奇已開始他的領導的政治活動,繼續不斷地邁進,直至他在一九二三年的臥病不起為止。
("The Life and Teachings of V. I. Lenin", by R. Palm Dutt, 1934)
譯者注
①譯者註:憲章運動指Chartism。這可說是英國歷史上的一種革命的民主運動,起於一八三八年間,終於一八五〇年,主要的要求為普通的選舉權,取消選舉權的財產限制,要求秘密選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