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人生 · 三· 炎涼世態

張愛玲 《都市的人生》
中國的日夜 去年秋冬之交我天天去買菜。有兩趟買菜回來竟做出一首詩,使我自己非常詫異而且快樂。一次是看見路上洋梧桐的落葉,極慢極慢地掉下一片來,那姿勢從容得奇怪。我立定了看它,然而等不及它到地我就又往前走了,免得老站在那裡像是發獃。走走又回頭去看了個究竟。以後就寫了這個:——落葉的愛慢慢的,它經過風,經過淡青的天,經過天的刀光,黃灰樓房的塵夢。 下來到半路上,看得出它是要,去吻它的影子。 地上它的影子,迎上來迎上來,又像是往斜里飄。 葉子盡著慢著,裝出中年的漠然,但是,一到地,金焦的手掌小心覆著個小黑影,如同捉蟋蟀——「唔,在這兒了!」 秋陽里的,水門汀地上,靜靜睡在一起,它和它的愛。 又一次我到小菜場去,已經是冬天了。太陽煌煌的,然而空氣里有一種清濕的氣味,如同晾在竹竿上成陣的衣裳。地下搖搖擺擺走著的兩個小孩子,棉袍的花色相仿,一個像碎切醃菜,一個像醬菜,各人都是胸前自小而大一片深暗的油漬,像關公頷下盛鬍鬚的錦囊。又有個抱在手裡的小孩,穿著桃紅假嗶嘰的棉袍,那珍貴的顏色在一冬日積月累的黑膩污穢里真是雙手捧出來的,看了叫人心痛,穿髒了也還是污泥里的蓮花。至於藍布的藍,那是中國的「國色」。不過街上一般人穿的藍布衫大都經過補綴,深深淺淺,都是像雨洗出來的,青翠醒目。我們中國本來是補釘的國家,連天都是女媧補過的。 一個賣桔子的把擔子歇在馬路邊上,抱著胳膊閒看景致,扁圓臉上的大眼睛黑白分明。 但是,忽然——我已經走過他面前了,忽然他把臉一揚,綻開極大的嘴,朝天唱將起來:「一百隻洋買兩隻!一百隻洋兩隻買咧!伙頤!一百隻洋賤末賤咧!」這歌聲我在樓上常常聽見的,但還是嚇了一跳,不大能夠相信就是從他嘴裡出來的,因為聲音極大,而前一秒鐘他還是在那裡靜靜眺望著一切的。現在他仰著頭,面如滿月,笑嘻嘻張開大口吆喝著,完全像Sapa-jou漫畫裡的中國人。 外國人畫出的中國人總是樂天的,狡猾可愛的苦哈哈,使人樂於給他騙兩個錢去的。那種愉快的空氣想起來真叫人傷心。 有個道士沿街化緣,穿一件黃黃的黑布道袍,頭頂心梳的一個灰撲撲的小髻,很像摩登女人的兩個小鬈疊在一起。黃臉上的細眼睛與頭髮同時一把拉了上去,也是一個苦命的女人的臉相。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紀,但是因為營養不足,身材又高又瘦,永遠是十七八歲抽長條子的模樣。他斜斜握著一個竹筒,「托——托——」敲著,也是一種鐘擺,可是計算的是另一種時間,仿佛荒山古廟裡的一寸寸斜陽。時間與空間一樣,也有它的值錢地段,也有大片的荒蕪。不要說「寸金難買」了,多少人想為一口苦飯賣掉一生的光陰還沒人要。(連來生也肯賣——那是子孫後裔的前途。)這道士現在帶著他們一錢不值的過剩的時間,來到這高速度的大城市裡。周圍許多繽紛的廣告牌,店鋪,汽車喇叭嘟嘟響;他是古時候傳奇故事裡那個做黃粱夢的人,不過他單只睡了一覺起來了,並沒有做那麼個夢——更有一種惘然。那道士走到一個五金店門前倒身下拜,當然人家沒有錢給他,他也目中無人似的,茫茫地磕了個頭就算了。自爬起來,「托——托——」 敲著,過渡到隔壁的煙紙店門首,復又「跪倒在地埃塵」,歪垂著一顆頭,動作是黑色的淤流,像一朵黑菊花徐徐開了。看著他,好像這個世界的塵埃真是越積越深了,非但灰了心,無論什麼東西都是一捏就粉粉碎,成了灰。我很覺得震動,再一想,老這麼跟在他後面看著,或者要來向我捐錢了——這才三腳兩步走開了。 從菜場回來的一個女傭,菜藍里一團銀白的粉絲,像個蓬頭老婦人的髻。又有個女人很滿意地端端正正捧著個朱漆盤子,裡面矗立著一堆壽麵,巧妙地有層次地摺疊懸掛;頂上的一提子面用個桃紅小紙條一束,如同小女孩頭上扎的紅線把根。淡米色的頭髮披垂下來,一莖一莖粗得像個蛇。 又有個小女孩拎著個有蓋的鍋走過,那鍋兩邊兩隻絆子裡穿進一根藍布條,便於提攜。 很寬的一條二藍布帶子,看著有點髒相,可是更覺得這個鍋是同她有切身關係的,「心連手,手連心」。 肉店裡學徒的一雙手已經凍得非常大了,橐橐拿刀剁著肉,猛一看就像在那裡剁著紅腫的手指。櫃檯外面來了個女人,是個衰年的娼妓罷,現在是老鴇,或是合夥做生意的娘姨。 頭髮依舊燙得蓬蓬鬆鬆擄向耳後,臉上有眉目姣好的遺蹟,現在也不疤不麻,不知怎麼有點凸凹不平,猶猶疑疑的。 她口鑲金牙,黑綢皮袍捲起了袖口,袖口的羊皮因為舊的緣故,一絲一絲膠為一瓣一瓣,紛披著如同白色的螃蟹菊。她要買半斤肉,學徒忙著切他的肉絲,也不知他是沒聽見還是不答理。她臉上現出不確定的笑容,在門外立了一會,翹起兩隻手,顯排她袖口的羊皮,指頭上兩隻金戒指,指甲上斑駁的紅蔻丹。 肉店裡老闆娘坐在八仙桌旁邊,向一個鄉下上來的親戚宣講小姑的劣跡。她兩手抄在口袋裡,太緊的棉袍與藍布罩袍把她像五花大綁似地綁了起來;她掙扎著,頭往前伸,瞪著一雙麻黃眼睛,但是在本埠新聞里她還可以是個「略具姿首」的少婦。「噢!阿哥格就是伊個!阿哥屋裡就是伊屋裡——從前格能講末哉、現在算啥?」她那口氣不是控訴也不是指斥,她眼睛裡也並沒有那親戚,只是仇深似海;如同面前展開了一個大海似的,她眼睛裡是那樣的茫茫的無望。一次一次她提高了喉嚨,發聲喊,都仿佛是向海里吐口痰,明知無濟於事。 那親戚銜著旱菸管,穿短打,一隻腳踏在長板凳上;他也這樣勸她:「格仔閒話倒也覅去老講伊老」然而她緊接著還是恨一聲:「噢!儂阿哥囤兩塊肉皮儂也搭伊去賣賣脫!」 她把下巴舉起來向牆上一指;板壁高處,釘著幾枚釘,現在只有件藍布圍裙掛在那裡。 再過去一家店面,無線電里娓娓唱著申曲,也是同樣地入情入理有來有去的家常是非。 先是個女人在那裡發言,然後一個男子高亢流利地接口唱出這一串:「想我年紀大來歲數增,三長兩短命歸陰,抱頭送終有啥人?」我真喜歡聽,耳朵如魚得水,在那音樂里栩栩游著。街道轉了個彎,突然荒涼起來。迎面一帶紅牆,紅磚上漆出來栳栳大的四個藍團白字,是一個小學校。校園裡高高生長著許多蕭條的白色大樹;背後的瑩白的天,將微欹的樹幹映成了淡綠的。申曲還在那裡唱著,可是詞句再也聽不清了。我想起在一個唱本上看到的開篇:「譙樓初鼓定天下——隱隱譙樓二鼓敲譙樓三鼓更淒涼」第一句口氣很大,我非常喜歡那壯麗的景象,漢唐一路傳下來的中國,萬家燈火,在更鼓聲中漸漸靜了下來。 我拿著個網袋,裡面瓶瓶罐罐,兩隻洋磁蓋碗裡的豆腐與甜麵醬都不能夠讓它傾側,一大棵黃芽菜又得側著點,不給它壓碎了底下的雞蛋;扶著挽著,吃力得很。冬天的陽光雖然微弱,正當午時,而且我路走得多,曬得久了,日光像個黃蜂在頭上嗡嗡轉,營營擾擾的,竟使人癢刺刺地出了汗。 我真快樂我是走在中國的太陽底下。我也喜歡覺得手與腳都是年青有氣力的。而這一切都是連在一起的,不知為什麼。快樂的時候,無線電的聲音,街上的顏色,仿佛我也都有份;即使憂愁沉澱下去也是中國的泥沙。總之,到底是中國。 回家來,來不及地把菜蔬往廚房裡一堆,就坐在書桌前。 我從來沒有這麼快地寫出東西來過,所以簡直心驚膽戰。塗改之後成為這樣:——中國的日夜走在我自己的國土。 亂紛紛都是自己人,補了又補,連了又連的,補釘的彩雲的人民。 我的人民,我的青春,我真高興曬著太陽去買回來沉重累贅的一日三餐。 譙樓初鼓定天下,安民心,嘈嘈的煩冤的人聲下沉。 沉到底。中國,到底。 (一九四七年) 道路以目 有個外國姑娘,到中國來了兩年,故宮,長城,東方蒙特卡羅,東方威尼斯,都沒瞻仰過,對於中國新文藝新電影似乎也缺乏興趣,然而她特別賞識中國小孩,說:「真美呀,尤其是在冬天,棉襖,棉褲,棉袍,罩袍,一個個穿得矮而肥,蹣跚地走來走去。東方人的眼睛本就生得好,孩子的小黃臉上尤其顯出那一雙神奇的吊梢眼的神奇。真想帶一個回歐洲去!」 思想嚴肅的同胞們覺得她將我國未來的主人翁當作玩具看待,言語中顯然有辱華性質,很有向大使館提出抗議的必要。愛說俏皮話的,又可以打個哈哈,說她如果要帶個有中國血的小孩回去,卻也不難。我們聽了她這話,雖有不同的反應,總不免回過頭來向中國孩子看這麼一眼——從來也沒有覺得他們有什麼了不得之處!家裡人討人嫌,自己看慣了不覺得;家裡人可愛,可器重,往往也要等外人告訴我們,方才知道。誠然,一味的恭維是要不得的,我們急待彌補的缺點太多了,很該專心一致吸收逆耳的忠言,藉以自驚,可是——成天汗流浹背惶愧地罵自己「該死」的人,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揀那可喜之處來看看也好。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我們從家裡上辦公室,上學校,上小菜場,每天走上一里路,走個一二十年,也有幾千里地;若是每一趟走過那條街,都仿佛是第一次認路似的,看著什麼都覺得新鮮希罕,就不至於「視而不見」了,那也就跟「行萬里路」差不多,何必一定要飄洋過海呢?街上值得一看的正多著: 黃昏的時候,路旁歇著人力車,一個女人斜簽坐在車上,手裡挽著網袋,袋裡有柿子。車夫蹲在地下,點那盞油燈。天黑了,女人腳邊的燈漸漸亮了起來。烘山芋的爐子的式樣與那黯淡的土紅色極像烘山芋。小飯鋪常常在門口煮南瓜,味道雖不見得好,那熱騰騰的瓜氣與「照眼明」的紅色卻予人一種「暖老溫貧」的感覺。 寒天清早,人行道上常有人蹲著生小火爐,扇出滾滾的白煙。我喜歡在那個煙里走過。煤炭汽車行門前也有同樣的香而暖的嗆人的煙霧。多數人不喜歡燃燒的氣味——燒焦的炭與火柴,牛奶,布質——但是直截地稱它為「煤臭」,「布毛臭」,總未免武斷一點。坐在自行車後面的,十有八九是風姿楚楚的年青女人,再不然就是兒童,可是前天我看見一個綠衣的郵差騎著車,載著一個小老太太,多半是他的母親罷?此情此景,感人至深。然而李逵馱著老母上路的時代畢竟是過去了。做母親的不慣受抬舉,多少有點窘。她兩腳懸空,兢兢業業坐著,滿臉的心虛,像紅木高椅坐著的告幫窮親戚,迎著風,張嘴微笑,笑得舌頭也發了涼。有人在自行車輪上裝著一盞紅燈,騎行時但見紅圈滾動,流麗之極。 深夜的櫥窗上,鐵柵欄枝枝交影,底下又現出防空的紙條,黃的,白的,透明的,在玻璃上糊成方格子,斜格子,重重疊疊,幽深如古代的窗槅與簾櫳。店鋪久已關了門,熄了燈,木製模特兒身上的皮大衣給剝去了,她光著脊樑,旋身朝里,其實大可以不必如此守禮謹嚴,因為即使面朝外也不至於勾起夜行人的綺思。製造得實在是因陋就簡,連皮大衣外面露出的臉與手腳都一無是處。 在香港一家小西裝店裡看見過勞萊哈台的泥塑半身像,非但不像,而且惡俗不堪,尤其是那青白色的肥臉。上海西裝店的模特兒也不見佳,貴重的呢帽下永遠是那笑嘻嘻的似人非人的臉。那是對於人類的一種侮辱,比「沭猴而冠」更為嚴重的嘲諷。如果我會雕塑,我很願意向這一方面發展。櫥窗布置是極有興趣的工作,因為這裡有靜止的戲劇。(歐洲中古時代,每逢佳節,必由教會發起演戲敬神。最初的宗教性的戲劇甚為簡單,沒有對白,扮著聖經中人物的演員,穿上金彩輝煌的袍褂,擺出優美的姿勢來,一動也不動地站著。每隔幾分鐘換一個姿勢,組成另一種舞台圖案,名為tableau。中國迎神賽會,台閣上扮戲的,想必是有唱有做的罷?然而純粹為tableau性質的或許也有。) 櫥窗的作用不外是刺激人們的購買慾。現代都市居民的通病據說是購買慾的過度膨脹。想買各種不必要的東西,便想非份的錢,不惜為非作歹。然則櫥窗是不合理的社會制度的不合理的附屬品了。可是撇開一切理論不講,這一類的街頭藝術,再貴族化些,到底參觀者用不著花錢。不花錢而得賞心悅目,無論如何是一件德政。四五年前在隆冬的晚上和表姊看霞飛路上的櫥窗,霓虹燈下,木美人的傾斜的臉,傾斜的帽子,帽子上斜吊著的羽毛。既不穿洋裝,就不會買帽子,也不想買,然而還是用欣羨的眼光看著,縮著脖子,兩手插在袋裡,用鼻尖與下頜指指點點,暖的呼吸在冷玻璃上噴出淡白的花。近來大約是市面蕭條了些,霞飛路的店面似乎大為減色。即使有往日的風光,也不見得有那種興致罷?倒是喜歡一家理髮店的櫥窗里,張著綠布帷幔,帷腳下永遠有一隻小狸花貓走動著,倒頭大睡的時候也有。 隔壁的西洋茶食店每晚機器軋軋,燈火輝煌,製造糕餅糖果。雞蛋與香草精的氣味,氤氳至天明不散。在這「閉門家裡坐,帳單天上來」的大都市裡,平白地讓我們享受了這馨香而不來收賬。似乎有些不近情理。我們的芳鄰的蛋糕,香勝於味,吃過便知。天下事大抵如此——做成的蛋糕遠不及製造中的蛋糕,蛋糕的精華全在烘焙時期的焦香。喜歡被教訓的人,又可以在這裡找到教訓。 上街買菜,恰巧遇著封鎖,被羈在離家幾丈遠的地方,咫尺天涯,可望而不可即。太陽地里,一個女傭企圖衝過防線,一面掙扎著,一面叫道:「不早了呀!放我回去燒飯罷!」眾人全都哈哈大笑了。坐在街沿上的販米的廣東婦人向她的兒子說道:「看醫生是可以的;燒飯是不可以的。」她的聲音平板而鄭重,似乎對於一切都甚滿意,是初級外國語教科書的口吻,然而不知道為什麼,聽在耳朵里使人不安,仿佛話中有話。其實並沒有。 站在麻繩跟前,竹籬笆底下,距我一丈遠近,有個穿黑的男子,戴頂黑呢帽,矮矮個子,使我想起「歇浦潮」小說插圖中的包打聽。麻繩那邊來了三個穿短打的人,挺著胸,皮鞋啪啪響——封鎖中能夠自由通過的人,誰都不好意思不挺著胸,走得啪啪響——兩個已經越過線去了,剩下的一個忽然走近前來,挽住黑衣人的胳膊,熟狎而自然,把他攙到那邊去了,一句話也沒有。三人中的另外兩個人也湊了上來,兜住黑衣人的另一隻胳膊,灑開大步,一霎時便走得無影無蹤。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捉強盜。捕房方面也覺得這一幕太欠緊張,為了要繃繃場面,事後特地派了十幾名武裝警察到場彈壓,老遠地就拔出了手槍,目光四射,準備肅清餘黨。我也準備著槍聲一起便向前撲翻,俯伏在地,免中流彈。然而他們只遠遠望了一望,望不見妖氛黑氣,用山東話表示失望之後,便去了。空氣鬆弛下來,大家議論紛紛。送貨的人扶著腳踏車,掉過頭來向販米的婦人笑道:「哪兒跑得掉!一出了事,便畫影圖形四處捉拿,哪兒跑得掉!」又向包車夫笑道:「只差一點點——兩個已經走過去了,這一個偏偏看見了他!」又道:「在這裡立了半天了——誰也沒留心到他!」 包車夫坐在踏板上,笑嘻嘻抱著胳膊道:「這麼許多人在這裡,怎麼誰也不捉,單單捉他一個!」幸災樂禍,無聊的路邊的人——可憐,也可愛。路上的女人的絨線衫,因為兩手長日放在袋裡,往下墜著的緣故,前襟拉長了,後面卻縮了上去,背影甚不雅觀。「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路人」這名詞在美國是專門代表「一般人」的口頭禪。新聞記者鼓吹什麼,攻擊什麼的時候,動輒抬出「路人」來:「連路人也知道」「路人所知道的」往往是路人做夢也沒想到的。 在路上看人,人不免要回看,便不能從容地觀察他們。要使他們服服貼貼被看而不敢回看一眼,卻也容易。世上很少「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落;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的人物。普通人都有這點自知之明,因此禁不起你幾次三番迅疾地從頭至腳一打量,他們或她們便混身不得勁,垂下眼去。還有一個辦法,只消凝視他們的腳,就足以使他們驚惶失措。他們的襪子穿反了麼?鞋子是否看得出來是假皮所制?腳有點外八字?里八字?小時候聽合肥老媽子敘述鄉下打狼的經驗,說狼這東西是「銅頭鐵背麻秸腿」,因此頭部與背部全都富於抵抗力,唯有四條腿不中用。人類的心理上的弱點似乎也集中在下肢上。 附近有個軍營,朝朝暮暮努力地學吹喇叭,迄今很少進步。照說那是一種苦惱的,磨人的聲音,可是我倒不嫌它討厭。偉大的音樂是遺世獨立的,一切完美的事物皆屬於超人的境界,惟有在完美的技藝里,那終日紛呶的,疲乏的「人的成份」能夠獲得片刻的休息。在不純熟的手藝里,有掙扎,有焦愁,有慌亂,有冒險,所以「人的成份」特別的濃厚。我喜歡它,便是因為「此中有人,呼之欲出」。 初學拉胡琴的音調,也是如此。聽好手拉胡琴,我也喜歡聽他調弦子的時候,試探的,斷續的咿啞。初學拉凡啞林,卻是例外。那尖利的,鋸齒形的聲浪,實在太像殺雞了。 有一天晚上在落荒的馬路上走,聽見炒白果的歌:「香又香來糯又糯,」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唱來還有點生疏,未能朗朗上口。我忘不了那條黑沉沉的長街,那孩子守著鍋,蹲踞在地上,滿懷的火光。 (一九四四年一月) 打人 在外灘看見一個警察打人,沒有緣故,只是一時興起,挨打的是個十五六歲的穿得相當乾淨的孩子,棉襖棉褲,腰間系帶。警察用的鞭,沒看仔細,好像就是警棍頭上的繩圈。 「嗚!」抽下去,一下又一下,把孩子逼在牆根。孩子很可以跑而不跑,仰頭望著他,皺著臉,眯著眼,就像鄉下人在田野的太陽里睜不開眼睛的樣子,仿佛還帶著點笑。事情來得太突兀了,缺乏舞台經驗的人往往來不及調整面部表情。 我向來很少有正義感。我不願意看見什麼,就有本事看不見。然而這一回,我忍不住屢屢回過頭去望,氣塞胸膛,打一下,就覺得我的心收縮一下。打完之後,警察朝這邊踱了過來,我惡狠狠盯住他看,恨不得眼睛裡飛出小刀子,很希望我能夠表達出充分的鄙夷與憤怒,對於一個麻瘋病患者的憎怖。然而他只覺得有人在注意他,得意洋洋緊了一緊腰間的皮帶。他是個長臉大嘴的北方人,生得不難看。 他走到公眾廁所的門前,順手揪過一個穿長袍而帶寒酸相的,並不立即動手打,只定睛看他,一手按著棍子。那人於張皇氣惱之中還想講笑話,問道:「阿是為仔我要登坑?」 大約因為我的思想沒受過訓練之故,這時候我並不想起階級革命,一氣之下,只想去做官,或是做主席夫人,可以走上前給那警察兩個耳刮子。 在民初李涵秋的小說里,這時候就應當跳出一個仗義的西洋傳教士,或是保安局長的姨太太,(女主角的手帕交,男主角的舊情人。)偶爾天真一下還不要緊,那樣有系統地天真下去,到底不大好。 (一九四四年六月) 草爐餅 前兩年看到一篇大陸小說《八千歲》,裡面寫到一個節儉的富翁,老是吃一種無油燒餅,叫做草爐餅。我這才恍然大悟,四五十年前的一個悶葫蘆終於打破了。 二次大戰上海淪陷後天天有小販叫賣:「馬草爐餅!」 吳語「買」「賣」同音「馬」,「炒」音「草」,所以先當是「炒爐餅」,再也沒想到有專燒茅草的火爐。賣餅的歌喉嘹亮,「馬」字拖得極長,下一個字拔高,末了「爐餅」二字清脆迸跳,然後突然噎住。是一個年輕健壯的聲音,與賣臭豆腐乾的蒼老沙啞的喉嚨遙遙相對,都是好嗓子。賣餛飩的就一聲不出,只敲梆子。餛飩是消夜,晚上才有,臭豆腐乾也要黃昏才出現,白天就是他一個人的天下。也許因為他的主顧不是沿街住戶,而是路過的人力車三輪車夫,拉塌車的,騎腳踏車送貨的,以及各種小販,白天最多。可以拿在手裡走著吃——最便當的便當。 戰時汽車稀少,車聲市聲比較安靜。在高樓上遙遙聽到這漫長的呼聲,我和我姑姑都說過不止一次:「這炒爐餅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現在好些人都吃。」有一次我姑姑幽幽地說,若有所思。 我也只「哦」了一聲。印象中似乎不像大餅油條是平民化食品,這是貧民化了。我姑姑大概也是這樣想。 有一天我們房客的女傭買了一塊,一角蛋糕似地擱在廚房桌上的花漆桌布上。一尺闊的大圓烙餅上切下來的,不過不是薄餅,有一寸多高,上面也許略灑了點芝麻。顯然不是炒年糕一樣在鍋里炒的,不會是「炒爐餅」。再也想不出是個什麼字,除非是「燥」?其實「燥爐」根本不通,火爐還有不乾燥的? 《八千歲》里的草爐餅是貼在爐子上烤的。這麼厚的大餅是絕對無法「貼燒餅」。《八千歲》的背景似是共黨來之前的蘇北一帶。那裡的草爐餅大概是原來的形式,較小而薄。江南的草爐餅疑是近代的新發展,因為太像中國本來沒有的大蛋糕。 戰後就絕跡了。似乎戰時的苦日子一過去,就沒人吃了。 我在街上碰見過一次,擦身而過,小販臂上換著的籃子裡蓋著布,掀開一角露出烙痕斑斑點點的大餅,餅面微黃,也許一疊有兩三隻。白布洗成了勻淨的深灰色,看著有點噁心。 匆匆一瞥,我只顧忙著看那久聞大名如雷貫耳的食品,沒注意拎籃子的人,仿佛是個蒼黑瘦瘠中年以上的男子。我也沒想到與那年輕的歌聲不太相稱,還是太瘦了顯老。 上海五方雜處,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反而少見。叫賣吃食的倒都是純粹本地口音。有些土著出人意表地膚色全國最黑,至少在漢族內。而且黑中泛灰,與一般的紫膛色不同,倒比較像南太平洋關島等小島(Micronesian)與澳洲原住民的炭灰皮色。我從前進的中學,舍監是青浦人——青浦的名稱與黃浦對立,想來都在黃浦江邊——生得黑里俏,女生背後給她取的綽號就叫阿灰。她這同鄉大概長年戶外工作,又更曬黑了。 沿街都是半舊水泥弄堂房子的背面,窗戶為了防賊,位置特高,窗外裝著凸出的細瘦黑鐵柵。街邊的洋梧桐,淡褐色疤斑的筆直的白圓筒樹身映在人行道的細麻點水泥大方磚上,在耀眼的烈日下完全消失了。眼下遍地白茫茫曬褐了色,白紙上忽然來了這麼個「墨半濃」的鬼影子,微駝的瘦長的條子,似乎本來的圓臉,黑得看不清面目,乍見嚇人一跳。 就那麼一隻籃子,怎麼夠賣,一天叫到晚??難道就做一籃子餅,小本生意小到這樣,真是袖珍本了。還是瘦弱得只拿得動一隻籃子,賣完了再回去拿?那總是住得近。這裡全是住宅區緊接著通衢大道,也沒有棚戶。其實地段好,而由他一個人獨占,想必也要走門路,警察方面塞點錢。不像是個鄉下人為了現在鄉下有日本兵與和平軍,無法存活才上城來,一天賣一籃子餅,聊勝於無的營生。 這些我都是此刻寫到這裡才想起來的,當時只覺得有點駭然。也只那麼一剎那,此後聽見「馬草爐餅」的呼聲,還是單純地甜潤悅耳,完全忘了那黑瘦得異樣的人。至少就我而言,這是那時代的「上海之音」,周璇、姚莉的流行歌只是鄰家無線電的嘈音,背景音樂,不是主題歌。 姑姑有一天終於買了一塊,下班回來往廚房桌上一撂,有點不耐煩地半惱半笑地咕嚕了一聲:「哪,炒爐餅。」 報紙托著一角大餅,我笑著撕下一小塊吃了,干敷敷的吃不出什麼來。也不知道我姑姑吃了沒有,還是給了房客的女傭了。 (一九九○年二月) 中國人的宗教 這篇東西本是寫給外國人看的,所以非常粗淺,但是我想,有時候也應當像初級教科書一樣地頭腦簡單一下,把事情弄明白些。 表面上中國人是沒有宗教可言的。中國知識階級這許多年來一直是無神論者。佛教對於中國哲學的影響又是一個問題,可是佛教在普通人的教育上似乎留下很少的痕跡。就因為對一切都懷疑,中國文學裡瀰漫著大的悲哀。只有在物質的細節上,它得到歡悅——因此《金瓶梅》、《紅樓夢》仔仔細細開出整桌的菜單,毫無倦意,不為什麼,就因為喜歡——細節往往是和美暢快,引人入勝的,而主題永遠悲觀。一切對於人生的籠統觀察都指向虛無。 世界各國的人都有類似的感覺,中國人與眾不同的地方是:這「虛空的空虛,一切都是虛空」的感覺總像個新發現,並且就停留在這階段。一個一個中國人看見花落水流,於是臨風灑淚,對月長吁,感到生命之短暫,但是他們就到這裡為止,不往前想了。滅亡是不可避免的,然而他們並不因此就灰心,絕望,放浪,貪嘴,荒淫——對於歐洲人,那似乎是合邏輯的反應。像文藝復興時代的歐洲人,一旦不相信死後的永生了,便大大地作樂而且作惡,鬧得天翻地覆。 受過教育的中國人認為人一年年地活下去,並不走到哪裡去;人類一代一代下去,也並不走到哪裡去。那麼,活著有什麼意義呢?不管有意義沒有,反正是活著的。我們怎樣處置自己,並沒多大關係,但是活得好一點是快樂的,所以為了自己的享受,還是守規矩的好。 在那之外,就小心地留下了空白——並非懵懵地騷動著神秘的可能性的白霧,而是一切思想懸崖勒馬的絕對停止,有如中國畫上部嚴厲的空白——不可少的空白,沒有它,圖畫便失去了均衡。不論在藝術里還是人生里,最難得的就是知道什麼時候應當歇手。中國人最引以自傲的就是這種約束的美。 當然,下等人在這種缺少興趣的,稀薄的空氣里是活不下去的。他們的宗教是許多不相聯繫的小小迷信組合而成的——星相,狐鬼,吃素。上等人與下等人所共有的觀念似乎只有一個祖先崇拜,而這對於知識階級不過是純粹的感情作用,對亡人盡孝而已,沒有任何宗教上的意義。 中國人的一廂情願 但是仔細一研究,我們發現大家有一個共通的宗教背景。 讀書人和愚民唯一不同之點是:讀書人有點相信而不大肯承認;愚民承認而不甚相信。 這模糊的心理布景一大部分是佛教與道教,與道教後期的神怪混合在一起,在中國人的頭腦里浸了若干年,結果與原來的佛教大不相同了。下層階級的迷信是這廣大的機構中取出的碎片——這機構的全貌很少有人檢閱過,大約因為太熟悉了的緣故。下層階級的迷信既然是有系統的宇宙觀的一部分,就不是迷信。 這宇宙觀能不能算一個宗教呢?中國的農民,你越是苦苦追問,他越不敢作肯定的答覆,至多說:「鬼總是有的吧?看是沒看見過。」至於知識階級呢,他們嘴裡說不信,其實也並沒說謊,可是他們的思想行動偷偷地感染上了宗教背景的色彩,因為信雖不信,這是他們所願意相信的。宗教本來一大半是一相情願。我們且看看中國人的願望。 中國的地獄 中國人有一個道教的天堂與一個佛教的地獄。死後一切靈魂都到地獄裡去受審判,所以不像基督教的地底火山,單只惡人在裡面受罪的,我們的地府是比較空氣流通的地方。 「陰間」理該永遠是黃昏,但有時也像個極其正常的都市,遊客興趣的集中點是那十八層地獄的監牢。生魂出竅,飄流到地獄裡去,遇見過世的親戚朋友,領他們到處觀光,是常有的事。 鬼的形態,有許多不同的傳說,比較學院派的理論,說鬼不過是一口氣不散,是氣體;以此為根據,就判定看上去是個灰或黑色的剪影,禁不起風吹,隨著時間的進展漸漸消磨掉,所以「新鬼大,舊鬼小」。但是群眾的理想總偏於照相式,因此一般的鬼現形起來總與死者一模一樣。 陰司的警察拘捕亡人的靈魂,最高法庭上坐著冥王,冥王手下的官僚是從幹練的鬼中選出來的。生前有過大善行的囚犯們立即被釋放,踏著金扶梯登天去了。滯留在地獄裡的罪人,依照各種不同性質的罪過受各種不同的懲罰。譬如說,貪官污吏被迫喝下大量的銅的溶液。 投胎 中等的人都去投胎。下一輩子境況與遭際全要看上一世的操行如何。好人生在富家。如果他不是絕無缺點的,他投胎到富家做女人——女人是比男人苦得多的。如果他在過去沒有品行,他投生做下等人,或是低級動物。屠夫化作豬。欠債未還的做牛馬,為債主做工。 離去之前,鬼們先喝下了迷魂湯,便忘記了前生。他們被驅上一隻有齒的巨輪,爬到頂上,他們驚惶地往下看,被鬼卒在背後一戳,便跌下來——跌到收生婆手中。輪迴之說為東方各國所共有,但在哪裡都沒有像在中國這樣設想得清晰,著實。屁股上有青記的小孩,當初一定是躊躇著不敢往下跳,被鬼卒一腳踢下來的。母親把小孩擺著,拍著,責問:「你這樣地不願意來麼?」 法律上的麻煩犯了罪受罰,也許是在地獄裡,也許在來生,也許就在今生——不孝的兒子自己的兒子也不孝,鞭打丫頭的太太,背上生了潰爛的皮膚病。有時候這樣的報應在人間與陰間同時發生。有人到地獄裡去參觀,看見他認識的一個太太被鞭打,以為她一定是死了;還陽之後發現她仍然活著,只是背上生了瘡。 拘捕與審判的法律手續也不是永遠照辦的。有許多案件,某人損害某人,因而致死,法庭或許把一切儀式全部蠲免,讓被害者親自去捉拿犯人。鬼魂附身之後,犯人就用死者的聲音說話,暴露他自己的秘密,然後自殺。比這更為直截痛快的辦法是天雷打,只適用於罪大惡極的案件。雷神將罪名書寫在犯人燒焦的背脊上。「雷文」的標本曾經被收集成為一本書,刊行於世。 既然沒有一定,陰司的行政可以由得我們加以種種猜度解釋。所以中國的因果報應之說是無懈可擊的,很容易證明它的存在,絕對不能證明它不存在。 中國的幽冥,極其明白,沒有什麼神秘。陰間的法度與中國文明後期的法度完全相同。 就因為它以人性為基本,陰司也有做錯事的時候。亡魂去地獄之前每每要經過當地城隍廟的預審。城隍廟是陰曹的地方法院,城隍往往由死去的大員充任(像林黛玉的父親林如海,在《紅樓圓夢》里就做了城隍),而他們是有受賄的可能性的。地獄的最高法院雖然比較公道,常常查錯了帳簿,一個人陽壽未滿便被拘了來。費了許多周折,查出錯誤之後,他不得不「借屍還魂」,因為原來的屍首已經不可收拾了。 為什麼對棺材這麼感興趣 死後既可另行投胎,可見靈魂之於身體是有獨立性的,軀殼不過是暫時的,所以中國神學與埃及神學不同,不那麼注意屍首。然則為什麼這樣地重視棺材呢?不論有多大的麻煩與花費,死在他鄉的人,靈柩必須千里迢迢運回來葬在祖墳上。中國的棺材,質地愈好越沉重。造棺材的本意是要四人至六十四或更多的人來扛抬的,因此停靈的房屋如果失了火,當前的問題十分尷尬痛苦,死者的家屬只有一個救急的辦法,臨時在地上挖個洞,將棺材掩埋妥當,然後再逃命。普通的墳地力求其溫暖乾燥,假若發現墳里潮濕,有風,出螞蟻,子孫心裡是萬萬過不去的。於是風水之學滋長加繁,專門研究祖墳的情形與環境對於子孫命運的影響。 對於父母遺體過度的關切,唯一的解釋是:在中國,為人子的感情有著反常的發展。中國人傳統上虛擬的孝心是一種偉大的,吞沒一切的熱情;既然它是唯一合法的熱情,它的畸形發達是與他方面的沖淡平靜完全失去了比例的。模範兒子以食人者熱烈的犧牲方式,割股煨湯餵給生病的父母吃。 這一類的行為,普通只有瘋狂地戀愛著的人才做得出。由此類推,他們對於父母死後的安全舒適,關心到神經過敏的程度,也是意料中的事了。 為自己定做棺材,動機倒不見得是自我戀而是合實際的遠慮。舊時社會中的居民儲藏一切的生活必需品,都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了,中國的富人常被形容為「米爛陳倉」。在過去,在一個較有餘裕的時代,壽衣壽材都是家常必備的東西,總歸有一天用得著的。 斤斤於物質上為亡人謀福利,也不是完全無意義的,因為受審判的靈魂在投生之前也許有無限制的沉延。從前有過一番爭論,不能斷定過渡時期的鬼魂是附在墓上還是神主牌上。 中國宗教的織造有許多散亂的線,有時候又給接上了頭。 譬如說,定命論與「善有善報」之說似乎是衝突的,但是後來加入了最後一分鐘的補救,兩者就沒有什麼不調和了。命中無子的老人,積德的結果,姨太太給他添了雙胞胎;奄奄一息的人,壽命給延長了十年二十年,不通的學童考試及格…… 好死與橫死 中國人對於各種不同的死有各種不同的看法,訃聞里的典型詞句描摹了最理想的結束:「壽終正寢」。死因純粹是歲數關係,而且死在正房裡,可見他是一家之主,有人照應,有人舉哀。中國人雖然考究怎樣死,有些地方卻又很隨便,棺材頭上刻著生動美麗的《呂布戲貂嬋》,大出喪的音樂隊吹打著《蘇三不要哭》。 中國人說一個人死了,就說他「仙逝」,或是「西逝」(到印度,釋迦牟尼的原籍),又稱棺材為「壽器」。加上了這樣輕描淡寫愉快的塗飾,普通的病死比較容易被接受了,可是凶死還是被認為可怕的。不得好死的人沒有超生的機會,非要等到另有人遇到同樣的不幸,來做他的替身。於是急於投生的鬼不擇手段誘人自殺。有誰心境不佳,鬼便發現了他的可能性。如果它當初是吊死的,它就在他眼前掛下個繩圈,圈子裡望進去仿佛是個可愛的花園。人把頭往裡一伸,繩圈立即收縮。死於意外,也是同樣情形。假使有一輛汽車在某一個地點撞壞了,以後不斷地就有其他的汽車在那裡撞壞。高橋的游泳場是出了名的每年都有溺斃的人。鬼們似乎為殘酷的本質所支配,像蜘蛛與猛獸。 非人的騙子 中國人將精靈的世界與下等生物聯繫在一起。狐仙,花妖木魅,都是處於人類之下而不肯安分,妄想越過自然進化的階段,修到人身——最可羨慕的生存方式是人類的,因為最安全。有志氣的動植物對於它們自己的貧窮愚魯感到不滿,不得不鋌而走險,要得到一點人氣,惟有偷竊。它們化作美麗的女人,吸收男子的精液。 人的世界與鬼魅世界交亘疊印,占有同一的空間與時間,造成了一個擁擠的宇宙。欺軟怕硬的鬼怪專門魑惑倒運的人,身體衰微,精神不振的,但是遇見了走運的人,正直的人,有官銜的人,它們總是躲得遠遠的。人們生活在極度的聯合高壓下——社會的制裁加上陰曹的制裁加上無數的虎視眈眈在旁乘機而入的貪婪勢利的精靈。然而一個有思想的人倒也不必懼怕妖魅,因為它們的是一種較軟弱,暗淡,沖薄的生存方式。許多故事說到亡夫怎樣可憐地阻止妻子再嫁,在花轎左右嗚嗚地哭,在新房裡哭到天明,但也無用。同時,神仙的生活雖然在某種方面是完美的,也還不及人生——比較單調,有限制。 道教的天堂 雖然說有瓊樓玉宇,琪花瑤草,總帶著一種潔淨的空白的感覺,近於「無為」,那是我們道教的天堂唯一的道教色彩。 這圖畫的其他部分全是根據在本土歷代的傳統上。玉皇直接地統治無數仙宮,間接地統治人間與地獄。對於西方的如來佛紫竹林的觀音,以及各有勢力範圍的諸大神,他又是封建的主公。地上的才女如果死得早,就有資格當選做天宮的女官。天女不小心打碎了花瓶,或是在行禮的時候笑出聲來,或是調情被抓住了,就被打下凡塵,戀愛,受苦難,給民間故事製造資料。天堂里永久的喜樂這樣地間斷一下,似乎也不是不愉快的。 天上的政府實行極端的分工制,有文人的神,武人的神,財神,壽星。地上每一個城有城隍,每一個村有土地,每一家有兩個門神,一個灶神,每一個湖與河有個龍王。此外有無職業的散仙。 儘管褻瀆神靈 中國的天堂雖然格局偉大,比起中國的地獄來,卻顯得蒼白無光,線條欠明確,因為天堂不像地獄,與人群畢竟沒有多大關係。可是即使中國人不拿天堂當回事,他們能夠隨時的愛相信就相信。他們的理想力委實強韌得可驚。舉個例子,無線電里兩個紹興戲的戀人正在千叮萬囑說再會,一遞一聲含淚叫著「賢妹啊」!「梁兄啊」!報告人趁調弦子的時候插了進來!「安南路慈厚北里十三號三樓王公館毒特靈一瓶——馬上送到!」而戲劇氣氛絕對沒有被打破。 因為中國人對於反高潮不甚敏感,中國人的宗教禁得起隨便多少褻瀆。「玉皇大帝」是太太的代名詞——尤其指一個潑悍的太太,虔誠與玩笑之間,界線不甚分明。諸神中有王母,她在中國神話中最初出現的時候是奇醜的,但是後來被裝點成了一個華美的老夫人;還有麻姑,八仙之一,這兩個都是壽筵上的好點綴,可並不是信仰的對象。然而中國人並不反對她們和觀音大士平起平坐。像外國人就不能想像聖誕老人與上帝有來往。 最低限度的得救 中國人的「靈魂得救」是因人而異的。對於一連串無窮無盡的世俗生活感到滿意的人,根本不需要「得救」,做事只要不出情理之外,就不會鑄下不得超生的大錯。 有些人見到現實生活的苦難,希望能夠創造較合意的環境,大都採用佛教的方式,沉默,孤獨,不動。受這影響的中國人可以約略分成二派。較安靜的信徒——告老的官,老太太,寡婦,不得夫心的妻子——將他們自己關閉在小屋裡,抄寫他們並不想懂的經文。與世隔絕,沒有機會作惡,這樣就造成了消極性的善,來生可以修到較好的環境,多享一點世俗的快樂。完全與世隔絕,常常辦不到,只得大大地讓步。 譬如說吃素,那不但免去了殺生的罪過,而且如果推行到不吃煙火食的極端,還有積極的價值;長年專吃水果,總有一天渾身生白毛,化為仙猿,跳躍而去。然而中國持齋的人這樣地留戀著肉,他們發明了「素雞」、「素火腿」,更好的發明是吃「花素」的制度,吃素只限初一、十五或是菩薩的生辰之類。虔誠的中國人出世入世,一隻腳跨出跨進,認為地下的書記官一定會忠實地記錄下來每一寸每一分的退休。 救世工作體育化 至於好動的年青人,他們暫時出世一下,求得知識與權力,再回來的時候便可以鋤暴安良,改造社會。他們接連靜坐數小時,胸中一念不生。在黎明與半夜他們作深呼吸運動,吸入日月精華,幫助超人的「浩然之氣」的發展。對於中國人,體操總帶有一點微妙的道義精神,與「養氣」,「練氣」有關。拳師的技巧與隱士內心的和平是相得益彰的。 這樣一路打拳打入天國,是中國冒險小說的中心思想——中國也有與西方的童子軍故事相等地位的小說,讀者除了學生學徒之外還有許多的成年人。書中的俠客,替天行道之前先到山中學習拳術,刀法,戰略。要改善人生先得與人生隔絕,這觀念,即是在不看武俠小說的人群中也是根深蒂固的。 不必要的天堂 僅將現實加以改良,有人覺得不夠,還要更上一層。大多數人寧可成仙,不願成神,因為神的官銜往往是大功德的酬報,得到既麻煩,此後成為天國的官員,又有許多職責。一個清廉的縣長死後自動地就成神,如果人民為他造一座廟。特別貞潔的女人大都有她們自己的廟,至於她們能不能繼續享受地方上的供養愛護,那要看她們對於田稻收穫,天氣,以及對私人的禱告是否負責。 發源自道教的仙人較可羨慕,他們過的是名士派的生活,林語堂所提倡的各項小愉快,應有盡有。仙人的正途出身需要半世紀以上的印度式的苦修,但是沒有印度隱士對於肉體的凌辱。走偏鋒的可以煉丹,或是仗著上頭的援引——仙人化裝做遊方僧道來選出有慧根的人,三言兩語點醒了他,兩人一同失蹤。五十年後一個老相識也許在他鄉外縣遇見他,鬍子還是一樣的黑。 有人名列仙班,完全由於好運氣。研究神學有相當修養的狐精,會把它的呼吸凝成一隻光亮的球,每逢月夜,將它擲入空中,練習吐納。人如果乘機抓到這球,即刻吞了它,這狐狸的終身事業就完了。獸類求長生,先得經過人的階段,需要走比人長的路,因此每每半路上被攔劫,失去辛苦得來的道行。 生活有絕對保障的仙人以沖淡的享樂,如下棋,飲酒,旅行,來消磨時間。他們生存在另一個平面的時間裡,仙家一日等於世上千年。這似乎沒有多大好處——不過比我們神經麻木些罷了。 神仙沒有性生活與家庭之樂,於是人們又創造了兩棲動物的「地仙」——地仙除了長生不老之外,與普通的財主無異。人跡不到的山谷島嶼中有地仙的住宅,與回教的樂園一般地充滿了黑眼睛的侍女,可是不那麼大眾化。偶爾與人群接觸一下,更覺得地位優越的愉快。 像那故事裡的人,被地仙招了女婿,乘了遊艇在洞庭湖上碰見個老朋友,請他上船吃酒,送了他許多珠寶,朋友下船之後,女子樂隊打起鼓來,白霧陡起,遊艇就此不見了。 仙人無牽無掛享受他的財富,雖然是快樂的,在這不負責的生活里他沒有機會行使他的待人接物的技術,而這技術,操練起來無論怎樣痛苦,到底是中國人的特長,不甘心放棄的。因此中國人對於仙境的態度很游移,一半要,一半又憎惡。 中國人的天堂其實是多餘的。於大多數人,地獄是夠好的了,只要他們品行不太壞,他們可以預期一連串無限的,大致相同的人生,在這裡頭他們實踐前緣,無心中又種下未來的緣分,結冤,解冤——因與果密密編織起來如同篾席,看著頭暈。中國人特別愛悅人生的這一面——一喜歡就不放手,他們脾氣向來如此。電影《萬世流芳》編成了京戲;《秋海棠》①的小說編成話劇,紹興戲,滑稽戲,彈詞,申曲,同一批觀眾忠心地去看了又看。中國樂曲,題目不論是《平沙落雁》還是《漢宮秋》,永遠把一個調子重複又重複,平心靜氣咀嚼回來,沒有高潮,沒有完——完了之後又開始,這次用另一個曲牌名。 中國人的「壞」 十七世紀羅馬派到中國來的神父吃驚地觀察到天朝道德水平之高,沒有宗教而有如此普及的道德紀律,他們再也想不通。然而初戀樣的金閃閃的憧憬終於褪色;大隊跟進來的洋商接觸到的中國人似乎全都是鬼鬼祟祟,毫無骨氣的騙子。 中國人到底是不是像初見面時看上去那麼好呢? 中國人笑嘻嘻說「這孩子真壞」,是誇獎他的聰明。「忠厚乃無用之別名」,可同時中國人又惟恐自己的孩子太機靈,鋒芒太露是危險的,呆人有呆福,不傻也得裝傻。一般人往往特別重視他們所缺乏的——聽說舊約時代的猶太民族宗教感的早熟,就是因為他們天性好淫。像中國人是天生的貪小,愛占便宜,因而有「戒之在得」的反應,反倒獎勵痴呆了。 中國人並非假道學,他們認真相信性善論,一切反社會的,自私的本能都不算本能。這樣武斷的分類,倒很有效,因為誰都不願意你說他反常。 然而要讓自己去適合過高的人性的標準,究竟麻煩,因此中國人時常抱怨「做人難」。 「做」字是創造,摹擬,扮演,裡面有吃力的感覺。 努力的結果,中國人到底發展成為較西方人有道德的民族了。中國人是最糟的公民,但是從這一方面去判斷中國人是不公平的——他們始終沒有過多少政治生活的經驗。在家庭里,在朋友之間,他們永遠是非常的關切,克己。最小的一件事,也需要經過道德上的考慮。 很少人活得到有任性的權利的高年。 因為這種心理教育的深入,分析中國人的行為,很難辨認什麼是訓練,什麼是本性。夏天施送痧藥水的捐款,沒有人敢吞沒,然而石菩薩的頭,一個個給斫下來拿去賣給外國人,也不算一回事。對於無知識的群眾,抽象的道德觀念竟比具體的偶像崇拜有力,是頗為特殊的現象。 孔教為不求甚解的讀書人安排好了一切,但是好奇心重的愚民不由地要向宇宙的秘密里窺探窺探。本土的,舶來的傳說的碎片被系統化,人情化之後,孔教的制裁就伸展到中國人的幻想最遼闊的邊疆。這宗教雖然不成體統,全虧它給了孔教一點顏色與體質。中國的超自然的世界是荒蕪蒼白的,對照之下,更顯出了人生的豐富與自足。 外教在中國 天主教的上帝,聖母,耶穌,中國人很容易懂得他們的血統關係與統治權,而聖母更有一種遼遠的艷異,比本地的神多點吸引力。但是由於她的黃頭髮,究竟有些隔膜,雖然有聖誕卡片試著為她穿上中國古裝,黃頭髮上罩了披風,還是不行。並且在這三位之下還有許多小聖。各有各的難記的名字,歷史背景,特點與事跡,用一群神來代替另一群,還是用虛無或是單獨的一個神來代替,比較容易。所以天主教在中國,雖然組織謹嚴,仍然敵不過基督教。 基督教的神與信徒發生兩人關係,而且是愛的關係。中國的神向來公事公辦,談不到愛。你前生犯的罪,今生茫然不知的,他也要你負責。天罰的執行有時候是刁惡的騙局。譬如像那七個女婿中的一個,夢見七個人被紅繩拴在一起,疑心是凶兆,從此見了他的連襟就躲開。惡作劇的親戚偏逼著他們一間房裡吃酒,把門鎖了。屋子失火,七個女婿一齊燒死。原來這夢是神特地遣來引誘他的。 現代中國電影與文學表現肯定的善的時候,這善永遠帶有基督教傳教士的氣氛,可見基督教對於中國生活的影響。模範中國人鎮靜地微笑著,勇敢地愉快地,穿著二年前的時裝,稱太太為師母,女的結絨線,孩子在鋼琴上彈奏「一百零一支最好的歌」。女作家們很快就抓到了禮拜堂晚鐘與跪在床前做禱告的抒情的美。流行雜誌上小說里常常有個女主角建立孤兒院來紀念她過去的愛人。這些故事該是有興趣的,因為它們代表了一般受過教育的妻與母親的靈的飛翔。 教會學校的學生,正在容易受影響的年齡,慣於把讚美詩與教堂和莊嚴,紀律,青春的理想聯繫在一起,這態度可以一直保持到成年之後,即使他們始終沒有洗禮。年青的革命者仇視著固有宗教,倒不反對基督教,因為跟著它來的是醫院,化學實驗室。 《人海慈航》影片裡有一夫一妻,丈夫在交易所里浪擲錢財精力,而妻子做醫生為人群服務,空下來還陪著小孩喜滋滋在地窖里從事化學試驗。《人海慈航》是惟一的一出中國電影,這樣不斷地賢德下去,賢德到二十分鐘以上。普通電影裡的善只是匆匆一瞥,當作黑暗面的對照。 在古中國,一切肯定的善都是從人的關係里得來的。孔教政府的最高理想不過是足夠的食糧與治安,使親情友誼得以和諧地發揮下去。近代的中國人突然悟到家庭是封建餘孽,父親是專制魔王,母親是好意的傻子,時髦的妻是玩物,鄉氣的妻是祭桌上的肉。一切基本關係經過這許多攻擊,中國人像西方人一樣地變得侷促多疑了。而這對於中國人是格外痛苦的,因為他們除了人的關係之外沒有別的信仰。 所以也難怪現代的中國人描寫善的時候如此感到困難。 小說戲劇做到男女主角出了迷津,走向光明去,即刻就完了——任是批評家怎樣鞭笞責罵,也不得不完。 因為生活本身不夠好的,現在我們要在生活之外另有個生活的目標。去年新聞報上就有個前進的基督徒這樣可憐地說了:就算是利用基督教為工具,問他們借一個目標來也好。 但是基督教在中國也有它不可忽視的弱點。基督教感謝上帝在七天之內(或是經過億萬年的進化程序)為我們創造了宇宙。中國人則說是盤古開天闢地,但這沒有多大關係——中國人僅僅上溯到第五代,五代之上的先人在祭祖的筵席上就沒有他們的份。因為中國人對於親疏的細緻區別,雖然講究宗譜,卻不大關心到生命最初的泉源。第一愛父母,輪到父母的遠代祖先的創造者,那愛當然是沖淡又沖淡了。 受過教育的中國人認為達爾文一定是對的,既然擁有國際學術中心的擁護。假使一旦消息傳來,他的理論被證實是錯的,中國人立即毫無痛苦地放棄了它。他們從來沒認真把猴子當祖宗,況且這一切都發生在時間的黎明之前。世界開始的時候,黃帝統治著與我們一般無二,只有比我們文明些的人民。中國人臆想中的歷史是一段悠長平均的退化,而不是進化;所以他們評論聖賢,也以時代先後為標準,地位越古越高。 對於生命的起源既不感興趣,而世界末日又是不能想像的。歐洲黑暗時代,末日審判的畫面在大眾的幻想中是鮮明親切的,也許因為羅馬帝國的崩潰,神經上受到打擊,都以為世界末日將在紀元一千年來到。中國在發展過程中沒有經過這樣斷然的摧折,因此中國人覺得歷史走的是竹節運,一截太平日子間著一劫,直到永遠。 中國宗教衡人的標準向來是行為而不是信仰,因為社會上最高級的分子幾乎全是不信教的,同時因為刑罰不甚重而賞額不甚動人,信徒多半採取消極態度,只求避免責罰。中國人積習相沿,對於責任總是一味地設法推卸;出於他們意料之外,基督教獻給他們一隻「贖罪的羔羊」,無代價地負擔一切責任,你只要相信就行了。這樣,慣於討價還價的中國人反倒大大地動了疑。 但是中國人信基督教最大的困難還是:它所描畫的來生不是中國人所要的。較舊式的耶教天堂,在裡面無休無歇彈著金的豎琴,歌頌上天之德,那個我們且不去說它。較前進的理想,把地球看作一個道德的操場,讓我們在這裡經過訓練之後,到另一個渺茫的世界裡去大顯身手,對於自滿的,保守性的中國人,一向視人生為宇宙的中心的,這也不能被接受。至於說人生是大我的潮流里一個暫時的泡沫,這樣無個性的永生也沒多大意思。基督教給我們很少的安慰,所以本土的傳說,對抗著新舊耶教的高壓傳教,還是站得住腳,雖然它沒有反攻,沒有大量資本的支持,沒有宣傳文學,優美和平的布景,連一本經書都沒有——佛經極少人懂,等於不存在。 不可捉摸的中國的心 然而,中國的宗教究竟是不是宗教?是宗教,就該是一種虔誠的信仰。下層階級認為信教比較安全,因為如果以後發現完全是謊話,也無傷,而無神論者可就冒了不必要的下地獄的危險。這解釋了中國對於外教的傳統的寬容態度。無端觸犯了基督教徒,將來萬一落到基督教的地獄裡,舉目無親,那就要吃虧了。 但是無論怎樣模稜兩可。在宗教里有時候不能用外交辭令含糊過去,必須回答「是」或「否」。 譬如有人失去了一切,惟有靠了內在的支持才能夠振作起來,創造另一個前途。可是在中國,這樣的事很少見。雖然相信「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一旦做了人上人再跌下來,就再也不會爬起來。因為這緣故,中國報紙上的副刊差不多每隔兩天總要轉載一次愛迪生或是富蘭克林的教訓:「失敗為成功之母。」 中國人認輸的時候,也許自信心還是有的,他要做的事情是好的,可是不合時宜。天從來不幫著失敗的一邊。中國知識分子的「天」與現代思想中的「自然」相吻合,偉大,走著它自己無情的路,與基督教慈愛的上帝無關。在這裡,平民的宗教也受了古人的天的影響,有罪必罰,因為犯罪是阻礙了自然的推行,而孤獨的一件善卻不一定得到獎賞。 雖說「天無絕人之路」,真的淪為乞丐的時候,是很少翻身的機會的。在絕境中的中國人,可有一點什麼來支持他們呢?宗教除了告訴他們這是前世作孽的報應,此外任何安慰也不給麼? 乞丐不是人,因為在孔教里,人性的範圍很有限。人的資格最重要的一個條件是人與人的關係,就連這些關係也被限制到五倫之內。太窮的人無法奉行孔教,因為它先假定了一個人總得有點錢或田地,可以養家活口,適應社會的要求。 乞丐不能有家庭或是任何人與人的關係,除掉乞憐於人的這一種,而這又是有損於個人道德的;於是乞丐被逐出宗教的保護之外。 窮人又與赤貧的不同。世界各國向來都以下層階級為最虔誠,因為他們比較熱心相信來生的補報。而中國的下層階級,因為住得擠,有更繁多的人的關係,限制,責任,更親切地體驗到中國宗教背景中神鬼人擁擠的,刻刻被偵察的境況。 將死的人也不算人;痛苦與擴大的自我感切斷了人與人的關係。因為缺少同情,臨終的病人的心境在中國始終沒有被發掘。所有的文學,涉及這一點,總限於旁觀者的反應,因此常常流為毫無心肝的諷刺滑稽,像那名喚「無常」的鬼警察,一個白衣丑角,高帽子上寫著「對我生財」。 對於生命的來龍去脈毫不感興趣的中國人,即使感到興趣也不大敢朝這上面想。思想常常漂流到人性的範圍之外是危險的,邪魔鬼怪可以乘隙而入,總是不去招惹它的好。中國人集中注意力在他們眼面前熱鬧明白的,紅燈照里的人生小小的一部。在這範圍內,中國的宗教是有效的;在那之外,只有不確定的,無所不在的悲哀。什麼都是空的,像閻惜姣所說:「洗手淨指甲,做鞋泥里塌。」 ①《秋海棠》,言情小說,鴛鴦蝴蝶派作家秦瘦鷗著。 (一九四四年八月) 必也正名乎 我自己有一個惡俗不堪的名字,明知其俗而不打算換一個,可是我對於人名實在是非常感到興趣的。 為人取名字是一種輕便的,小規模的創造。舊時代的祖父,冬天兩腳擱在腳爐上,吸著水煙,為新添的孫兒取名字,叫他什麼他就是什麼。叫他光楣,他就得努力光大門楣;叫他祖蔭,叫他承祖,他就得常常記起祖父;叫他荷生,他的命里就多了一點六月的池塘的顏色。除了小說里的人,很少有人是名副其實的(往往適得其反,名字代表一種需要,一種缺乏。窮人十有九個叫金貴,阿富,大有)。但是無論如何,名字是與一個人的外貌品性打成一片,造成整個的印象的。因此取名是一種創造。 我喜歡替人取名字,雖然我還沒有機會實行過。似乎只有做父母的和鄉下的塾師有這權利。除了他們,就數買丫頭的老爺太太與舞女大班了。可惜這些人每每敷衍塞責;因為有例可援,小孩該叫毛頭,二毛頭,三毛頭,丫頭該叫如意,舞女該叫曼娜。 天主教的神爺與耶穌教的牧師也給受洗禮的嬰兒取名字,(想必這是他們的職司中最有興趣的一部分)但是他們永遠跳不出喬治,瑪麗,伊麗莎白的圈子。我曾經收集過二三百個英國女子通用的芳名,恐怕全在這裡了,縱有遺漏也不多。習俗相沿,不得不從那有限的民間傳說與宗教史中選擇名字,以致於到處碰見同名的人,那是多麼厭煩的事!有個老笑話:一個人翻遍了聖經,想找一個別致些的名字。他得意揚揚告訴牧師,決定用一個從來沒人用過的名字——撒旦(魔鬼)。 回想到我們中國人,有整個的王雲五大字典供我們搜尋兩個適當的字來代表我們自己,有這麼豐富的選擇範圍,而仍舊有人心甘情願地叫秀珍,叫子靜,似乎是不可原恕的了。 適當的名字並不一定是新奇,淵雅,大方。好處全在造成一種恰配身份的明晰的意境。 我看報喜歡看分類廣告與球賽,貸學金,小本貸金的名單,常常在那裡找到許多現成的好名字。譬如說「柴鳳英」,「茅以儉」,是否此中有人,呼之欲出?茅以儉的酸寒,自不必說,柴鳳英不但是一個標準的小家碧玉,仿佛還有一個通俗的故事在她的名字里蠢動著。在不久的將來我希望我能夠寫篇小說,用柴鳳英作主角。 有人說,名字不過符號而已,沒有多大意義。在紙面上擁護這一說者頗多,可是他們自己也還是使用著精心結構的筆名。當然這不過是人之常情。誰不願意出眾一點?即使在理想化的未來世界裡,公民全都像囚犯一般編上號碼,除了號碼之外沒有其他的名字,每一個數目字還是脫不了它獨特的韻味。三和七是俊俏的,二就顯得老實。張恨水的《秦淮世家》里,調皮的姑娘叫小春,二春是她的樸訥的姊姊。《夜深沉》里又有忠厚的丁二和,謹愿的田二姑娘。 符號運動雖不能徹底推行,不失為一種合理化的反響,因為中國人的名字實在是過於複雜,一下地就有乳名。從前人的乳名頗為考究,並不像現在一般用「囝囝」「寶寶」來搪塞。 乳名是大多數女人的唯一的名字,因為既不上學,就用不著堂皇的「學名」,而出嫁之後根本就失去了自我的存在,成為「張門李氏」了。關於女人的一切,都帶點秘密性質,因此女人的乳名也不肯輕易告訴人。在香奩詩詞里我們可以看到,新婚的夫婿當著人喚出妻的小名,是被認為很唐突的,必定要引起她的嬌嗔。 男孩的學名,恭楷寫在開蒙的書卷上,以後做了官,就叫「官印」,只有君親師可以呼喚。他另有一個較灑脫的「字」,供朋友們與平輩的親族使用。他另有一個備而不用的別名。至於別號,那更是漫無限制的了。買到一件得意的古董,就換一個別號,把那古董的名目嵌進去。搬個家,又換個別號。捧一個女戲子,又換一個別號。本來,如果名字是代表一種心境,名字為什麼不能隨時隨地跟著變幻的心情而轉移? 《兒女英雄傳》里的安公子有一位「東屋大奶奶」,一位「西屋大奶奶」。他替東屋題了個匾叫「瓣香室」,西屋是「伴香室」。他自己署名「伴瓣主人」。安老爺看見了,大為不悅,認為有風花雪月玩物喪志的嫌疑。讀到這一段,我們大都憤憤不平,覺得舊家庭的專制,真是無孔不入,兒子取個無傷大雅的別號,父親也要干涉,何況這別號的命意充其量不過是欣賞自己的老婆,更何況這兩個老婆都是父親給他娶的?然而從另一觀點看來,我還是和安老爺表同情的。多取別號畢竟是近於無聊。 我們若從事於基本分析,為什麼一個人要有幾個名字呢?因為一個人是多方面的。同是一個人,父母心目中的他與辦公室西崽所見的他,就截然不同——地位不同,距離不同。有人喜歡在四壁與天花板上鑲滿了鏡子,時時刻刻從不同的角度端相他自己,百看不厭。多取名字,也是同樣的自我的膨脹。像這一類的自我的膨脹,既於他人無礙,何妨用以自娛?雖然是一種精神上的浪費,我們中國人素來是傾向於美的糜費的。 可是如果我們希望外界對於我們的名字發生興趣的話,那又是一回事了。也許我們以為一個讀者看到我們最新的化名的時候,會說:「哦,公羊浣,他發表他的處女作的時候用的是臧孫污蟲柬的名字,在××雜誌投稿的時候他叫冥蒂,又叫白泊,又叫目蓮,櫻淵也是他,有人說斷黛也是他。在××報上他叫東方髦只。編婦女刊物的時候他暫時女性化起來,改名藺煙嬋,又叫女S範。」任何大人物,要人家牢記這一切,尚且是希望過奢,何況是個文人,做他自己份內的事,得到他份內的一點注意。不上十年八年,他做完他所要做的事了,或者做不動了,也就被忘懷了。社會的記憶力不很強,那也是理所當然,誰也沒有權利可抱怨大家該記得而不記得的事正多著呢! 我在學校讀書的時候,與我同名的人有兩個之多,也並沒有人覺得我們的名字滑稽或具有低級趣味。中國先生點名點到我,從來沒有讀過白字;外國先生讀到「伍婉雲」之類的名字每覺異常吃力,舌頭仿佛捲起來打個蝴蝶結,念起我的名字卻是立即朗朗上口。這是很慈悲的事。 現在我開始感到我應當對我的名字發生不滿了。為什麼不另挑兩個美麗而深沉的字眼,即使本身不能借得它的一點美與深沉,至少投起稿來不至於給讀者一個惡劣的最初印象?仿佛有誰說過:文壇登龍術的第一步是取一個煒麗觸目的名字。果真是「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麼? 中國是文字國。皇帝遇著不順心的事便改元,希望明年的國運漸趨好轉。本來是元武十二年的,改叫大慶元年,以往的不幸的日子就此告一結束。對於字眼兒的過份的信任,是我們的特徵。 中國的一切都是太好聽,太順口了。固然,不中聽,不中看,不一定就中用;可是世上有用的人往往是俗人。我願意保留我的俗不可耐的名字,向我自己作為一種警告,設法除去一般知書識字的人咬文嚼字的積習,從柴米油鹽,肥皂,水與太陽之中去找尋實際的人生。 話又說回來了。要做俗人,先從一個俗氣的名字著手,依舊還是「字眼兒崇拜」。也許我這些全是藉口而已。我之所以戀戀於我的名字,還是為了取名字的時候那一點回憶。十歲的時候,為了我母親主張送我進學校,我父親一再地大鬧著不依,到底我母親像拐賣人口一般,硬把我送去了。在填寫入學證的時候,她一時躊躇著不知道填什麼名字好。我的小名叫瑛,張瑛兩個字嗡嗡地不甚響亮。她支著頭想了一會,說:「暫且把英文名字胡亂譯兩個字罷。」她一直打算替我改而沒有改,到現在,我卻不願意改了。 (一九四四年一月) 造人 我一向是對於年紀大一點的人感到親切,對於和自己差不多歲數的人稍微有點看不起,對於小孩則是尊重與恐懼,完全敬而遠之。倒不是因為「後生可畏」。多半他們長大成人之後也都是很平凡的,還不如我們這一代也說不定。 小孩是從生命的泉源里分出來的一點新的力量,所以可敬,可怖。 小孩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糊塗。父母大都不懂得子女,而子女往往看穿了父母的為人。 我記得很清楚,小時候怎樣渴望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吐露出來,把長輩們大大地嚇唬一下。 青年的特點是善忘,才過了兒童時代便把兒童心理忘得乾乾淨淨,直到老年,又漸漸和兒童接近起來,中間隔了一個時期,俗障最深,與孩子們完全失去接觸——剛巧這便是生孩子的時候。 無怪生孩子的可以生了又生。他們把小孩看做有趣的小傻子,可笑又可愛的累贅。他們不覺得孩子的眼睛的可怕——那麼認真的眼睛,像末日審判的時候,天使的眼睛。 憑空製造出這樣一雙眼睛,這樣的有評判力的腦子,這樣的身體,知道最細緻的痛苦也知道快樂,憑空製造了一個人,然後半飢半飽半明半昧地養大他造人是危險的工作。 做父母的不是上帝而被迫處於神的地位。即使你慎重從事,生孩子以前把一切都給他籌備好了,還保不定他會成為何等樣的人物。若是他還沒下地之前,一切的環境就是於他不利的,那他是絕少成功的機會——註定了。 當然哪,環境越艱難,越顯出父母之愛的偉大。父母子女之間,處處需要犧牲,因而養成了克己的美德。 自我犧牲的母愛是美德,可是這種美德是我們的獸祖先遺傳下來的,我們的家畜也同樣具有的——我們似乎不能引以自傲。本能的仁愛只是獸性的善。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並不在此。人之所以為人,全在乎高一等的知覺,高一等的理解力。此種論調或者會被認為過於理智化,過於冷淡,總之,缺乏「人性」——其實倒是比較「人性」的,因為是對於獸性的善的標準表示不滿。 獸類有天生的慈愛,也有天生的殘酷,於是在血肉淋漓的生存競爭中一代一代活了下來。「自然」這東西是神秘偉大不可思議的,但是我們不能「止於自然」。自然的作風是驚人的浪費——一條魚產下幾百萬魚子,被其他的水族吞噬之下,單剩下不多的幾個僥倖孵成小魚。為什麼我們也要這樣地浪費我們的骨血呢?文明人是相當值錢的動物,餵養,教養,處處需要巨大的耗費。我們的精力有限,在世的時間也有限,可做,該做的事又有那麼多——憑什麼我們要大量製造一批遲早要被淘汰的廢物? 我們的天性是要人種滋長繁殖,多多的生,生了又生。我們自己是要死的,可是我們的種子遍布於大地。然而,是什麼樣的不幸的種子,仇恨的種子! (一九四四年五月) 雨傘下 下大雨,有人打著傘,有人沒帶傘。沒傘的挨著有傘的,鑽到傘底下去躲雨,多少有點掩蔽,可是傘的邊緣滔滔流下水來,反而比外面的雨更來得凶。擠在傘沿下的人,頭上淋得稀濕。當然這是說教式的寓言,意義很明顯:窮人結交富人,往往要賠本。某一次在雨天的街頭想到這一節,一直沒有寫出來,因為太像訥廠先生茶話的作風了。 秘密 最近聽到兩個故事,覺得很有意思,尤其是這個,以後人家問句太多的時候,我想我就告訴他這一隻笑話。 德國的佛德烈大帝,大約是在打仗吧,一個將軍來見他,問他用的是什麼策略。 皇帝道:「你能夠保守秘密麼?」 他指天誓曰:「我能夠,沉默得像墳墓,像魚,像深海底的魚。」 皇帝道:「我也能夠。」 燼餘錄 我與香港之間已經隔了相當的距離了——幾千里路,兩年,新的事,新的人。戰時香港所見所聞,唯其因為它對於我有切身的,劇烈的影響,當時我是無從說起的。現在呢,定下心來了,至少提到的時候不至於語無倫次。然而香港之戰予我的印象幾乎完全限於一些不相干的事。 我沒有寫歷史的志願,也沒有資格評論史家應持何種態度,可是私下裡總希望他們多說點不相干的話。現實這樣東西是沒有系統的,像七八個話匣子同時開唱,各唱各的,打成一片混沌。在那不可解的喧囂中偶然也有清澄的,使人心酸眼亮的一剎那,聽得出音樂的調子,但立刻又被重重黑暗擁上來,淹沒了那點了解。畫家,文人,作曲家將零星的,湊巧發現的和諧聯繫起來,造成藝術上的完整性。歷史如果過於注重藝術上的完整性,便成為小說了。像威爾斯的《歷史大綱》,所以不能躋於正史之列,便是因為它太合理化了一點,自始至終記述的是小我與大我的鬥爭。 清堅決絕的宇宙觀,不論是政治上的還是哲學上的,總未免使人嫌煩。人生的所謂「生趣」全在那些不相干的事。 在香港,我們初得到開戰的消息的時候,宿舍里的一個女同學發起急來,道:「怎麼辦呢?沒有適當的衣服穿!」她是有錢的華僑,對於社交上不同的場合需要的不同的行頭,從水上跳舞會到隆重的晚餐,都有充分的準備,但是她沒想到打仗。後來她借到了一件寬大的灰布棉袍,對於頭上營營飛繞的空軍大約是沒有多少吸引力的。逃難的時候,宿舍的學生「各自奔前程」。戰後再度相見,她已經剪短了頭髮,梳了男式的菲律賓頭,那在香港是風行一時的,為了可以冒充男性。 戰爭期中各人不同的心理反應,確與衣服有關。譬如說,蘇雷珈,蘇雷珈是馬來半島一個偏僻小鎮的西施,瘦小,棕黑皮膚,睡沉沉的眼睛與微微外露的白牙。像一般的受過修道院教育的女孩子,她是天真得可恥。她選了醫科。醫科要解剖人體,被解剖的屍體穿衣服不穿?蘇雷珈曾經顧慮到這一層,向人打聽過。這笑話在學校里早出了名。 一個炸彈掉在我們宿舍的隔壁,舍監不得不督促大家避下山去。在急難中蘇雷珈並沒忘記把她最顯煥的衣服整理起來,雖經許多有見識的人苦口婆心地勸阻,她還是在炮火下將那隻累贅的大皮箱設法搬運下山。蘇雷珈加入防禦工作,在紅十字會分所充當臨時看護,穿著赤銅地綠壽字的織錦緞棉袍蹲在地上劈柴生火,雖覺可惜,也還是值得的。那一身伶俐的裝束給了她空前的自信心,不然,她不會同那些男護士混得那麼好。同他們一起吃苦,擔風險,開玩笑,她漸漸慣了,話也多了,人也幹練了。戰爭對於她是很難得的教育。 至於我們大多數的學生,我們對於戰爭所抱的態度,可以打個譬喻,是像一個人坐在硬板凳上打瞌盹,雖然不舒服,而且沒結沒完地抱怨著,到底還是睡著了。 能夠不理會的,我們一概不理會。出生入死,沉浮於最富色彩的經驗中,我們還是我們,一塵不染,維持著素日的生活典型。有時候仿佛有點反常,然而仔細分析起來。還是一貫作風。像艾芙林,她是從中國內地來的,身經百戰,據她自己說是吃苦耐勞,擔驚受怕慣了的。可是轟炸我們鄰近的軍事要寨的時候,艾芙林第一個受不住,歇斯底里起來,大哭大鬧,說了許多可怖的戰爭的故事,把旁的女學生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 艾芙林的悲觀主義是一種健康的悲觀。宿舍里的存糧看看要完了,但是艾芙林比平時吃得特別的多,而且勸我們大家努力地吃,因為不久便沒的吃了。我們未嘗不想極力撙節,試行配給制度,但是她百般阻撓,她整天吃飽了就坐在一邊啜泣,因而得了便秘症。 我們聚集在宿舍的最下層,黑漆漆的箱子間裡,只聽見機關槍「忒啦啦啪啪」像荷葉上的雨。因為怕流彈,小大姐不敢走到窗戶跟前迎著亮洗菜,所以我們的菜湯里滿是蠕蠕的蟲。 同學裡只有炎櫻膽大,冒死上城去看電影——看的是五彩卡通——回宿舍後又獨自在樓上洗澡,流彈打碎了浴室的玻璃窗,她還在盆里從容地潑水唱歌,舍監聽見歌聲,大大地發怒了。她的不在乎仿佛是對於眾人的恐怖的一種諷嘲。 港大停止辦公了,異鄉的學生被迫離開宿舍,無家可歸,不參加守城工作,就無法解決膳宿問題。我跟著一大批同學到防空總部去報名,報了名領了證章出來就遇著空襲。我們從電車上跳下來向人行道奔去,縮在門洞子裡,心裡也略有點懷疑我們是否盡了防空團員的責讓。——究竟防空員的責任是什麼,我還沒來得及弄明白,仗已經打完了。——門洞子裡擠滿了人,有腦油氣味的,棉墩墩的冬天的人。從人頭上看出去,是明淨的淺藍的天。一輛空電車停在街心,電車外面,淺淺的太陽,電車裡面,也是太陽——單只這電車便有一種原始的荒涼。 我覺得非常難受——竟會死在一群陌生人之間麼?可是,與自己家裡人死在一起,一家骨肉被炸得稀爛,又有什麼好處呢?有人大聲發出命令:「摸地!摸地!」哪兒有空隙讓人蹲下地來呢?但是我們一個磕在一個的背上,到底是蹲下來了。飛機往下撲,砰的一聲,就在頭上。我把防空員的鐵帽子罩住了臉,黑了好一會,才知道我們並沒死,炸彈落在對街。 一個大腿上受了傷的青年店伙被抬進來了,褲子卷上去,稍微流了點血。他很愉快,因為他是群眾的注意集中點。門洞子裡的人起先捶門捶不開,現在更理直氣壯了,七嘴八舌嚷:「開門呀,有人受了傷在這裡!開門!開門!」不怪裡面不敢開,因為我們人太雜了,什麼事都做得出。外面氣的直罵「沒人心」,到底裡面開了門,大家一哄而入。幾個女太太和女傭木著臉不敢做聲,穿堂里的箱籠,過後是否短了幾隻,不得而知。飛機繼續擲彈,可是漸漸遠了。警報解除之後,大家又不顧命地軋上電車,唯恐趕不上,犧牲了一張電車票。 我們得到了歷史教授佛朗士被槍殺的消息——是被他們自己人打死的。像其他的英國人一般,他被征入伍。那天他在黃昏後回到軍營里去,大約是在思索著一些什麼,沒聽見哨兵的吆喝,哨兵就放了槍。 佛朗士是一個豁達的人,徹底地中國化,中國字寫得不錯(就是不大知道筆畫的先後),愛喝酒,曾經和中國教授們一同游廣州,到一個名聲不大好的尼姑庵里去看小尼姑。他在人煙稀少處造有三幢房屋,一幢專門養豬。家裡不裝電燈自來水,因為不贊成物質文明。汽車倒有一輛,破舊不堪,是給僕歐買菜趕集用的。 他有孩子似的肉紅臉,磁藍眼睛,伸出來的圓下巴,頭髮已經稀了,頸上系一塊暗敗的藍A字寧綢作為領帶。上課的時候他抽菸抽得像煙囪。儘管說話,嘴唇上永遠險伶伶地吊著一支香菸,蹺板似的一上一下,可是再也不會落下來。菸蒂子他順手向窗外一甩,從女學生蓬鬆的鬈髮上飛過,很有著火的危險。 他研究歷史很有獨到的見地。官樣文章被他耍著花腔一念,便顯得十分滑稽。我們從他那裡得到一點歷史的親切感和扼要的世界觀,可以從他那裡學到的還有很多很多,可是他死了——最無名目的死。第一,算不了為國捐軀。即使是「光榮殉國」,又怎樣?他對於英國的殖民地政策沒有多大同情,但也看得很隨便,也許因為世界上的傻事不止那一件。每逢志願兵操演,他總是拖長了聲音通知我們:「下禮拜一不能同你們見面了,孩子們,我要去練武功。」想不到「練武功」竟送了他的命——一個好先生,一個好人。人類的浪費圍城中種種設施之糟與亂,已經有好些人說在我頭裡了。 政府的冷藏室里,冷氣管失修,堆積如山的牛肉,寧可眼看著它腐爛,不肯拿出來。做防禦工作的人只分到米與黃豆,沒有油,沒有燃料。各處的防空機關只忙著爭柴爭米,設法餵養手下的人員,哪兒有閒工夫去照料炸彈?接連兩天我什麼都沒吃,飄飄然去上工。當然,像我這樣不盡職的人,受點委屈也是該當的。在炮火下我看完了《官場現形記》。小時候看過而沒能領略它的好處,一直想再看一遍。一面看,一面擔心能夠不能夠容我看完。字印得極小,光線又不充足,但是,一個炸彈下來,還要眼睛做什麼呢?——「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圍城的十八天裡,誰都有那種清晨四點鐘的難挨的感覺——寒噤的黎明,什麼都是模糊的,瑟縮,靠不住。回不了家,等回去了,也許家已經不存在了。房子可以毀掉,錢轉眼可以成廢紙,人可以死,自己更是朝不保暮。像唐詩上的「淒淒去親愛,泛泛入煙霧」,可是那到底不像這裡的無牽無掛的虛空與絕望。人們受不了這個,急於攀住一點踏實的東西,因而結婚了。 有一對男女到我們辦公室里來向防空處長借汽車去領結婚證書。男的是醫生,在平日也許並不是一個「善眉善眼」的人,但是他不時地望著他的新娘子,眼裡只有近於悲哀的戀戀的神情。新娘是看護,矮小美麗,紅顴骨,喜氣洋洋,弄不到結婚禮服,只穿著一件淡綠綢夾袍,鑲著墨綠花邊。他們來了幾次,一等等上幾個鐘頭,默默對坐,對看,熬不住滿臉的微笑,招得我們全笑了。實在應當謝謝他們給帶來無端的快樂。 到底仗打完了。乍一停,很有一點弄不懂;和平反而使人心亂,像喝醉酒似的。看見青天上的飛機,知道我們儘管仰著臉欣賞它而不至於有炸彈落在頭上,單為這一點便覺得它很可愛。冬天的樹,淒迷稀薄像淡黃的雲;自來水管子裡流出的清水,電燈光,街頭的熱鬧,這些又是我們的了。第一,時間又是我們的了——白天,黑夜,一年四季——我們暫時可以活下去了,怎不叫人歡喜得發瘋呢?就是因為這種特殊的戰後精神狀態,一九二○年在歐洲號稱「發燒的一九二○年」。 我記得香港陷落後我們怎樣滿街地找尋冰淇淋和嘴唇膏。我們撞進每一家吃食店去問可有冰淇淋。只有一家答應說明天下午或許有,於是我們第二天步行十來里路去踐約,吃到一盤昂貴的冰淇淋,裡面吱格吱格全是冰屑子。街上擺滿了攤子,賣胭脂,西藥,罐頭牛羊肉,搶來的西裝,絨線衫,累絲窗簾,雕花玻璃器皿,整匹的呢絨。我們天天上城買東西,名為買,其實不過是看看而已。從那時候起我學會了怎樣以買東西當作一件消遣。——無怪大多數的女人樂此不疲。 香港重新發現了「吃」的喜悅。真奇怪,一件最自然,最基本的功能,突然得到過份的注意,在情感的光強烈的照射下,竟變成下流的,反常的。在戰後的香港,街上每隔五步十步便蹲著個衣冠濟楚的洋行職員模樣的人,在小風爐上炸一種鐵硬的小黃餅。香港城不比上海有作為,新的投機事業發展得極慢。許久許久,街上的吃食仍舊為小黃餅所壟斷。漸漸有試驗性質的甜麵包,三角餅,形跡可疑的椰子蛋糕。所有的學校教員,店伙,律師,幫辦,全都改行做了餅師。 我們立在攤頭上吃滾油煎的蘿蔔餅,尺來遠腳底下就躺著窮人的青紫的屍首。上海的冬天也是那樣的罷?可是至少不是那麼尖銳肯定。香港沒有上海有涵養。因為沒有汽油,汽車行全改了吃食店,沒有一家綢緞鋪或藥房不兼賣糕餅。香港從來沒有這樣饞嘴過。宿舍里的男女學生整天談講的無非是吃。 在這狂歡的氣氛里,唯有喬納生孤單單站著,充滿了鄙夷和憤恨。喬納生也是個華僑同學,曾經加入志願軍上陣打過仗。他大衣里只穿著一件翻領襯衫,臉色蒼白,一綹頭髮垂在眉間,有三分像詩人拜倫,就可惜是重傷風。喬納生知道九龍作戰的情形。他最氣的便是他們派兩個大學生出壕溝去把一個英國兵抬進來——「我們兩條命不抵他們一條。招兵的時候他們答應特別優待,讓我們歸我們自己的教授管轄,答應了全不算話!」他投筆從戎之際大約以為戰爭是基督教青年會所組織的九龍遠足旅行。 休戰後我們在「大學堂臨時醫院」做看護。除了由各大醫院搬來的幾個普通病人,其餘大都是中流彈的苦力與被捕時受傷的趁火打劫者。有一個肺病患者比較有點錢,雇了另一個病人服侍他,派那人出去採辦東西,穿著寬袍大袖的病院制服滿街跑,院長認為太不成體統了,大發脾氣,把二人都攆了出去。另有個病人將一卷繃帶,幾把手術刀叉,三條病院制服的褲子藏在褥單底下,被發覺了。 難得有這麼戲劇化的一剎那。病人的日子是悠長得不耐煩的。上頭派下來叫他們揀米,除去裡面的沙石與稗子。因為實在沒事做,他們似乎很喜歡這單調的工作。時間一長,跟自己的傷口也發生了感情。在醫院裡,各個不同的創傷就代表了他們整個的個性。每天敷藥換棉花的時候,我看見他們用溫柔的眼光注視新生的鮮肉,對之仿佛有一種創造性的愛。 他們住在男生宿舍的餐室里。從前那間房裡充滿了喧譁——留聲機上唱著卡門麥蘭達的巴西情歌,學生們動不動就摔碗罵廚子。現在這裡躺著三十幾個沉默,煩躁,有臭氣的人,動不了腿,也動不了腦筋,因為沒有思想的習慣。枕頭不夠用,將他們的床推到柱子跟前,他們頭抵在柱子上,頸項與身體成九十度角。就這樣眼睜睜躺著,每天兩頓紅米飯,一頓干,一頓稀。太陽照亮了玻璃門,玻璃上糊的防空紙條經過風吹雨打,已經撕去了一大半了,斑駁的白跡子像巫魘的小紙人,尤其在晚上,深藍的玻璃上現出奇形怪狀的小白魍魎的剪影。 我們倒也不怕上夜班,雖然時間特別長,有十小時。夜裡沒有什麼事做。病人大小便,我們只消走出去叫一聲打雜的:「二十三號要屎乒。」(「乒」是廣東話,英文pan的音譯。)或是「二十三號要溺壺。」我們坐在屏風背後看書,還有宵夜吃,是特地給送來的牛奶麵包。唯一的遺憾便是:病人的死亡,十有八九是在深夜。 有一個人,尻骨生了奇臭的蝕爛症。痛苦到了極點,面部反倒近於狂喜眼睛半睜半閉,嘴拉開了仿佛癢絲絲抓撈不著地微笑著。整夜地叫喚:「姑娘啊!姑娘啊!」悠長地,顫抖地,有腔有調。我不理。我是一個不負責任的,沒良心的看護。我恨這個人,因為他在那裡受磨難。終於一房間的病人都醒過來了。他們看不過去,齊聲大叫「姑娘。」我不得不走出來,陰沉地站在他床前,問道:「要什麼?」他想了一想,呻吟道:「要水。」他只要人家給他點東西,不拘什麼都行。我告訴他廚房裡沒有開水,又走開了。他嘆口氣,靜了一會,又叫起來,叫不動了,還哼哼:「姑娘啊姑娘呵哎,姑娘啊」 三點鐘,我的同伴正在打瞌盹,我去燒牛奶,老著臉抱著肥白的牛奶瓶穿過病房往廚下去。多數的病人全都醒了,眼睜睜望著牛奶瓶,那在他們眼中是比卷心百合花更為美麗的。 香港從來未曾有過這樣寒冷的冬天。我用肥皂去洗那沒蓋子的黃銅鍋,手疼得像刀割。 鍋上膩著油垢,工役們用它煨湯,病人用它洗臉。我把牛奶倒進去,銅鍋坐在藍色的煤氣火焰中,像一尊銅佛坐在青蓮花上,澄靜,光麗。但是那拖長腔的「姑娘啊!姑娘啊!」追蹤到廚房裡來了。小小的廚房只點一支白蠟燭,我看守著將沸的牛奶,心裡發慌,發怒,像被獵的獸。 這人死的那天我們大家都歡欣鼓舞。是天快亮的時候,我們將他的後事交給有經驗的職業看護,自己縮到廚房裡去。我的同伴用椰子油烘了一爐小麵包,味道頗像中國酒釀餅。雞在叫,又是一個凍白的早晨。我們這些自私的人若無其事地活下去了。 除了工作之外我們還念日文。派來的教師是一個年輕的俄國人,黃頭髮剃得光光的。上課的時候他每每用日語問女學生的年紀。她一時答不上來,他便猜:「十八歲?十九歲? 不會過二十歲罷?你住在幾樓?待會兒我可以來拜訪麼?「她正在盤算著如何託辭拒絕,他便笑了起來道:「不許說英文。 你只會用日文說:「請進來。請坐。請用點心。『你不會說』滾出去!『」說完了笑話,他自己先把臉漲得通紅。起初學生黑壓壓擠滿一課堂,漸漸減少了。少得不成模樣,他終於賭氣不來了,另換了先生。 這俄國先生看見我畫的圖,獨獨賞識其中的一張,是炎櫻單穿著一件襯裙的肖像。他願意出港幣五元購買,看見我們面有難色,連忙解釋:「五元,不連畫框。」 由於戰爭期間特殊空氣的感應,我畫了許多圖,由炎櫻著色。自己看了自己的作品歡喜讚嘆,似乎太不像話,但是我確實知道那些畫是好的,完全不像我畫的,以後我再也休想畫出那樣的圖來。就可惜看了略略使人發糊塗。即使以一生的精力為那些雜亂重疊的人頭寫註解式的傳記,也是值得的。譬如說,那暴躁的二房東太太,鬥雞眼突出像兩隻自來水龍頭;那少奶奶,整個的頭與頸便是理髮店的電氣吹風管;像獅子又像狗的,蹲踞著的有傳染病的妓女,衣裳底下露出紅絲襪的盡頭與吊襪帶。 有一幅,我特別喜歡炎櫻用的顏色,全是不同的藍與綠,使人聯想到「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那兩句詩。 一面在畫,一面我就知道不久我會失去那點能力。從這裡我得到了教訓——老教訓:想做什麼,立刻去做,都許來不及了。「人」是最拿不準的東西。 有個安南青年,在同學群中是個有點小小名氣的畫家。他抱怨說戰後他筆下的線條不那麼有力了,因為自己動手做菜,累壞了臂膀。因之我們每天看見他炸茄子(他只會做一樣炸茄子),總覺得悽慘萬分。 戰爭開始的時候,港大的學生大都樂得歡蹦亂跳,因為十二月八日正是大考的第一天,平白地免考是千載難逢的盛事。那一冬天,我們總算吃夠了苦,比較知道輕重了。可是「輕重」這兩個字,也難講去掉了一切的浮文,剩下的仿佛只有飲食男女這兩項。人類的文明努力要想跳出單純的獸性生活的圈子,幾千年來的努力竟是枉費精神麼?事實是如此。香港的外埠學生困在那裡沒事做,成天就只買菜,燒菜,調情——不是普通的學生式的調情,溫和而帶一點感傷氣息的。在戰後的宿舍里,男學生躺在女朋友的床上玩紙牌一直到夜深。 第二天一早,她還沒起床,他又來了,坐在床沿上。 隔壁便聽見她嬌滴滴叫喊:「不行!不嗎!不,我不!」一直到她穿衣下床為止。這一類的現象給人不同的反應作用——會使人悚然回到孔子跟前去,也說不定。到底相當的束縛是少不得的。原始人天真雖天真,究竟不是一個充分的「人」。 醫院院長想到「戰爭小孩」(戰爭期間的私生子)的可能性,極其擔憂。有一天,他瞥見一個女學生偷偷摸摸抱著一個長形的包裹溜出宿舍,他以為他的噩夢終於實現了。後來才知道她將做工得到的米運出去變錢,因為路上流氓多,恐怕中途被劫,所以將一袋米改扮了嬰兒。 論理,這兒聚集了八十多個死裡逃生的年青人,因為死裡逃生,更是充滿了生氣;有的吃,有的住,沒有外界的娛樂使他們分心;沒有教授(其實一般的教授們,沒有也罷),可是有許多書,諸子百家,詩經,聖經,莎士比亞——正是大學教育的最理想的環境。然而我們的同學只拿它當做一個沉悶的過渡時期——過去是戰爭的苦惱,未來是坐在母親膝上哭訴戰爭的苦惱,把憋了許久的眼淚出清一下。眼前呢,只能夠無聊地在污穢的玻璃窗上塗滿了「家,甜蜜的家」的字樣。為了無聊而結婚,雖然無聊,比這種態度還要積極一點。 缺乏工作與消遣的人們不得不提早結婚,但看香港報上挨挨擠擠的結婚廣告便知道了。 學生中結婚的人也有。一般的學生對於人們的真性情素鮮有認識,一旦有機會颳去一點浮皮,看見底下的畏縮,怕癢,可憐又可笑的男人或女人,多半就會愛上他們最初的發現。當然,戀愛與結婚是於他們有益無損,可是自動地限制自己的活動範圍,到底是青年的悲劇。 時代的車轟轟地往前開。我們坐在車上,經過的也許不過是幾條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驚心動魄。就可惜我們只顧忙著在一瞥即逝的店鋪的櫥窗里找尋我們自己的影子——我們只看見自己的臉,蒼白,渺小;我們的自私與空虛,我們恬不知恥的愚蠢——誰都像我們一樣,然而我們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 (一九四四年二月) 談吃與畫餅充飢 報刊上談吃的文字很多,也從來不嫌多。中國人好吃,我覺得是值得驕傲的,因為是一種最基本的生活藝術。如插花與室內裝修,就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而相形之下又都是小事。「民以食為天」,但看大餅油條的精緻,就知道「食」不光是填飽肚子就算了。燒餅是唐朝自西域傳入,但是南宋才有油條,因為當時對奸相秦檜的民憤,叫「油炸檜」,至今江南還有這名稱。我進的學校,宿舍里走私販賣點心與花生米的老女僕叫油條『油炸檜「,我還以為是」油炸鬼「——吳語」檜「讀作」鬼「。大餅油條同吃,由於甜鹹與質地厚韌脆薄的對照,與光吃燒餅味道大不相同,這是中國人自己發明的。 有人把油條塞在燒餅里吃,但是油條壓扁了就又稍差,因為它裡面的空氣也是不可少的成分之一。 周作人寫散文喜歡談吃,為自己辯護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但是男女之事到處都是一樣,沒什麼可說的,而各地的吃食不同。這話也有理,不過他寫來寫去都是他故鄉紹興的幾樣最節儉清淡的菜,除了當地出筍,似乎也沒什麼特色。炒冷飯的次數多了,未免使人感到厭倦。 一樣懷舊,由不同的作者寫來,就有興趣,大都有一個城市的特殊情調,或是濃厚的鄉土氣息。即使是連糯米或紅棗都沒有的窮鄉僻壤,要用代用品,不見得怎麼好吃,而由於懷鄉症與童年的回憶,自稱饞涎欲滴。這些代用品也都是史料。此外就是美食家的回憶錄,記載的名菜小吃不但眼前已經吃不到了,就有也走了樣,就連大陸上當地大概也絕跡了,當然更是史料。不過給一般讀者看,盛筵難再,不免有畫餅充飢之感,尤其是身在海外的人。我們中國人享慣口福,除了本土都是中國人的災區,赤地千里。——當然也不必慘到這樣。西諺有云:「二鳥在林中不如一鳥在手。」先談樹叢中啁啾的二鳥,雖然驚鴻一瞥,已經消逝了。 我姑姑有一次想吃「粘粘轉」,是從前田上來人帶來的青色的麥粒,還沒熟。我太五穀不分,無法想像,只聯想到「青禾」,王安石的新政之一,講《綱鑑易知錄》的老先生沉著臉在句旁連點一串點子,因為擾民。總是捐稅了——還是貸款?我一想起來就腦子裡一片混亂,我姑姑的話根本沒聽清楚,只聽見下在一鍋滾水裡,滿鍋的小綠點子團團急轉——因此叫「粘粘(拈拈?年年?)轉」,吃起來有一股清香。 自從我小時候,田上帶來的就只有大麥面子,暗黃色的麵粉,大概干焙過的,用滾水加糖調成稠糊,有一種穀香,遠勝桂格麥片。藕粉不能比,只宜病中吃。出「粘粘轉」的田地也不知是賣了還是分家沒分到,還是這樣東西已經失傳了。 田地大概都在安徽,我只知道有的在無為州,這富於哲學意味與詩意的地名容易記。大麥面子此後也從來沒見過,也沒聽說過。 韓戰的中共宣傳報導,寫士兵空心肚子上陣,餓了就在口袋裡撈一把「炒麵」往嘴裡送,想也就是跟炒米一樣,可以用滾水沖了吃的。炒米也就是美國五花八門的「早餐五穀」中的「吹漲米」(puffed rice),儘管製法不同。「早餐五穀」只要加牛奶,比煮麥片簡便,又適合西方人喝冷牛奶的習慣,所以成為最大的工業之一。我們的炒米與大麥面子——「炒麵」沒吃過不敢說——聽其自生自滅,實在可惜。 第一次看見大張的紫菜,打開來約有三尺見方,一幅脆薄細緻的深紫的紙,有點發亮,像有大波紋暗花的絲綢,微有摺痕,我驚喜得叫出聲來,覺得是中國人的傑作之一。紫菜湯含碘質,於人體有益,又是最簡便的速食,不過近年來似乎不大有人吃了。 聽見我姑姑說,「從前相府老太太看《儒林外史》,就看個吃。」親戚與傭僕都稱李鴻章的長媳「相府老太太」或是「二老太太」——大房是過繼的侄子李經芳。《儒林外史》我多年沒看見,除了救了匡超人一命的一碗綠豆湯,只記得每桌飯的菜單都很平實,是近代江南華中最常見的菜,當然對胃口,不像《金瓶梅》里潘金蓮能用「一根柴禾就燉得稀爛」的豬頭,時代上相隔不遠,而有原始的恐怖感。 《紅樓夢》上的食物的一個特點是鵝,有「胭脂鵝脯」,想必是醃臘——醬鴨也是紅通通的。迎春「鼻膩鵝脂」「膚如凝脂」一般都指豬油。曹雪芹家裡當初似乎烹調常用鵝油,不止「松瓤鵝油卷」這一色點心。《兒女英雄傳》里聘禮有一隻鵝。佟舅太太認為新郎抱著一隻鵝「噶啊噶」的太滑稽。安老爺分辯說是古禮「奠雁(野鵝)」——當然是上古的男子打獵打了雁來奉獻給女方求婚。看來《紅樓夢》里的鵝肉鵝油還是古代的遺風。《金瓶梅》《水滸》里不吃鵝,想必因為是北方,受歷代入侵的胡人的影響較深,有些漢人的習俗沒有保存下來。江南水鄉養鵝鴨也更多。 西方現在只吃鵝肝香腸,過去餐桌上的鵝比雞鴨還普遍。聖誕大餐的烤鵝,自十九世紀起才上行下效,逐漸為美洲的火雞所取代。 我在中學宿舍里吃過榨菜鵝蛋花湯,因為鵝蛋大,比較便宜。仿佛有點腥氣,連榨菜的辣都掩蓋不住。在大學宿舍里又吃過一次蛋粉制的炒蛋,有點像棉絮似的鬆散,而又有點粘搭搭的滯重,此外也並沒有異味。最近讀喬。索倫梯諾(Sorrentino)的自傳,是個紐約貧民區的不良少年改悔讀書,後來做了法官。他在獄中食堂里吃蛋粉炒蛋,無法下咽,獄卒逼他吃,他嘔吐被毆打。我覺得這精壯小伙子也未免太脾胃薄弱了。我就算是嘴刁了,八九歲有一次吃雞湯,說「有藥味,怪味道」。家裡人都說沒什麼。我母親不放心,叫人去問廚子一聲。廚子說這隻雞是兩三天前買來養在院子裡,看它垂頭喪氣的仿佛有病,給它吃了「二天油」,像萬金油玉樹神油一類的油膏。我母親沒說什麼。我把臉埋在飯碗裡扒飯,得意得飄飄欲仙,是有生以來最大的光榮。 小時候在天津常吃鴨舌小蘿蔔湯,學會了咬住鴨舌頭根上的一隻小扁骨頭,往外一抽抽出來,像拔鞋拔。與豆大的鴨腦子比起來,鴨子真是長舌婦,怪不得它們人矮聲高,「咖咖咖咖」叫得那麼響。湯里的鴨舌頭淡白色,非常清腴嫩滑。到了上海就沒見過這樣菜。南來後也沒見過燒鴨湯——買現成的燒鴨煨湯,湯清而鮮美。燒鴨很小,也不知道是乳鴨還是燒烤過程中縮小的,赭黃的皺皮上毛孔放大了,一粒粒雞皮疙瘩突出,成為小方塊圖案。這皮尤其好吃,整個是個洗盡油脂,消瘦淨化的烤鴨。吃鴨子是北邊人在行,北京烤鴨不過是一例。在北方吃的還有腰子湯,一副腰子與裡脊肉小蘿蔔同煮。裡脊肉女傭們又稱「腰梅肉」,大概是南京話,我一直不懂為什麼叫「腰梅肉」,又不是霉乾菜燉肉。多年後才恍然,悟出是「腰眉肉」。腰上兩邊,打傷了最致命的一小塊地方叫腰眼。腰眼上面一寸左右就是「腰眉」了。真是語言上的神來之筆。 我進中學前,有一次鋼琴教師在她家裡開音樂會,都是她的學生演奏,七大八小,如介紹我去的我的一個表姑,不是老小姐也已經是半老小姐,彈得也夠資格自租會堂表演,上報揚名了。交給我彈的一支,拍子又慢,又沒有曲調可言,又不踩腳踏,顯得稚氣,音符字字分明的四平調,非常不討好。 彈完了沒什麼人拍手,但是我看見那白俄女教師略點了點頭,才『放了心。散了會她招待吃點心,一溜低矮的小方桌拼在一起,各自罩上不同的白桌布,盤碟也都是雜湊的,有些茶杯的碟子,上面擺的全是各種小包子,仿佛有蒸有煎有氽有烤,五花八門也不好意思細看。她拉著我過去的時候,也許我緊張過度之後感到委屈,犯起彆扭勁來,走過每一碟都笑笑說:「不吃了,謝謝。」她呻吟著睜大了藍眼睛表示駭異與失望,一個金髮的環肥徐娘,幾乎完全不會說英語。像默片女演員一樣用誇張的表情來補助。幾年後我看魯迅譯的果戈里的《死魂靈》,書中大量收購已死農奴名額的騙子,走遍舊俄,到處受士紳招待,吃當地特產的各種魚餡包子。我看了直踢自己。魯迅譯的一篇一九二六年的短篇小說《包子》,寫俄國革命後一個破落戶小姐在宴會中一面賣弄風情說著應酬話,一面猛吃包子。近年來到蘇聯去的遊客,吃的都是例有的香腸魚子醬等,正餐似也沒有什麼特色。蘇俄樣樣缺貨,人到處奔走「覓食」排隊,不見得有這閒心去做這些費工夫的麵食了。 離我學校不遠,兆豐公園對過有一家俄國麵包店老大昌(Tchakalian),各色大麵包中有一種特別小些,半球型,上面略有點酥皮,下面底上嵌著一隻半寸寬的十字托子,這十字大概面和得較硬,裡面攙了點乳酪,微咸,與不大甜的麵包同吃,微妙可口。在美國聽見「熱十字小麵包」(hot cross bun)這名詞,還以為也許就是這種十字麵包。後來見到了,原來就是粗糙的小圓麵包上用白糖劃了個細小的十字,即使初出爐也不是香餑餑。 老大昌還有一種肉餡煎餅叫匹若嘰(Pierogie),老金黃色,疲軟作布袋形。我因為是油煎的不易消化沒買。多年後在日本到一家土耳其人家吃飯,倒吃到他們自製的匹若嘰,非常好。土耳其在東羅馬時代與俄國同屬希臘正教,本來文化上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六○年間回香港,忽然在一條僻靜的橫街上看見一個招牌上赫然大書Tchakalian,沒有中文店名。我驚喜交集,走過去卻見西曬的櫥窗里空空如也,當然太熱了不能擱東西,但是裡面的玻璃櫃檯里也只有寥寥幾隻兩頭尖的麵包與扁圓的俄國黑麵包。店伙與從前的老大昌一樣,都是本地華人。我買了一隻俄國黑麵包,至少是他們自己的東西,總錯不了。回去發現陳得其硬如鐵,像塊大圓石頭,切都切不動,使我想起《笑林廣記》里(是煮石療飢的苦行僧?)「燒也燒不爛,煮也煮不爛,急得小和尚一頭汗。」好容易剖開了,裡面有一根五六寸長的淡黃色直頭髮,顯然是一名青壯年斯拉夫男子手制,驗明正身無誤,不過已經橘逾淮而為枳了。 香港中環近天星碼頭有一家青鳥咖啡館,我進大學的時候每次上城都去買半打「司空」(scoone),一種三角形小扁麵包——源出中期英語schoon brot,第二字略去,意即精緻的麵包。司空也是蘇格蘭的一個地名,不知道是否因這土特產而得名。蘇格蘭國王加冕都坐在「司空之石」上,現在這塊石頭搬到威士敏寺,放在英王加冕的坐椅下。 蘇格蘭出威士忌酒,也是飲食上有天才的民族。他們有一樣菜傳為笑柄,haggis,羊肚裡煮切碎的羊心肝與羊油麥片,但是那也許是因為西方對於吃內臟有偏見。利用羊肚作為天然盅,在貧瘠寒冷多山的島國,該是一味經濟實惠的好菜。不知道比竇娥的羊肚湯如何? 這「司空」的確名下無虛,比蛋糕都細潤,麵粉顆粒小些,吃著更「面」些,但是輕清而不甜膩。美國就買不到。上次回香港去,還好,青鳥咖啡館還在,那低矮的小樓房倒沒拆建大廈。一進門也還是那熟悉的半環形玻璃櫃檯,但是沒有「司空」。我還不死心,又上樓去。樓上沒去過,原來地方很大,整個樓面一大統間,黑洞洞的許多卡位,正是下午茶上座的時候。也並不是黑燈咖啡廳,不過老洋房光線不足,白天也沒點燈。樓梯口有個小玻璃櫃檯,裡面全是像蠟制的小蛋糕,半黑暗中人聲嘈嘈,都是上海人在談生意。雖然鄉音盈耳,我頓時皇皇如喪家之犬,假裝找人匆匆掃視了一下,趕緊下樓去了。 香港買不到「司空」,顯示英國的影響的消退。但是我寓所附近路口的一家小雜貨店倒有「黛文郡(Devonshire)奶油」,英國西南部特產,厚得成為一團團,不能倒,用茶匙舀了加在咖啡里,連咖啡粉沖的都成了名牌咖啡了。 美國沒有「司空」,但是有「英國麥分(muffin)」,東部的較好,式樣與味道都有點像酒釀餅,不過切成兩片抹黃油。——酒釀餅有的有豆沙餡,酒釀的原味全失了。——英國文學作品裡常見下午茶吃麥分,氣候寒冷多雨,在壁爐邊吃黃油滴滴的熟麥分,是雨天下午的一種享受。 有一次在多倫多街上看櫥窗,忽然看見久違了的香腸卷——其實並沒有香腸,不過是一隻酥皮小筒塞肉——不禁想起小時候我父親帶我到飛達咖啡館去買小蛋糕,叫我自己挑揀,他自己總是買香腸卷。一時懷舊起來,買了四隻,油漬浸透了的小紙袋放在海關櫃檯上,關員一臉不願意的神氣,尤其因為我別的什麼都沒買,無稅可納。美國就沒有香腸卷,加拿大到底是英屬聯邦,不過手藝比不上從前上海飛達咖啡館的名廚。我在飛機上不便拿出來吃,回到美國一嘗,油又大,又太辛辣,哪是我偶爾吃我父奈一隻的香腸卷。 在上海我們家隔壁就是戰時天津新搬來的起士林咖啡館,每天黎明制麵包,拉起嗅覺的警報,一股噴香的浩然之氣破空而來,有長風萬里之勢,而又是最軟性的鬧鐘,無如鬧得不是時候,白吵醒了人,像惱人春色一樣使人沒奈何。有了這位「芳」鄰,實在是一種騷擾。 只有他家有一種方角德國麵包,外皮相當厚而脆,中心微濕,是普通麵包中的極品,與美國加了防腐劑的軟綿綿的枕頭麵包不可同日而語。我姑姑說可以不抹黃油,白吃。美國常見的只有一種德國黑麵包還好(Wesrphalianrye),也是方形,特別沉重,一磅只有三四寸長。不知道可是因為太小,看上去不實惠,銷路不暢,也許沒加防腐劑,又預先切薄片,幾乎永遠干硬。 中國菜以前只有素齋加味精,現在較普通,為了取巧。前一向美國在查唐人街餐館用的味精過多,於人體有害。他們自己最暢銷的罐頭湯里的味精大概也不少,吃了使人口乾,像輕性中毒。美國罐頭湯還有麵條是藥中甘草,幾乎什麼湯里都少不了它,等於吃麵。我剛巧最不愛吃湯麵,認為「寬湯窄面」最好窄到沒有,只剩一點面味,使湯較清而厚。離開大陸前,因為想寫的一篇小說里有西湖,我還是小時候去過,需要再去看看,就加入了中國旅行社辦的觀光團,由旅行社代辦路條,免得自己去申請。在杭州導遊安排大家到樓外樓去吃螃蟹面。 當時這家老牌飯館子還沒像上海的餐館「面向大眾」,菜價抑低而偷工減料變了質。他家的螃蟹面的確是美味,但是我也還是吃掉澆頭,把湯潷幹了就放下筷子,自己也覺得在大陸的情形下還這樣暴殄無物,有點造孽。桌上有人看了我一眼,我頭皮一凜,心裡想幸而是臨時性的團體,如果走不成,不怕將來被清算的時候翻舊帳。 出來之後到日本去,貨輪上二等艙除了我只有一個上海裁縫,最典型的一種,上海本地人,毛髮濃重的貓臉,文弱的中等身材,中年,穿著灰撲撲的呢子長袍。在甲板上遇見了,我上前點頭招呼,問知他在東京開店,經常到香港採辦衣料。他陰惻惻的,忽然一笑,像只剛吞下個金絲雀的貓,說:「我總是等這隻船。」 這家船公司有幾隻小貨輪跑這條航線,這隻最小,載客更少,所以不另開飯,頭等就跟船長一桌吃,二等就跟船員一桌,一日三餐都是闊米粉麵條炒青菜肉片,比普通炒麵乾爽,不油膩。菜與肉雖少,都很新鮮。二等的廚子顯然不會做第二樣菜,十天的航程里連吃了十天,也吃不厭。三四個船員從泰國經香港赴日,還不止十天,看來也並沒吃倒胃口。 多年後我才看到「炒米粉」「炒河粉」的名詞,也不知道那是否就是,也從來沒去打聽,也是因為可吃之物甚多。 那在美國呢?除非自己會做菜,再不然就是同化了,漢堡熱狗圈餅甘之如飴?那是他們自己稱為junk food(廢料食品)的。漢堡我也愛吃,不過那肉餅大部份是吸收了肥油的麵包屑,有害無益,所以總等幾時路過荒村野店再吃,無可選擇,可以不用怪自己。 西方都是「大塊吃肉」,不像我們切肉絲肉片可以按照絲縷順逆,免得肉老。他們雖然用特製的鐵錘捶打,也有「柔嫩劑」,用一種熱帶的瓜果製成,但是有點辛辣,與牛排豬排烤牛肉燉牛肉的質樸的風味不合。中世紀以來都是靠吊掛,把野味與宰了的牲口高掛許多天,開始腐爛,自然肉嫩了。所以high(高)的一義是「臭」,gamey(像野味)也是「臭」。 二○年間有的女留學生進過烹飪學校,下過他們的廚房,見到西餐的幕後的,皺著眉說:「他們的肉真不新鮮。」直到現在,名小說家詹姆斯。密契納的西班牙遊記「Iberia」還記載一個遊客在餐館裡點了一道斑鳩,嫌腐臭,一戳骨架子上的肉片片自落,叫侍者拿走,說:「爛得可以不用烹調了。」 但是在充分現代化的國家,冷藏系統普遍,講究新鮮衛生,要肉嫩,唯一的辦法是烹調得不大熟——生肉是柔軟的。 照理牛排應當裡面微紅,但是火候扣不准,而許生不許熟,往往在盤中一刀下去就流出血水來,使我們覺得他們茹毛飲血。 美國近年來肥肉沒銷路,農人要豬多長瘦肉,訓練豬只站著吃飼料,好讓腰腿上肌肉發達,其堅韌可想而知,以前最嫩的牛肉都是所謂「大理石式」(marbled),瘦中稍微帶點肥,像雲母石的圖案。現在要淨瘦,自然更老了,上桌也得更夾生,不然嚼不動。 近年來西餐水準的低落,當然最大的原因是減肥防心臟病。本來的傳統是大塊吃肉,特長之一又是各種濃厚的澆汁,都是膽固醇特高的。這一來章法大亂,難怪退化了。再加上其他官能上的享受的競爭,大至性泛濫,小至滑翔與弄潮板的流行,至不濟也還有電視可看。 幾盒電視餐,或是一隻義大利餅,一家人就對付了一頓。時髦人則是生胡蘿蔔汁,帶餿味的酸酪(yogurt)。尼克森總統在位時自詡注重健康,吃番茄醬拌cottage cheese,橡皮味的脫脂牛奶渣。 五○中葉我剛到紐約的時候,有個海斯康(Hascom)西點店,大概是丹麥人開的,有一種酥皮特大小蛋糕叫「拿破崙」,間隔著夾一層果醬,一層奶油,也不知道是拿破崙愛吃的,還是他的宮廷里興出來的。他的第二任皇后瑪麗露意絲是奧國公主,奧京維也納以奶油酥皮點心聞名。海斯康是連鎖商店,到底不及過去上海的飛達起士林。飛達獨有的拿手的是栗子粉蛋糕與「乳酪稻草」——半螺旋形的咸酥皮小條。 去年《新聞周刊》上有篇書評,盛讚有對夫婦倆合著的一本書,書中發掘美國較偏僻的公路上的餐館,據說常有好的,在有一家吃到「乳酪稻草」。書評特別提起,可知罕見。我在波士頓與巴爾的摩吃過兩家不重裝潢的老餐館,也比紐約有些做出牌子的法國菜館好。巴爾的摩是溫莎公爵夫人的故鄉,與波士頓都算是古城了。兩家生意都清淡,有一家不久就關門了,我來美不到一年,海斯康連鎖西點店也關門了。奶油本來是減肥大忌。當時的雞尾酒會裡也就有人吃生胡蘿蔔片下酒。 最近路易西安那州有個小城居民集體忌嘴一年,州長頒給四萬美元獎金,作為一項實驗,要減低心臟病高血壓糖尿症的死亡率。當地有人說笑話,說有一條定律:「如果好吃,就吐掉它。」 現在吃得壞到食品招牌紙上最走紅的一個字是old-fashioned(舊式)。反正從前的總比現在好。新出品「舊式」花生醬沒加固定劑,沉澱下來結成餅,上面汪著油,要使勁攪勻,但是較有花生香味。可惜曇花一現,已經停製了,當然是因為顧客嫌費事。前兩年聽說美國食品藥物管理處公布,花生醬多吃致癌。花生本身是無害的,總是附加的防腐劑或是固定劑致癌。舊式花生醬沒有固定劑,而且招牌紙上叫人擱在冰箱裡,可見也沒有防腐劑。就為了懶得攪一下,甘冒癌症的危險,也真夠懶的。 美國人在吃上的自卑心理,也表現在崇外上,尤其是沒受美國影響的外國,如東歐國家。吃在西歐已經或多或少的美國化了,連巴黎都興吃漢堡與炸雞等各種速食。前一向NBC電視洛杉磯本地新聞節目上破例介紹一家波蘭餐館,新從華沙搬來的老店,老闆娘親自掌廚。一男一女兩個報告員一吹一唱好幾分鐘,也並不是代做廣告,電視上不允許的,看來是由衷的義務宣傳。 此地附近有個羅馬尼亞超級市場,畢竟鐵幕後的小國風氣閉塞,還保存了一些生活上的傳統,光是自製的麵包就比市上的好。他們自製的西點卻不敢恭維,有一種油炸蜜浸的小棒棒,形狀像有直棱的古希臘石柱,也一樣堅硬。我不禁想起羅馬尼亞人是羅馬駐防軍與土著婦女的後裔,因此得名。不知道這些甜食里有沒有羅馬人吃的,還是都來自回教世界? 巴爾幹半島在土耳其統治下吸收了中東色彩,糕餅大都香料太重,連上面的核桃都香得辛辣,又太甜。在柏克萊,附近街口有一家伊朗店,號稱「天下第一酥皮點心」。我買了一塊夾蜜的千層糕試試,奇甜。自從伊朗劫持人質事件,美國的伊朗菜館都改名「中東菜館」,此地附近有一家「波斯菜館」倒沒改,大概因為此間大都不知道波斯就是伊朗。 這羅馬尼亞店還有冷凍的西伯利亞餛飩,叫「佩爾米尼」,沒荷葉邊、扁圓形,只有棋子大,皮薄,牛肉餡,很好吃,而且不像此地的中國餛飩擱味精。西伯利亞本來與滿蒙接壤。西伯利亞的愛斯基摩人往東遷移到加拿大格陵蘭。本世紀初,照片上的格陵蘭愛斯基摩女人還梳著漢朝陶俑的髮髻,直豎在頭頂,中國人看著實在眼熟。 這家超級市場兼售熱食,標明南斯拉夫羅馬尼亞德國義大利火腿,阿米尼亞(近代分屬蘇俄伊朗土耳其)香腸等等,還有些沒有英譯名的蒜椒薰肉等。羅馬尼亞火腿唯一的好處在淡,顏色也淡得像白切肉。德國的「黑樹林火腿」深紅色,比此間一般的與丹麥罐頭火腿都香。但是顯然西方始終沒解決肥火腿的問題,只靠切得飛薄,切斷肥肉的纖維,但也還是往往要吐渣子。哪像中國肥火腿切丁,蒸得像暗黃色水晶一樣透,而仍舊有勁道,並不入口即融,也許是火腿最重要的一部分,而不是贅瘤。——華府東南城離國會圖書館不遠有個「農民市場」,什麼都比別處好,例如鄉下自製的「浴盆(tub)黃油」。有切厚片的醃豬肉(bacon),倒有點像中國火腿。 羅馬尼亞店的德國香腸太酸,使我想起買過一瓶波蘭小香腸,浸在醋里,要在自來水龍頭下沖洗過才能吃,也還是奇酸。德國與波蘭本來是鄰邦。又使我想起余光中先生《北歐行》一文中,都塞道夫一家餐館的奇酸的魚片。最具代表性的德國菜又是sauser Kraut(酸捲心菜),以至於Kraut一字成為德國人的代名詞,雖然是輕侮的,有時候也作為暱稱,影星瑪琳黛德麗原籍德國,她有些朋友與影評家就叫她the Kraut。 中國人出國旅行,一下飛機就直奔中國飯館,固然是一項損失,有些較冷門的外國菜也是需要稍具戒心,大致可以概括如下:酸德國波蘭、甜猶太——猶太教領聖餐喝的酒甜得像糖漿,市上的摩根、大衛牌葡萄酒也一樣,kosher(合教規的食品)雞肝泥都擱不少糖,但是我也在康橋買到以色列制的苦巧克力——當然也並不苦,不過不大甜;辣回回,包括印尼馬來西亞,以及東歐的土耳其帝國舊屬地。印度與巴基斯坦本是一體,所以也在內,雖然不信回教,藍色的多瑙河一流進匈牙利,兩岸的農夫吃午餐,都是一隻黑麵包,一小鍋辣煨蔬菜。匈牙利名菜「古拉夫」(goulash)——蔬菜燉牛肉(小牛肉)——就辣。埃及的「國菜」是辣煨黃豆,有時候打一隻雞蛋在上面,作為營養早餐。觀光旅館概不供應。 西班牙被北非的回教徒摩爾人征服過,墨西哥又被西班牙征服過,就都愛吃辣椒。中世紀法國南部受西班牙的摩爾人的影響很大。當地的名菜,海鮮居多,大都擱辣椒粉辣椒汁。辣味固然開胃,嗜辣恐怕還是an educated taste(教練出來的口味)。在回教發源地沙烏地阿拉伯,沙漠裡日夜氣溫相差極大,白天酷熱,人民畜牧為生,逐水草而居,沒有地窖可以冷藏食物。辣的香料不但防腐,有點氣味也遮蓋過去了。非洲腹地的菜也離不了辣椒,是熱帶的氣候關係,還是受北非東非西非的回教徒影響,就不得而知了。 這爿羅馬尼亞店裡有些罐頭上只有俄文似的文字,想必是羅馬尼亞文了,巴爾幹半島都是南方的斯拉夫人。有一種罐頭上畫了一隻彎彎的紫茄子。美國的大肚茄子永遠心裡爛,所以我買了一聽罐頭茄子試試,可不便宜——難道是茄子塞肉?原來是茄子泥,用豆油或是菜籽油,氣味強烈沖鼻。裡面的小黑點是一種香料種籽。瓜菜全都剁成醬,也跟印度相同。 猶太麵包「瑪擦」(matso)像蘇打餅乾而且較有韌性,夾鯽魚(herring)與未熟乳酪(cream cheese)做三明治,外教人也視為美食。沒有「瑪擦」,就用普通麵包也不錯。不過這罐頭魚要滴上幾滴檸檬與瓶裝蒜液(Liquid garlic)去腥氣——擔保不必用除臭劑漱口,美國的蒜沒蒜味。我也聽見美國人說過,當然是與歐洲的蒜相對而言;即使到過中國,在一般的筵席上也吃不到。 阿拉伯麵包這爿店就有,也是回教的影響。一疊薄餅裝在玻璃紙袋裡,一張張餅上滿布著燒焦的小黑點,活像中國北邊的烙餅。在最高溫的烤箱熄火後急烤兩分鐘,味道也像烙餅,可以卷炒蛋與豆芽菜炒肉絲吃——如果有的話。豆芽菜要到唐人街去買。多數超級市場有售的冷凍「炒麵」其實就是豆芽菜燒荸薺片,沒有麵條,不過豆芽菜根沒摘淨,像有刺。 我在舊金山的時候,住得離唐人街不遠,有時候散散步就去買點發酸的老豆腐——嫩豆腐沒有。有一天看到店鋪外陳列的大把紫紅色的莧菜,不禁怦然心動,但是炒莧菜沒蒜,不值得一炒。此地的蒜乾薑癟棗,又沒蒜味。在上海我跟我母親住的一個時期,每天到對街我舅舅家去吃飯,帶一碗菜去。莧菜上市的季節,我總是捧著一碗烏油油紫紅夾墨綠絲的莧菜,裡面一顆顆肥白的蒜瓣染成淺粉紅。在天光下過街,像捧著一盆常見的不知名的西洋盆栽,小粉紅花,斑斑點點暗紅苔綠相同的鋸齒邊大尖葉子,朱翠離披,不過這花不香,沒有熱乎乎的莧菜香。 日本料理不算好,但是他們有些原料很講究,例如米飯,又如豆腐。在舊金山的一個日本飯館裡,我看見一碟潔白平整的豆腐,約有五寸長三寸寬,就像是生豆腐,又沒有火鍋可投入。我用湯匙舀了一角,就這麼吃了。如果是鹽開水燙過的,也還是淡,但是有清新的氣息,比嫩豆腐又厚實些。結果一整塊都是我一個人吃了。想問女侍她們的豆腐是在哪買的,想著我不會特別到日人街去買,也就算了。 在舊金山的義大利區,朋友帶著去買過一盒菜肉餡義大利餃,是一條冷靜的住家的街,灰白色洋灰谷的三四層樓房子,而是一爿店,就叫Ravioli Factory(「義大利餃廠」)。附有小紙杯澆汁,但是我下在鍋里煮了一滾就吃,不加澆汁再烤。菜色青翠,清香撲鼻,活像薺菜餃子,不過小巧些。八九年後再到舊金山,那地址本就十分模糊,電話簿上也查不到,也許關門了。 美國南方名點山核桃批(pecanpie)是用豬油做的,所以味道像棗糕,蒸熟烤熟了更像。棗糕從前我們家有個老媽媽會做。三○年間上海開過一家「仿(御)膳」的餐館,有小窩窩頭與棗糕,不過棗糕的模子小些,因此核桃餡太少,麵粉里和的棗泥也不夠多,太板了些。 現代所有繁榮的地區都生活水準普遍提高,勞動減少,吃得太富營養,一過三十歲就有中風的危險。中國的素菜小葷本來是最理想的答覆。我覺得發明炒菜是人類進化史上的一個小小里程碑。幾乎只要到菜場去拾點斷爛菜葉邊皮,回來大火一煽,就能化腐朽為神奇。不過我就連會做的兩樣最簡單的菜也沒準,常白糟蹋東西又白費工夫,一不留神也會油鍋起火,洗油鍋的去垢棉又最傷手,索性洗手不幹了。已經患「去垢粉液手」(detergent hands),連指紋都沒有了,倒像是找醫生消滅掉指紋的積犯。 有個美國醫生勸我吃魚片火鍋,他們自己家裡也吃,而且不用火鍋也行。但是普通超級市場根本沒有生魚,火鍋里可用的新鮮蔬菜也只有做沙拉的生菜,極少營養價值。深綠色的菜葉如菠菜都是冷凍的。像他當然是開車上唐人街去買青菜。大白菜就沒有葉綠素。 人懶,一不跑唐人街,二不去特大的超級市場,就是街口兩家,也難得買熟食,不吃三明治就都太咸;三不靠港台親友寄糧包——親友自也是一丘之貉,懶得跑郵局,我也懶得在信上詳細叮囑,寄來也不合用,寧可湊合著。 久已有學者專家預期世界人口膨脹到一個地步,會鬧嚴重的糧荒,在試驗較經濟的新食物,如海藻蚯蚓。但是就連魚粉,迄今也只餵雞。近年來幾次大災荒,救濟物資里也沒有魚粉蛋粉,也許是怕挨罵,說不拿人當人,飼雞的給人吃。 海藻只有日本味噌湯中是舊有的。中國菜的海帶全靠同鍋的一點肉味,海帶本身滑塌塌沉甸甸的,毫無植物的清氣,我認為是失敗的。 我母親從前有親戚帶蛤蟆酥給她,總是非常高興。那是一種半空心的脆餅,微甜,差不多有巴掌大,狀近肥短的梯形,上面芝麻撒在苔綠底子上,綠陰陰的正是一隻青蛙的印象派畫像。那綠絨倒就是海藻粉。想必總是沿海省分的土產,也沒有包裝,拿了來裝在空餅乾筒里。我從來沒在別處聽見說過這樣東西。過去民生艱苦,無法大魚大肉,獨多這種膽固醇低的精巧的食品,湮滅了實在太可惜了。尤其現在心臟病成了國際第一殺手,是比糧荒更迫切的危機。 無疑的,豆製品是未來之潮。黃豆是最無害的蛋白質。就連瘦肉裡面也有所謂「隱藏的脂肪」(hidden fat)。魚也有肥魚瘦魚之別。 前兩年有個營養學家說:「雞蛋唯一的功用是孵成雞。」他的同行有的視為過激之論,但是許多醫生都對雞蛋采配給制,一兩天或一兩個星期一隻不等。真是有心臟病血壓高,那就只好吃只大鴨蛋了。中外一致認為最滋補壯陽的生雞蛋更含有毒素。 有人提倡漢堡里多攙黃豆泥,沾上牛肉味,吃不出分別來。就恐怕肉太少了不夠味,多了,牛肉是肉類中膽固醇最高的。電視廣告上常見的「漢堡助手」,我沒見過盒面上列舉的成份,不知道有沒有豆泥,還是仍舊是麵包屑。只看見超級市場有煎了吃的素臘腸,想必因為臘腸香料重,比較容易混得過去。 美國現在流行素食,固然是膽固醇恐慌引起的「恐肉症」,認為吃素比肉食健康,一方面也是許多青年對禪宗有興趣,佛教戒殺生,所以他們也對「吃動物的屍體」感到憎怖。 中國人常常嘲笑我們的吃素人念念不忘葷腥;素雞素鵝素鴨素蛋素火腿層出不窮,不但求形似,還求味似。也是靠材料豐富,有多樣性,光是乾燥的豆腐就有豆腐皮豆腐乾,腐竹百葉,大小油豆腐——小球與較鬆軟吸水的三角形大喇叭管——質地性能各各不同。在豆製品上,中國是唯一的先進國。 只要有興趣,一定是中國人第一個發明味道可以亂真的素漢堡。譬如豆腐渣,澆上吃剩的紅燒肉湯汁一炒,就是一碗好菜,可見它吸收肉味之敏感;累累結成細小的一球球,也比豆泥像碎肉。少攙上一點牛肉,至少是「花素漢堡」。 (一九八八年) 遲暮 多事的東風,又冉冉地來到人間,桃紅支不住紅艷的酡顏而醉倚在封姨的臂彎里,柳絲趁著風力,俯了腰肢,搔著行人的頭髮,成團的柳絮,好像春神足下墜下來的一朵朵的輕雲,結了隊兒,模仿著二月間漫天舞出輕清的春雪,飛入了處處簾櫳。細草芊芊的綠茵上,沾濡了清明的酒氣,遺下了遊人的屐痕車跡。一切都興奮到了極點,大概有些狂亂了吧?——在這繽紛繁華目不暇接的春天! 只有一個孤獨的影子,她,倚在欄杆上;她有眼,才從青春之夢裡醒過來的眼還帶著些朦朧睡意,望著這發狂似的世界,茫然地像不解這人生的謎。她是時代的落伍者了,在青年的溫馨的世界中,她在無形中已被擯棄了。她再沒有這資格,心情,來追隨那些站立時代前面的人們了!在甜夢初醒的時候,她所有的惟有空虛,悵惘;悵惘自己的黃金時代的遺失。 咳!蒼蒼者天,既已給與人們的生命,賦與人們創造社會的青紅,怎麼又吝嗇地只給我們僅僅十餘年最可貴的稍縱即逝的創造時代呢?這樣看起來,反而是朝生暮死的蝴蝶為可羨了。它們在短短的一春里盡情地酣足地在花間飛舞,一旦春盡花殘,便爽爽快快地殉著春光化去,好像它們一生只是為了酣舞與享樂而來的,倒要痛快些。像人類呢,青春如流水一般的長逝之後,數十載風雨綿綿的灰色生活又將怎樣度過? 她,不自覺地已經墜入了暮年人的園地里,當一種暗示發現時,使人如何的難堪!而且,電影似的人生,又怎樣能掙扎?尤其是她,十年前痛恨老年人的她!她曾經在海外壯遊,在崇山峻岭上長嘯,在凍港內滑冰,在廣座里高談。但現在呢?往事悠悠,當年的豪舉都如煙雲一般霏霏然的消散,尋不著一點的痕跡,她也惟有付之一嘆,青年的容貌,盛氣,都漸漸地消磨去了。她怕見舊時的摯友。她改變了的容貌,氣質,無非添加他們或她們的驚異和竊議罷了。為了躲避,才來到這幽僻的一隅,而花,鳥,風,日,還要逗引她愁煩。她開始詛咒這逼人太甚的春光了。 燈光綠黯黯的,更顯出夜半的蒼涼。在暗室的一隅,發出一聲聲淒切凝重的磬聲,和著輕輕的喃喃的模模糊糊的誦經聲,「黃卷青燈,美人遲暮,千古一轍。」她心裡千迴百轉地想,接著,一滴冷的淚珠流到冷的嘴唇上,封住了想說話又說不出的顫動著的口。 (一九三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