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的人生 · 一· 紛繁家事

張愛玲 《都市的人生》
私語 「夜深聞私語,月落如金盆。」那時候所說的,不是心腹話也是心腹話了罷?我不預備裝模作樣把我這裡所再說的當做鄭重的秘密,但是這篇文章因為是被編輯先生催逼著,倉促中寫就的,所以有些急不擇言了,所寫的都是不必去想它,永遠在那裡的,可以說是下意識的一部分背景。就當它是在一個「月落如金盆」的夜晚,有人嘁嘁切切絮絮叨叨告訴你聽的罷! 今天早上房東派了人來測量公寓裡熱水汀管子的長度,大約是想拆下來去賣。我姑姑不由得感慨系之,說現在的人起的都是下流的念頭,只顧一時,這就是亂世。 亂世的人,得過且過,沒有真的家。然而我對於我姑姑的家卻有一種天長地久的感覺。 我姑姑與我母親同住多年,雖搬過幾次家,而且這些時我母親不在上海,單剩下我姑姑,她的家對於我一直是一個精緻完全的體系,無論如何不能讓它稍有毀損。前天我打碎了桌面上一塊玻璃,照樣賠一塊要六百元,而我這兩天剛巧破產,但還是急急地把木匠找了來。 近來不知為什麼特別有打破東西的傾向。(杯盤碗匙向來不算數,偶爾我姑姑砸了個把茶杯,我總是很高興地說:「輪到姑姑砸了!」)上次急於到陽台上收衣裳,推玻璃門推不開,把膝蓋在門上一抵,豁朗一聲,一塊玻璃粉粉碎了,膝蓋上只擦破一點皮,可是流下血來,直濺到腳面上,搽上紅藥水,紅藥水循著血痕一路流下去,仿佛吃了大刀王五的一刀似的。 給我姑姑看,她彎下腰去,匆匆一瞥,知道不致命,就關切地問起玻璃,我又去配了一塊。 因為現在的家於它的本身是細密完全的,而我只是在裡面撞來撞去打碎東西,而真的家應當是合身的,隨著我生長的,我想起我從前的家了。 第一個家在天津。我是生在上海的,兩歲的時候搬到北方去。北京也去過,只記得被傭人抱來抱去,用手去揪她頸項上鬆軟的皮——她年紀逐漸大起來,頸上的皮逐漸下垂;探手到她頷下,漸漸有不同的感覺了。小時候我脾氣很壞,不耐煩起來便抓得她滿臉的血痕。她姓何,叫「何干」。不知是哪裡的方言,我們稱老媽子為什麼幹什麼干。何干很像現在時髦的筆名:「何若」,「何之」,「何心」。 有一本蕭伯納的書:《心碎的屋》,是我父親當初買的。空白上留有他的英文題識: 天津,華北。 一九二六。 三十二號路六十一號。 提摩太·C·張。 我向來覺得在書上鄭重地留下姓氏,註明年月,地址,是近於羅唆無聊,但是新近發現這本書上的幾行字,卻很喜歡,因為有一種春日遲遲的空氣,像我們在天津的家。 院子裡有個鞦韆架,一個高大的丫頭,額上有個疤,因而被我喚做「疤丫丫」的,某次盪鞦韆盪到最高處,唿地翻了過去。後院子裡養著雞,夏天中午我穿著白底小紅桃子紗短衫,紅褲子,坐在板凳上,喝完滿滿一碗淡綠色,澀而微甜的六一散,看一本謎語書,唱出來,「小小狗,走一步,咬一口。」謎底是剪刀。還有一本是兒歌選,其中有一首描寫最理想的半村半郭的隱居生活,只記得一句「桃枝桃葉作偏房,」似乎不大像兒童的口吻了。 天井的一角架著個青石砧,有個通文墨,胸懷大志的男底下人時常用毛筆蘸了水在那上面練習寫大字。這人瘦小清秀,講三國志演義給我聽,我喜歡他,替他取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名字叫「毛物」。毛物的兩個弟弟就叫「二毛物」「三毛物」。毛物的妻叫「毛物新娘子」,簡稱「毛娘」。毛娘生著紅撲撲的鵝蛋臉,水眼睛,一肚子「孟麗君女扮男裝中狀元」,是非常可愛的然而心計很深的女人,疤丫丫後來嫁了三毛物,很受毛娘的欺負。當然我那時候不懂這些,只知道他們是可愛的一家。他們是南京人,因此我對南京的小戶人家一直有一種與事實不符的明麗豐足的感覺。以後他們脫離我們家,開了個雜貨鋪子,女傭領了我和弟弟去照顧他們的生意,努力地買了幾隻劣質的彩花熱水瓶,在店堂樓上吃了茶,和玻璃罐里的糖果,還是有一種豐足的感覺。然而他們的店終於蝕了本,境況極窘。毛物的母親又怪兩個媳婦都不給她添孫子,毛娘背地裡抱怨說誰教兩對夫婦睡在一間房裡,雖然床上有帳子。 領我弟弟的女傭喚做「張干」,裹著小腳,伶俐要強,處處占先。領我的「何干」,因為帶的是個女孩子,自覺心虛,凡事都讓著她。我不能忍耐她的重男輕女的論調,常常和她爭起來,她就說:「你這個脾氣只好住獨家村!希望你將來嫁得遠遠的——弟弟也不要你回來!」她能夠從抓筷子的手指的地位上預卜我將來的命運,說:「筷子抓得近,嫁得遠。」 我連忙把手指移到筷子的上端去,說:「抓得遠呢?」她道:「抓得遠當然嫁得遠。」氣得我說不出話來。張干使我很早地想到男女平等的問題,我要銳意圖強,務必要勝過我弟弟。 我弟弟實在不爭氣,因為多病,必須扣著吃,因此非常的饞,看見人嘴裡動著便叫人張開嘴讓他看看嘴裡有什麼。病在床上,鬧著要吃松子糖——松子仁春成粉,攙入冰糖屑——人們把糖里加了黃連汁,餵給他,使他斷念,他大哭,把只拳頭完全塞到嘴裡去,仍然要。 於是他們又在拳頭上搽了黃連汁。他吮著拳頭,哭得更慘了。 松子糖裝在金耳的小花瓷罐里。旁邊有黃紅的蟠桃式瓷缸,裡面是痱子粉。下午的陽光照到那磨白了的舊梳妝檯上。 有一次張干買了個柿子放在抽屜里,因為太生了,先收在那裡。隔兩天我就去開抽屜看看,漸漸疑心張干是否忘了它的存在,然而不能問她,由於一種奇異的自尊心。日子久了,柿子爛成一胞水。我十分惋惜,所以至今還記得。 最初的家裡沒有我母親這個人,也不感到任何缺陷,因為她很早就不在那裡了。有她的時候,我記得每天早上女傭把我抱到她床上去,是銅床,我爬在方格子青錦被上,跟著她不知所云地背唐詩。她才醒過來總是不甚快樂的,和我玩了許久方才高興起來。我開始認字塊,就是伏在床邊上,每天下午認兩個字之後,可以吃兩塊綠豆糕。 後來我父親在外面娶了姨奶奶,他要帶我到小公館去玩,抱著我走到後門口,我一定不肯去,拚命扳住了門,雙腳亂踢,他氣得把我橫過來打了幾下,終於抱去了。到了那邊,我又很隨和地吃了許多糖。小公館裡有紅木家具,雲母石心子的雕花圓桌上放著高腳銀碟子,而且姨奶奶敷衍得我很好。 我母親和我姑姑一同出洋去,上船的那天她伏在竹床上痛哭,綠衣綠裙上面釘有抽搐發光的小片子。傭人幾次來催說已經到了時候了,她像是沒聽見,他們不敢開口了,把我推上前去,叫我說:「嬸嬸,時候不早了。」(我算是過繼給另一房的,所以稱叔叔嬸嬸。)她不理我,只是哭。她睡在那裡像船艙的玻璃上反映的海,綠色的小薄片,然而有海洋的無窮盡的顛簸悲慟。 我站在竹床前面看著她,有點手足無措,他們又沒有教給我別的話,幸而傭人把我牽走了。 母親去了之後,姨奶奶搬了進來。家裡很熱鬧,時常有宴會,叫條子。我躲在帘子背後偷看,尤其注意同坐在一張沙發椅上的十六七歲的兩姊妹,打著前劉海,穿著一樣的玉色襖褲,雪白的偎倚著,像生在一起似的。 姨奶奶不喜歡我弟弟,因此一力抬舉我,每天晚上帶我到起士林去看跳舞。我坐在桌子邊,面前的蛋糕上的白奶油高齊眉毛。然而我把那一塊全吃了,在那微紅的黃昏里漸漸盹著,照例到三四點鐘,背在傭人背上回家。 家裡給弟弟和我請了先生,是私塾制度,一天讀到晚,在傍晚的窗前搖擺著身子。讀到「太王事獯於」,把它改為「太王嗜熏魚」方才記住了。那一個時期,我時常為了背不出書而煩惱,大約是因為年初一早上哭過了,所以一年哭到頭。——年初一我預先囑咐阿媽天明就叫我起來看他們迎新年,誰知他們怕我熬夜辛苦了,讓我多睡一會,醒來時鞭炮已經放過了。我覺得一切的繁華熱鬧都已經成了過去,我沒有份了,躺在床上哭了又哭,不肯起來,最後被拉了起來,坐在小藤椅上,人家替我穿上新鞋的時候,還是哭——即使穿上新鞋也趕不上了。 姨奶奶住在樓下一間陰暗雜亂的大房裡,我難得進去,立在父親煙炕前背書。姨奶奶也識字,教她自己的一個侄兒讀「池中魚,游來游去」,恣意打他,他的一張臉常常腫得眼睛都睜不開。她把我父親也打了,用痰盂砸破他的頭。於是族裡有人出面說話,逼著她走路。 我坐在樓上的窗台上,看見大門裡緩緩出來兩輛榻車,都是她帶走的銀器家生。僕人們都說:「這下子好了!」 我八歲那年到上海來,坐船經過黑水洋綠水洋,仿佛的確是黑的漆黑,綠的碧綠,雖然從來沒在書里看到海的禮讚,也有一種快心的感覺。睡在船艙里讀著早已讀過多次的《西遊記》,《西遊記》里只有高山與紅熱的塵沙。 到上海,坐在馬車上,我是非常侉氣而快樂的,粉紅底子的洋紗衫褲上飛著藍蝴蝶。我們住著很小的石庫門房子,紅油板壁。對於我,那也有一種緊緊的仇紅的快樂。 然而我父親那時候打了過度的嗎啡針,離死很近了。他獨自坐在陽台上,頭上搭一塊濕手巾,兩目直視,檐前掛下了牛筋繩索那樣的粗而白的雨。嘩嘩下著雨,聽不清楚他嘴裡喃喃說些什麼,我很害怕了。 女傭告訴我應當高興,母親要回來了。母親回來的那一天我吵著要穿上我認為最俏皮的小紅襖,可是她看見我第一句話就說:「怎麼給她穿這樣小的衣服?」不久我就做了新衣,一切都不同了。我父親痛悔前非,被送到醫院裡去。我們搬到一所花園洋房裡,有狗,有花,有童話書,家裡陡然添了許多蘊藉華美的親戚朋友。我母親和一個胖伯母並坐在鋼琴凳上模仿一齣電影里的戀愛表演,我坐在地上看著,大笑起來,在狼皮褥子上滾來滾去。 我寫信給天津的一個玩伴,描寫我們的新屋,寫了三張信紙,還畫了圖樣。沒得到回信——那樣的粗俗的誇耀,任是誰也要討厭罷?家裡的一切我都認為是美的頂巔。藍椅套配著舊的玫瑰紅地毯,其實是不甚諧和的,然而我喜歡它,連帶的也喜歡英國了,因為英格蘭三個字使我想起藍天下的小紅房子,而法蘭西是微雨的青色,像浴室的瓷磚,沾著生髮油的香。母親告訴我英國是常常下雨的,法國是晴朗的,可是我沒法矯正我最初的印象。 我母親還告訴我畫圖的背景最得避忌紅色,背景看上去應當有相當的距離,紅的背景總覺得近在眼前。但是我和弟弟的臥室牆壁就是那沒有距離的橙紅色,是我選擇的,而且我畫小人也喜歡給畫上紅的牆,溫暖而親近。 畫圖之外我還彈鋼琴,學英文,大約生平只有這一個時期是具有洋式淑女的風度的。此外還充滿了優裕的感傷,看到書里夾的一朵花,聽我母親說起它的歷史,竟掉下淚來。我母親見了就向我弟弟說:「你看姊姊不是為了吃不到糖而哭的!」我被誇獎著,一高興,眼淚也幹了,很不好意思。 《小說月報》上正登著老舍的《二馬》,雜誌每月寄到了,我母親坐在抽水馬桶上看,一面笑,一面讀出來,我靠在門框上笑。所以到現在我還是喜歡《二馬》,雖然老舍後來的《離婚》《火車》全比《二馬》好得多。 我父親把病治好之後,又反悔起來,不拿出生活費,要我母親貼錢,想把她的錢逼光了,那時她要走也走不掉了。他們劇烈地爭吵著,嚇慌了的僕人們把小孩拉了出去,叫我們乖一點,少管閒事。我和弟弟在陽台上靜靜騎著三輪的小腳踏車,兩人都不做聲,晚春的陽台上,掛著綠竹帘子,滿地密條的陽光。 父母終於協議離婚。姑姑和父親一向也是意見不合的,因此和我母親一同搬走了,父親移家到一所虛堂房子裡。(我父親對於「衣食住」向來都不考究,單只注意到「行」,惟有在汽車上捨得花點錢。)他們的離婚,雖然沒有徵求我的意見,我是表示贊成的,心裡自然也惆悵,因為那紅的藍的家無法維持下去了。幸而條約上寫明了我可以常去看母親。在她的公寓裡第一次見到生在地上的瓷磚浴盆和煤氣爐子,我非常高興,覺得安慰了。 不久我母親動身到法國去,我在學校里住讀,她來看我,我沒有任何惜別的表示,她也像是很高興,事情可以這樣光滑無痕跡地度過,一點麻煩也沒有,可是我知道她在那裡想:「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呀!」一直等她出了校門,我在校園裡隔著高大的松杉遠遠望著那關閉了的紅鐵門,還是漠然,但漸漸地覺到這種情形下眼淚的需要,於是眼淚來了,在寒風中大聲抽噎著,哭給自己看。 母親走了,但是姑姑的家裡留有母親的空氣,纖靈的七巧板桌子,輕柔的顏色,有些我所不大明白的可愛的人來來去去。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一切,不論是精神上還是物質上的,都在這裡了。因此對於我,精神上與物質上的善,向來是打成一片的,不是像一般青年所想的那樣靈肉對立,時時要起衝突,需要痛苦的犧牲。 另一方面有我父親的家,那裡什麼我都看不起,鴉片,教我弟弟做「漢高祖論」的老先生,章回小說,懶洋洋灰撲撲地活下去。像拜火教的波斯人,我把世界強行分作兩半,光明與黑暗,善與惡,神與魔。屬於我父親這一邊的必定是不好的,雖然有時候我也喜歡。我喜歡鴉片的雲霧,霧一樣的陽光,屋裡亂攤著小報,(直到現在,大疊的小報仍然給我一種回家的感覺。)看著小報,和我父親談談親戚間的笑話——我知道他是寂寞的,在寂寞的時候他喜歡我。父親的房間裡永遠是下午,在那裡坐久了便覺得沉下去,沉下去。 在前進的一方面我有海闊天空的計劃,中學畢業後到英國去讀大學,有一個時期我想學畫卡通影片,儘量把中國畫的作風介紹到美國去。我要比林語堂還出風頭,我要穿最別致的衣服,週遊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過一種乾脆利落的生活。 然而來了一件結結實實的,真的事。我父親要結婚了。我姑姑初次告訴我這消息,是在夏夜的小陽台上。我哭了,因為看過太多的關於後母的小說,萬萬沒想到會應在我身上。我只有一個迫切的感覺:無論如何不能讓這件事發生。如果那女人就在眼前,伏在鐵欄杆上,我必定把她從陽台上推下去,一了百了。 我後母也吸鴉片,結了婚不久我們搬家搬到一所民初式樣的老洋房裡去,本是自己的產業,我就是在那房子裡生的。 房屋裡有我們家的太多的回憶,像重重疊疊複印的照片,整個的空氣有點模糊。有太陽的地方使人瞌睡,陰暗的地方有古墓的清涼。房屋的青黑的心子裡是清醒的,有它自己的一個怪異的世界。而在陰陽交界的邊緣,看得見陽光,聽得見電車的鈴與大減價的布店裡一遍又一遍吹打著「蘇三不要哭」,在那陽光里只有昏睡。 我住在學校里,很少回家,在家裡雖然看到我弟弟與年老的「何干」受磨折,非常不平,但是因為實在難得回來,也客客氣氣敷衍過去了。我父親對於我的作文很得意,曾經鼓勵我學做詩。一共做過三首七絕,第二首詠「夏雨」,有兩句經先生濃圈密點,所以我也認為很好了:「聲如羯鼓催花發,帶雨蓮開第一枝。」第三首詠花木蘭,太不像樣,就沒有興致再學下去了。 中學畢業那年,母親回國來,雖然我並沒覺得我的態度有顯著的改變,父親卻覺得了。 對於他,這是不能忍受的,多少年來跟著他,被養活,被教育,心卻在那一邊。我把事情弄得很糟,用演說的方式向他提出留學的要求,而且吃吃艾艾,是非常壞的演說。他發脾氣,說我受了人家的挑唆。我後母當場罵了出來,說:「你母親離了婚還要干涉你們家的事。既然放不下這裡,為什麼不回來?可惜遲了一步,回來只好做姨太太!」 滬戰發生,我的事暫且擱下了。因為我們家鄰近蘇州河,夜間聽見炮聲不能入睡,所以到我母親處住了兩個禮拜。回來那天,我後母問我:「怎麼你走了也不在我跟前說一聲?」 我說我向父親說過了。她說:「噢,對父親說了!你眼睛裡哪兒還有我呢?」她刷地打了我一個嘴巴,我本能地要還手,被兩個老媽子趕過來拉住了。我後母一路銳叫著奔上樓去:「她打我!她打我!」在這一剎那間,一切都變得非常明晰,下著百葉窗的暗沉沉的餐室,飯已經開上桌子,沒有金魚的金魚缸,白瓷缸上細細描出橙紅的魚藻。我父親趿著拖鞋,啪達啪達衝下樓來,揪住我,拳足交加,吼道:「你還打人!你打人我就打你!今天非打死你不可!」我覺得我的頭偏到這一邊,又偏到那一邊,無數次,耳朵也震聾了。我坐在地下,躺在地下了,他還揪住我的頭髮一陣踢,終於被人拉開。我心裡一直很清楚,記起我母親的話:「萬一他打你,不要還手,不然,說出去總是你的錯,」所以也沒有想抵抗。他上樓去了,我立起來走到浴室里照鏡子,看我身上的傷,臉上的紅指印,預備立刻報巡捕房去。走到大門口,被看門的巡警攔住了說:「門鎖著呢,鑰匙在老爺那兒。」我試著撒潑,叫鬧踢門,企圖引起鐵門外崗警的注意,但是不行,撒潑不是容易的事。我回到家裡來,我父親又炸了,把一隻大花瓶向我頭上擲來,稍微歪了一歪,飛了一房的碎瓷。他走了之後,何干向我哭,說:「你怎麼會弄到這樣的呢?」我這時候才覺得滿腔冤屈,氣涌如山地哭起來,抱著她哭了許久。然而她心裡是怪我的,因為愛惜我,她替我膽小,怕我得罪了父親,要苦了一輩子;恐懼使她變得冷而硬。我獨自在樓下的一間空房裡哭了一整天,晚上就在紅木炕床上睡了。 第二天,我姑姑來說情,我後母一見她便冷笑:「是來捉鴉片的麼?」不等她開口我父親便從煙鋪上跳起來劈頭打去,把姑姑也打傷了,進了醫院。沒有去報巡捕房,因為太丟我們家的面子。 我父親揚言說要用手槍打死我。我暫時被監禁在空房裡。 我生在裡面的這座房屋忽然變成生疏的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現出青白的粉牆,片面的,癲狂的。 Beverley Nichols有一句詩關於狂人的半明半昧:「在你的心中睡著月亮光,」我讀到它就想到我們家樓板上的藍色的月光,那靜靜的殺機。 我也知道我父親決不能把我弄死,不過關幾年,等我放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是我了。數星期內我已經老了許多年。我把手緊緊捏著陽台上的木欄杆,仿佛木頭上可以榨出水來。頭上是赫赫的藍天,那時候的天是有聲音的,因為滿天的飛機。 我希望有個炸彈掉在我們家,就同他們死在一起我也願意。何干怕我逃走,再三叮囑:「千萬不可以走出這扇門呀!出去了就回不來了。」然而我還是想了許多脫逃的計劃,《三劍客》、《基度山恩仇記》一齊到腦子裡來了。記得最清楚的是《九尾龜》里章秋谷的朋友有個戀人,用被單結成了繩子,從窗戶里縋了出來。我這裡沒有臨街的窗,惟有從花園裡翻牆頭出去。靠牆倒有一個鵝棚可以踏腳,但是更深人靜的時候,驚動兩隻鵝,叫將起來,如何是好? 花園裡養著呱呱追人啄人的大白鵝,唯一的樹木是高大的白玉蘭,開著極大的花,像污穢的白手帕,又像廢紙,拋在那裡,被遺忘了,大白花一年開到頭。從來沒有那樣邋遢喪氣的花。 正在籌劃出路,我生了沉重的痢疾,差一點死了。我父親不替我請醫生,也沒有藥。病了半年,躺在床上看著秋冬的淡青的天,對面的門樓上挑起灰石的鹿角,底下累累兩排小石菩薩——也不知道現在是哪一朝,哪一代朦朧地生在這所房子裡,也朦朧地死在這裡麼?死了就在園子裡埋了。 然而就在這樣想著的時候,我也傾全力聽著大門每一次的開關,巡警咕滋咖滋抽出銹澀的門閂,然後嗆啷啷一聲巨響,打開了鐵門。睡里夢裡也聽見這聲音,還有通天門的一條煤屑路,腳步下沙子的吱吱叫。即使因為我病在床上他們疏了防,能夠無聲地溜出去麼? 一等到我可以扶牆摸壁行走,我就預備逃。先向何干套口氣打聽了兩個巡警換班的時間,隆冬的晚上,伏在窗子上用望遠鏡看清楚了黑路上沒有人,挨著牆一步一步摸到鐵門邊,拔出門閂,開了門,把望遠鏡放在牛奶箱上,閃身出去。——當真立在人行道上了!沒有風,只是陰曆年左近的寂寂的冷,街燈下只看見一片寒灰,但是多麼可親的世界呵! 我在街沿急急走著,每一腳踏在地上都是一個響亮的吻。而且我在距家不遠的地方和一個黃包車夫講起價錢來了——我真的高興我還沒忘了怎樣還價。真是發了瘋呀!隨時可以重新被抓進去。事過境遷,方才覺得那驚險中的滑稽。後來知道何干因為犯了和我同謀的嫌疑,大大的被帶累。我後母把我一切的東西分著給了人,只當我死了。這是我那個家的結束。我逃到母親家,那年夏天我弟弟也跟著來了,帶了一雙報紙包著的籃球鞋,說他不回去了。我母親解釋給他聽她的經濟力量只能負擔一個人的教養費,因此無法收留他。他哭了,我在旁邊也哭了。後來他到底回去了,帶著那雙籃球鞋。 何干偷偷摸摸把我小時的一些玩具私運出來給我做紀念,內中有一把白象牙骨子淡綠鴕鳥毛摺扇,因為年代久了,一扇便掉毛,漫天飛著,使人咳嗆下淚。至今回想到我弟弟來的那天,也還有類似的感覺。 我補書預備考倫敦大學。在父親家裡孤獨慣了,驟然想學做人,而且是在窘境中做「淑女」,非常感到困難。同時看得出我母親是為我犧牲了許多,而且一直在懷疑著我是否值得這些犧牲。我也懷疑著。常常我一個人在公寓的屋頂陽台上轉來轉去,西班牙式的白牆在藍天上割出斷然的條與塊。仰臉向著當頭的烈日,我覺得我是赤裸裸地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著像一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困於過度的自誇與自鄙? 這時候,母親的家不復是柔和的了。 考進大學,但是因為戰事,不能上英國去,改到香港,三年之後又因為戰事,書沒讀完就回上海來。公寓裡的家還好好的在那裡,雖然我不是那麼絕對地信仰它了,也還是可珍惜的。現在我寄住在舊夢裡,在舊夢裡做著新的夢。 寫到這裡,背上吹的風有點冷了,走去關上玻璃門,陽台上看見毛毛的黃月亮。古代的夜裡有更鼓,現在有賣餛飩的梆子,千年來無數人的夢的拍板:「托,托,托,托」。——可愛又可哀的年月呵! (一九四四年七月) 天才夢 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目為天才,除了發展我的天才外別無生存的目標。然而,當童年的狂想逐漸褪色的時候,我發現我除了天才的夢之外一無所有——所有的只是天才的乖僻缺點。世人原諒瓦格涅的疏狂,可是他們不會原諒我。 加上一點美國式的宣傳,也許我會被譽為神童。我三歲時能背誦唐詩。我還記得搖搖擺擺地立在一個滿清遺老的藤椅前朗吟「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眼看著他的淚珠滾下來。七歲時我寫了第一部小說,一個家庭悲劇。遇到筆畫複雜的字,我常常跑去問廚子怎樣寫。第二部小說是關於一個失戀自殺的女郎。我母親批評說:如果她要自殺,她決不會從上海乘火車到西湖去自溺。可是我因為西湖詩意的背景,終於固執地保存了這一點。 我僅有的課外讀物是《西遊記》與少量的童話,但我的思想並不為它們所束縛。八歲那年,我嘗試過一篇類似烏托邦的小說,題名《快樂村》。快樂村人是一好戰的高原民族,因克服苗人有功,蒙中國皇帝特許,免徵賦稅,並予自治權。所以快樂村是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大家庭,自耕自織,保存著部落時代的活潑文化。 我特地將半打練習簿縫在一起,預期一本洋洋大作,然而不久我就對這偉大的題材失去了興趣。現在我仍舊保存著我所繪的插畫多幀,介紹這種理想社會的服務,建築,室內裝修,包括圖書館,「演武廳」,巧克力店,屋頂花園。公共餐室是荷花池裡一座涼亭。我不記得那裡有沒有電影院與社會主義——雖然缺少這兩樣文明產物,他們似乎也過得很好。 九歲時,我躊躇著不知道應當選擇音樂或美術作我終身的事業。看了一張描寫窮困的畫家的影片後,我哭了一場,決定做一個鋼琴家,在富麗堂皇的音樂廳里演奏。 對於色彩,音符,字眼,我極為敏感。當我彈奏鋼琴時,我想像那八個音符有不同的個性,穿戴了鮮艷的衣帽攜手舞蹈。我學寫文章,愛用色彩濃厚,音韻鏗鏘的字眼,如「珠灰」,「黃昏」,「婉妙」,「Splendour」,「Melancholy」,因此常犯了堆砌的毛病。直到現在,我仍然愛看《聊齋志異》與俗氣的巴黎時裝報告,便是為了這種有吸引力的字眼。在學校里我得到自由發展。我的自信心日益堅強,直到我十六歲時,我母親從法國回來,將她睽隔多年的女兒研究了一下。 「我懊悔從前小心看護你的傷寒症,」她告訴我,「我寧願看你死,不願看你活著使你自己處處受痛苦。」 我發現我不會削蘋果。經過艱苦的努力我才學會補襪子。 我怕上理髮店,怕見客,怕給裁縫試衣裳。許多人嘗試過教我織絨線,可是沒有一個成功。在一間房裡住了兩年,問我電鈴在哪兒我還茫然。我天天乘黃包車上醫院去打針,接連三個月,仍然不認識那條路。總而言之,在現實的社會裡,我等於一個廢物。 我母親給我兩年的時間學習適應環境。她教我煮飯,用肥皂粉洗衣;練習行路的姿勢;看人的眼色,點燈後記得拉上窗簾;照鏡子研究面部神態;如果沒有幽默天才,千萬別說笑話。 在待人接物的常識方面,我顯露驚人的愚笨。我的兩年計劃是一個失敗的試驗。除了使我的思想失去均衡外,我母親的沉痛警告沒有給我任何的影響。 生活的藝術,有一部份我不是不能領略。我懂得怎麼看「七月巧雲」,聽蘇格蘭兵吹bagpipe,享受微風中的藤椅,吃鹽水花生,欣賞雨夜的霓虹燈,從雙層公共汽車上伸出手摘樹巔的綠葉。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可是我一天不能克服這種咬齧性的小煩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 (一九三九年) 童言無忌 從前人家過年,牆上貼著「抬頭見喜」與「童言無忌」的紅紙條子。這裡我用「童言無忌」來做題目,並沒有什麼犯忌諱的話,急欲一吐為快,不過打算說說自己的事罷了。小學生下學回來,興奮地敘述他的見聞,先生如何偏心,王德保如何遲到,和他合坐一張板凳的同學如何被扣一分因為不整潔,說個無了無休,大人雖懶於搭碴,也由著他說。我小時候大約感到了這種現象之悲哀,從此對於自說自話有了一種禁忌。直到現在,和人談話,如果是人家說我聽,我總是愉快的。如果是我說人家聽,那我過後思量,總覺十分不安,怕人家嫌煩了。當真憋了一肚子的話沒處說,惟有一個辦法,走出去干點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然後寫本自傳,不怕沒人理會。這原是幼稚的夢想,現在漸漸知道了,要做個舉世矚目的大人物,寫個人手一冊的自傳,希望是很渺茫,還是隨時隨地把自己的事寫點出來,免得壓抑過甚,到年老的時候,一發不可複製,一定比誰都嘮叨。 然而通篇「我我我」的身邊文學是要挨罵的。最近我在一本英文書上看到兩句話,借來罵那種對於自己過份感到興趣的作家,倒是非常恰當:「他們花費一輩子的時間瞪眼看自己的肚臍,並且想法子尋找,可有其他的人也感到興趣的,叫人家也來瞪眼看。」我這算不算肚臍眼展覽,我有點疑心,但也還是寫了。 錢 不知道「抓周」這風俗是否普及各地。我周歲的時候循例在一隻漆盤裡揀選一件東西,以卜將來志向所趨。我拿的是錢——好像是個小金鎊薯。我姑姑記得是如此,還有一個女傭堅持說我拿的是筆,不知哪一說比較可靠。但是無論如何,從小似乎我就很喜歡錢。我母親非常詫異地發現這一層,一來就搖頭道:「他們這一代的人」我母親是個清高的人,有錢的時候固然絕口不提錢,即至後來為錢逼迫得很厲害的時候也還把錢看得很輕。這種一塵不染的態度很引起我的反感,激我走到對立面去。因此,一學會了「拜金主義」這名詞,我就堅持我是拜金主義者。 我喜歡錢,因為我沒吃過錢的苦——小苦雖然經驗到一些,和人家真吃過苦的比起來實在不算什麼——不知道錢的壞處,只知道錢的好處。 在家裡過活的時候,衣食無憂,學費,醫藥費,娛樂費,全用不著操心,可是自己手裡從來沒有錢。因為怕小孩買零嘴吃,我們的壓歲錢總是放在枕頭底下過了年便繳還給父親的。我們也從來沒有想到反抗。直到十六七歲我沒有單獨到店裡買過東西,沒有習慣,也就沒有欲望。 看了電影出來,像巡捕房招領的孩子一般,立在街沿上,等候家裡的汽車夫把我認回去(我沒法子找他,因為老是記不得家裡汽車的號碼),這是我回憶中唯一的豪華的感覺。 生平第一次賺錢,是在中學時代,畫了一張漫畫投到英文大美晚報上,報館裡給了我五塊錢,我立刻去買了一支小號的丹琪唇膏。我母親怪我不把那張鈔票留著做個紀念,可是我不像她那麼富於情感。對於我,錢就是錢,可以買到各種我所要的東西。 有些東西我覺得是應當為我所有的,因為我較別人更會享受它,它給我無比的喜悅。眠思夢想地計劃著一件衣裳,臨到買的時候還得再三考慮著,那考慮的過程,於痛苦中也有著喜悅。錢太多了,就用不著考慮了;完全沒有錢,也用不著考慮了。我這種拘拘束束的苦樂是屬於小資產階級的。每一次看到「小市民」的字樣我就侷促地想到自己,仿佛胸前佩著這樣的紅綢字條。 這一年來我是個自食其力的小市民。關於職業女性,蘇青說過這樣的話:「我自己看看,房間裡每一樣東西,連一粒釘,也是我自己買的。可是,這又有什麼快樂可言呢?」這是至理名言,多回味幾遍,方才覺得其中的蒼涼。 又聽見一位女士挺著胸脯子說:「我從十七歲起養活我自己,到今年三十一歲,沒用過一個男人的錢。」仿佛是很值得自傲的,然而也近於負氣罷? 到現在為止,我還是充分享受著自給的快樂的,也許因為這於我還是新鮮的事。我不能夠忘記小時候怎樣向父親要錢去付鋼琴教師的薪水。我立在煙鋪跟前,許久,許久,得不到回答。後來我離開了父親,跟著母親住了。問母親要錢,起初是親切有味的事,因為我一直是用一種羅曼諦克的愛來愛著我母親的。她是個美麗敏感的女人,而且我很少機會和她接觸,我四歲的時候她就出洋去了,幾次回來了又走了。在孩子的眼裡她是遼遠而神秘的。有兩趟她領我出去,穿過馬路的時候,偶爾拉住我的手,便覺得一種生疏的刺激性。可是後來,在她的窘境中三天兩天伸手問她拿錢,為她的脾氣磨難著,為自己的忘恩負義磨難著,那些瑣屑的難堪,一點點的毀了我的愛。 能夠愛一個人愛到問他拿零用錢的程度,那是嚴格的試驗。 苦雖苦一點,我喜歡我的職業。「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從前的文人是靠著統治階級吃飯的,現在情形略有不同,我很高興我的衣食父母不是「帝王家」而是買雜誌的大眾。不是拍大眾的馬屁的話——大眾實在是最可愛的僱主,不那麼反覆無常,「天威莫測」;不搭架子,真心待人,為了你的一點好處會記得你到五年十年之久。而且大眾是抽象的。如果必須要一個主人的話,當然情願要一個抽象的。 賺的錢雖不夠用,我也還囤了點貨。去年聽見一個朋友預言說:近年來老是沒有銷路的喬琪絨,不久一定要入時了,因為今日的上海,女人的時裝翻不出什麼新花樣來,勢必向五年前的回憶里去找尋靈感。於是我省下幾百元來買了一件喬琪絨衣料。囤到現在,在市面上看見有喬琪絨出現了,把它送到寄售店裡去,卻又希望賣不掉,可以自己留下它。 就是這樣充滿了矛盾。上街買菜去,大約是帶有一種落難公子的浪漫的態度罷?然而最近,一個賣菜的老頭稱了菜裝進我的網袋的時候,把網袋的絆子銜在嘴裡銜了一會兒。我拎著那濕濡的絆子,並沒有什麼異樣的感覺。自己發現與前不同的地方,心裡很高興——好像是一點踏實的進步,也說不出是為什麼。 穿 張恨水的理想可以代表一般人的理想。他喜歡一個女人清清爽爽穿件藍布罩衫,於罩衫下微微露出紅綢旗袍,天真老實之中帶點誘惑性,我沒有資格進他的小說,也沒有這志願。 因為我母親愛做衣服,我父親曾經咕嚕過:「一個人又不是衣裳架子!」我最初的回憶之一是我母親立在鏡子跟前,在綠短襖上別上翡翠胸針,我在旁邊仰臉看著,羨慕萬分,自己簡直等不及長大。我說過:「八歲我要梳愛司頭,十歲我要穿高跟鞋,十六歲我可以吃粽子湯糰,吃一切難於消化的東西。」越是性急,越覺得日子太長。童年的一天一天,溫暖而遲慢,正他老棉鞋裡面,粉紅絨里子上曬著的陽光。 有時候又嫌日子過得太快了,突然長高了一大截子,新做的外國衣服,蔥綠織錦的,一次也沒有上身,已經不能穿了。以後一想到那件衣服便傷心,認為是終身的遺憾。 有一個時期在繼母統治下生活著,揀她穿剩的衣服穿,永遠不能忘記一件暗紅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顏色,穿不完地穿著,就像渾身都生了凍瘡;冬天已經過去了,還留著凍瘡的疤——是那樣的憎惡與羞恥。一大半是因為自慚形穢,中學生活是不愉快的,也很少交朋友。 中學畢業後跟著母親過。我母親提出了很公允的辦法:如果要早早嫁人的話,那就不必讀書了,用學費來裝扮自己;要繼續讀書,就沒有餘錢兼顧到衣裝上。我到香港去讀大學,後來得了兩個獎學金,為我母親省下了一點錢,覺得我可以放肆一下了,就隨心所欲地做了些衣服,至今也還沉溺其中。 色澤的調和,中國人新從西洋學到了「對照」與「和諧」兩條規矩——用粗淺的看法,對照便是紅與綠,和諧便是綠與綠。殊不知兩種不同的綠,其衝突傾軋是非常顯著的;兩種綠越是只推扳一點點,看了越使人不安。紅綠對照,有一種可喜的刺激性。可是太直率的對照,大紅大綠,就像聖誕樹似的,缺少回味。中國人從前也注重明朗的對照。有兩句兒歌:「紅配綠,看不足;紅配紫,一泡屎。」《金瓶梅》里,家人媳婦宋惠蓮穿著大紅襖,借了條紫裙子穿著;西門慶看著不順眼,開箱子找了一匹藍綢與她做裙子。 現代的中國人往往說從前的人不懂得配顏色。古人的對照不是絕對的,而是參差的對照,譬如說:寶藍配蘋果綠,松花色配大紅,蔥綠配桃紅。我們已經忘記了從前所知道的。 過去的那種婉妙複雜的調和,惟有在日本衣料里可以找到。所以我喜歡到虹口去買東西,就可惜他們的衣料都像古畫似的捲成圓柱形,不能隨便參觀,非得讓店伙一卷一卷慢慢地打開來。把整個的店鋪攪得稀亂而結果什麼都不買,是很難為情的事。 和服的裁製極其繁複,衣料上寬綽些的圖案往往被埋沒了,倒是做了線條簡單的中國旗袍,予人的印象較為明晰。 日本花布,一件就是一幅圖畫。買回家來,沒交給裁縫之前我常常幾次三番拿出來鑑賞:棕櫚樹的葉子半掩著緬甸的小廟,雨紛紛的,在紅棕色的熱帶;初夏的池塘,水上結了一層綠膜,飄著浮萍和斷梗的紫的白的丁香,仿佛應當填入「哀江南」的小令里;還有一件,題材是「雨中花」,白底子上,陰戚的紫色的大花,水滴滴的。 看到了而沒買成的我也記得。有一種橄欖綠的暗色綢,上面掠過大的黑影,滿蓄著風雷。還有一種絲質的日本料子,淡湖色,閃著木紋,水紋;每隔一段路,水上飄著兩朵茶碗大的梅花,鐵畫銀鉤,像中世紀禮拜堂里的五彩玻璃窗畫,紅玻璃上嵌著沉重的鐵質沿邊。 市面上最普遍的是各種叫不出名字來的顏色,青不青,灰不灰,黃不黃,只能做背景的,那都是中立色,又叫保護色,又叫文明色,又叫混合色。混合色裡面也有秘艷可愛的,照在身上像另一個宇宙里的太陽。但是我總覺得還不夠,還不夠,像Van Gogh畫圖,畫到法國南部烈日下的向日葵,總嫌著色不夠強烈,把顏色大量地堆上去,高高凸了起來,油畫變了浮雕。 對於不會說話的人,衣服是一種言語,隨身帶著的一種袖珍戲劇。這樣地生活在自製的戲劇氣氛里,豈不是成了「套中人」了麼?(契訶夫的《套中人》,永遠穿著雨衣,打著傘,嚴嚴地遮住他自己,連他的表也有表袋,什麼都有個套子。) 生活的戲劇化是不健康的。像我們這樣生長在都市文化中的人,總是先看見海的圖畫,後看見海;先讀到愛情小說,後知道愛;我們對於生活的體驗往往是第二輪的,藉助於人為的戲劇,因此在生活與生活的戲劇化之間很難劃界。 有天晚上,在月亮底下,我和一個同學在宿舍的走廊上散步,我十二歲,她比我大幾歲。她說:「我是同你很好的,可是不知道你怎樣。」因為有月亮,因為我生來是一個寫小說的人,我鄭重地低低說道:「我是除了我的母親,就只有你了。」她當時很感動,連我也被自己感動了。 還有一件事也使我不安,那更早了,我五歲,我母親那時候不在中國。我父親的姨太太是一個年紀比他大的妓女,名喚老八,蒼白的瓜子臉,垂著長長的前留海。她替我做了頂時髦的雪青絲絨的短襖長裙,向我說:「看我待你多好!你母親給你們做衣服,總是拿舊的東拼西改,哪兒捨得用整幅的絲絨?你喜歡我還是喜歡你母親?」我說:「喜歡你。」因為這次並沒有說謊,想起來更覺耿耿於心了。 吃 小時候常常夢見吃雲片糕,吃著吃著,薄薄的糕變成了紙,除了澀,還感到一種難堪的悵惘。 一直喜歡吃牛奶的泡沫,喝牛奶的時候設法先把碗邊的小白珠子吞下去。 《紅樓夢》上,賈母問薛寶釵愛聽何戲,愛吃何物。寶釵深知老年人喜看熱鬧戲文,愛吃甜爛之物,便都揀賈母喜歡的說了。我和老年人一樣地愛吃甜的爛的。一切脆薄爽口的,如醃菜,醬蘿蔔,蛤蟆酥,都不喜歡,瓜子也不會嗑,細緻些的菜如魚蝦完全不會吃,是一個最安份的「肉食者」。 上海所謂「牛肉莊」是可愛的地方,雪白乾淨,瓷磚牆上丁字式貼著「湯肉××元,腓利××元」的深桃紅紙條。屋頂上,球形的大白燈上罩著防空的黑布套,襯著大紅里子,明朗得很。白外套的夥計們個個都是紅潤肥胖,笑嘻嘻的,一隻腳踏著板凳,立著看小報。他們的茄子特別大,他們的洋蔥特別香,他們的豬特別的該殺。門口停著塌車,運了兩口豬進來,齊齊整整,尚未開剝,嘴尖有些血漬,肚腹掀開一線,露出大紅里子。不知道為什麼,看了絕無絲毫不愉快的感覺,一切都是再應當也沒有,再合法,再合式也沒有。我很願意在牛肉莊上找個事,坐在計算機前面專管收錢。那裡是空氣清新的精神療養院。凡事想得太多了是不行的。 上大人 坐在電車上,抬頭看面前立著的人,盡多相貌堂堂,儀表非俗的,可是鼻孔里很少是乾淨的。所以有這句話:「沒有誰能夠在他的底下人眼前充英雄。」 弟弟 我弟弟生得很美而我一點也不。從小我們家裡誰都惋惜著,因為那樣的小嘴、大眼睛與長睫毛,生在男孩子的臉上,簡直是白糟蹋了。長輩就愛問他:「你把眼睫毛借給我好不好?明天就還你。「然而他總是一口回絕了。有一次,大家說起某人的太太真漂亮,他問道:「有我好看麼?」大家常常取笑他的虛榮心。 他妒忌我畫的圖,趁沒人的時候拿來撕了或是塗上兩道黑槓子。我能夠想像他心理上感受的壓迫。我比他大一歲,比他會說話,比他身體好,我能吃的他不能吃,我能做的他不能做。 一同玩的時候,總是我出主意。我們是《金家莊》上能征慣戰的兩員驍將,我叫月紅,他叫杏紅,我使一口寶劍,他使兩隻銅錘,還有許許多多虛擬的夥伴。開幕的時候永遠是黃昏,金大媽在公眾的廚房裡咚咚切菜,大家飽餐戰飯,趁著月色翻過山頭去攻打蠻人。路上偶爾殺兩頭老虎,劫得老虎蛋,那是巴斗大的錦毛毯,剖開來像白煮雞蛋,可是蛋黃是圓的。我弟弟常常不聽我的調派,因而爭吵起來。他是「既不能令,又不受令」的,然而他實是秀美可愛,有時候我也讓他編個故事:一個旅行的人為老虎追趕著,趕著,趕著,潑風似的跑,後頭嗚嗚趕著沒等他說完,我已經笑倒了,在他腮上吻一下,把他當個小玩意。 有了後母之後,我住讀的時候多,難得回家,也不知道我弟弟過的是何等樣的生活。有一次放假,看見他,吃了一驚。他變得高而瘦,穿一件不甚乾淨的藍布罩衫,租了許多連環圖畫來看,我自己那時候正在讀穆時英的《南北極》與巴金的《滅亡》,認為他的口胃大有糾正的必要,然而他只晃一晃就不見了。大家紛紛告訴我他的劣跡,逃學,忤逆,沒志氣。 我比誰都氣憤,附和著眾人,如此激烈地詆毀他,他們反而倒過來勸我了。 後來,在飯桌上,為了一點小事,我父親打了他一個嘴巴子。我大大地一震,把飯碗擋住了臉,眼淚往下直淌。我後母笑了起來道:「咦,你哭什麼?又不是說你!你瞧,他沒哭,你倒哭了!」我丟下了碗衝到隔壁的浴室里去,閂上了門,無聲地抽噎著,我立在鏡子前面,看我自己的掣動的臉,看著眼淚滔滔流下來,像電影裡的特寫。我咬著牙說:「我要報仇。有一天我要報仇。」 浴室的玻璃窗臨著陽台,啪的一聲,一隻皮球蹦到玻璃上,又彈回去了。我弟弟在陽台上踢球。他已經忘了那回事了。這一類的事,他是慣了的。我沒有再哭,只感到一陣寒冷的悲哀。 (一九四四年五月) 姑姑語錄 我姑姑說話有一種清平的機智見識,我告訴她有點像周作人他們的。她照例說她不懂得這些,也不感到興趣——因為她不喜歡文人,所以處處需要撇清。可是有一次她也這樣說了:「我簡直一天到晚的發出沖淡之氣來!」 有一天夜裡非常的寒冷。急急地要往床里鑽的時候,她說:「視睡如歸。」寫下來可以成為一首小詩:「冬之夜,視睡如歸。」 洗頭髮,那一次不知怎麼的頭髮很髒很髒了,水墨黑。她說:「好像頭髮掉色似的。」 她有過一個年老嘮叨的朋友,現在不大來往了。她說:「生命太短了,費那麼些時間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是太可惜——可是,和她在一起,又使人覺得生命太長了。」 起初我當做她是說:因為厭煩的緣故,仿佛時間過得奇慢。後來發現她是另外一個意思:一個人老了,可以變得那麼的龍鍾糊塗,看了那樣子,不由得覺得生命太長了。 她讀了蘇青和我對談的記錄,(一切書報雜誌,都要我押著她看的。她一來就聲稱「看不進去」我的小說,因為親戚份上,她倒是很忠實地篇篇過目,雖然嫌它太不愉快。原稿她絕對拒絕看,清樣還可以將就。)關於職業婦女她也有許多意見。她覺得一般人都把職業婦女分開作為一種特別的類型,其實不必。職業上的成敗,全看一個人的為人態度,與家庭生活里沒有什麼不同。普通的婦女職業,都不是什麼專門技術的性質,不過是在寫字間裡做人罷了。在家裡有本領的,如同王熙鳳,出來了一定是個了不起的經理人才。將來她也許要寫本書關於女人就職的秘訣,譬如說開始的時候應當怎樣地「有沖頭」,對於自己怎樣地「隱惡揚善」然而後來又說:「不用勸我寫了,我做文人是不行的。在公事房裡專管打電報,養成了一種電報作風,只會一味的省字,拿起稿費來太不上算了!」 她找起事來,挑剔得非常厲害,因為「如果是個男人,必須養家活口的,有時候就沒有選擇的餘地,怎麼苦也得干,說起來是他的責任,還有個名目。像我這樣沒有家累的,做著個不稱心的事,愁眉苦臉賺了錢來,愁眉苦臉活下去,卻是為什麼呢?」 從前有一個時期她在無線電台上報告新聞,誦讀社論,每天工作半小時。她感慨地說:「我每天說半個鐘頭沒意思的話,可以拿好幾萬的薪水;我一天到晚說著有意思的話,卻拿不到一個錢。」 她批評一個膽小的人吃吃艾艾的演說:「人家唾珠咳玉,他是珠玉卡住了喉嚨了。」 「愛德華七世路」(愛多亞路)我弄錯了當做是「愛德華八世路」,她說:「愛德華八世還沒有來得及成馬路呢。」 她對於我們張家的人沒有多少好感——對我比較好些,但也是因為我自動地粘附上來,拿我無可奈何的緣故。就這樣她也常常抱怨:「和你住在一起,使人變得非常嘮叨(因為需要嘀嘀咕咕)而且自大(因為對方太低能)。」 有一次她說到我弟弟很可憐地站在她眼前:「一雙大眼睛吧達吧達望著我。」「吧達吧達」四個字用得真是好,表現一個無告的男孩子沉重而潮濕地目夾著眼。 她說她自己:「我是文武雙全,文能夠寫信,武能夠納鞋底。」我在香港讀書的時候頂喜歡收到她的信,淑女化的藍色字細細寫在極薄的粉紅拷貝紙上,(是她辦公室里省下來的,用過的部分裁了去,所以一頁頁大小不等,讀起來淅瀝沙辣作脆響。)信里有一種無聊的情趣,總像是春夏的晴天。語氣很平淡,可是用上許多驚嘆號,幾乎全用驚嘆號來做標點,十年前是有那麼一派的時髦文章的吧?還有,她老是寫著「狠好」,「狠高興」,我同她辯駁過,她不承認她這裡應當用「很」字。後來我問她:「那麼,『兇狠』的『狠』字,姑姑怎麼寫呢?」她也寫作「狠」。我說:「那麼那一個『很』字要它做什麼呢?姑姑不能否認,是有這麼一個字的。」她想想,也有理。我又說:「現在沒有人寫『狠好』了。一這樣寫,馬上把自己歸入了周瘦鵑他們那一代。」她果然從此改了。 她今年過了年之後,運氣一直不怎麼好。越是諸事不順心,反倒胖了起來。她寫信給一個朋友說:「近來就是悶吃悶睡悶長。好容易決定做條褲子,前天裁了一隻腿,昨天又裁了一隻腿,今天早上縫了一條縫,現在想去縫第二條縫。這條褲子總有成功的一日吧?」 去年她生過病,病後久久沒有復元。她帶一點嘲笑,說道:「又是這樣的懨懨的天氣,又這樣的虛弱,一個人整個地像一首詞了!」 她手裡賣掉過許多珠寶,只有一塊淡紅的披霞,還留到現在,因為欠好的緣故。戰前拿去估價,店裡出她十塊錢,她沒有賣。每隔些時,她總把它拿出來看看,這裡比比,那裡比比,總想把它派點用場,結果又還是收了起來。青綠絲線穿著的一塊寶石,凍瘡腫到一個程度就有那樣的淡紫紅的半透明。襟上掛著做個裝飾品吧,襯著什麼底子都不好看。放在同樣的顏色上,倒是不錯,可是看不見,等於沒有了。放在白的上,那比較出色了,可是白的也顯得髒相了。還是放在黑緞子上面頂相宜——可是為那黑色衣服的本身著想,不放,又還要更好些。 除非把它懸空宕著,做個扇墜什麼的。然而它只有一面是光滑的,反面就不中看;上頭的一個洞,位置又不對,在寶石的正中。 姑姑嘆了口氣,說:「看著這塊披霞,使人覺得生命沒有意義。」 (一九四五年五月) 說胡蘿蔔 有一天,我們飯桌上有一樣蘿蔔煨肉湯。我問我姑姑:「洋花蘿蔔跟胡蘿蔔都是古時候從外國傳進來的罷?」她說:「別問我這些事。我不知道。」她想了一想,接下去說道:「我第一次同胡蘿蔔接觸,是小時候養『叫油子』,就餵它胡蘿蔔。還記得那時候奶奶(指我的祖母)總是把胡蘿蔔一切兩半,再對半一切,塞在籠子裡,大約那樣算切得小了。 ——要不然我們吃的菜里是向來沒有胡蘿蔔這樣東西的。——為什麼給『叫油子』吃這個,我也不懂。」 我把這一席話暗暗記下,一字不移地寫下來,看看忍不住要笑,因為只消加上「說胡蘿蔔」的標題,就是一篇時髦的散文,雖說不上沖淡雋永,至少放在報章雜誌里也可以充充數。而且妙在短——才起頭,已經完了,更使人低徊不已。 (一九四四年七月) 夜營的喇叭 晚上十點鐘,我在燈下看書,離家不遠的軍營里的喇叭吹起了熟悉的調子。幾個簡單的音階,緩緩地上去又下來,在這鼎沸的大城市裡難得有這樣的簡單的心。 我說:「又吹喇叭,姑姑可聽見?」我姑姑說:「沒留心。」 我怕聽每天晚上的喇叭,因為只有我一個人聽見。 我說:「哪,又吹起來了。」可是這一次不知為什麼,聲音極低,絕細的一絲,幾次斷了又連上。這一次我也不問我姑姑聽得見聽不見了。我疑心根本沒有什麼喇叭,只是我自己聽覺上的回憶罷了。於淒涼之外還感到恐懼。 可是這時候,外面有人響亮地吹起口哨,信手拾起了喇叭的調子。我突然站起身,充滿喜悅與同情,奔到窗口去,但也並不想知道那是誰,是公寓樓上或是樓下的住客,還是街上過路的。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 公寓生活記趣 讀到「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的兩句詞,公寓房子上層的居民多半要感到毛骨悚然。屋子越高越冷。自從煤貴了之後,熱水汀早成了純粹的裝飾品。構成浴室的圖案美,熱水龍頭上的h字樣自然是不可少的一部份;實際上呢,如果你放冷水而開錯了熱水龍頭,立刻便有一種空洞而悽愴的轟隆轟隆之聲從九泉之下發出來,那是公寓裡特別複雜,特別多心的熱水管系統在那裡發脾氣了。即使你不去太歲頭上動土,那雷神也隨時地要顯靈。無緣無故,只聽見不懷好意的「嗡」拉長了半晌之後接著「訇訇」兩聲,活像飛機在頂上盤旋了一會,擲了兩枚炸彈。在戰時香港嚇細了膽子的我,初回上海的時候,每每為之魂飛魄散。若是當初它認真工作的時候,艱辛地將熱水運到六層樓上來,便是咕嚕兩聲,也還情有可原。現在可是雷聲大,雨點小,難得滴下兩滴生鏽的黃漿然而也說不得了,失業的人向來是肝火旺的。 梅雨時節,高房子因為壓力過重,地基陷落的緣故,門前積水最深。街道上完全乾了,我們還得花錢雇黃包車渡過那白茫茫的護城河。雨下得太大的時候。屋子裡便鬧了水災。 我們輪流搶救,把舊毛巾,麻袋,褥單堵住了窗戶縫;障礙物濕濡了,絞乾,換上,污水折在臉盆里,臉盆里的水倒在抽水馬桶里。忙了兩晝夜,手心磨去了一層皮,牆根還是汪著水,糊牆的花紙還是染了斑斑點點的水痕與霉跡子。 風如果不朝這邊吹的話,高樓上的雨倒是可愛的。有一天,下了一黃昏的雨,出去的時候忘了關窗戶,回來一開門,一房的風聲雨味。放眼望出去,是碧藍的瀟瀟的夜,遠處略有淡燈搖曳,多數的人家還沒點燈。 常常覺得不可解,街道上的喧譁,六樓上聽得分外清楚,仿佛就在耳根底下,正如一個人年紀越高,距離童年漸漸遠了,小時的瑣屑的回憶反而漸漸親切明晰起來。 我喜歡聽市聲。比我較有詩意的人在枕上聽松濤,聽海嘯,我是非得聽見電車聲才睡得著覺的。在香港山上,只有冬季里,北風徹夜吹著常青樹,還有一點電車的韻味。長年住在鬧市裡的人大約非得出了城之後才知道他離不了一些什麼。城裡人的思想,背景是條紋布的幔子,淡淡的白條子便是行馳著的電車——平行的,勻淨的,聲響的河流,汩汩流入下意識里去。 我們的公寓鄰近電車廠,可是我始終沒弄清楚電車是幾點鐘回家。「電車回家」這句子仿佛不很合適——大家公認電車為沒有靈魂的機械,而「回家」兩個字有著無數的情感洋溢的聯繫。但是你沒看見過電車進廠的特殊情形罷?一輛銜接一輛,像排了隊的小孩,嘈雜,叫囂,愉快地打著啞嗓子的鈴:「克林,克賴,克賴,克賴!」吵鬧之中又帶著一點由疲乏而生的馴服,是快上床的孩子,等著母親來刷洗他們。車裡燈點得雪亮。專做下班的售票員的生意的小販們曼聲兜售著麵包。有時候,電車全進了廠了,單剩下一輛,神秘地,像被遺棄了似的,停在街心。從上面望下去,只見它在半夜的月光中袒露著白肚皮。 這裡的小販所賣的吃食沒有多少典雅的名色。我們也從來沒有縋下籃子去買過東西。(想起「儂本痴情」里的顧蘭君了。她用絲襪結了繩子,縛住了紙盒,吊下窗去買湯麵。襪子如果不破,也不是絲襪了!在節省物資的現在,這是使人心驚肉跳的奢侈。)也許我們也該試著吊下籃子去。無論如何,聽見門口賣臭豆腐乾的過來了,便抓起一隻碗來,蹬蹬奔下六層樓梯,跟蹤前往,在遠遠的一條街上訪到了臭豆腐乾擔子的下落,買到了之後,再乘電梯上來,似乎總有點可笑。 我們的開電梯的是個人物,知書達理,有涵養,對於公寓裡每一家的起居他都是一本清賬。他不贊成他兒子去做電車售票員——嫌那職業不很上等。再熱的天,任憑人家將鈴撳得震天響,他也得在汗衫背心上加上一件熨得溜平的紡綢小褂,方肯出現。他拒絕替不修邊幅的客人開電梯。他的思想也許縉紳氣太重,然而他究竟是個有思想的人。可是他離了自己那間小屋,就踏進了電梯的小屋——只怕這一輩子是跑不出這兩間小屋了。電梯上升,人字圖案的銅柵欄外面,一重重的黑暗往下移,棕色的黑暗,紅棕色的黑暗,黑色的黑暗——襯著交替的黑暗,你看見司機人的花白的頭。 沒事的時候他在後天井燒個小風爐炒菜烙餅吃。他教我們怎樣煮紅米飯:燒開了,熄了火,停個十分鐘再煮,又松,又透,又不塌皮爛骨,沒有筋道。 托他買豆腐漿,交給他一隻舊的牛奶瓶,陸續買了兩個禮拜,他很簡單地報告道:「瓶沒有了。」是砸了還是失竊了,也不得而知。再隔了些時,他拿了一隻小一號的牛奶瓶裝了豆腐漿來。我們問道:「咦?瓶又有了?」他答道:「有了。」新的瓶是賠給我們的呢還是借給我們的,也不得而知。這一類的舉動是頗有點社會主義風的。 我們的新聞報每天早上他要循例過目一下方才給我們送來。小報他讀得更為仔細些,因此要到十一二點鐘才輪到我們看。英文,日文,德文,俄文的報他是不看的,因此大清早便捲成一卷插在人家彎曲的門鈕里。 報紙沒有人偷,電鈴上的銅板卻被撬去了。看門的巡警倒有兩個,雖不是雙生子,一樣都是翻領裡面豎起了木渣渣的黃臉,短褲與長統襪之間露出木渣渣的黃膝蓋;上班的時候,一般都是橫在一張藤椅上睡覺,擋住了信箱。每次你去看看信箱的時候總得殷勤地湊到他面頰前面,仿佛要詢問:「酒刺好了些罷?」 恐怕只有女人能夠充分了解公寓生活的特殊優點:傭人問題不那麼嚴重。生活程度這麼高,即使雇得起人,也得準備著受氣。在公寓裡「居家過日子」是比較簡單的事。找個清潔公司每隔兩星期來大掃除一下,也就用不著打雜的了。沒有傭人,也是人生一快。拋開一切平等的原則不講,吃飯的時候如果有個還沒吃過飯的人立在一邊眼睜睜望著,等著為你添飯,雖不至於使人食不下咽,多少有些討厭。許多身邊雜事自有它們的愉快性質。看不到田園裡的茄子,到菜場上去看看也好——那麼複雜的,油潤的紫色;新綠的豌豆,熱艷的辣椒,金黃的麵筋,像太陽里的肥皂泡。把菠菜洗過了,倒在油鍋里,每每有一兩片碎葉子粘在蔑簍底上,抖也抖不下來;迎著亮,翠生生的枝葉在竹片編成的方格子上招展著,使人聯想到籬上的扁豆花。其實又何必「聯想」呢?篾簍子的本身的美不就夠了麼?我這並不是效忠於國社黨,勸誘女人回到廚房裡去。不勸便罷,若是勸,一樣的得勸男人到廚房裡去走一遭。 當然,家裡有廚子而主人不時的下廚房,是會引起廚子最強烈的反感的。這些地方我們得寸步留心,不能太不識眉眼高低。 有時候也感到沒有傭人的苦處。米缸里出蟲,所以攙了些胡椒在米里——據說米蟲不大喜歡那刺激性的氣味。淘米之前先得把胡椒揀出來。我捏了一隻肥白的肉蟲的頭當做胡椒,發現了這錯誤之後,不禁大叫起來,丟下飯鍋便走。在香港遇見了蛇,也不過如此罷了。那條蛇我只見到它的上半截,它鑽出洞來矗立著,約有二尺來長。我抱了一疊書匆匆忙忙下山來,正和它打了個照面。它靜靜地望著我,我也靜靜地望著它,望了半晌,方才哇呀呀叫出聲來,翻身便跑。 提起蟲豸之類,六樓上蒼蠅幾乎絕跡,蚊子少許有兩個。 如果它們富於想像力的話,飛到窗口往下一看,便會暈倒了罷?不幸它們是像英國人一般地淡漠與自足——英國人住在非洲的森林裡也照常穿上了燕尾服進晚餐。 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厭倦了大都會的人們往往記掛著和平幽靜的鄉村,心心念念盼望著有一天能夠告老歸田,養蜂種菜,享點清福。殊不知在鄉下多買半斤臘肉便要引起許多閒言閒語,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層你就是站在窗前換衣服也不妨事! 然而一年一度,日常生活的秘密總得公布一下。夏天家家戶戶都大敞著門,搬一把藤椅坐在風口裡。這邊的人在打電話,對過一家的僕歐一面熨衣裳,一面便將電話上的對白譯成了德文說給他的小主人聽。樓底下有個俄國人在那裡響亮地教日文。二樓的那位女太太和貝多芬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一拶十八敲,咬牙切齒打了他一上午;鋼琴上倚著一輛腳踏車。不知道哪一家在煨牛肉湯,又有哪一家泡了焦三仙。 人類天生的是愛管閒事。為什麼我們不向彼此的私生活里偷偷地看一眼呢,既然被看者沒有多大損失而看的人顯然得到了片刻的愉悅?凡事牽涉到快樂的授受上,就犯不著斤斤計較了。較量些什麼呢?——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 屋頂花園裡常常有孩子們溜冰,興致高的時候,從早到晚在我們頭上咕滋咕滋銼過來又銼過去,像磁器的摩擦,又像睡熟的人在那裡磨牙,聽得我們一粒粒牙齒在牙仁里發酸如同青石榴的子,剔一剔便會掉下來。隔壁一個異國紳士聲勢洶洶上樓去干涉。他的太太提醒他道:「人家不懂你的話,去也是白去。」他揎拳擄袖道:「不要緊,我會使他們懂得的!」 隔了幾分鐘他偃旗息鼓嗒然下來了。上面的孩子年紀都不小了,而且是女性,而且是美麗的。 談到公德心,我們也不見得比人強。陽台上的灰塵我們直截了當地掃到樓下的陽台上去。「啊,人家欄杆上晾著地毯呢——怪不過意的,等他們把地毯收了進去再掃罷!」一念之慈,頂上生出了燦爛圓光。這就是我們的不甚徹底的道德觀念。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