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人生 · 二· 女性風景
炎櫻語錄
我的朋友炎櫻說:「每一個蝴蝶都是從前的一朵花的鬼魂,回來尋找它自己。」
炎櫻個子生得小而豐滿,時時有發胖的危險,然而她從來不為這擔憂,很達觀地說:「兩個滿懷較勝於不滿懷。」(這是我根據「軟玉溫香抱滿懷」勉強翻譯的。她原來的話是:「Two armfuls is better than no armful。」)
關於加拿大的一胎五孩,炎櫻說:「一加一等於二,但是在加拿大,一加一等於五。」
炎櫻描寫一個女人的頭髮,「非常非常黑,那種黑是盲人的黑。」
炎櫻在報攤子上翻閱畫報,統統翻遍之後,一本也沒買。
報販諷刺地說:「謝謝你!」炎櫻答道:「不要客氣。」
有人說:「我本來打算週遊世界,尤其是想看看撒哈拉沙漠,偏偏現在打仗了。」炎櫻說:「不要緊,等他們仗打完了再去。撒哈拉沙漠大約不會給炸光了的。我很樂觀。」
炎櫻買東西,付帳的時候總要抹掉一些零頭,甚至於在虹口,猶太人的商店裡,她也這樣做。她把皮包的內容兜底掏出來,說:「你看,沒有了,真的,全在這兒了。還多下二十塊錢,我們還要吃茶去呢。專為吃茶來的,原沒想到要買東西,後來看見你們這兒的貨色實在好」
猶太女人微弱地抗議了一下:「二十塊錢也不夠你吃茶的」
可是店老闆為炎櫻的孩子氣所感動——也許他有過這樣的一個棕黃皮膚的初戀,或是早夭的妹妹。他悽慘地微笑,讓步了。「就這樣罷。不然是不行的,但是為了吃茶的緣故」他告訴她附近那一家茶室的蛋糕最好。
炎櫻說:「月亮叫喊著,叫出生命的喜悅;一顆小星是它的羞澀的回聲。」
中國人有這句話:「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西方有一句相仿佛的諺語:「兩個頭總比一個好。」炎櫻說:「兩個頭總比一個好——在枕上。」她這句話是寫在作文裡面的,看卷子的教授是教堂的神父。她這種大膽,任何以大膽著名的作家恐怕也望塵莫及。
炎櫻也頗有做作家的意思,正在積極學習華文。在馬路上走著,一看見店鋪招牌,大幅廣告,她便停住腳來研究,隨即高聲讀起來:「大什麼昌。老什麼什麼。『表』我認得,『飛』我認得——你說『鳴』是鳥唱歌?但是『表飛鳴』是什麼意思?『咖啡』的『咖』是什麼意思?」
中國字是從右讀到左的,她知道。可是現代的中文有時候又是從左向右。每逢她從左向右讀,偏偏又碰著從右向左。
中國文字奧妙無窮,因此我們要等這位會說俏皮話,而於俏皮話之外還另有使人吃驚的思想的文人寫文章給我們看,還得等些時。
(一九四四年九月)
吉利
炎櫻的一個朋友結婚,她去道賀,每人分到一片結婚蛋糕,他們說:「用紙包了放在枕頭下,是吉利的,你自己也可以早早出嫁。」
炎櫻說:「讓我把它放在肚子裡,把枕頭放在肚子上面罷。」
(一九四五年五月)
雙聲
獏夢(我替她取名「炎櫻」她不甚喜歡,恢復了原來的姓名「莫黛」,「莫」是她姓的譯音,「黛」是皮膚黑,然後她自己從阿部教授那裡,發現日本古傳說里有一種吃夢的獸叫做「獏」就改「莫」為「獏」,「獏」可以代表她的為人,而且雲黛高聳,本來也像個有角的小獸。「獏黛」讀起來不大好聽,有點像「麻袋」,有一次在電話上又被人聽錯了當作「毛頭」,所以又改為「嫫夢」。這一次又有點像「獏姆」。可是我不預備告訴她了。)與張愛玲一同去買鞋。兩人在一起,不論出發去做什麼事,結局總是吃。
「吃什麼呢?」獏夢照例要問。
張愛玲每次都要想一想,想到後來還是和上次相同的回答:「軟的,容易消化的,奶油的。」
在咖啡館裡,每人一塊奶油蛋糕,另外要一份奶油;一杯熱巧格力加奶油,另外再要一份奶油。雖然是各自出錢,仍舊非常熱心地互相勸誘:「不要再添點什麼嗎?真的一點都吃不下了嗎?」主人讓客人的口吻。
張愛玲說:「剛吃好,出去一吹風要受涼的,多坐一會好麼?「坐定了,長篇大論說起話來;話題逐漸嚴肅起來的時候,她又說:「你知道,我們這個很像一個座談會了。」
起初獏夢說到聖誕節的一個跳舞會:「他們玩一種遊戲,叫做:『向最智慧的鞠躬,向最美麗的下跪,向你最愛的接吻。』」
「哦。許多人向你下跪嗎?」
獏夢在微明的紅燈里笑了,解釋似地說:「那天我穿了黑的衣裳,把中國小孩舊式的圍嘴子改了個領圈——你看見過的那圍嘴子,金線托出了一連串的粉紅蟠桃。那天我實在是很好看。」
「唔。也有人說你是他最愛的嗎?」
「有的。大家亂吻一陣,也不知是誰吻誰,真是傻。我很討厭這遊戲,但是如果你一個人不加入,更顯得傻。我這人頂隨和。我一個朋友不是這樣說的嗎:『現在你反對共產主義,將來萬一共產了,你會變成最活動的黨員,就因為你絕對不能做個局外人。』——看你背後有什麼。」
「噢,棕櫚樹,」張愛玲回頭一看,盆栽的小棕樹手爪樣的葉子正罩在她頭上,她不感興趣地撥了撥它,「我一點也不覺得我是坐在樹底下。」咖啡館的空氣很菲薄,蘋果綠的牆,粉荷色的小燈,冷清清沒有幾個人。「他們都是吻在嘴上的麼,還是臉上?」
「當然在嘴上,他們只有吻在嘴上才叫吻。」
「光是嘴唇碰著的,銀幕上的吻麼?」
「不是的。」
「哦。」
「真討厭,我只有一種獸類的不潔的感覺。」獏夢不愉快的時候,即刻換一種薄薄的,單寒的喉嚨,與她腴麗的人完全不相稱。「可是我裝得很好,大家還以為我玩得非常高興呢,誰也看不出我的嫌惡。」
「上海那些雜七骨董的外國人,美國氣很重,這樣的『頸會』(註:英文用『頸』字作為動詞,專指當眾的擁抱接吻,和中國的『交頸』意思又兩樣)在他們是很普通的罷?」
「也許我是太老式,我非常的不贊成。不但是當眾,就是沒人在——如果一個男人是認真喜歡你的,他還當你也一樣地喜歡他,這對於他是不公平的,給他錯誤的印象。至於有時候,根本對方不把你看得太嚴重,再給他種種自由,自己更顯得下賤。」
「的確是不好。桃樂賽狄斯說的——引經據典引到狄斯女士信箱,好像太淺薄可笑,可是狄斯女士有些話實在是很對她說美國的年青人把『頸』看得太隨便了,弄慣了,什麼都稀鬆平常,等到後來真的遇見了所愛的人,應當在身體的接觸上得到大的快樂,可是感情已經鈍化了,所以也是為他們自己的愉快打算」
獏:也許他們等不及呢——情願零零碎碎先得到一點愉快。我覺得是這樣:如果他們喜歡的話,那就沒有什麼不對;如果一個女孩子本身並沒有需要,只是為了一時風氣所趨,怕人笑她落後或是缺乏性感,也不得不從眾,那我想是不對。
張:可是,如果她感到需要的話,這樣挑撥挑撥也是很危險的,進一步引到別的上頭,會有比較嚴重的結果。你想不是麼?接吻是沒有什麼關係的——獏:噯,對了。
張:如果她不感到需要,當然逼迫自己也是很危險的——印象太壞了,會影響到以後的性心理。
獏:只有俄國女人是例外。俄國女孩子如果放浪一點,也是情有可原,她們老得特別的快,結婚沒有多時就胖得像牛。以後無論她們需要不需要,反正沒有多少羅曼斯了。
真的,俄國女人年紀大一點就簡直看不得。古話說:「沒結婚,先看看你的丈母娘。」(原因丈母娘就是妻子老來的影子)如果男人真照這樣做,所有的俄國女人全沒有結婚的機會了!那天的宴會有幾個俄國青年編了一出極短的戲,很有趣,叫「永遠的三角」。非常簡單,一個男人一個女人迎面走來,抱住了,同聲說:「我的愛!」
窗外有個人影子一閃,女人急了,說:「我的丈夫!」男人匆匆地要溜,說:「我的帽子!」完了。
張:真好!不知為什麼,白俄年青的時候有許多聰明的,到後來也不聽見他們怎樣,從來沒有什麼成就。雜種人也是這樣,又有天才,又精明,會算計(——突然地,她為獏夢恐懼起來)。
獏:是的,大概是因為缺少鼓勵。社會上對他們總有點歧視。
張:不,我想上海在這一點上倒是很寬容的,什麼都是自由競爭。我想,這是因為他們沒有背景,不屬於哪裡,沾不著地氣。
獏:也許。哎,我沒有說完呢,關於他們的戲。還有「永遠的三角在英國」——妻子和情人擁抱著,丈夫回來撞見了,丈夫非常地窘,喃喃地造了點藉口,拿了他的雨傘,重新出去了。「永遠的三角在俄國」——妻子和情人擁抱,丈夫回來看見了,大怒,從身旁拔出三把手槍來,給他們每人一把各自對準了太陽穴。轟然一聲,同時自殺了。
張:真可笑!真像!
獏:妒忌這樣東西真是拿它無法可想。譬如說,我同你是好朋友。假使我有丈夫,在他面前提起你的時候,我總是說你的好處,那麼他當然,只知道你的好處,所以非常喜歡你。那我又不情願了如果是你呢?
張:我也要妒忌的。
獏:又不便說明,悶在心頭,對朋友,只有在別的上頭刻毒些——可以很刻毒。多年的感情漸漸的被破壞,真是悲慘的事。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可以說明的。你答應我,如果有這樣的一天,你就對我說:「獏夢,我妒忌了。你留神一點,少來來!」
張:(笑)好的,一定。
獏:我不大能夠想像,如果有一天我發現我的丈夫在吻你,我怎麼辦——口吐白沫大鬧一場呢,還是像那英國人似的非常窘,悄悄躲出去。——還有一點奇怪的,如果我發現我丈夫在吻你,我妒忌的是你而不是他——
張:(笑起來)自然應當是這樣,這有什麼奇怪呢?你有時候頭腦非常混亂。
獏:(繼續想她的)我想我還是會大鬧的。大鬧過後,隔了許多天,又懊悔起來,也許打個電話給你,說:「張愛(因為」愛玲「這種名字太難聽,所以有時要稱「張愛」。),幾時來看看我罷!」
張:我是不會當場發脾氣的,大約是裝做沒看見,等客人走了,背地裡再問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其實問也是多餘的,我總覺得一個男人有充分的理由要吻你。不過原諒歸原諒,這到底是不行的。
獏:當然!堂堂正正走進來說:「喂,這是不行的!」
張:在我們之間可以這樣,換了一個別的女人就行不通。發作一場,又做朋友了,人家要說是神經病。而且麻煩的是,可妒忌的不單是自己的朋友。隨便什么女人,男人稍微提到,說聲好,聽著總有點難過,不能每一趟都發脾氣。而且發慣了脾氣,他什麼都不對你說了,就說不相干的,也存著戒心,弄得沒有可談的了。我想還是忍著的好。脾氣是越縱容越脾氣大。忍忍就好了。
獏:不過這多討厭呢,常常要疑心——當然你想著誰都是喜歡他的,因為他是最最好的——不然也不會嫁給他了。生命真是要命的事!
張:關於多妻主義——
獏:理論上我是贊成的,可是不能夠實行。
張:我也是。如果像中國的彈詞小說里的,兩個女人是姊妹或是結拜姊妹呢?
獏:只有更糟。
張:是的。可是如果另外的一個女人是你完全看不起的,那也是我們的自尊心所不能接受。結果也許你不得不努力地在她裡面發現一些好處,使得你自己喜歡她。是有那樣的心理的。當然,喜歡了之後,只有更敵視。
獏:幸而現在還輪不到我們。歐洲就快要實行多妻主義了,男人死得太多——看他可有什麼好一點的辦法想出來。
張:(猝然,擔憂地)獏夢,將來你老了的時候預備穿什麼樣衣服呢?
獏:印度裝的披紗——我想那是最慈悲的。不管我將來嫁給印度人或是中國人,我要穿印度的披紗——石像的莊嚴,胖一點瘦一點都沒有關係。或者,也許中國舊式的襖褲張:(高興起來)噯,對了,我也可以穿長大的襖褲,什麼都蓋住了,可是仍舊很有樣子;青的,黑的,赭黃的,也有許多陳年的好顏色。
獏:哪,現在你放心了!對於老年沒有恐懼了,是不是?從來沒看見張愛這樣的人!連將來她老了的時候該穿什麼衣服都要我預先決定!是不是我應當在遺囑上寫明白了:幾年以後張愛可以穿什麼什麼
張:(笑)不是的——你知道我最恨現在這班老太太,怎麼黯淡怎麼穿,瑟瑟縮縮的,如果有一點個性,就是教會氣。
外國老太太們倒是開通,紅的花的都能穿,大塊的背脊上,密密的小白花,使人頭昏,藍底子印花綢,紅底子印花布,包著不成人形的肉,真難看!
獏:噢,你記得上回我跟一個朋友討論東西洋的文化,我忽然想起來有一點我要告訴他:西方的時裝也是一代否定一代的,所以花樣翻新,主意非常多;而印度的披紗是永久的,慢慢地加一點進去,加一點進去,終於成了定型,有普遍的包涵的美,改動一點小節都不可能。還有,關於日本文化我對於日本文化的迷戀,已經過去了。
張:啊,我也是!三年前,初次看見他們的木板畫,他們的衣料,瓷器,那些天真的,紅臉的小兵,還有我們回上海來的船上,那年老的日本水手拿出他三個女兒的照片給我們看:路過台灣,台灣的秀麗的山,浮在海上,像中國的青綠山水畫裡的,那樣的山,想不到,真的有!日本的風景聽說也是這樣。船艙的窗戶洞裡望出去,圓窗戶洞,夜裡,海灣是藍灰色的,靜靜的一隻小漁船,點一盞紅燈籠那時候真是如痴如醉地喜歡看呀!
獏:是的,他們有一種稚氣的風韻,非常可愛的。
張:對於我,倒不是完全因為他們的稚氣,因為我是中國人,喜歡那種古中國的厚道含蓄。他們有一種含蓄的空氣。
獏:噯,好的就是那種空氣。譬如說山上有一層銀白的霧,霧是美的,然而霧的後面還是有個山在那裡。山是真實。他們的霧,後面沒有山。
張:是的,他們有許多感情都是浮面的。對於他們不熟悉的東西,他們沒有感情;對於熟悉的東西,每一樣他們都有一個規定的感情——「應當怎樣想。」
獏:看他們的畫,在那圓熟嫻麗之中,我總覺得還有更多更多的意思,使人虛心地等待著。可是現在我知道,一眼看到的,就全在那裡了。
張:他們還是不加解釋的好。我不過講到很少的。在文學我想我知道他們在文學方面的就不及美術。就連新的地方,他們所做的也是常沒有對的。
獏:啊,想起來了,還有一個比例,我想過櫻花,櫻花開起來不結果子的,同樣地他們的文明恐怕不會不真實。
張:你說得真好。但是,很悲哀,以前我一直不大懂得他們為什麼?這樣的悲哀,聽他們的音樂,到底,這是一個文明最大的試驗,他們不快樂。怎樣是好,我們很難知道。但是,如果快樂,就是不好。也近了。
獏:你想我們批評得太苛刻麼?我們總是貪多貪多,總是不滿足。
張:我想並不太苛刻。可是,同西洋同中國現代的文明比起來,我還是情願日本的文明的。
獏:我也是。
張:現在的中國和印度實在是不大好。至於外國,像我們都是在英美的思想空氣裡面長大的,有很多的機會看出他們的破綻。就連我所喜歡的赫克斯萊,現在也漸漸地不喜歡了。
獏:是的,他並沒有我們所想的偉大。
張:初看是那麼的深而狹,其實還是比較頭腦簡單的。
獏:就連埃及的藝術,那樣天高地厚的沉默,我都有點疑心,本來沒有什麼意思,意思都是我們自己給加進去的。
張:啊,不過,一切的藝術不都是這樣的麼?這有點不公平了。
獏:(笑)我自己也害怕。這樣地沒長性,喜歡了又丟掉,一來就粉碎了幻像。
張:我想是應當這樣的,才有個比較同進步。有些人甚至就停留在王爾德上——真是!
獏:王爾德那樣的美真是初步的。所以我害怕呀,現在我同你說話,至少我知道你是懂得的;同別人說這些,人家儘管點頭,我怎麼知道他真的懂得了沒有?家裡人都會當我發瘋!所以,你還是不要走開罷!
張:好,不走。我大約總在上海的。
獏:日本人的個性里有一種完全——簡直使人灰心的一種完全。嫁給外國人的日本女人,過了大半輩子的西洋生活,看上去是絕對地被同化了,然而丈夫一死,她帶了孩子,還是要回日本,馬上又變成最徹底的日本女人,鞠躬,微笑,成串地說客氣話,愛國愛得很熱心,同時又有那種深深淺淺的淒清張:噯,不知為什麼,日本人同家鄉真的隔絕了的話,就簡直不行。像美國的日僑,生長在美國的,那是非常輕快漂亮,脫盡了日本氣的;他們之中就很少好的,我不喜歡他們。不像中國人,可以歐化的中國人,到底也還是中國人,也有好的一方面。日本人是不能一半一半的。
獏:我記得你告訴過我,一個人種學家研究出來,白種人的思想是一條直線,中國人的思想是曲折的小直線;白種人是嚴格地合邏輯的,而中國人的邏輯常常轉彎,比較活動,日本人的思想方式卻是更奇怪的,是兩條平行的虛線;左邊一小劃,右邊一小劃,然後再是左邊一小劃,右邊一小劃,這樣推行下去——這不是就像一個人的足印,足印與足印之間本來是有空隙的,即使高一腳,低一腳,踏空了一步,也沒有大礙;不像一條直線,一下中偏了,反而不容易連下去。
張:呀,真好,兩條平行的虛線比作足跡,單是想到一個人的足跡,這裡面就有一種完整性。
從咖啡店裡走出來,已經是黑夜,天上有冬天的小小的峨眉月和許多星,地上,身上,是沒有穿衣服似的,沒了水似的,透明透亮的寒冷。她們的家一個在東,一個在西,同樣的遠近,可是獏夢堅持著要人送,張愛玲雖然抱怨著,還是陪她向那邊走去。
張:(顫抖著)真冷!不行,我一定要傷風了!
獏:不會的。多麼可愛的,使人神旺的天氣!
張:你當然不會傷風,再冷些你也可以不穿襪子,吃冰淇淋,出汗。我是要回去了!越走,回去的路越遠。不行,我真的要生病了!
獏:呵,不要回去,送我就送到底吧,也不要生病!
張:你不能想像生病的苦處。現在你看我有說有笑,多少也有點思想,等我回去發燒嘔吐了,卻只有我一個人。我姑姑常常說我自私:「只有獏夢,比你還自私!」
獏:呵,難道你也真的這樣想麼?喂,我有很好的一句話批評阿部教授的短篇小說《星期五之花》。那一篇我看到實在很失望。
張:我也是。仿佛是要它微妙的,可是只做到輕淡。
獏:是的,不過是一點小意思,經不起這樣大寫的。整個地拉得太長,攤得太薄了。可是我說得它很美麗,我說它是一張鉛筆畫,上面加上了兩筆墨水的勾勒,落了痕跡了。我就這樣寫在作文里交了進去,你想他會生氣嗎?
張:不會的吧?可是不行,我真的要回去了,太冷了!
獏:呵,這樣走著說話不是很好嗎?
張:是的,可是回去的路上只有我一個人,你知道有時候我耐不住一刻的寂寞。電車上倒是有許多人,熱熱鬧鬧的,可是擠不上。不然坐三輪車回去,把時間縮短一點也好,我又不願花那個錢,太冤枉了!為什麼我要把你送到家然後自己叫三輪車回去?又不是你的男朋友!——除非你替我出一半錢。
獏:好了好了,不要嘰咕了,你叫三輪車回去,我出一半。
張:好的,那麼……
張愛玲沒有一百元的票子,問獏夢借了兩百塊,坐車用了一百七十,在車上一路算著獏夢應當出八十五,下次要記著還她一百五十元。她們的錢向來是還來還去,很少清帳的時候。
我看蘇青
蘇青與我,不是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樣密切的朋友,我們其實很少見面。也不是像有些人可以想像到的,互相敵視著。
同行相妒,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何況都是女人——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可是我想這裡有點特殊情形。即使從純粹自私的觀點看來,我也願意有蘇青這麼一個人存在,願意她多寫,願意有許多人知道她的好處,因為,低估了蘇青的文章的價值,就是低估了現在的文化水準。如果必須把女人作者特別分作一檔來評論的話,那麼,把我同冰心、白薇她們來比較,我實在不能引以為榮,只有和蘇青相提並論我是甘心情願的。
至於私交,如果說她同我不過是業務上的關係,她敷衍我,為了拉稿子,我敷衍她,為了要稿費,那也許是較近事實的,可是我總覺得,也不能說一點感情也沒有。我想我喜歡她過於她喜歡我,是因為我知道她比較深的緣故。那並不是因為她比較容易懂。普通認為她的個性是非常明朗的,她的話既多,又都是直說,可是她並不是一個清淺到一覽無餘的人。人可以不懂她好在哪裡而仍舊喜歡同她做朋友,正如她的書可以有許多不大懂它的好處的讀者。許多人,對於文藝本來不感到興趣的,也要買一本《結婚十年》看看裡面可有大段的性生活描寫。我想他們多少有一點失望,但仍然也可以找到一些笑罵的資料。大眾用這樣的態度來接受《結婚十年》,其實也無損於《結婚十年》的價值。在過去,大眾接受了《紅樓夢》,又有幾個不是因為單戀著林妹妹或是寶哥哥,或是喜歡裡面的富貴排場?就連《紅樓夢》大家也還恨不得把結局給修改一下,方才心滿意足。完全貼近大眾的心,甚至於就像從他們心裡生長出來的,同時又是高等的藝術,那樣的東西,不是沒有,例如有些老戲,有些民間故事,源久流長的;造成藝術一方面的例子尤其多。可是沒法子使這個來做創作的標準。迎合大眾,或者可以左右他們一時的愛憎,然而不能持久。而且存心迎合,根本就寫不出蘇青那樣的真情實義的書。
而且無論怎麼說,蘇青的書能夠多銷,能夠賺錢,文人能夠救濟自己,免得等人來救濟,豈不是很好的事麼?
我認為《結婚十年》比《浣錦集》要差一點。蘇青最好的時候能夠做到一種「天涯若比鄰」的廣大親切,喚醒了往古來今無所不在的妻性母性的回憶,個個人都熟悉,而容易忽略的。實在是偉大的。她就是「女人」,「女人」就是她。(但是我忽然想到有一點:從前她進行離婚,初出來找事的時候,她的處境是最確切地代表了一般女人。而她現在的地位是很特別的,女作家的生活環境與普通的職業女性,女職員,女教師,大不相同,蘇青四周的那些人也有一種特殊的習氣,不能代表一般男人。而蘇青的觀察態度向來是非常的主觀,直接,所以,雖然這是一切職業女人的危機,我格外地為蘇青顧慮到這一點。)也有兩篇她寫得太潦草,我讀了,仿佛是走進一個舊識的房間,還是那些擺設,可是主人不在家,心裡惆悵。有人批評她的技巧不夠,其實她的技巧正在那不知不覺中,喜歡花俏的稚氣些的作者讀者是不能領略的。人家拿藝術的大帽子去壓她,她只有生氣,漸漸地也會心虛起來,因為她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她是眼低手高的。可是這些以後再談罷,現在且說她的人。她這樣問過我:「怎麼你小說里從來沒有一個人像我的?我一直留心著,總找不到。」
我平常看人,很容易把人家看扁了,扁的小紙人,放在書里比較便利。「看扁了」不一定是發現人家的短處,不過是將立體化為平面的意思。就像一枝花的黑影在粉牆上,已經畫好了在那裡,只等用墨筆勾一勾。因為是寫小說的人,我想這是我的本份,把人生的來龍去脈看得很清楚。如果原先有憎惡的心,看明白之後,也只有哀矜。眼中所見,有些天資很高的人,分明在哪裡走錯了一步,後來怎麼樣也不行了,因為整個的人生態度的關係,就壞也壞得鬼鬼祟祟,有的也不是壞,只是沒出息,不乾淨,不愉快。我書里多的這等人,因為他們最能夠代表現在社會的空氣,同時也比較容易寫。從前人說「畫鬼怪易,畫人物難」,似乎倒是聖賢豪傑惡魔妖婦之類的奇蹟比較普通人容易表現,但那是寫實功夫深淺的問題。寫實功夫進步到托爾斯泰那樣的程度,他的小說里卻是一班小人物寫得最成功,偉大的中心人物總來得模糊,隱隱地有不足的感覺。次一等的作家更不必說了,總把他們的好人寫得最壞。所以我想,還是慢慢地一步一步來罷,等我多一點自信再嘗試。
我寫到的那些人,他們有什麼不好我都能夠原諒,有時候還有喜愛,就因為他們存在,他們是真的,可是在日常生活里碰見他們,因為我的幼稚無能,我知道我同他們混在一起,得不到什麼好處的,如果必須有接觸,也是斤斤較量,沒有一點容讓,總要個恩怨分明。但是像蘇青,即使她有什麼地方得罪我,我也不會記恨的。——並不是因為她是個女人。
她起初寫給我的索稿信,一來就說「叨在同性」,我看了總要笑。——也不是因為她豪爽大方,不像女人。第一,我不喜歡男性化的女人,而且根本,蘇青也不是男性化的女人。
女人的弱點她都有,她很容易就哭了,多心了,也常常不講理。
譬如說,前兩天的對談會裡,一開頭,她發表了一段意見關於婦女職業。《雜誌》方面的人提出一個問題,說:「可是」她凝思了一會,臉色慢慢地紅起來,忽然有一點生氣了,說,「我又不是同你對談——要你駁我做什麼?」大家哄然笑了,她也笑,我覺得這是非常可愛的。
即使在她的寫作里,她也沒有過人的理性。她的理性不過是常識——雖然常識也正是難得的東西。她與她丈夫之間,起初或者有負氣,到得離婚的一步,卻是心平氣和,把事情看得非常明白簡單。她丈夫並不壞,不過就是個少爺。如果能夠一輩子在家裡做少爺少奶奶,他們的關係是可以維持下去的。然而背後的社會制度的崩壞,暴露了他的不負責。他不能養家,他的自尊心又限制了她職業上的發展。而蘇青的脾氣又是這樣,即使委曲求全也弄不好的了。只有分開。這使我想起我自己,從父親家裡跑出來之前,我母親秘密傳話給我:「你仔細想一想。跟父親,自然是有錢的,跟了我,可是一個錢都沒有,你要吃得了這個苦,沒有反悔的。」當時雖然被禁錮著,渴望自由,這樣的問題也還使我痛苦了許久。後來我想,在家裡,儘管滿眼看到的是銀錢進出,也不是我的,將來也不一定輪得到我,最吃重的最後幾年的求學的年齡反倒被耽擱了。這樣一想,立刻決定了。這樣的出走沒有一點慷慨激昂。
我們這時代本來不是羅曼諦克的。
生在現在,要繼續活下去而且活得稱心,真是難,就像「雙手辟開生死路」那樣的艱難巨大的事,所以我們這一代的人對於物質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夠多一點明了與愛悅,也是應當的。而對於我,蘇青就象徵了物質生活。
我將來想要一間中國風格的房,雪白的粉牆,金滾桌椅,大紅椅墊,桌上放著豆綠糯米瓷的茶碗,堆等高高的一盆糕團,每一隻上面點著個胭脂點。中國的房屋有所謂「一明兩暗」,這當然是明間。這裡就有一點蘇青的空氣。
這篇文章本來是關於蘇青的,卻把我自己說上許多,實在對不起得很,但是有好些需要解釋的地方,我只能由我自己出發來解釋。說到物質,與奢侈享受似乎是不可分開的。可是我覺得,刺激性的享樂,如同浴缸里淺淺地放了水,坐在裡面,熱氣上騰,也得到昏鎊的愉快,然而終究淺,即使躺下去;也沒法子淹沒全身。思想複雜一點的人,再荒唐,也難求得整個的沉湎。也許我見識得不夠多,所以這樣想。
我對於聲色犬馬最初的一個印象,是小時候有一次,在姑姑家裡借宿,她晚上有宴會,出去了,剩我一個人在公寓裡,對門的逸園跑狗場,紅燈綠燈,數不盡的一點一點,黑夜裡,狗的吠聲似沸,聽得人心裡亂亂地。街上過去一輛汽車,雪亮的車燈照到樓窗里來,黑房裡家具的影子滿房跳舞,直飛到房頂上。
久已忘記這一節了。前些時有一次較緊張的空襲,我們經濟力量夠不上逃難(因為逃難不是一時的事,卻是要久久耽擱在無事可做的地方),轟炸倒是聽天由命了,可是萬一長期地斷了水,也不能不設法離開這城市。我忽然記起了那紅綠燈的繁華,雲裡霧裡的狗的狂吠。我又是一個人坐在黑房裡,沒有電,瓷缸里點了一隻白蠟燭,黃瓷缸上凸出綠的小雲龍,靜靜含著圓光不吐。全上海死寂,只聽見房間裡一隻鍾滴嗒滴嗒走。蠟燭放在熱水汀上的一塊玻璃板上,隱約照見熱水汀管子的撲落,撲落上一個小箭頭指著「開」,另一個小箭頭指著「關」,恍如隔世。今天的一份小報還是照常送來的,拿在手裡,有一種奇異的感覺,是親切,傷慟。就著燭光,吃力地讀著,什麼郎什麼翁,用我們熟悉的語調說著俏皮話,關於大餅,白報紙,暴發戶,慨嘆著回憶到從前,三塊錢叫堂差的黃金時代。這一切,在著的時候也不會為我所有,可是眼看它毀壞,還是難過的——對於千千萬萬的城裡人,別的也沒有什麼了呀!
一隻鍾滴嗒滴嗒,越走越響,將來也許整個的地面上見不到一隻時辰鍾。夜晚投宿到荒村,如果忽然聽見鐘擺的滴嗒,那一定又驚又喜——文明的節拍!文明的日子是一分一秒劃分清楚的,如同十字布上挑花。十字布上挑花,我並不喜歡,繡出來的也有小狗,也有人,都是一曲一曲,一格一格,看了很不舒服。蠻荒的日夜,沒有鍾,只是悠悠地日以繼夜,夜以繼日,日子過得像軍窯的淡青底子上的紫暈,那倒也好。
我於是想到我自己,也是充滿了計劃的。在香港讀書的時候,我真的發奮用功了,連得了兩個獎學金,畢業之後還有希望被送到英國去。我能夠揣摩每一個教授的心思,所以每一樣功課總是考第一。有一個先生說他教了十幾年的書,沒給過他給我的分數。然後戰爭來了,學校的文件記錄統統燒掉了,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那一類的努力,即使有成就,也是註定了要被打翻的罷?在那邊三年,於我有益的也許還是偷空的遊山玩水,看人,談天,而當時總是被逼迫著,心裡很不情願的,認為是糟蹋時間。我一個人坐著,守著蠟燭,想到現在,近兩年來孜孜忙著的,是不是也是註定了要被打翻的我應當有數。
後來看到《天地》,知道蘇青在同一晚上也感到非常難過。
然而這末日似的一天終於過去。一天又一天。清晨躺在床上,聽見隔壁房裡嗤嗤嗤拉窗簾的聲音;後門口,不知哪一家的男傭人在同我們阿媽說話,只聽見嗡嗡的高聲,不知說些什麼,聽了那聲音,使我更覺得我是深深睡在被窩裡,外面的屋瓦上應當有白的霜——其實屋上的霜,還是小時候在北方,一早起來常常見到的,上海難得有——我向來喜歡不把窗簾拉上,一睜眼就可以看見白天。即使明知遭這一天不會有什麼事發生的。這堂堂的開頭也可愛。
到了晚上,我坐在火盆邊,就要去睡覺了,把炭基子戳戳碎,可以有非常溫暖的一剎那;炭屑發出很大的熱氣,星星紅火;散布在高高下下的灰堆里,像山城的元夜放的煙火,不由得使人想起唐宋的燈市的記載。可是我真可笑,用鐵鉗夾住火楊梅似的紅炭基,只是捨不得弄碎它。碎了之後,燦爛地大燒一下子就沒有了。雖然我馬上就要去睡了,再燒下去於我也無益,但還是非常心痛。這一種吝惜,我倒是很喜歡的。
我有一件藍綠的薄棉袍,已經穿得很舊,袖口都泛了色了,今年拿出來,才上身,又脫下來,唯其因為就快壞了,更是看重它,總要等再有一件同樣的顏色的,才捨得穿。吃菜我也不講究換花樣。才夾了一筷子,說:「好吃,」接下去就說:「明天再買,好麼?」永遠蟬聯下去,也不會厭。姑姑總是嘲笑我這一點,又說:「不過,不知道,也許你們這種脾氣是載福的。」
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又到香港去了,船到的時候是深夜,而且下大雨。我狼狽地拎著箱子上山,管理宿舍的天主教尼僧,我又不敢驚醒她們,只得在黑漆漆的門洞子裡過夜(也不知為什麼我要把自己刻畫得這麼可憐,她們何至於這樣地苛待我?)。風向一變,冷雨大點大點掃進來,我把一雙腳直縮直縮,還是沒處躲。忽然聽見汽車喇叭響,來了闊客,一個施主太太帶了女兒,才考進大學,以後要住讀的。汽車夫砰砰拍門,宿舍里頓時燈火輝煌,我趁亂向里一鑽,看見舍監,我像見晚娘似的,陪笑上前稱了一聲「Sister」。她淡淡地點了點頭,說:「你也來了?」我也沒有多寒暄,徑自上樓,找到自己的房間。夢到這裡為止。第二天我告訴姑姑,一面說,漸漸漲紅了臉,滿眼含淚;後來在電話上告訴一個朋友,又哭了;在一封信里提到這個夢,寫到這裡又哭了。簡直可笑——我自從長大自立之後實在難得掉眼淚的。
我對姑姑說:「姑姑雖然經過的事很多,這一類的經驗卻是沒有的。沒做過窮學生,窮親戚。其實我在香港的時候也不至於窮到那樣,都是我那班同學太闊了的緣故。」姑姑說:「你什麼時候做過窮親戚的?」我說:「我最記得有一次,那時我剛離開父親家不久,舅母說,等她翻箱子的時候她要把表姐們的舊衣服找點出來給我穿。我連忙說:「不,不,真的,舅母不要!『立刻紅了臉,眼淚滾下來了。我不由得要想:從幾時起,輪到我被周濟了呢?」
真是小氣得很,把這些都記得這樣牢,但我想於我也是好的。多少總受了點傷,可是不太嚴重,不夠使我感到劇烈的憎惡,或是使我激越起來,超過這一切,只夠使我生活得比較切實,有個寫實的底子;使我對於眼前所有格外知道愛惜,使這世界顯得更豐富。
想到貧窮,我就想起有一次,也是我投奔到母親與姑姑那裡,時刻感到我不該拖累了她們,對於前途又沒有一點把握的時候。姑姑那一向心境也不好,可是有一天忽然高興,因為我想吃包子,用現成的芝麻醬作餡,捏了四隻小小的包子,蒸了出來。包子上面皺著,看了它,使我的心也皺了起來,一把抓似的,喉嚨里一陣陣哽咽著,東西吃了下去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好像我還是笑著說「好吃」的。這件事我不忍想起,又願意想起。
看蘇青文章里的記錄,她有一個時期的困苦的情形雖然與我不同,感情上受影響的程度我想是與我相仿的。所以我們都是非常明顯地有著世俗的進取心,對於錢,比一般文人要爽直得多。我們的生活方式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但那是個性的關係。
姑姑常常說我:「不知道你從哪裡來的這一身俗骨!」她把我父母分析了一下,他們縱有缺點,好像都還不俗。有時候我疑心我的俗不過是避嫌疑,怕沾上了名士派;有時候又覺得是天生的俗。我自己為《傾城之戀》的戲寫了篇宣傳稿子,擬題目的時候,腦子裡第一個浮起的是:「傾心吐膽話傾城」,套的是「苜蓿生涯話廿年」之類的題目,有一向是非常時髦的,可是被我一學,就俗不可耐。
蘇青是——她家門口的兩棵高高的柳樹,初春抽出了淡金的絲,誰都說:「你們那兒的楊柳真好看!」她走出走進,從來就沒看見。可是她的俗,常常有一種無意的雋逸,譬如今年過年之前,她一時錢不湊手,性急慌忙在大雪中坐了輛黃包車,載了一車的書,各處兜售。書又掉下來,《結婚十年》龍鳳帖式的封面紛紛滾在雪地里,真是一幅上品的圖畫。
對於蘇青的穿著打扮,從前我常常有許多意見,現在我能夠懂得她的觀點了。對於她,一件考究衣服就是一件考究衣服,於她自己,是得用;於眾人,是表示她的身份地位;對於她立意要吸引的人,是吸引。蘇青的作風裡極少「玩味人間」的成份。
去年秋天她做了件黑呢大衣,試樣子的時候,要炎櫻同著看看。我們三個人一同到那時裝店去,炎櫻說:「線條簡單的於她最相宜,」把大衣上的翻領首先去掉,裝飾性的褶襉也去掉,方形的大口袋也去掉,肩頭過度的墊高也滅掉。最後,前面的一排大鈕扣也要去掉,改裝暗鈕。蘇青漸漸不以為然了,用商量的口吻,說道:「我想鈕扣總要的罷?人家都有的!沒有,好像有點滑稽。」
我在旁邊笑了起來,兩手插在雨衣袋裡,看著她。鏡子上端的一盞燈,強烈的青綠的光正照在她臉上,下面襯著寬博的黑衣,背景也是影幢幢的,更顯明地看見她的臉,有一點慘白。她難得有這樣靜靜立著,端相她自己,雖然微笑著,因為從來沒這麼安靜,一靜下來就像有一種悲哀,那緊湊明倩的眉眼裡有一種橫了心的鋒棱,使我想到「亂世佳人」。
蘇青是亂世里的盛世的人。她本心是忠厚的,她願意有所依阿;只要有個千年不散的筵席,叫她像《紅樓夢》里的孫媳婦那麼辛苦地在旁邊照應著,招呼人家吃菜,她也可以忙得興興頭頭。她的家族觀念很重,對母親,對弟妹,對伯父,她無不盡心幫助,出於她的責任範圍之外。在這不可靠的世界裡,要想抓住一點熟悉可靠的東西,那還是自己人。她疼小孩子也是因為「與其讓人家占我的便宜,寧可讓自己的小孩占我的便宜」。她的戀愛,也是要求可信賴的人,而不是尋求刺激。她應當是高等調情的理想對象,伶俐倜儻,有經驗的,什麼都說得出,看得開,可是她太認真了,她不能輕鬆。也許她自以為是輕鬆的,可是她馬上又會怪人家不負責。
這是女人的矛盾麼?我想,倒是因為她有著簡單健康的底子的緣故。
高級情調的第一個條件是距離——並不一定指身體上的。保持距離,是保護自己的感情,免得受痛苦。應用到別的上面,這可能說是近代人的基本思想,結果生活得輕描淡寫的,與生命之間也有了距離了。蘇青在理論上往往不能跳出流行思想的圈子,可是以蘇青來提倡距離,本來就是笑話,因為她是那樣的一個興興轟轟火燒似的人,她沒法子伸伸縮縮,寸步留心的。
我純粹以寫小說的態度對她加以推測,錯誤的地方一定很多,但我只能做到這樣。
有一次我同炎櫻說到蘇青,炎櫻說:「我想她最大的吸引力是:男人總覺得他們不欠她什麼,同她在一起很安心。」然而蘇青認為她就吃虧在這裡。男人看得起她,把她當男人看待,凡事由她自己負責。她不願意了,他們就說她自相矛盾,新式女人的自由她也要,舊式女人的權利她也要。這原是一般新女性的悲劇;可是蘇青我們不能說她是自取其咎。她的豪爽是天生的。她不過是一個直截的女人,謀生之外也謀愛,可是很失望,因為她看來看去沒有一個人是看得上眼的,也有很笨的,照樣地也壞。她又有她天真的一面,輕易把人幻想得非常崇高,然後很快地又發現他卑劣之點,一次又一次,憧憬破滅了。
於是她說:「沒有愛,」微笑的眼睛裡有一種藐視的風情。
但是她的諷刺並不徹底,因為她對於人生有著太基本的愛好,她不能發展到刻骨的諷刺。
在中國現在,諷刺是容易討好的。前一個時期,大家都是感傷的,充滿了未成年人的夢與嘆息,雲裡霧裡,不大懂事。一旦懂事了,看穿一切,進到諷刺。喜劇而非諷刺喜劇,就是沒有意思,粉飾現實。本來,要把那些濫調的感傷清除乾淨,諷刺是必須的階段,可是很容易停留在諷刺上,不知道在感傷之外還可以有感情。因為滿眼看到的只是殘缺不全的東西,就把這殘缺不全認作真實:——性愛就是性行為;原始的人沒有我們這些花頭不也過得很好的麼?是的,可是我們已經文明到這一步,再想退保獸的健康是不可能的了。
從前在學校里被逼著念《聖經》,有一節,記不清了,仿佛是說,上帝的奴僕各自領了錢去做生意,拿得多的人,可以獲得更多;拿得少的人,連那一點也不能保,上帝追還了錢,還責罰他。當時看了,非常不平。那意思實在很難懂,我想在這裡多解釋兩句,也還怕說不清楚。總之,生命是殘酷的。看到我們縮小又縮小的,怯怯的願望,我總覺得有無限的慘傷。
有一陣子,外間傳說蘇青與她離了婚的丈夫言歸於好了。
我一向不是愛管閒事的人,聽了卻是很擔憂。後來知道完全是謠言,可是想起來也很近情理,她起初的結婚是一大半家裡做主的,兩人都是極年青,一同讀書長大,她丈夫幾乎是天生在那裡,無可選擇的,兄弟一樣的自己人。如果處處覺得,「還是自己人!」那麼對他也感到親切了,何況他們本來沒有太嚴重的合不來的地方。然而她的離婚不是賭氣,是仔細想過來的。跑出來,在人間走了一遭,自己覺得無聊,又回去了,這樣地否定了世界,否定了自己,蘇青是接受不了的。她會變得喑啞了,整個地消沉下去。所以我想,如果蘇青另外有愛人,不論是為了片刻的熱情還是經濟上的幫助,總比回到她丈夫那裡去的好。
然而她現在似乎是真的有一點疲倦了。事業,戀愛,小孩在身邊,母親在故鄉的匪氛中,弟弟在內地生肺病,妹妹也有她的問題,許許多多牽掛。照她這樣生命力強烈的人,其實就有再多的拖泥帶水也不至於累倒了的,還是因為這些事太零碎,各自成塊,缺少統一的感情的緣故。如果可以把戀愛隔開來作為生命的一部,一科,題作「戀愛」,那樣的戀愛還是代用品罷?
蘇青同我談起她的理想生活。丈夫要有男子氣概,不是小白臉,人是有架子的,即使官派一點也不妨,又還有點落拓不羈。他們住在自己的房子裡,常常請客,來往的朋友都是談得來的,女朋友當然也很多,不過都是年紀比她略大兩歲,容貌比她略微差一點的,免得麻煩。丈夫的職業性質是常常要有短期的旅行的,那麼家庭生活也不至於太刻板無變化。丈夫不在的時候也可以勻出時間來應酬女朋友(因為到底還是不放心)。偶爾生一場病,朋友都來慰問,帶了吃的來,還有花,電話鈴聲不斷。
絕對不是過份的要求,然而這裡面的一種生活空氣還是早兩年的,現在已經沒有了。當然不是說現在沒有人住自己的小洋房,天天請客吃飯。——是那種安定的感情。要一個人為她製造整個的社會氣氛,的確很難,但這是個性的問題。
越是亂世,個性越是突出,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是很大的。難當然是難找。如果感到時間逼促,那麼,真的要說逼促,她的時間已經過去了——中國人嘴裡的「花信年華」,不是已經有遲暮之感了嗎?可是我從小看到的,盡有許多三四十歲的美婦人。《傾城之戀》里的白流蘇,在我原來的想像中決不止三十歲,因為恐怕這一點不能為讀者大眾所接受,所以把她改成二十八歲(恰巧與蘇青同年,後來我發現),我見到的那些人,當然她們是保養得好,不像現代職業女性的勞苦。有一次我和朋友談話之中研究出來一條道理,駐顏有術的女人總是:(一)身體相當好,(二)生活安定,(三)心裡不安定。
因為不是死心塌地,所以時時注意到自己的體格容貌,知道當心。普通的確是如此。蘇青現在是可以生活得很從容的,她的美又是最容易保持的那一種,有輪廓,有神氣的。——這一節,都是惹人見笑的話,可是實在很要緊——有幾個女人是為了她靈魂的美而被愛?
我們家的女傭,男人是個不成器的裁縫。然而那一天空襲過後,我在昏夜的馬路上遇見他,看他急急忙忙直奔我們的公寓,慰問老婆孩子,倒是感動人的。我把這個告訴蘇青,她也說:「是的」稍稍沉默了一下。逃難起來,她是只有她保護人,沒有人保護她的,所以她近來特別地膽小,多幻想,一個慣壞了的小女孩在夢魘的黑暗裡。她忽然地會說:「如果炸彈把我的眼睛炸壞了,以後寫稿子還得嘴裡念出來叫別人記,那多要命呢——」,這不像她平常的為人。心境好一點的話,不論在什麼樣的患難中,她還是有一種生之爛漫。多遇見患難,於她只有好處;多一點枝枝節節,就多開一點花。
本來我想寫一篇文章關於幾個古美人,總是寫不好。裡面提到楊貴妃。楊貴妃一直到她死,三十八歲的時候,唐明皇的愛她,沒有一點倦意。我想她決不是單靠著口才和一點狡智,也不是因為她是中國歷史上唯一的一個具有肉體美的女人。還是因為她的為人的親熱,熱鬧。有了錢就有熱鬧,這是很普遍的一個錯誤的觀念。帝王家的富貴,天寶年間的燈節,火樹銀花,唐明皇與妃嬪坐在樓上像神仙,百姓人山人海在樓下參拜;皇親國戚攢珠嵌寶的車子,路人向里窺探了一下,身上沾的香氣經月不散;生活在那樣迷離恍惚的戲台上的輝煌里,越是需要一個著實的親人。所以唐明皇喜歡楊貴妃,因為她於他是一個妻而不是「臣妾」。我們看楊妃梅妃爭寵的經過,楊妃幾次和皇帝吵翻了,被逐,回到娘家去,簡直是「本埠新聞」里的故事,與歷代宮闈的陰謀,詭秘森慘的,大不相同。也就是這種地方,使他們親近人生,使我們千載之下還能夠親近他們。
楊貴妃的熱鬧,我想是像一種陶瓷的湯壺,溫潤如玉的在腳頭,裡面的水漸漸冷去的時候,令人感到溫柔的惆悵。蘇青卻是個紅泥小火爐,有它自己獨立的火,看得見紅焰的光,聽得見嘩栗剝落的爆炸,可是比較難伺候,添煤添柴,煙氣嗆人。我又想起胡金人的一幅畫,畫著個老女僕,伸手向火。
慘澹的隆冬的色調,灰褐。她彎腰坐著,龐大的人把小小的火爐四面八方包圍起來,圍裙底下,她身上各處都發出淒淒的冷氣,就像要把火爐吹滅了。由此我想到蘇青。整個的社會到蘇青那裡去取暖,擁上前來,撲出一陣陣的冷風——真是寒冷的天氣呀,從來,從來沒有這麼冷過!
所以我同蘇青談話,到後來常常有點戀戀不捨的。為什麼這樣,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她可是要抱怨:「你是一句爽氣話也沒有的!甚至於我說出話來你都不一定立刻聽得懂。」那一半是因為方言的關係,但我也實在是遲鈍。我抱歉地笑著說:「我是這樣的一個人,有什麼辦法呢?可是你知道,只要有多一點的時間,隨便你說什麼我都能夠懂的。」她說:「是的。我知道你能夠完全懂得的。不過,女朋友至多只能夠懂得,要是男朋友才能夠安慰。」她這一類的雋語,向來是聽上去有點過份,可笑,仔細想起來卻是結實的真實。
常常她有精彩的議論,我就說:「你為什麼不把這個寫下來呢?」她卻睜大了眼睛,很詫異似地,把臉色正了一正,說:「這個怎麼可以寫呢?」然而她過後也許想著,張愛玲說可以寫,大約不至於觸犯了非禮勿視的人們,因為,隔不了多少天,這一節意見還是在她的文章里出現了。這我覺得很榮幸。
她看到這篇文章,指出幾節來說:「這句話說得有道理。」
我笑起來了:「是你自己說的呀——當然你覺得有道理了!」關於進取心,她說:「是的,總覺得要向上,向上,雖然很朦朧,究竟怎樣是向上,自己也不大知道。你想,將來到底是不是要有一個理想的國家呢?」我說:「我想是有的。可是最快也要許多年。即使我們看得見的話,也享受不到了,是下一代的世界了。」她嘆息,說:「那有什麼好呢?到那時候已經老了。在太平的世界裡,我們變得寄人籬下了嗎?」
她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在黃昏的陽台上,驟然看到遠處的一個高樓,邊緣上阿著一大塊胭脂紅,還當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卻是元宵的月亮,紅紅地升起來了。我想著:「這是亂世。」晚煙里,上海的邊疆微微起伏,雖沒有山也像是層巒疊嶂。我想到許多人的命運,連我在內的;有一種鬱鬱蒼蒼的身世之感。「身世之感」普通總是自傷、自憐的意思罷,但我想是可以有更廣大的解釋的。將來的平安,來到的時候已經不是我們的了,我們只能各人就近求得自己平安。然而我把這些話來對蘇青說,我可以想像到她的玩世的,世故的眼睛微笑望著我,一面聽,一面想:「簡直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大概是藝術吧?」一看見她那樣的眼色,我就說不下去,笑了。
(一九四五年四月)
蘇青、張愛玲對談錄
——關於婦女、家庭、婚姻諸問題
對談者:蘇青、張愛玲
時 間:三十四年二月二十七日下午
地 點:上海
張愛玲女士是當前上海文壇上最負盛譽的女作家,無疑地是張愛玲和蘇青。她們都以自己周圍的題材來從事寫作,也就是說,她們所寫的都是她們自己的事。由女人來寫女人,自然最適當,尤其可貴的,似乎在她們兩位的文章里,都代表當前中國知識婦女的一種看法,一種人生觀,就是在她們個人的談話中,記者也常可以聽到她們關於婦女問題的許多獨特的見解,因此本社特約蘇張兩女士舉行對談,而以當前中國的婦女。家庭。婚姻諸問題為對談題材。對談的結果非常好,更難得的是她們兩位對於記者所問的,都提供了坦白的答案。記者願意在這裡向讀者們鄭重介紹以下的對談記錄,並向參加對談的蘇張兩君表示謝意。
記 者:今天預定對談的是婦女、家庭、婚姻諸問題,承蒙你們二位準時出席,非常感謝。今天對談的題目範圍甚廣,我想先從婦女職業問題談起吧!蘇青女士已從家庭婦女變成了職業婦女,同時在蘇女士的文章里似乎時常說職業婦女處處吃虧,這樣說來,蘇女士是不是主張婦女應該回到閨房裡去的?
蘇 青:婦女應不應該就職或是回到家庭去,我不敢作一定論。不過照現在的情形看,職業婦女實在太苦了,萬不及家庭婦女那麼舒服。在我未出嫁前,做少女的時候,總以為職業婦女是神聖的,待在家庭里是難為情的,便是結婚以後,還以為留在家裡是受委屈,家庭的工作並不是向上性的,現在做了幾年職業婦女,雖然所就的職業不能算困苦,可是總感到職業生活比家庭生活更苦,而且現在大多數的職業婦女也並不能完全養活自己,更不用說全家了,僅是貼補家用或是個人零用而已,而外界風氣也有轉變(可以說是退潮的時期),對之並不感到如何神聖而予以尊視,故目下我們只聽到職業婦女嫁人而沒有聽到嫁了人的婦女自願無故放棄家庭去就職。這實在是職業婦女最大的悲哀。
記 者:所謂職業婦女的痛苦是不是指工作的辛苦?
職業婦女的苦悶
蘇 青:是呀,工作辛苦是一端,精神上也很痛苦。職業婦女,除了天天出去辦公外,還得兼做抱小孩子洗尿巾、生煤球爐子等家庭工作,不像男人般出去工作了,家裡事務都可以交給妻子,因此職業婦女太辛苦了,再者,社會人士對於職業婦女又決不會因為她是女人而加以原諒的,譬如女人去經商,男人們還是要千方百計賺她的錢,搶她的帽子,想來的確很痛苦。還要顧到家庭,的確很辛苦。
張愛玲:不過我覺得,社會上人心險惡,那本來是這樣的,那是真實。如果因為家庭里的空氣甜甜蜜蜜,是一個比較舒適的小天地,所以說家裡比社會上好,那不是有點像逃避現實麼?
蘇 青:從感情上講,在家裡受了氣,似乎無關緊要,一會兒就恢復了,但在社會上受了氣,心裡便覺得非常難過,決不會容易忘懷的。
張愛玲:噯,真的!有一次我看見個阿媽打她的小孩子,小孩子大哭,阿媽說:「不許哭!」他抽抽噎噎,漸漸靜下來了。母子之間,僵了一會,他慢慢地又忘了剛才那一幕。「姆媽」這樣,「姆媽」那樣,問長問短起來。鬧過一場,感情像經過水洗的一樣。骨肉至親到底是兩樣的。
蘇 青:不知怎樣,在家裡即使吃了虧,似乎可以寬恕,在社會上吃了虧,就記得很牢。
張愛玲:我並不是根據這一點就主張女子應當到社會上去,不應當留在家庭里。我不過是說:如果因為社會上人心壞而不出去做事,似乎是不能接受現實。
記 者:你們所謂「人心險惡」,恐怕不過是女性方面的看法,以男性來說,他們是必須要到社會上去的,因為要生活。而女性則不然,因為她們還有一個家庭可以作逋逃藪,像男人就無法逃回家庭去,女人因為還有家庭可回,所以覺得人心太險惡了。其實社會人心的險惡,向來如此,男性是一向遭遇慣了的。職業女性的吃虧恐怕還是由於社會輕視女性的見地,但是女性也有占便宜處,像跑單幫女人就處處占便宜。我想請問一問,就是婦女應不應就職?
蘇 青:我講,雖不一定是「應該」,但已確實是「需要」的。
不過問題是職業婦女除做事外還得兼顧家務,不像男職員的工作那麼單純。家務工作尤其浪費時間,我覺得燒三個人吃的菜比燒一個人的菜,工作並不加重多少,但每一家都各自燒菜,許多婦女的時間精神都浪費在這上面,所以我主張職業婦女的家庭工作應該設法減少,譬如解決管理孩子問題可以組織里弄託兒所,關於洗衣,如有價廉而工作好的洗衣店,那洗衣又何必自己動手呢?同樣的,燒飯也不必一定要親自動手,要吃飯,上公共食堂不就得了?當然,偶然高興,自己燒一次菜,也不會覺得討厭。我總覺得家庭里不必浪費而浪費的時間太多了,像上小菜場的討價還價,以及軋電車等等。假使商店都是劃一價錢的,女人就不必跑來跑去去揀,或是到處討價還價了,豈不爽快。
張愛玲:我覺得現在,婦女職業不是應該不應該的問題了。生活程度漲得這樣高,多數的男人都不能夠賺到足夠的錢養家,婦女要完全回到廚房裡去,事實上是不可能的,多少就需要一點副業,貼補家用。
蘇 青:我所謂職業婦女太苦,綜括起來說:第一是必須兼理家庭工作,第二是小孩沒有好好的託兒所可托。第三是男人總不大喜歡職業婦女,而偏喜歡會打扮的女人,職業婦女終日辛辛苦苦,結果倒往往會丈夫給專門在打扮上用工夫的女人奪去,這豈不冤枉哉了!
張愛玲:可是你也同我說起過的,常常看到有一種太太,沒有腦筋,也沒有吸引力,又不講究打扮,因為自己覺得地位很牢靠,用不著費神去抓住她的丈夫了。和這樣的女人比起來,還是在外面跑跑的職業女性要可愛一點,和社會上接觸得多了,時時刻刻警醒著,對於服飾和待人接物的方法,自然要注意些,不說別的,單是談話資料也要多些,有興趣些。
記 者:職業婦女也可以考究打扮的呀?
張愛玲:就是太吃力了,又要管家,又要做事,又要打扮。
張愛玲:職業婦女同時還要持家,所以,如果她只能做比較輕鬆的工作,賺的錢比男人少,也不能看不起她,說男女沒有同等能力,男女平等無望那樣的話。比較輕的工作,我的意思是時間比較短的,並非不費力。
有些職業,很不吃力,可是必須一天到晚守在那裡,那還是妨礙了家庭工作。
蘇 青:的確,像女傭人的工作時間就是不合理的,像我家的女傭便三年不曾回家過,夫婦之道固然沒有,就是她私生活也是沒有的。
記 者:張小姐家女傭人怎樣?
張愛玲:我們家的阿媽早上來,下午回去,我們不管她的膳宿,不過她可以買了東西拿到這裡來燒。我不很喜歡傭人一天到晚在眼前,吃飯的時候還立在旁邊代人盛飯。
蘇 青:有次我到朋友家裡去吃飯,添飯的傭人還是一個小孩,他只對我直視,我真難過極了。
張愛玲:尤其是剩下的菜,如果是給傭人吃的,要時刻注意,多留下一點,吃得很不舒服。
蘇 青:我聽見過一個笑話:有一次一個人吃魚,一面吃完了,再翻過一面來,立在旁邊的僕人眼見魚不剩了,氣急起來,把筆在嘴唇上抹上兩撇鬍子,主人問他幹什麼?他說:「你只顧自己的嘴巴,不用管別人的嘴了。」
用丈夫的錢是一種快樂
記 者:現在一個職業婦女所賺的錢,恐怕只夠買些零星東西,或是貼補些家用吧?
張愛玲:是的,在現在的情形下,恐怕只能做到這樣。
記 者:從一個女性來看,是用自己賺來的錢快活呢?還是用別人的錢快活?
蘇 青:那我要說,還是用別人的錢快活。
記 者:為什麼呢?
蘇 青:用母親或是兒子辛苦賺來的錢固然不見得快活,但用丈夫的錢,便似乎覺得是應該的。因為我們多擔任著一種叫做生育的工作。故我覺得女子就職業倒決不是因為不該用丈夫的錢,而是丈夫的錢不夠或不肯給她花了,她需另想辦法,或向國家要求保護。
張愛玲:用別人的錢,即使是父母的遺產,也不如用自己賺來的錢自由自在,良心上非常痛快。可是用丈夫的錢,如果愛他的話,那卻是一種快樂,願意想自己是吃他的飯,穿他的衣服。那是女人的傳統權利,即使女人現在有了職業,還是捨不得放棄的。
蘇 青:女人有了職業,還有一個好處,就是離婚時或是寡居時,小孩子可以有保障,譬如我從小就沒有父親,母親又沒有職業,所以生活不大好,假使母親當時是職業女性也許就生活得更好。
記 者:男子和女子的工作效能有沒有差別?
張愛玲:當然,一般女人的程度是比較差的蘇 青:健康女人可並沒有差吧?
張愛玲:就連做戲,女人如果生得美,仿佛即使演技差一點,也可以被寬容的罷?這樣的例子很多,尤其在銀幕上。
蘇 青:我總不很相信,從前有一位文友對我說,「你們女人總不會拉黃包車呀」,我就回答道:「我是不能夠,但是你就能夠嗎?」
職業女性的威脅——丈夫別人奪去
記 者:我看你們總以為專會打扮的女人是職業婦女的威脅,其實將來風氣也許會變,一般人都會重視職業婦女,而專會打扮的女人也許反而不時髦了。
張愛玲:可是男人的天性總不見得變得這樣快。
蘇 青:我看到某刊物上有這樣的記載(當然我也並不一定認為可靠,但無論如何總是一種有趣的諷刺),說莫斯科有一次會議里討論到婦女的打扮問題,結果女的方面不主張打扮,男的方面都舉手歡迎打扮。還有一次聽到商店裡有化妝品出售,雖經理論家大聲疾呼,叫女人們千萬別輕自墮落,但女工們還是擁擠著去爭買,後來鬧到紅軍出來維持秩序才罷休。
張愛玲:有些女人本來是以愛為職業的。
蘇 青:她們是專家,普通的職業婦女恐怕競爭不過她們。
記 者:專門以「愛」為職業的女子恐怕只是少數人吧?
張愛玲:並不少。
蘇 青:正當的婦女很辛苦地工作,以愛為職業的女人很容易把她們的丈夫搶了去,這對於兼做社會工作的女人真是太吃虧了。還有賣淫的制度不取消,男人盡可獨身而解決性生活,結果會影響到女性方面的結婚問題。
張愛玲:家庭婦女有些只知道打扮的,跟妓女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同。
蘇 青:做妓女真是最取巧的職業,猶如以武力來搶取別人用勞力獲得的財富。
記 者:如何可以消滅這制度呢?
蘇 青:這是很困難的。
科學育兒法
記 者:蘇青女士在某一篇文章里曾說起過科學育兒法,究竟什麼是科學育兒法呢?
蘇 青:我以為母親管小孩子並不是完全沒有害處,倘若小孩生胃腸病,吵著哭,做母親的,總心軟,餵給他吃,可是倘若交給別人,就可以實行科學管理,不給他吃,一般的母親沒有常識,就說我,從小她們就常常給我吃豆酥糖,所以現在牙齒弄得很壞,假使能採用科學管理,就不會這樣。
母親的感情
記 者:女人常說:男人都不可靠,你們以為怎樣?
蘇 青:我並不存什麼偏見,只不過在一切都不可靠的現社會裡,還是金錢和孩子著實一些。
記 者:這樣說,養孩子是女人比較好的投資了?
蘇 青:我並不覺得頂好,不過我們寧願讓感情給孩子騙去,而不願受別的不相干的人的騙。
被屈抑的快活
記 者:蘇女士是不是覺得男女一切方面都該完全平等?
蘇 青:假使女人在職業及經濟上與男人太平等了,我恐怕她們將失去被屈抑的快樂,這是有失陰陽互濟之道的,譬如說以性心理為例吧,男的勇敢,女的軟弱,似乎更可以快活一些,倘若男女一樣的勇敢,就興趣全失的了。我有這樣感覺,倘若同男的一塊出去,費用叫我會鈔,我就覺得很驕傲,可是同時也稍微有些悲哀,因為已經失去被保護的權利了。這並不是女人自己不爭氣,而是因為男女有天然(生理的)不平等,應該以人為的制度讓她占便宜來補足,叫我請客,便有不當我是女人的悲哀。假如我有,則我倒是很希望自己的丈夫常請人家客的。
張愛玲:一般人總是怕把女人的程度提高,一提高了,女人就會看不起男人。其實用不著擔憂到這一點。如果男女的知識程度一樣高(如果是純正的而不是清教徒式的知識),女人在男人之前還是會有謙虛,因為那是女性的本質,因為女人要崇拜才快樂,男人要被崇拜才快樂。
蘇 青:假使女人的程度太提高了,男的卻低,女人還是悲哀的,我就獨怕做女皇,做了女皇誰又配做我的配偶呢?
張愛玲:前兩天在報上看到關於菲律賓的一個島上,女權很高,因為一切事情都由女人來做,男人完全被養活,懶得很,只知道鬥雞賭博。那樣的女權我一點也不羨慕。
蘇 青:我說只要男女同樣做事就該同樣被尊重,固不必定要爭執所做事情的輕重,男人會當海軍會造兵艦並不比女打字員高貴,就是管小孩處理家務的女人,也同樣地出著勞力。不過這也得有保障才行,法律該有明文規定:男女的職業雖然不同,但是職業的地位是平等的。現在有人說:「管家就是職業」,可是普通職業可以辭職,而女人這職業是終身的,倘若丈夫中途變心時,又該怎麼辦呢?
女人最怕「失嫁」
記 者:現在再談婚姻問題吧。目前上海女人的結婚方式是怎樣的?
蘇 青:目前結婚的方式還是不一律,有的新式,有的舊式,有的半新半舊。大多數是先經人介紹,後交朋友,然後再訂婚。
記 者:本期《雜誌》里有篇文章,叫「女大不嫁」,說到現在女性擇配困難,以前總是中學女生想嫁大學生,大學女生想嫁留學生,現在戰事發生,沒有了留學生的來源,於是大學女生就難有對象,譬如一家做生意人家,要娶個大學畢業的女生做媳婦,總覺得不妥。
蘇 青:在十年前,革命空氣濃厚,大家心理上總以為娶新式老婆好,現在是停滯退潮時期,以為娶箇舊式老婆反而實惠,新式女子只能找個把做做情人,所以知識女子更吃虧了。
記 者:假使你有個妹妹,要你替她擇配,你會提出什麼條件呢?
蘇 青:女人以「失嫁」為最可怕。過時不嫁有起生理變態的危機。不過知識淺的還容易嫁人,知識高的一時找不到正式配偶,無可奈何的補救辦法,說出來恐怕要挨罵,我以為還是找個把情人來補救吧,總較做人家的正式的姨太太好。丈夫是寧缺毋濫,得到無價值的一個(整個),不如有價值的半個甚至僅三分之一。不過這樣一來,社會對私生子應該承認他底地位。這樣說來,似乎太便宜了男人,不過照目前(希望僅限於目前)實際情形而論,男人也有他的困難,因為在習慣和人情上,不能犧牲他的第一個妻子(假定她是不能自立的,也無法改嫁的)。而知識婦女自有其生活能力,不妨僅侵占別人感情而不剝奪別人之生活權利。自然能夠絕對不侵占更好,不過現代男人多數早婚,而職業婦女常常遲嫁。這是過渡時代的無可奈何的辦法。原是不足為訓的,而且每人的結婚倘若僅限一次實在太危險,因為年青人觀察力差,而年老了又要色衰。我的主張是儘自己能力觀察,觀察停當(自以為停當)就結婚,雖然總想天長地久,不過就不久長也罷,多嫁幾次只不過是自己的不幸,既非危害民國的事,亦無什麼風化可傷也。
記 者:現在的婚姻制度恐怕不能說合理吧?離婚在事實上也很困難蘇 青:離婚,不成問題,至於小孩子,依我說最好由父親出錢,歸母親撫養。假如男的不肯出錢,不妨就帶他們去做「拖油瓶」,據說范文正公便是做拖油瓶出身,他的繼父姓朱,似乎後世也並不因此就看輕他。
做繼父的與孩子接觸不多,實在沒有討厭他們的理由張愛玲:一半,男人也是為了面子關係。
蘇 青:但是慢慢兒就會好的。我總覺得孩子與女人關係來得密切,初未礙著男人什麼事,而後母管養前妻子女便不行,因為他們是時時接觸的,容易發生衝突。
張愛玲:離婚後的小孩子也並不如一般人想像的那麼痛苦。
記 者:一夫一妻制到底是否合理?
蘇 青:比較合理,但不能嚴格執行,其間應該有伸縮餘地。
譬如說這次戰後,恐怕又要盛行多妻了(法律雖不允許,亦不忍嚴禁)。原因倒不一定是戰死的人太多,而是有許多男人活著也討不起老婆,將來無生活能力的女人必定求著去當人家姨太太,有生活能力的女人只好非正式地向別人分潤些愛情。這話又該給人家罵為無志氣,但希望有志氣的女人們速速自去斷絕生殖機能吧。
記 者:在現社會,早婚還是相當流行的。
張愛玲:早婚我也不一定反對,要看情形的。有些女人,沒有什麼長處,年紀再大些也不會增加她的才能見識的,而且也並不美,不過年青的時候也有她的一種新鮮可愛,那樣的女人還是趕早嫁了的好。因為年青,她有較多的機會適應環境,跟著她丈夫的生活情形而發展。至於男人,可是不宜於早婚,沒有例外。一來年青人容易感情衝動,沒有選擇眼光,即使當時兩個人是非常相配的,男的以後繼續發展,女的卻停滯了,漸漸就有距離隔膜。而且年青人很少能夠經濟獨立,早婚,妻子一定是由父母贍養,養成依賴的心理,於將來的前途有礙。
大家庭與小家庭
記 者:關於家庭制度,兩位看,還是所謂小家庭制度好呢,還是舊式的大家庭好?
蘇 青:小家庭也苦,孤零零的,依我說頂好是跟岳父母同住,岳母與女婿一定相處得很好,而婆婆和媳婦因為婆婆感到做母親的太淒涼,所以會嫉妒媳婦的。
張愛玲:這方法真好。我從沒有想到,可是聽了實在感到好。
記 者:倘使老夫婦只養幾個男孩子,不是太寂寞了麼?
蘇 青:這當然也要看情況來決定。
同居問題
蘇 青:還有,夫妻有同居的義務一條,我認為不妨自由些,想起這樣長時期的同居生活,實在也是很可怕的。或同居或不同居,一方感到需要時只可向對方提出要求,初不必因法律規定是義務而要求強制執行也。像外國人般分床分寢室還比較好一些。但最好還是像朋友一樣,大家往返,不致於每個人在婚後便沒有一刻的私生活可過。我說女人再嫁比初嫁難,就是因為一回想到從前住在籠里的生活就有些怕起來了。再有社會的輿論不要對男女問題太感興趣,夫妻是否日日同居或夜夜同床盡可由他們自己去決定,分居並不礙著眾人什麼事,同居亦不見得肯分惠些什麼給眾人也。
記 者:男女結了婚的人省錢,還是不結婚的省呢?
張愛玲:從前英文有句話說「Two can live as cheaply as one.」,從前是結婚比較省錢,現在似乎情形兩樣了。獨身的人生活簡單,大家都這樣想,所以不留人吃飯也沒人見怪。結了婚的人,就有許多不能夠避免的應酬。
誰是標準丈夫?
記 者:依照女人的見解,標準丈夫的條件怎樣?
蘇 青:第一:本性忠厚,第二:學識財產不在女的之下,能高一籌更好。第三:體格強壯,有男性的氣魄,面目不要可憎,也不要像小旦。第四:有生活情趣,不要言語無味。第五:年齡應比女方大五歲至十歲。
張愛玲:常常聽人家說要嫁怎樣怎樣的一個人,可是後來嫁到的,從來沒有一個是像她的理想,或是與理想相近的。看她們有些也很滿意似的。所以我決定不要有許多理論。像蘇青提出的條件,當然全是在情理之中,任何女人都聽得進去的。不過我一直想看,男人的年齡應當大十歲或是十歲以上,我總覺得女人應當天真一點,男人應當有經驗一點。
記 者:今天真是「暢聆高論」了,這次對談就到這裡結束吧,真是謝謝你們兩位!
(一九四四年三月)
氣短情長及其他
一 氣短情長
朋友的母親閒下來的時候常常戴上了眼鏡,立在窗前看街。英文大美晚報從前有一欄叫做「生命的櫥窗」,零零碎碎的見聞,很有趣,很多代表都市的空氣的,像這位太太就可以每天寫上一段。有一天她看見一個男人,也還穿得相當整齊,無論如何是長衫階級,在那兒打一個女人,一路扭打著過來,許多旁觀者看得不平起來,向那女人叫道:「送他到巡捕房裡去!」女人哭道:「我不要他到巡捕房去,我要他回家去呀!」又向男人哀求道:「回去罷——回去打我罷!」
這樣的事,聽了真叫人生氣,又拿它沒奈何。
二 小女人
我們門口,路中心有一塊高出來的「島嶼」,水門汀上鋪了泥,種了兩排長青樹。時常有些野孩子在那兒玩,在小棵的綠樹底下拉了屎。有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微黃的,長長的臉,淡眉毛,窄瘦的紫襖藍褲,低著頭坐在階沿,油垢的頭髮一綹綹披到臉上來,和一個朋友研究織絨線的道理。我覺得她有些地方很像我,走過的時候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她非常高興的樣子,抽掉了兩根針,把她織好的一截粉藍絨線的小袖口套在她朋友腕上試樣子。她朋友伸出一隻手,左右端相,也是喜孜孜的。
她的絨線一定只夠做這麼一截子小袖口,我知道。因為她很像我的緣故,我雖然一路走過去,頭也沒回,心裡卻稍稍有點悲哀。
三 家主
有一次我把一隻鞋盒子拖出來,丟在房間的中央,久久沒有去收它。阿媽和她的乾妹妹,來幫忙的,兩人捧了濕衣服到陽台上去曬,穿梭來往,走過那鞋盒,總是很當心地從旁邊繞過,從來沒踢到它,也沒把它拿走,仿佛它天生應當在那裡的,我坐在書桌前面,回過頭來看到這情形,就想著:這大約就是身為一家之主的感覺罷?可是我在家裡向來是服低做小慣了的,那樣的權威倒也不羨慕。傭人,手藝人,他們所做的事我不在行的,所以我在他們面前特別地聽話。常常阿媽臨走的時候關照我:「愛玲小姐,電爐上還有一壺水,開了要灌到熱水瓶里,冰箱上的撲落你把它插上。」我的一聲「噢!」答應得非常響亮。對裁縫也是這樣,只要他扁著嘴酸酸地一笑,我馬上覺得我的衣料少買了一尺。有些太太們,雖然也嗇刻,逢到給小帳的時候卻是很高興的,這使她們覺得她們到處是主人。我在必需給的場合自然也給,而且一點也不敢少,可是心裡總是不大情願,沒有絲毫快感。上次為了印書,叫了部卡車把紙運了來。
姑姑問我:「錢預備好了沒有?」
我把一疊鈔票向她手裡一塞,說:「姑姑給他們,好麼?」
「為什麼?」
「我害怕。」
她瞠目望著我,說:「你這個人!」然而我已經一溜煙躲開了。
後來她告訴我:「你損失很大呢,沒看見剛才那一幕。那些人眉花眼笑謝了又謝。」但我也不懊悔。
四 狗
今年冬天我是第一次穿皮襖。晚上坐在火盆邊,那火,也只是灰掩著的一點紅;實在冷,冷得癟癟縮縮,萬念俱息。手插在大襟里,摸著裡面柔滑的皮,自己覺得像只狗。偶爾碰到鼻尖,也是冰涼涼的,像狗。
五 孔子
孔子誕辰那天,阿媽的兒子學校里放一天假。阿媽在廚房裡彎著腰掃地,同我姑姑道:「總是說孔夫子,到底這孔夫子是個什麼人?」姑姑想了一想,答道:「孔夫子是個寫書的——」我在旁邊立刻聯想到蘇青與我之類的人,覺得很不妥當,姑姑又接下去說:「寫了《論語》、《孟子》,還有許許多多別的書。」
我們的飯桌正對著陽台,陽台上撐著個破竹帘子,早已破得不可收拾,夏天也擋不住西曬,冬天也不必拆除了。每天紅通通的太陽落山,或是下雨,高樓外的天色一片雪白,破竹子斜著飄著,很有蘆葦的感覺。有一向,蘆葦上拴了塊污舊的布條子,從玻璃窗里望出去,正像一個小人的側影,寬袍大袖,冠帶齊整,是個儒者,尤其像孟子,我總覺得孟子是比較矮小的。一連下了兩三個禮拜的雨,那小人在風雨中連連作揖點頭,雖然是個書生,一樣也世事洞明,人情練達,辯論的起點他非常地肯遷就,從霸道談到王道,從女人談到王道,左右逢源,娓娓動人,然而他的道理還是行不通怎麼樣也行不通。看了他使我很難過。每天吃飯的時候面對著窗外,不由得要注意他,面色灰敗,風塵僕僕的左一個揖右一個揖。我屢次說:「這布條子要把它解下來了;簡直像個巫魔!」然而吃了飯起身,馬上就忘了。還是後來天晴了,阿媽晾衣裳,才拿了下來,從此沒看見了。
六 不肖
獏夢有個同學姓趙。她問我:「趙怎麼寫的?」
我說:「一個『走』字,你知道的;那邊一個『肖』字。」
「哪個『肖』字?」
「『肖』是『相像』的意思。是文言,你不懂的。」
「『相像』麼?怎麼用法呢?」
「譬如說一個兒子不好,就說他『不肖』——不像他父親。
古時候人很專制,兒子不像父親,就武斷地說他不好,其實,真不見得,父親要是個壞人呢?」
「啊!你想可會,說這兒子不像父親,就等於罵他是私生子,暗示他不是他父親養的?」
「唉,你真是!中文還不會,已經要用中文來玩花巧了!如果是的,怎麼這些年來都沒有人想到這一層呢?」
然而她還是笑著,追問:「可是你想,原來的意思不是這樣的麼?古時候的人也一樣地壞呀!」
七 孤獨
有一位小姐說:「我是這樣的脾氣。我喜歡孤獨的。」
獏夢低聲加了一句:「孤獨地同一個男人在一起。」
我大聲笑了出來。幸而都是玩笑慣了的,她也笑了。
八 少說兩句罷
獏夢說:「許多女人用方格子絨毯改制大衣,毯子質地厚重,又做得寬大,方肩膀,直線條,整個地就像一張床——簡直是請人躺在上面!」
瑞典人喝酒的時候,有一句極普通的祝詞(toast),叫做——「Minskal, dinskal, al lavakra flickrsskal.」
譯成中文,就是:「祝我自己健康,祝你健康,祝一切美麗的少女們健康!」
(一九四五年)
「卷首玉照」及其他
印書而在裡面放一張照片,我未嘗不知道是不大上品,除非作者是托爾斯泰那樣的留著大白鬍須。但是我的小說集裡有照片,散文集裡也還是要有照片,理由是可想而知的。紙面上和我很熟悉的一些讀者大約願意看看我是什麼樣子,即使單行本里的文章都在雜誌里讀到了,也許還是要買一本回去,那麼我的書可以多銷兩本。我賺一點錢,可以徹底地休息幾個月,寫得少一點,好一點;這樣當心我自己,我想是對的。
但是我發現印照片並不那麼簡單。第一次打了樣子給我看,我很不容易措辭,想了好一會,才說:「朱先生,普通印照片,只有比本來的糊塗,不會比本來的清楚,是不是?如果比本來的清楚,那一定是描過了。我關照過的,不要描,為什麼要描呢?要描我為什麼不要照相館裡描,卻等工人來描?」
朱先生說:「幾時描過的?」我把照片和樣張仔細比給他看,於是他說:「描是總要描一點的——向來這樣,不然簡直一塌糊塗。」我說:「與其這樣,我情願它糊塗的。」他說:「那是他們誤會了你的意思了,總以為你是要它清楚的。你喜歡糊塗,那容易!」
「還有,朱先生,」我陪笑,裝出說笑話的口吻,「這臉上光塌塌地像櫥窗里的木頭人,影子我想總要一點的。臉要黑一點,眉毛眼睛要淡許多,你看我的眉毛很淡很淡,哪裡有這樣黑白分明?」他說:「不是的——布紋的照片頂討厭,有了影子就印不出來。」
第二次他送樣子來,獏黛恰巧也在,(她本姓莫,新改了這個「獏」字,「獏」是日本傳說里的一種獸,吃夢為生的。)看了很失望,說:「這樣像個假人似的,給人非常惡劣的印象,還是不要的好。」可是製版費是預先付的,我總想再試一試。
我說:「比上趟好多了,一比就知道。好多了不過就是兩邊臉深淡不均,還有,朱先生,這邊的下嘴唇不知為什麼缺掉一塊?」朱先生細看清樣,用食指摩了一摩,道:「不是的——這裡濺了點跡子,他們拿白粉一擦,擦得沒有了。」「那麼,眉毛眼睛上也叫他們擦點白粉罷,可以模糊一點,因為還是太濃呀!」他笑了起來:「不行的,白粉是一吹就吹掉了的。」我說:「那麼,就再印一次罷。朱先生真對不起,大約你從來沒遇過像我這樣疙瘩的主顧。上回有一次我的照片也印得很壞,這次本來想絕對不要了,因為聽說你們比別人特別地好呀——不然我也不印了!」朱先生攢眉道:「本來我們是極頂真的,現在沒有法子,各色材料都缺貨,光靠人工是不行的。」我說:「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相信你們決不會印不好的,只要朱先生多同他們嘀咕兩句。」朱先生躊躇道:「要是從前,多做兩個木板是沒有什麼關係的,一兩塊錢的事,現在的損失就大了,不過我們總要想法子使你滿意。」我說:「真對不起,只好拉個下趟的交情罷,將來我也許還要印書呢。」——可是無論如何不印照片了。
朱先生走了之後我忽然覺得有訴苦的需要,就想著要寫這麼一篇,可是今天我到印刷所去,看見散亂的藍色照片一張張晾在木架上,雖然又有新的不對的地方,到底好些了,多了點人氣;再看一架架的機器上卷著的大幅的紙,印著我的文章,成塊,不由得覺得溫暖親熱,仿佛這裡可以住家似的,想起在香港之戰里,沒有被褥,晚上蓋著報紙,墊著大本的畫報的情形;但是美國的《生活》雜誌,摸上去又冷又滑,總像是人家的書。
今天在印刷所的那灰色的大房間裡,立在凸凹不平搭著小木橋的水泥地上,聽見印刷工人說:「哪!都在印著你的書,替你趕著呢。」我笑起來了,說:「是的嗎?真開心!」突然覺得他們都是自家人,我憑空給他們添出許多麻煩來,也是該當的事。電沒有了,要用腳踏,一個職員說:「印這樣一張圖你知道要踏多少踏?」我說:「多少?」他說:「十二次。」其實就是幾百次我也不以為奇,但還是說:「真的?」嘆咤了一番。
《流言》里那張大一點的照片,是今年夏天拍的。獏黛在旁邊導演,說:「現在要一張有維多利亞時代的空氣的,頭髮當中挑,蓬蓬地披下來,露出肩膀,但還是很守舊的,不要笑,要笑笑在眼睛裡。」她又同攝影師商酌:「太多的骨頭?」
我說:「不要緊,至少是我的。」拍出來,與她所計劃的很不同,因為不會做媚眼,眼睛裡倒有點自負,負氣的樣子。獏黛在極熱的一個下午騎腳踏車到很遠的照相館裡拿了放大的照片送到我家來,說:「吻我,快,還不謝謝我!哪,現在你可以整天整夜吻著你自己了。——沒看見過愛玲這樣自私的人!」
那天晚上防空,我站在陽台上,聽見嗆嗆打鑼,遠遠的一路敲過來,又敲到遠處去了。
屋頂的露台上,防空人員向七層樓下街上的同事大聲叫喊,底下也往上傳話,我認得那是附近一家小型百貨公司的學徒的喉嚨,都是半大的孩子,碰到這種時候總是非常高興,有機會發號施令,公事公辦,臉上有一種慘澹動人的懇摯,很像官現代的官。防空在這一點上無論如何是可愛的,給了學徒他們名正言順的課外活動。我想到中古時代的歐洲人,常常一窩蜂捕捉女巫,把形跡可疑的老婦人抓到了,在她騎掃帚上天之前把她架起火來燒死。後來不大相信這些事了,也還喜歡捉,因為這是民間唯一的冬季運動,一村莊的人舉著火把,雪地里,鬧鬧嚷嚷,非常快活。樓頂上年輕的防空員長呼傳話之後,又聽見他們吐痰說笑,登高乘涼,漸漸沒有聲音,想必是走了。四下里低低的大城市黑沉沉地像古戰場的埋伏。
我立在陽台上,在黯藍的月光里看那張照片,照片裡的笑,似乎有藐視的意味——因為太感到興趣的緣故,仿佛只有興趣沒有感情了,然而那注視里還是有對這世界的難言的戀慕。
有個攝影家給我拍了好幾張照,內中有一張他最滿意,因為光線柔和,朦朧的面目,沉重的絲絨衣褶,有古典畫像的感覺。我自己倒是更為喜歡其餘的幾張。獏黛也說這一張像個修道院的女孩子,馴良可是沒腦子,而且才十二歲。放大了更加覺得,那謙虛是空虛,看久了使人吃力。獏黛說:「讓我在上面塗點顏色罷,雖然那攝影家知道了要生氣,也顧不得這些了。」她用大筆濃濃蘸了正黃色畫背景,因為照片不吸墨,結果像一重重的金沙披下來了。頭髮與衣服都用暗青來塗沒了,單剩下一張臉,還是照片的本質,斜里望過去,臉是發光的,浮在紙面上。十九世紀有一種Pre-Raphaclites畫派,追溯到拉斐爾之前的宗教畫,作風寫實,可是畫中人儘管長裙貼地,總有一種奇異的往上浮的感覺。這錯覺是怎樣造成的,是他們獨得之秘。這一流的畫雖然評價不高,還是有它狹窄的趣味的。獏黛把那張照片嵌在牆上門進去的一個壁龕里,下角兜了一幅黃綢子,黃里泛竹青。兩邊兩盞電燈,因為防空的緣故,花蕊形的玻璃罩上抹了密密的黑黑條子;一開燈,就像辦喪事,當中是遺像,使我立刻想趴下磕頭。獏黛也認為不行,撤去黃綢子,另外找出我那把一扇就掉毛的象牙骨摺扇,湖色的羽毛上現出兩小枝粉紅的花,不多的幾片綠葉。古代的早晨我覺得就是這樣的,紅杏枝頭籠曉月,湖綠的天,淡白的大半個月亮,桃紅的花,小圓瓣個個分明。把扇子倒掛在照片上端,溫柔的湖色翅膀,古東方的早晨的蔭翼。現在是很安好了。
我在一個賣糖果髮夾的小攤子上買了兩串亮藍珠子,不過是極脆極薄的玻璃殼,粗得很,兩頭有大洞。兩串絞在一起,葡萄似的,放在一張垂著眼睛思想著的照片的前面,反映到玻璃框子裡,一球藍珠子在頭髮里隱隱放光。有這樣美麗的思想就好了。常常腦子裡空無所有,就這樣祈禱著。
(一九四五年二月)
談女人
西方人稱陰險刻薄的女人為「貓」。新近看到一本專門罵女人的英文小冊子叫《貓》,內容並非是完全未經人道的,但是與女人有關的雋語散見各處,搜集起來頗不容易,不像這裡集其大成。摘譯一部份,讀者看過之後想必總有幾句話說,有的嗔,有的笑,有的覺得痛快,也有自命為公允的男子作「平心之論」,或是說「過激了一點」,或是說「對是對的,只適用於少數的女人,不過無論如何,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等等。總之,我從來沒見過在這題目上無話可說的人。我自己當然也不外此例。我們先看了原文再討論罷。
《貓》的作者無名氏在序文里預先鄭重聲明:「這裡的話,並非說的是你,親愛的讀者——假使你是個男子,也並非說的是你的妻子,姊妹,女兒,祖母或岳母。」他再三辯白他寫這本書的目的並不是吃了女人的虧藉以出氣,但是他後來又承認是有點出氣的作用,因為:「一個剛和太太吵過嘴的男子,上床之前讀這本書,可以得到安慰。」他道:「女人物質方面的構造實在太合理化了,精神方面未免稍差,那也是意想中的事,不能苛求。」
一個男子真正動了感情的時候,他的愛較女人的愛偉大得多,可是從另一方面觀看,女人恨起一個人來,倒比男人持久得多。女人與狗唯一的分別就是:狗不像女人一般地被寵壞了,它們不戴珠寶,而且——謝天謝地!——它們不會說話!算到頭來,每一個男子的錢總是花在某一個女人身上。
男人可以跟最下等的酒吧間女侍調情而不失身份——上流女人向郵差遙遙擲一個飛吻都不行!我們由此推斷:男人不比女人。彎腰彎得再低些也不打緊,因為他不難重新直起腰來。
一般的說來,女性的生活不像男性的生活那麼需要多種的興奮劑,所以如果一個男子公餘之暇,做點越軌的事來調劑他的疲乏,煩惱,未完成的壯志,他應當被原恕。對於大多數的女人,「愛」的意思就是「被愛」。男子喜歡愛女人,但是有時候他也喜歡她愛他。如果你答應幫一個女人的忙,隨便什麼事她都肯替你做;但是如果你已經幫了她一個忙了,她就不忙著幫你的忙了。所以你應當時時刻刻答應幫不同的女人的忙,那麼你多少能夠得到一點酬報,一點好處——因為女人的報恩只有一種:預先的報恩。
由男子看來,也許這女人的衣服是美妙悅目的——但是由另一個女人看來,它不過是「一先令三便士一碼」的貨色,所以就談不上美。時間即是金錢,所以女人多花時間在鏡子前面,就得多花錢在時裝店裡。如果你不調戲女人,她說你不是一個男人;如果你調戲她,她說你不是一個上等人。男子誇耀他的勝利——女子誇耀她的退避。可是敵方之所以進攻,往往全是她自己招惹出來的。
女人不喜歡善良的男子,可是她們拿自己當做神速的感化院,一嫁了人之後,就以為丈夫立刻會變成聖人。唯獨男子有開口求婚的權利——只要這制度一天存在,婚姻就一天不能夠成為公平交易;女人動不動便抬出來說當初她「允許了他的要求」,因而在爭吵中占優勢。為了這緣故,女人堅持應由男子求婚。多數的女人非得「做下不對的事」,方才快樂。婚姻仿佛不夠「不對」的。女人往往忘記這一點:她們全部的教育無非是教她們意志堅強,抵抗外界的誘惑——但是她們耗費畢生的精力去挑撥外界的誘惑。
現代婚姻是一種保險,由女人發明的。若是女人信口編了故事之後就可以抽版稅,所有的女人全都發財了。你向女人猛然提出一個問句,她的第一個回答大約是正史,第二個就是小說了。女人往往和丈夫苦苦辯論,務必駁倒他,然而向第三者她又引用他的話,當做至理名言。可憐的丈夫女人與女人交朋友,不像男人與男人那麼快。她們有較多的瞞人的事。女人們真是幸運——外科醫生無法解剖她們的良心。
女人品評男子,僅僅以他對她的待遇為依歸。女人會說:「我不相信那人是兇手——他從來也沒有謀殺過我!」男人做錯事,但是女人遠兜遠轉地計劃怎樣做錯事。女人不大想到未來——同時也努力忘記她們的過去——所以天曉得她們到底有什麼可想的!女人開始經濟節約的時候,多少「必要」的花費她可以省掉,委實可驚!如果一個女人告訴了你一個秘密,千萬別轉告另一個女人——一定有別的女人告訴過她了。無論什麼事,你打算替一個女人做的,她認為理所當然。無論什麼事你替她做的,她並不表示感謝。無論什麼小事你忘了做,她咒罵你。家庭不是慈善機關。
多數的女人說話之前從來不想一想。男人想一想——就不說了!若是她看書從來不看第二遍,因為她「知道裡面的情節」了,這樣的女人決不會成為一個好妻子。如果她只圖新鮮,全然不顧及風格與韻致,那麼過了些時,她摸清楚了丈夫的個性,他的弱點與怪僻處,她就嫌他沉悶無味,不復愛他了。你的女人建造空中樓閣——如果它們不存在,那全得怪你!叫一個女人說「我錯了」,比男人說全套的繞口令還要難些。你疑心你的妻子,她就欺騙你。你不疑心你的妻子,她就疑心你。
凡是說「女人怎樣怎樣」的話,因為是俏皮話,單圖俏皮,意義的正確上不免要打個折扣,因為各人有各人的脾氣,如何能夠一概而論?但是比較上女人是可以一概而論的,因為天下人風俗習慣職業環境各不相同,而女人大半總是在戶內持家看孩子,傳統的生活典型既然只有一種,個人的習性雖不同也有限。因此,籠統地說「女人怎樣怎樣」,比說「男人怎樣怎樣」要有把握些。
記得我們學校里有過一個非正式的辯論會,一經涉及男女問題,大家全都忘了原先的題目是什麼,單單集中在這一點上,七嘴八舌,嬉笑怒罵,空氣異常熱烈。有一位女士以老新黨的口吻侃侃談到男子如何不公平,如何欺凌女子——這柔脆的,感情豐富的動物,利用她的情感來拘禁她,逼迫她作玩物,在生存競爭上女子之所以占下風全是因為機會不均等在男女的論戰中,女人永遠是來這麼一套。當時我忍不住要駁她,倒不是因為我專門喜歡做偏鋒文章,實在是聽厭了這一切。一九三○年間女學生們人手一冊的《玲瓏》雜誌就是一面傳授影星美容秘訣,一面教導「美」了「容」的女子怎樣嚴密防範男子的進攻,因為男子都是「心存不良」的,談戀愛固然危險,便結婚也危險,因為結婚是戀愛的墳墓女人這些話我們耳熟能詳,男人的話我們也聽得太多了,無非罵女子十惡不赦,罄竹難書,惟為民族生存計,不能趕盡殺絕。
兩方面各執一詞,表面上看來未嘗不是公有公理,婆有婆理。女人的確是小性兒,矯情,作偽,眼光如豆,狐媚子,(正經女人雖然痛恨蕩婦,其實若有機會扮個妖婦的角色的話,沒有一個不躍躍欲試的。)聰明的女人對於這些批評並不加辯護,可是返本歸原,歸罪於男子。在上古時代,女人因為體力不濟,屈服在男子的拳頭下,幾千年來始終受支配,因為適應環境,養成了所謂妾婦之道。女子的劣根性是男子一手造成的,男子還抱怨些什麼呢?
女人的缺點全是環境所致,然則近代和男子一般受了高等教育的女人何以常常使人失望,像她的祖母一樣地多心,鬧彆扭呢?當然,幾千年的積習,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掉的,只消假以時日可是把一切都怪在男子身上,也不是徹底的答覆,似乎有不負責任的嫌疑。「不負責」
也是男子久慣加在女人身上的一個形容詞。《貓》的作者說:「有一位名高望重的教授曾經告訴我一打的理由,為什麼我不應當把女人看得太嚴重。
這一直使我煩惱著,因為她們總把自己看得很嚴重,最恨人家把她們當做甜蜜的,不負責任的小東西。「假如像這位教授說的,不應當把她們看得太嚴重,而她們自己又不甘心做」甜蜜的,不負責任的小東西「,那到底該怎樣呢?
「她們要人家把她們看得很嚴重,但是她們做下點嚴重的錯事的時候,她們又希望你說『她不過是個不負責任的小東西。』」
女人當初之所以被征服,成為父系宗法社會的奴隸。是因為體力比不上男子。但是男子的體力也比不上豺狼虎豹,何以在物競天擇的過程中不曾為禽獸所屈服呢?可見得單怪別人是不行的。
名小說家愛爾德斯。赫胥黎在《針鋒相對》一書中說:「是何等樣人,就會遇見何等樣事。」《針鋒相對》裡面寫一個青年妻子瑪格麗,她是一個討打的,天生的可憐人。她丈夫本是一個相當馴良的丈夫,然而到底不得不辜負了她,和一個交際花發生了關係。瑪格麗終於成為呼天搶地的傷心人了。
誠然,社會的進展是大得不可思議的,非個人所能控制,身當其沖者根本不知其所以然。但是追溯到某一階段,總免不了有些主動的成份在內。像目前世界大局,人類逐步進化到競爭劇烈的機械化商業文明,造成了非打不可的局面,雖然奔走呼號鬧著「不要打,打不得,」也還是惶惑地一個個被牽進去了。的確是沒有法子,但也不能說是不怪人類自己。
有人說,男子統治世界,成績很糟,不如讓位給女人,准可以一新耳目。這話乍聽很像是病急亂投醫。如果是君主政治,武則天是個英主,唐太宗也是個英主,碰上個把好皇帝,不拘男女,一樣天下太平。君主政治的毛病就在好皇帝太難得。若是民主政治呢,大多數的女人的自治能力水準較男子更低。而且國際間鬧是非,本來就有點像老媽子吵架,再換了貨真價實的女人,更是不堪設想。
叫女人來治國平天下,雖然是「做戲無法,請個菩薩」,這荒唐的建議卻也有它的科學上的根據。曾經有人預言,這一次世界大戰如果摧毀我們的文明到不能恢復原狀的地步,下一期的新生的文化將要著落在黑種人身上,因為黃白種人在過去已經各有建樹,惟有黑種人天真未鑿,精力未耗,未來的大時代里恐怕要輪到他們來做主角。說這樣話的,並非故作驚人之論。高度的文明,高度的訓練與壓抑,的確足以傷元氣。女人常常被斥為野蠻,原始性。人類馴服了飛禽走獸,獨獨不能徹底馴服女人。幾千年來女人始終處於教化之外,焉知她們不在那裡培養元氣,徐圖大舉?
女權社會有一樣好處——女人比男人較富於擇偶的常識,這一點雖然不是什麼高深的學問,卻與人類前途的休戚大大有關。男子挑選妻房,純粹以貌取人。面貌體格在優生學上也是不可不講究的。女人擇夫,何嘗不留心到相貌,可是不似男子那麼偏頗,同時也注意到智慧健康談吐風度自給的力量等項,相貌倒列在次要。有人說現今社會的癥結全在男子之不會挑揀老婆,以至於兒女沒有家教,子孫每況愈下。那是過甚其詞,可是這一點我們得承認,非得要所有的婚姻全由女子主動,我們才有希望產生一種超人的民族。
「超人」這名詞,自經尼采提出,常常有人引用,在尼采之前,古代寓言中也可以發現同類的理想。說也奇怪,我們想像中的超人永遠是個男人。為什麼呢?大約是因為超人的文明是較我們的文明更進一步的造就,而我們的文明是男子的文明。還有一層;超人是純粹理想的結晶,而「超等女人」則不難於實際中求得。在任何文化階段中,女人還是女人。男子偏於某一方面的發展,而女人是最普遍的,基本的,代表四季循環,土地,生老病死,飲食繁殖。女人把人類飛越太空的靈智拴在踏實的根樁上。
即在此時此地我們也可以找到完美的女人。完美的男人就稀有,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怎樣的男子可以算做完美。功利主義者有他們的理想,老莊的信徒有他們的理想,國社黨員也有他們的理想。似乎他們各有各的不足處——那是我們對於「完美的男子」期望過深的原故。女人的活動範圍有限,所以完美的女人比完美的男人更完美。同時,一個壞女人往往比一個壞男人壞得更徹底。事實是如此。有些生意人完全不顧商業道德而私生活無懈可擊。反之,對女人沒良心的人也有在他方面認真盡職的。而一個惡毒的女人就惡得無孔不入。超人是男性的,神卻帶有女性的成分。超人與神不同。超人是進取的,是一種生存的目標。神是廣大的同情,慈悲,了解,安息。像大部份所謂知識份子一樣,我也是很願意相信宗教而不能夠相信。如果有這麼一天我獲得了信仰,大約信的就是奧涅爾「大神勃朗」一劇中的地母娘娘。
「大神勃朗」是我所知道的感人最深的一齣戲,讀了又讀,讀到第三四遍還使人心酸淚落。奧涅爾以印象派筆法勾出的「地母」是一個妓女,「一個強壯,安靜,肉感,黃頭髮的女人,二十歲左右,皮膚鮮潔健康,乳房豐滿,胯骨寬大。她的動作遲慢,踏實,懶洋洋地像一頭獸。她的大眼睛像做夢一般反映出深沉的天性的騷動。她嚼著口香糖,像一條神聖的牛,忘卻了時間,有它自身的永生的目的。」
她說話的口吻粗鄙而熱誠:「我替你們難過,你們每一個人,每一個狗娘養的——我簡直想光著身子跑到街上去,愛你們這一大堆人,愛死你們,仿佛我給你們帶了一種新的麻醉劑來,使你們永遠忘記了所有的一切。(歪扭地微笑著)但是他們看不見我,就像他們看不見彼此一樣。而且沒有我的幫助他們也繼續地往前走,繼續地死去。」
人死了,葬在地里。地母安慰垂死者:「你睡著了之後,我來替你蓋被。」為人在世,總得戴個假面具。她替垂死者除下面具來,說:「你不能戴著它上床。要睡覺,非得獨自去。」
這裡且摘譯一段對白:
勃朗:(緊緊靠在她身上,感激地)土地是溫暖的。
地母:(安慰地,雙目直視如同一個偶像)噓!噓!(叫他不要做聲)睡覺罷。
勃朗:是,母親。等我醒的時候?
地母:太陽又要出來了。
勃朗:出來審判活人與死人!(恐懼)我不要公平的審判,我要愛。
地母:只有愛。
勃朗:謝謝你,母親。
人死了,地母向自己說:「生孩子有什麼用?有什麼用,生出死亡來?」
她又說:「春天總是回來了,帶著生命!總是回來了!總是,總是,永遠又來了!——又是春天!——又是生命!——夏天,秋天,死亡,又是和平!(痛切的憂傷)可總是,總是,總又是戀愛與懷胎與生產與痛苦——又是春天帶著不能忍受的生命之杯(換了痛切的歡欣),帶著那光榮燃燒的生命的皇冠!(她站著,像大地的偶像,眼睛凝視著莽莽乾坤。)
這才是女神。「翩若驚鴻,宛若游龍」的洛神不過是個古裝美女,世俗所供的觀音不過是古裝美女赤了腳,半裸的高大肥碩的希臘石像不過是女運動家,金髮的聖母不過是個俏奶媽,當眾餵了一千餘年的奶。
再往下說,要牽入宗教論爭的危險的漩渦了,和男女論爭一樣的激烈,但比較無味。還是趁早打住。
女人縱有千般不是,女人的精神裡面卻有一點「地母」的根芽。可愛的女人實在是真可愛。在某種範圍內,可愛的人品與風韻是可以用人工培養出來的,世界各國各種不同樣的淑女教育全是以此為目標,雖然每每歪曲了原意,造成像《貓》這本書里的太太小姐,也還是可原恕。
女人取悅於人的方法有許多種。單單看中她的身體的人,失去許多可珍貴的生活情趣。
以美好的身體取悅於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職業,也是極普遍的婦女職業,為了謀生而結婚的女人全可以歸在這一項下。這也無庸諱言——有美的身體,以身體悅人;有美的思想,以思想悅人,其實也沒有多大分別。
(一九四四年三月)
有女同車
這是句句真言,沒有經過一點剪裁與潤色,所以不能算小說。
電車這一頭坐著兩個洋裝女子,大約是雜種人罷,不然就是葡萄牙人,像是洋行里的女打字員。說話的這一個偏於胖,腰間束著三寸寬的黑漆皮帶,皮帶下面有圓圓的肚子。細眉毛,腫眼泡,因為臉龐的上半部比較突出,上下截然分為兩部。她道:「所以我就一個禮拜沒同他說話。他說『哈羅』,我也說『哈羅』。」她冷冷地抬了抬眉毛,連帶地把整個的上半截臉往上託了一托。「你知道,我的脾氣是倔強的。是我有理的時候,我總是倔強的。」
電車那一頭也有個女人說到「他」,可是她的他不是戀人而是兒子。因為這是個老闆娘模樣的中年太太,梳個烏油油的髻,戴著時行的獨粒頭噴漆紅耳環。聽她說話的許是她的內侄。她說一句,他點一點頭,表示領會,她也點一點頭,表示語氣的加重。她道:「我要翻翻行頭,伊弗撥我翻。難我講我銅鈿弗撥伊用哉!格日子拉電車浪,我教伊買票,伊哪哼話?『儂撥我十塊洋鈿,我就搭儂買!』壞口伐」這裡的「伊」,仿佛是個不成材的丈夫,但是再聽下去,原來是兒子。兒子終於做下了更荒唐的事,得罪了母親:「伊爸爸一定要伊跽下來,『跽呀,跽呀!』伊定規弗肯;『我做啥要跽啊?』一個末講:」定規要依跽。跽呀!跽呀!『難後來伊強弗過咧:』好格,好格,我跽!『我說:「我弗要伊跽。我弗要伊跽呀!』後來旁邊人講:價大格人,跽下來,阿要難為情,難末喊伊送杯茶,講一聲:」姆媽覅動氣。『一杯茶送得來,我倒』叭!『笑出來哉!「
電車上的女人使我悲愴。女人女人一輩子講的是男人,念的是男人,怨的是男人,永遠永遠。
(一九四四年四月)
愛
這是真的。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許多人來做媒,但都沒有說成。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後門口,手扶著桃樹。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對門住的年青人,同她見過面,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他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地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她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再說什麼,站了一會,各自走開了。
就這樣就完了。
後來這女人被親眷拐了,賣到他鄉外縣去作妾,又幾次三番地被轉賣,經過無數的驚險的風波,老了的時候她還記得從前那一回事,常常說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後門口的桃樹下,那年青人。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要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一九四四年四月)
更衣記
如果當初世代相傳的衣服沒有大批賣給收舊貨的,一年一度六月里曬衣裳,該是一件輝煌熱鬧的事罷。你在竹竿與竹竿之間走過,兩邊攔著綾羅綢緞的牆——那是埋在地底下的古代宮室里發掘出的甬道。你把額角貼在織金的花繡上。太陽在這邊的時候,將金線曬得滾燙,然而現在已經冷了。
從前的人吃力地過了一輩子,所作所為,漸漸蒙上了灰塵;子孫晾衣裳的時候又把灰塵給抖了下來,在黃色的太陽里飛舞著。回憶這東西若是有氣味的話,那就是樟腦的香,甜而穩妥,像記得分明的塊樂,甜而悵惘,像忘卻了的憂愁。
我們不大能夠想像過去的世界,這麼迂緩,安靜,齊整——在滿清三百年的統治下,女人竟沒有什麼時裝可言!一代又一代的人穿著同樣的衣服而不覺得厭煩。開國的時候,因為「男降女不降」,女子的服裝還保留著顯著的明代遺風。從十七世紀中葉直到十九世紀末,流行著極度寬大的衫褲,有一種四平八穩的沉著氣象。領圈很低,有等於無。穿在外面的「大襖」,在並非正式的場合,寬了衣,便露出「中襖」。
「中襖」裡面有緊窄合身的「小襖」,上床也不脫去,多半是嬌媚的,桃紅或水紅。三件襖子之上又加著「雲肩背心」,黑緞寬鑲,盤著大雲頭。
削肩,細腰,平胸,薄而小的標準美女在這一層層衣衫的重壓下失蹤了。她的本身是不存在的,不過是一個衣架子罷了。中國人不贊成太觸目的女人。歷史上記載的聳人聽聞的美德——譬如說,一隻胳膊被陌生男子拉了一把,便將它砍掉——雖然博得普通的讚嘆,知識階級對之總隱隱地覺得有點遺憾,因為一個女人不該吸引過度的注意;任是鐵錚錚的名字,掛在千萬人的嘴唇上,也在呼吸的水蒸氣里生了銹。
女人要想出眾一點,連這樣堂而皇之的途徑都有人反對,何況奇裝異服,自然那更是傷風敗俗了。
出門時褲子上罩的裙子,其規律化更為徹底。通常都是黑色,逢著喜度年節,太太穿紅的,姨太太穿粉紅。寡婦系黑裙,可是丈夫過世多年之後,如有公婆在堂,她可以穿湖色或雪青。裙上的細褶是女人的儀態最嚴格的試驗。家教好的姑娘,蓮步姍姍,百褶裙雖不至於紋絲不動,也只限於最輕微的搖顫。不慣穿裙的小家碧玉走起路來便予人以驚風駭浪的印象。更為苛刻的是新娘的紅裙,裙腰垂下一條條半寸來寬的飄帶,帶端繫著鈴。行動時只許有一點隱約的叮噹,像遠山上寶塔上的風鈴。晚至一九二○年左右,比較瀟灑自由的寬褶裙入時了,這一類的裙子方才完全廢除。穿皮子,更是禁不起一些出入,便被目為暴發戶。皮衣有一定的季節,分門別類,至為詳盡。十月里若是冷得出奇,穿三層皮是可以的,至於穿什麼皮,那卻要顧到季節而不能顧到天氣了。初冬穿「小毛」,如青種羊,紫羔,珠羔;然後穿「中毛」,如銀鼠,灰鼠,灰脊,狐腿,甘肩,倭刀;隆冬穿「大毛」,——白狐,青狐,西狐,玄狐,紫貂。「有功名」的人方能穿貂。中下等階級的人以前比現在富裕得多,大都有一件金銀嵌或羊皮袍子。
姑娘們的「昭君套」為陰森的冬月添上點色彩。根據歷代的圖畫,昭君出塞所戴的風兜是愛斯基摩式的,簡單大方,好萊塢明星仿製者頗多。中國十九世紀的「昭君套」卻是顛狂冶艷的,——一頂瓜皮帽,帽檐圍上一圈皮,帽頂綴著極大的紅絨球,腦後垂著兩根粉紅緞帶,帶端綴著一對金印,動輒相擊作聲。
對於細節的過份的注意。為這一時期的服裝的要點。現代西方的時裝,不必要的點綴品未嘗不花樣多端,但是都有個目的——把眼睛的藍色發揚光大起來,補助不發達的胸部,使人看上去高些或矮些,集中注意力在腰肢上,消滅臀部過度的曲線古中國衣衫上的點綴品卻是完全無意義的。若說它是純粹裝飾性質的罷,為什麼連鞋底上也滿布著繁縟的圖案呢?鞋的本身就很少在人前露臉的機會,別說鞋底了,高底的邊緣也充塞著密密的花紋。
襖子有「三鑲三滾」,「五鑲五滾」,「七鑲七滾」之別,鑲滾之外,下擺與大襟上還閃爍著水鑽盤的梅花,菊花。袖上另釘著名喚「闌干」的絲質花邊,寬約七寸,挖空鏤出福壽字樣。
這樣聚集了無數小小的有趣之點。這樣不停地另生枝節,放恣,不講理,在不相干的事物上浪費了精力,正是中國有閒階級一貫的態度。惟有世界上最清閒的國家裡最閒的人,方才能夠領略到這些細節的妙處。製造一百種相仿而不犯重的圖案,固然需要藝術與時間;欣賞它,也同樣地煩難。
古中國的時裝設計家似乎不知道,一個女人到底不是大觀園。太多的堆砌使興趣不能集中。我們的時裝的歷史,一言以蔽之,就是這些點綴品的逐漸減去。
當然事情不是這麼簡單。還有腰身大小的交替盈蝕。第一個嚴重的變化發生在光緒三十二三年。鐵路已經不那麼稀罕了,火車開始在中國人的生活里占一重要位置。諸大商港的時新款式迅速地傳入內地。衣褲漸漸縮小,「闌干」與闊滾條過了時,單剩下一條極窄的。扁的是「韭菜邊」,圓的是「燈草邊」,又稱「線香滾」。在政治動亂與社會不靖的時期——譬如歐洲的文藝復興時代——時髦的衣服永遠是緊匝在身上,輕捷利落,容許劇烈的活動。
在十五世紀的義大利,因為衣褲過於緊小,肘彎膝蓋,筋骨接榫處非得開縫不可。中國衣服在革命醞釀期間差一點就脹裂開來了。「小皇帝」登基的時候,襖子套在人身上像刀鞘。中國女人的緊身背心的功用實在奇妙——衣服再緊些,衣服底下的肉體也還不是寫實派的作風,看上去不大像個女人而像一縷詩魂。長襖的直線延至膝蓋為止,下面虛飄飄垂下兩條窄窄的褲管,似腳非腳的金蓮抱歉地輕輕踏在地上。鉛筆一般瘦的褲腳妙在給人一種伶仃無告的感覺。在中國詩里,「可憐」是「可愛」的代名詞。男人向有保護異性的嗜好,而在青黃不接的過渡時代,顛連困苦的生活情形更激動了這種傾向。寬袍大袖的,端凝的婦女現在發現太福相了是不行的,做個薄命人反倒於她們有利。
那又是一個各趨極端的時代。政治與家庭制度的缺點突然被揭穿。年青的知識階級仇視著傳統的一切,甚至於中國的一切。保守性的方面也因為驚恐的緣故而增強了壓力。神經質的論爭無日不進行著,在家庭里,在報紙上,在娛樂場所。連塗脂抹粉的文明戲演員,姨太太們的理想戀人,也在戲台上向他們的未婚妻借題發揮討論時事,聲淚俱下。
一向心平氣和的古國從來沒有如此騷動過。在那歇斯底里的氣氛里,「元寶領」這東西產生了——高得與鼻尖平行的硬領,像緬甸的一層層疊至尺來高的金屬頂圈一般,逼迫女人們伸長了脖子。這嚇人的衣領與下面的一捻柳腰完全不相稱。頭重腳輕,無均衡的性質正象徵了那個時代。
民國初建立,有一時期似乎各方面都有浮面的清明氣象。大家都認真相信盧騷的理想化的人權主義。學生們熱誠擁護投票制度,非孝,自由戀愛。甚至於純粹的精神戀愛也有人實驗過,但似乎不會成功。時裝上也顯出空前的天真,輕快,愉悅。「喇叭管袖子」飄飄欲仙,露出一大截玉腕。短襖腰部極為緊小。上層階級的女人出門系裙,在家裡只穿一條齊膝的短褲,絲襪也只到膝為止,褲與襪的交界處偶然也大膽地暴露了膝蓋,存心不良的女人往往從襖底垂下挑撥性的長而寬的淡色絲質褲帶,帶端飄著排穗。
民國初年的時裝,大部份的靈感是得自西方的。衣領減低了不算,甚至被蠲免了的時候也有。領口挖成圓形,方形,雞心形,金剛鑽形。白色絲質圍巾四季都能用。白絲襪腳跟上的黑繡花,像蟲的行列,蠕蠕爬到腿肚子上。交際花與妓女常常有戴平光眼鏡以為美的。舶來品不分皂白地被接受,可見一斑。
軍閥來來去去,馬蹄後飛沙走石,跟著他們自己的官員,政府,法律,跌跌絆絆趕上去的時裝,也同樣地千變萬化。短襖的下擺忽而圓,忽而尖,忽而六角形。女人的衣服往常是和珠寶一般,沒有年紀的,隨時可以變賣,然而在民國的當鋪里不復受歡迎了,因為過了時就一文不值。
時裝的日新月異並不一定表現活潑的精神與新穎的思想。恰巧相反。它可以代表呆滯;由於其他活動範圍內的失敗,所有的創造力都流入衣服的區域裡去。在政治混亂期間,人們沒有能力改良他們的生活情形。他們只能夠創造他們貼身的環境——那就是衣服。我們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里。
一九二一年,女人穿上了長袍。發源於滿洲的旗裝自從旗人入關之後一直是與中土的服裝並行著的,各不相犯。旗下的婦女嫌她們的旗袍缺乏女性美,也想改穿較嫵媚的襖褲,然而皇帝下詔,嚴厲禁止了。五族共和之後,全國婦女突然一致採用旗袍,倒不是為了效忠於滿清,提倡復辟運動,而是因為女子蓄意要模仿男子。在中國,自古以來女人的代名詞是「三綹梳頭,兩截穿衣。」一截穿衣與兩截穿衣是很細微的區別,似乎沒有什麼不公平之處,可是一九二○年的女人很容易地就多了心。她們初受西方文化的薰陶,醉心於男女平權之說,可是四周的實際情形與理想相差太遠了,羞憤之下,她們排斥女性化的一切,恨不得將女人的根性斬盡殺絕。
因此初興的旗袍是嚴冷方正的,具有清教徒的風格。
政治上,對內對外陸續發生的不幸事件使民眾灰了心。青年人的理想總有支持不了的一天。時裝開始緊縮。喇叭管袖子收小了。一九三○年,袖長及肘,衣領又高了起來。往年的元寶領的優點在它的適宜的角度,斜斜地切過兩腮,不是瓜子臉也變了瓜子臉,這一次的高領卻是圓筒式的,緊抵著下頷,肌肉尚未鬆弛的姑娘們也生了雙下巴。這種衣領根本不可恕。可是它象徵了十年前那種理智化的淫逸的空氣——直挺挺的衣領遠遠隔開了女神似的頭與下面的豐柔肉身。這兒有諷刺、有絕望後的狂笑。
當時歐美流行著的雙排鈕扣的軍人式的外套正和中國人悽厲的心情一拍即合。然而恪守中庸之道的中國女人在那雄赳赳的大衣底下穿著拂地的絲絨長袍,袍叉開到大腿上,露出同樣質料的長褲子,褲腳上閃著銀色花邊。衣服的主人翁也是這樣的奇異的配搭,表面上無不激烈地唱高調,骨子裡還是唯物主義者。
近年來最重要的變化是衣袖的廢除。(那似乎是極其艱難危險的工作,小心翼翼地,費了二十年的工夫方才完全剪去。)
同時衣領矮了,袍身短了,裝飾性質的鑲滾也免了,改用盤花鈕扣來代替,不久連鈕扣也被捐棄了,改用撳鈕。總之,這筆賬完全是減法——所有的點綴品,無論有用沒用,一概剔去。剩下的只有一件緊身背心,露出頸項,兩臂與小腿。
現在要緊的是人,旗袍的作用不外乎烘雲托月忠實地將人體輪廓曲曲勾出。革命前的裝束卻反之,人屬次要,單只注重詩意的線條,於是女人的體格公式化,不脫衣服不知道她與她有什麼不同。
我們的時裝不是一種有計劃有組織的實業,不比在巴黎,幾個規模宏大的時裝公司如Lelong's, Schiaparelli's,壟斷一切,影響及整個白種人的世界。
我們的裁縫卻是沒主張的。公眾的幻想往往不謀而合,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洪流。裁縫只有追隨的份兒。因為這緣故,中國的時裝更可以作民意的代表。
究竟誰是時裝的首創者,很難證明,因為中國人素不尊重版權,而且作者也不甚介意,既然抄襲是最隆重的讚美。最近入時的半長不短的袖子,又稱「四分之三袖」,上海人便說是香港發起的,而香港人又說是由上海傳來的,互相推諉,不敢負責。
一雙袖子翩翩歸來,預兆形式主義的復興。最新的發展是向傳統的一方面走,細節雖不能恢復,輪廓卻可儘量引用,用得活泛,一樣能夠適應現代環境的需要。旗袍的大襟採取圍裙式,就是個好例子,很有點「三日入廚下」的風情,耐人尋味。
男裝的近代史較為平淡。只有一個極短的時期,民國四年至八九年,男人的衣服也講究花哨,滾上多道的如意頭,而且男女的衣料可以通用,然而生當其時的人都認為是天下大亂的怪現狀之一。目前中國人的西裝,固然是謹嚴而黯淡,遵守西洋紳士的成規,即是中裝也長年地在灰色,咖啡色,深青裡面打滾,質地與圖案也極單調。男子的生活比女子自由得多,然而單憑這一件不自由,我就不願意做一個男子。
衣服似乎是不足掛齒的小事。劉備說過這樣的話:「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可是如果女人能夠做到「丈夫如衣服」的地步,就很不容易。有個西方作家曾經抱怨過,多數女人選擇丈夫遠不及選擇帽子一般的聚精會神,慎重考慮。再沒有心肝的女子說起她「去年那件織錦緞夾袍」的時候,也是一往情深的。
直到十八世紀為止,中外的男子尚有穿紅著綠的權利。男子服色的限制是現代文明的特徵。不論這在心理上有沒有不健康的影響,至少這是不必要的壓抑。文明社會的集團生活里,必要的壓抑有許多種,似乎小節上應當放縱些,作為補償。有這麼一種議論,說男性如果對於衣著感到興趣些,也許他們會安份一點,不至於千方百計爭取社會的注意與讚美,為了造就一己的聲望,不惜禍國殃民。若說只消將男人打扮得花紅柳綠的,天下就太平了,那當然是笑話。大紅蟒衣裡面戴著繡花肚兜的官員,照樣會淆亂朝綱。但是預言家威爾斯的合理化的烏托邦裡面的男女公民一律穿著最鮮艷的薄膜質的衣褲,斗篷,這倒也值得做我們參考的資料。
因為習慣上的關係,男子打扮得略略不中程式,的確看著不順眼,中裝加大衣,就是一個例子,不如另加上一件棉袍或皮袍來得妥當,便臃腫些也不妨。有一次我在電車上看見一個年青人,也許是學生,也許是店伙,用米色綠方格的兔子呢制了太緊的袍,腳上穿著女式紅綠條紋短襪,嘴裡銜著別致的描花假象牙菸斗,菸斗里並沒有煙。他吮了一會,拿下來把它一截截拆開了,又裝上去,再送到嘴裡去吮,面上頗有得色。乍看覺得可笑,然而為什麼不呢,如果他喜歡?
秋涼的薄暮,小菜場上收了攤子,滿地的魚腥和青白色的蘆粟的皮與渣。一個小孩騎了自行車衝過來,賣弄本領,大叫一聲,放鬆了扶手,搖擺著,輕倩地掠過。在這一剎那,滿街的人都充滿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人生最可愛的當兒便在那一撒手罷?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