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偶譯 · 卡爾的歷史解釋
發展的法則
辯證法是發展的法則，在一切領域裡面：在自然、社會和人類的思想裡面，都可以覺察得到的。一切現象在它們的生長過程裡面，都是以矛盾為根據而向前進的；都是以正題、反題、綜合，為根據而向前進的。沒有東西能享受一種永續的存在；每件事物都要過去的，留出地位來給更高的秩序。每件東西都是生在相抗的暴風雨中，充滿著不和諧，養育在矛盾中，發達於敵對中，死在反題裡面！
對於人性的直接的強迫的動作是由人們所屬的階級出發的。社會建立著廣博的基礎，培成人們一般的眼光和習慣；但是特殊的性質和詳細的情形，卻受著人們所屬的階級的影響。嚴格地說起來，人是他的階級的產物和他的階級是一致的。他的觀念和利益，他的目的和態度，他的行為的方式，他的全部的心理都是他的階級所特有的。卡爾在他的《資本論》第一卷的序文里，就宣言說：當他揭穿資本家和地主的內幕的時候，他沒有責備個人的用意；他認為他們只是「經濟範疇的人格化、特殊階級關係和階級利益的具體化」。生產的方式，這種生產方式所構成的社會的種類，這種生產方式所創造的社會的制度，以及這種生產方式所產生的階級：——我們談起卡爾和恩格斯所認為社會環境對於人性的影響，所要注意的就是這些東西。
卡爾和恩格斯的意思，個人的日常生活和歷史的一般途徑，彼此是有區別的；短時間的個人的偶然事情和從長時代的觀點看去的人類命運的前途，彼此是有區別的。他們都覺得，一個尋常的人，在他的日常生活中，在他的日常職務的作為中，他並不像風中吹的一根毛那樣，自己一點作不得主；他不是僅受外部刺激的、唯命是從的犧牲者。一般地說來，他是一個有判斷、有計劃、有理想、有奇想、有熱情的人。他常常能夠深思遠慮、選定計劃，並實行他的計劃。在某限度內，他是有著意志的人。但是普遍歷史的進展，卻是另一回事。在表面上看來，它也許好像是種種波動的、胡亂的、莫測的動作之表現，受著動搖無定的人類幻想的控制；但是在骨子裡，它卻是受著一定的、一致的、普遍的法則所支配的。它是人類的歷史，但是它卻受著堅定的法則所統治著，如同自然一樣。在歷史裡面，沒有人的意志是有決定作用的原因；但是外部的、靜默的力，卻以鐵一般的必然性，施展它的作用，向著一個無可抗拒的目標前進著。這些推進歷史的力，主要地是生產制度和辯證法。人造歷史誠然，但是他們造歷史不是出於他們的自由的意志，卻是順應物質的經濟條件的命令。歷史是在種種條件之下造成的；這種種條件不是選擇得來的，是在當前發現的。
偉人和領袖
至於偉人和領袖，他們不能夠抗拒一般的潮流；他們不能夠使歷史的激流從它的途徑上離開，把它驅到新的河道里去。他們沒有力量打破一般的法則之持續的動作所織成的力的密網，把他們自己做的經緯線加進去。著名的人物不能完全不顧當前時代的需要，而另行創造不相干的問題；他們也不能逆著社會的激流，或和社會的現實不接近，而能解決當前的問題。必須在環境已使新問題的解決方法成熟的時候，新的問題和解決的方法才發生。恩格斯曾經這樣解釋過：倘若一個偉人能夠不顧歷史的必然性而成功新的事業和決勝的行動，那末「他也盡可以早生五百年，免去人類在五百年間所犯的錯誤，所遭受的衝突和苦難！」一個真正的領袖只能了解在一定情況中發生作用的各種的力，解釋得出時代的符號，促成適當的行動。他的行為如能和這種種的力配合適宜，並忠實地依照著它們的囑咐做去，他便能夠執行他的任務。
階 級
一個階級的界說，可說是一群人民，他們在某種生產制度的某種社會裡，依下面的兩種區別而同處於一個相同的地位：一方面是勞工過程所需要的財產之所有者，一方面是非所有者；或另一種說法，一方面是享得個人的自由者，一方面是個人自由被剝奪者。卡爾在他的著作里，對這一點雖然沒有過整個有系統的解釋，但這是他的見解，在他的散布著的討論里是很可以看得出的。
對於本群的利益具有強烈的意識，對於本群所用的方法具有充分的知識，對於本群的目的能鍥而不捨，對於本群的鬥爭能百折不回，持續地向著本群的目標向前邁進，團結一致組織起來：——這是卡爾所說的階級。
無論具體的詳細的內容是怎樣，社會的發展總是建立於生產方式之繼續不斷的、辯證法的過程；社會進化之實際的進行是由於各階層的鬥爭；這些階層承受著否定的使命，看到他們的利益受到危迫，因此參加鬥爭，由此使一個經濟時代變成別一個經濟時代。社會的動力和卡爾所說的階級是彼此有著密切的聯繫；歷史上的各頁就是階層鬥爭的各頁。卡爾曾經說過：「革命是歷史的火車頭。」他並且說：「文明一開始的時候，生產便開始建立於制度的敵對、國家的敵對、階級的敵對、聚積的勞動（即資本）和當前的勞動間的敵對。沒有敵對，就沒有進步。這是文明直到現在還遵循著的法則。」在舊的、複雜的社會機構裡面，使革命成為社會的和政治的進步之強有力的要素，就是由於這個階級敵對之迅速的和熱烈的發展。這樣看來階級和社會階層鬥爭的觀念，是卡爾的「歷史解釋」的一個主要的部分。生產的方式和生產力是歷史之基礎的，但卻是「非人格的」、客觀的要素。階級供給活的執行者，執行「物質的力」的命令；階級造成社會的結構，為「意識形態」的根據。
辯證法和經濟時代
依黑格爾，「觀念」是「非人格的」；它是浮蕩在人事的上面，和人事不生關係的，只是自我表現於辯證法的過程裡面。但是依卡爾和恩格斯，歷史上的辯證法卻是一件塵世的事情，和人類的利益是混合在一起的。依卡爾和恩格斯，辯證法在每一個決勝的時代，都需要人類來參加努力的。它和階級利益及社會階層鬥爭有著不能分離的聯繫。而且照他們兩位看來，辯證法在歷史方面有著深遠影響的動作，只在生產的各種「經濟時代」的範圍內發生效力；它的最高的成功，是在促成由一個時代到別個時代。卡爾所說的由氏族制度到蓄奴制度、由蓄奴制度到封建制度、由封建制度到資本主義制度：這一串制度的連續就是勞動依辯證法向上發展的各階段的連續。在別一方面，黑格爾卻未曾替辯證法畫出這樣一個有著「經濟的哩程碑」做標誌的、向前進展的大道。
卡爾和恩格斯都極重視辯證法。辯證法是他們解決一切神秘的鎖鑰；是他們多年的「最妙的工具」和「最銳的利器」，這是恩格斯自己所承認的。他曾經說過：「辯證法在事實上是自然、人類社會、和思想的運動及進化的法則的科學。」
自然和社會是一切觀念的來源，並不是由上帝使人在心裡能夠神秘地創造和外面世界完全脫離關係的觀念。
卡爾和恩格斯屢次鄭重地指出：真實反映於人的腦子，呈現為觀念或意象。
「依黑格爾，人類腦子的生活過程，即思想的過程（這思想的過程，在『觀念』的名字之下，黑格爾甚至把它變成一個獨立的主體），是真實世界的創造者；真實的世界卻只是『觀念』之外面表現而已。據我看起來，恰恰相反，理想這東西無非是在人類頭腦中所翻譯（或轉移）過來而加過工的物質的東西罷了。」
我們認為觀念——是真實事物的圖畫。——這樣一來——黑格爾的辯證法被倒置過來；在以前它好像是倒轉身用頭向下立著，現在卻倒回來用腳站著了。
("Karl Marx's Interpretation of History", by M. M. Bob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